怒不可遏的叱问震破九云天。
翁宝玲似被人捉住了脖颈,大脑宕机两秒,迅速关紧房门,弯腰拾起拖鞋,紧张的汗液疯狂分泌,赤脚在木地板踩出一串脚印。她推开阳台门,关上阳台门,把拖鞋丢向隔壁阳台,踩上花坛,跨过阳台,逃也似地回房。
她的手按下门把。
邝永杰的手亦握住门把。
两人几乎是同时打开了门。
她扯断头绳,浓密的卷发散落,垂在两肩,盖住脸颊的热汗。
她若无其事地问:“吵什么?”
邝永杰打开二楼边套,这间原本他要住的房间,这间位于邝振邦房间正上方,在他今晚要睡的房间的正上方。
这个房间被他打开很多次。
无论之前还是现在,房间都是一样空荡荡,静悄悄,物品摆在各自的位置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愣在原地。
很快反应过来,将怒火转向隔壁一脸无辜的翁宝玲。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翁宝玲耸肩:“你又来了。”
“我明明看到你进我房间!弓着腰,垫着脚,鬼鬼祟祟的。就是你!不会有别人!绝对是你!”
“我一直在房间睡觉。”
“永杰。”尤倩雯挡在他面前,“你又不舒服了?”
邝永杰气得要跳脚,紧握成拳的手砸在门框,说一句砸一下:“我很好。我现在好极了。不失眠,也不做噩梦了。是她心怀不轨,见不得我好!我去厨房倒水,看到她进这个房间。她肯定在里面干嘛了!”
邝永杰在房间里转,蹲着身子,一会凑近闻,一会用手摸,一会贴近听,仔细检查每一处。
翁宝玲的心提到嗓子眼。
暗自捏了把汗,一手抵住半掩的房门,身子往房里缩,余光瞥见睡裙裙摆沾着花坛泥土,拖鞋跑丢一只,左脚赤-条-条地踩在地板。
那个震楼器还在隔壁卫生间没有回收。
她盯着邝永杰,像狗一样趴在地板上嗅闻检查每样物品,嫌恶感不断在胃里翻涌。这只满身脓包癞皮狗在她的地盘撒泼这么多年,这次真要让他抓住了把柄,他会是怎样的得意。
二楼的争吵声持续了很久,邝振邦拄着拐姗姗来迟。
他满脸困倦,对这一切厌倦极了。邝永杰的多疑是一座融不化的冰山,稍有风吹,便露出一角,永远没有尽头。邝振邦可以像以往那样呵止他,侧目对上翁宝玲那双冷厉的眼,想维护她的心思通通退回胸膛。
那双眼吸引过他,也让他难堪。
他在等。
等她的求助。
翁宝玲瞧出他的心思,眼底泛上些许鄙夷,这人都跟别人生俩孩子了,还在她面前装什么难过。
她直击要害:“邝振邦,你的儿子你不管?第几次了?到底要污蔑我到什么时候?”
“让他找完,找不到东西,就会死心了。”邝振邦哈欠连天,满不在乎的说。
翁宝玲却怒了:“他上次没找吗!古董花瓶都打碎了,有找到他要的东西吗!他戒药痛苦,别人不痛苦吗!一次又一次的怀疑我,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邝振邦。别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我欠你的早在你带着他们回家的那刻就还清了”
“这么多年,永杰在外作威作福,我有说过什么吗?我还要帮他收拾烂摊子。”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在公司耗费的心血不比你少!我早就不欠你什么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多少人知道,有多少人记得!我的事比起你的算得了什么!永杰顶着邝家的名头招摇过市的时候,我的脸面又在哪里!”
“你和我,到底谁更难堪?”
“邝振邦,你说啊!”
翁宝玲歇斯底里地喊出这一句。这些话,她埋在心底很久了,每次瞧见他委屈的眼神,瞧见他携着邝永杰出席商业活动,她都想问。
她一直在忍。
她安慰自己是她有错在先。
她不断反思。
可邝振邦对她毫无愧疚。他做的比她过分千万倍,还用那副受害者的委屈嘴脸不断审问她。
邝振邦凝望她的眼。
两人面对面站着,却像隔着银河。
他说:“你到现在还留着他的照片。”
“是啊。怎么了?”翁宝玲又气又觉得好笑,“你的情人和孩子都带回家了。我留张照片算什么。”
“我曾经觉得很抱歉,觉得看错了你。”
“现在我彻底明白了。”
“你就是不如他。”
“你没有他的才华,没有他的样貌。钱么?他的那首《爱逝》依然在播放榜单前列,源源不断地产生版权费。”
“如果今天是他站在这里。我绝不
会这般难堪。”
“不。如果是他。根本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
邝振邦的手握着拐杖颤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后槽牙咬得几乎要陷进肉里。翁宝玲的话是淬毒的子弹,一颗又一颗地打进他心脏,每一颗都打在要害。
他恨她,恨她的无情,恨她的理智。
她说的都对。
他无可反驳。
可他的委屈又是如此真实,积攒了整整二十年,化成一滩黑血,咽不下去,咳不出来,久久凝固在喉头,郁结在心底。
“你的孩子你管不好。我来管。”翁宝玲从不指望他。
她裹紧睡袍,倚在门框,身子压着裙摆。
她冷声低吼:“邝永杰!滚出来!”
邝永杰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内。
尤倩雯知道邝振邦很介意往事,翁宝玲这些话已经把雷区踩爆了,迟早要为一时的口舌之快付出代价。这事,是她挑的头,她可不想因此遭邝振邦记恨,低垂的手在下方招了招,示意邝永杰快点出来。
邝永杰是一只无脑的草履虫,读不懂暗示,也看不明白情况。只觉得两人吵架,两人不和,他便有机会了。兴奋地冲向父亲。
“爸。我看得很清……”
‘啪’。
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打断他的话,彻底打懵他。
邝永杰捂着红肿的左脸不明所以。
邝振邦严肃的:“滚回楼下房间去。”
尤倩雯急忙推着他下楼。
迟钝的脑子在琢磨八卦消息时又变得无比敏锐,仅凭翁宝玲的只言片语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低声问:“妈。翁宝玲说的人是关至逸?”
尤倩雯摸到他的腰,狠掐一把,捏着慢慢拧:“大人的事你少掺和。”
“疼啊。”
“不疼你就不长记性。”
“妈……”
“闭嘴。睡你的觉。”
尤倩雯和他一起进了楼下的房间,坐在沙发,盯着邝永杰,也竖着耳朵探听楼上的情况。
事情解决,翁宝玲准备回房休息。
邝振邦问:“你恨我吗?”
翁宝玲答非所问:“我爱公司。我也爱‘靓诗’这个品牌。我不会做不利于公司的事,不会让渣子碰这个品牌!”
她甩门。
关进房内。
落了锁,提着的心落下一半,含在眼眶的泪夺眶而出,争先恐后地掉在地上。她抬头,顺着眼角抹去泪水。
事还没做完,不能放松。
她奔向阳台,寻找左脚拖鞋,这边阳台没找到,打着手电照向隔壁阳台,同样没看到。两个房间的阳台都没封窗,刚才爬的时候不觉得高,现在往下看,暗暗捏了一把汗,真是好险。
往下看。
她看到了那只黄色拖鞋。
竖插在庭院的绣球花坛里。
要先下楼,经过治疗室,经过邝永杰现在睡的房间,打开大门,再绕过邝永杰的窗户,才能去到庭院。
闹了这么一出,邝永杰今夜是不会睡的,也不会去庭院。
翁宝玲的心稍安,躺在床上调闹钟。
四点起,太早了,更显刻意。调到六点,以睡不着为由出门散步,再趁着他们聚集在餐厅吃早饭的时候,从外面绕回庭院收回拖鞋。
处于戒断期的邝永杰十分敏感,不能再被他撞见第二次了。
她反复琢磨这个计划,在脑海里反复演练路线,确保每一步都不会有问题,确保每一步都不会被发现。
—
次日,闹钟震动。
翁宝玲蹭的如弹簧般弹起。
她迅速换好运动服,拿湿纸巾处理干净睡裙裙摆的泥土,再把睡裙丢进脏衣筐。她下楼,和在厨房做饭的尤倩雯打招呼。
“我出去走走。”
“哦。”
“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没有。”
“我没胃口,不想吃早饭,你不用给我留了。”
“好。”
这才早上六点半,邝永杰就坐在客厅看杂志,邝振邦也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梁兆文的房间门紧闭着,应该是还没起。他每天都要睡到九点。仔细想,昨晚他也没离开房间。可能是在房内听到是家事,所以不想参与吧。
翁宝玲换鞋出门,装模作样地绕小区跑半圈,从后门回到别墅,她放缓脚步,一会抬头看楼上,一会低头看花坛。
待走到绣球花坛前,脑子却嗡地一声炸了。
那只拖鞋不见了。
她不信邪地绕庭院一圈。
哪里都没找到。
回到别墅,早间新闻还没播完,邝振邦还坐在沙发上看,邝永杰在吃早饭,尤倩雯仍在厨房忙碌,梁兆文的房门依然紧闭。
他们和她离开别墅时一样。
瞧见她回来,只是简单询问了两句。没有什么特殊的,没有什么不对劲。
但那只拖鞋就是不见了。
她脚步沉重地上楼,坐在房内反复分析一切可能。脑子乱糟糟的,毫无头绪,一个晚上的时间,谁会去拿走那只拖鞋呢?
第16章
早十点,梁兆文起床,开门下楼。
尤倩雯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我已经收拾好了。冰箱里有面包。你凑合吃吧。”
“昨天没睡好。”梁兆文揉捏鼻梁骨,打着呵欠,睡眼惺忪,“我喝杯咖啡就好。”
翁宝玲趁势问:“你昨天很晚睡?”
“是啊。”梁兆文说,“你们昨天在楼下说的我都听到了。”
翁宝玲叹:“永杰还是疑神疑鬼的。看样子你的治疗方案对他无效。”
梁兆文解释:“根据每个人的成瘾时间、程度,需要的净化次数不同,有的人一次就可以将血液中的药品产物消解干净,有的人不行。”
“这么说。永杰的成瘾时间很长咯?”翁宝玲眯着眼,慈眉笑目,言语间全是利刺。
梁兆文愣住:“不一定。不同药物成瘾程度也不同。”
尤倩雯拍桌:“翁宝玲。你少在这拱火。永杰才多大。他能成瘾多久。还不是上大学,被那些不好的同学蛊惑了。”
翁宝玲讥笑:“我怎么印象他初中就因为打群架去派出所了?”
“打架和这事有什么关联?”
“怎么没有。少怪别人,你儿子从小就爱惹是生非。”
“我的儿子不要你管!”
“不要我管?你向我讨要的还少吗?他的吃穿用度,包括你身上的名牌,哪一样不是我的钱?你信不信我一纸诉讼就能让你和你儿子露宿街头?”
“你!”尤倩雯指着她的手指颤抖,咬牙切齿,却说不出一个字。
邝永杰揽过她肩膀,轻拍两下安慰,睨一眼翁宝玲说:“翁姨,你别欺人太甚。我是爸爸的儿子。这个家我也有份。”
经一夜反思,邝永杰想明白利害关系。公司是翁宝玲和邝振邦共同持有的,两个人没感情,但利益捆绑颇深。邝振邦厌恶她,也忌惮她。他想要从爸爸那继承公司股份,就不能鲁莽行事,在找到充分的证据前,他不会再大吵大闹,不会再打草惊蛇。
“你们又在吵什么?”邝振邦开门。
“一直闷在别墅,大家情绪都不好。我想带妈妈去兜风。爸,车钥匙给我吧。”
邝振邦拒绝:“去附近公园散散步就好。”
“爸。我不会走远。我不开车。让妈妈开。这也不行吗?”
“不行。我信不过你。”
“算了。在附近走走就好。”尤倩雯挽着他出门。
梁兆文无比后悔选择这个时段下楼,躲进厨房冲泡咖啡,一直到外面安静下来,大门开了又关,才端着杯子出来。
翁宝玲坐在餐厅,盯着他看,似是在等他。
梁兆文问:“找我有事?”
翁宝玲说:“你昨晚一直没离开房间?”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翁宝玲两指按着太阳穴,满脸疲乏,“
上了年纪,本来就神经衰弱,这两天永杰这样闹,我失眠更严重了。我昨天好像听到楼上有什么声音。所以问问你昨晚怎么了?是你在干嘛,还是我也出现幻听了。”
梁兆文说:“我房间在放佛经。你是听到这个了吗?”
“可能是吧。”
“敏琦忌日快到了,寺庙那边说要为她诵经九百遍。我每晚用最小音量放。在楼下听得很清楚吗?那我今晚关掉?”
“不用关。继续放吧。”
“我只是想弄清楚是什么声音。”
翁宝玲什么也没听见,一觉睡到天明。这不过是编造出来问他昨晚做了什么的借口。梁兆文说的没有漏洞,一时也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骗她。
她说:“家里最近事务繁杂,多念一念佛经也是好的。你多放几遍,也是为这个家积攒功德了。”
“那我先上楼了。有事再叫我。”
“嗯。”
翁宝玲叩开邝振邦房门。
“你昨晚睡得如何?”
“你说呢?”
“没睡好。”
翁宝玲在房间里巡视一圈,慢慢往窗边走。
这个房间白天是邝振邦的办公室,晚上是邝永杰的卧室。绣球花坛在两个房间中间,紧挨着窗户,要站到窗边才能看见,只躺在床上是看不见花坛的。
昨晚,拖鞋就竖插在这。有人要取,必须经过这个房间的窗户。邝永杰或是尤倩雯,只要醒着,定会瞧见取鞋的人。若是拿鞋的是邝振邦就不一样了,治疗室的窗户挨着花坛,他可以从窗户出去拿。
以他的腿脚,能跨得过窗户么?
翁宝玲扭头问:“你的膝盖每天都会疼吗?要不要去医院?或是找个医生来这帮你看看?”
“用不着。风湿疼。老毛病了。天阴就这样。”
“哦。好吧。”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我晚上被永杰吵得头疼睡不着,要是你能在房间呼呼大睡,我岂不是亏死了。”
“原来如此。”邝振邦撩起裤管,指着贴满膝盖的风湿贴说,“你放心。这些天我同样难受得睡不好。”
翁宝玲说:“昨晚……”
邝振邦打断:“我以后都不会提那件事。你也不许再提。”
“什么事?关至逸?”翁宝玲故意激怒他。
邝振邦冷声:“过去的事谁也不许再提。”
翁宝玲摊手:“我从没说过。是你一直记着。”
邝振邦低头,陷入沉思。
翁宝玲抬眸看了眼书架最上层:“下午有个海外上市的审批会你要参加。”
“我知道。定好闹钟了。”
“你这边是不是有本《博弈论》?”
“是。”
“借我看看。”
“好。我拿给你。”
邝振邦拄着拐走到书架前,一手撑着拐,一手伸高去拿书。书在最顶层,肘关节的风湿疼痛使得他无法完全伸直。
翁宝玲不打算帮忙,两手环胸地站原地。
邝振邦试了两次,才拿下那本书:“给你。不用还了。”他面色铁青,前额细汗密布,背靠书架站。
“好。谢谢你。”翁宝玲抱着书离开。
她边上楼,边复盘几个人的回答和态度。
话已经说到那份上,若是邝永杰或尤倩雯拿走拖鞋,肯定当场拿着这事大做文章,不会被她气得只能逃离别墅。
梁兆文的回答同样毫无破绽。
邝振邦好面子,绝不在别人,尤其是她面前示弱。他颤颤巍巍拿书的动作不像装的,他那个腿脚拿本书都如此费劲,又怎么可能翻窗越墙。
拿走拖鞋的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不弄清楚这两个问题,她不敢再去调节震楼器,用遥控器调成最小档,能不能影响到楼下的邝永杰就看运气吧。
若是老天开眼就该帮她一次。
*
东湾大学门口的星巴克。
付颖妍在这里坐了足足半小时,等的人才姗姗来迟。
镜片厚重的潘俊明背着老旧的电脑包,穿着东湾大学志愿者社团的纪念短T,牛仔裤脚磨出毛花。两手拘束地贴在裤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道歉:“遇上点问题,完成实验就马上赶过来了。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付颖妍浅笑:“想喝什么?我请客。”
“不了。您有什么事就说吧。我一会还有课。”
“那你可能要请假了。”
付颖妍点了两杯榛果拿铁:“喝热的吧。”
“随便。”
“坐吧。站着多累。这个时间客人多。得等一会。”
潘俊明没卸包,直接坐下。
不等她问,自我辩解:“我在电话里告诉你了,我和永杰就是普通朋友,他看我家庭困难,资助我读书。”
“就这样?”
“是。”
付颖妍拿出资料袋:“你就读于东湾大学生物系,身边朋友都是成绩优异的学霸。他留学海外,来往的都是富家子弟。你们的朋友圈毫无交集,是怎么认识的?”
“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
“永杰给你汇款的账户是邝振邦先生的名字。我是邝总的秘书,我当然要来问问你,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邝家的事和我无关。”潘俊明起身。
付颖妍一句便叫住他。
“两年前的7月19日。你因为医保诈骗被拘留。邝永杰前一天因为购买管制药物被拘留。你们在拘留所认识的。对吗?”
他坐回位置。
付颖妍翻着资料,继续说:“医院念及你是为了筹集医疗费给母亲治病,只要你能还上医药费,就不再追究你的责任。学校那边来签保释单,你才离开拘留所。短短两天,你补上十五万的医疗费。”
“这笔钱是邝永杰给你的。”
“是他给我的。”
“为什么?”付颖妍步步紧逼,“邝永杰的为人你我都了解,他凭什么这么帮你?他读管理,你读生物,你不可能帮他写论文还债吧?”
“……”
“邝先生发现有人一直替邝永杰提供尿液应付检查,这个人是你吧。”
“你既然查到了,为什么还来问我?”
“因为上周邝永杰又向你汇了一笔钱。”
“这笔钱是用来干什么的?”付颖妍问。
潘俊明咬着牙,委屈地看向她。
许久才说:“我不能说。”
付颖妍依据找到的资料推理:“邝永杰最近一次的毒-检没有通过,所以你……包括那次拘留,你妈妈是不是不知道?你骗妈妈,你拿到奖学金,你的论文获奖了,所以有钱给她治疗?”
提到母亲,潘俊明两眼泛红,委屈更甚:“为什么你们都要用妈妈威胁我?!因为有钱你们什么都可以买,可以作假。我作假只是为了活下去,却变成你们用来要挟我的把柄。”
“去死吧。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潘俊明恶狠狠吐出这句,现在的他别无选择,只能在邝永杰这条船上,随着他一路走下去。
付颖妍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始终保持着礼貌又程序化的微笑:“如果你不想再被威胁,更应该坐下来听我说完。”
她拿出一份医药公司的推荐书、一张‘振华’奖学金的资格认证表。
前几年,潘俊明也是该项奖学金的获得者,骗保事件后,他失去所有奖学金、助学金的申领资格。一瞬间,生活费、学费、母亲的治疗费的重担全部压到肩上,万般无奈下,才会去投靠邝永杰这个恶魔。
付颖妍说:“你的情况特殊,邝先生设立奖学金的目的是资助所有品学兼优的贫困生,但执行人简单地一刀切,把你的申领资格取消了。邝先生觉得很可惜,认为你的过错是可以被谅解的。”
“他看过你的履历,一直是成绩名列前茅,也知道因为这个骗保的污点,几家药企看完你的简历就丢到一边。他让我去和药企人事说明情况,给你一个面试机会,并出具了这份推荐书。”
“你犯过错,但本质依然是个善良的人。贫困确实让你走来的这一路很辛苦。未来的路还很长,希望这个小错误不要困住善良的你。”
“今天你不愿意帮忙也可以拿走这两份资料。这是你应得的。”
“但你愿意坐下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相信,你未来的路会更广阔。”
“潘俊明。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把握住。”
潘俊明卸下书包,重新坐下。这次,泪眼婆娑的目光多了些许感
激,手摸着两份材料颤抖。
付颖妍问:“你是要继续和邝永杰做朋友,还是帮一帮邝先生?”
潘俊明收下两份材料:“邝永杰让我去半山别墅给他送药。”
“什么药?”
“镇静片。我只有这个。期末考压力大,投简历又不得回复,那阵子看不进书,买了点镇静片。也是因为这样,提供给邝永杰的尿样才无法通过检测。我不是故意的。本来他是三周要一次尿样,那次突然来找我要。我有几天没吃了。我……以为能混过去。那天,他让我赶紧送去半山别墅。我就翘课送过去了。送完,他说只要我听话,不会亏待我,当场给我转了钱。”
“谢谢你的坦诚。”付颖妍留下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号码。以后有事,随时联系我。”
“等等。还有……件事。我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你只管说。有没有用,我自会判断。”
“邝永杰拍过一份病历给我,让我去查这个病有什么症状,吃什么药,有什么禁忌。我去医学院问同学,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发给他。”
“把病历图片发给我。”
“好的。”
“邝总那边……”
“我会告诉他你努力帮过他的。”
“谢谢你。”
“我还有课,我先走了。”
“有事我会再来找你。”
“可以。”
付颖妍低头整理手头的资料,包里手机震动。
她划开接听:“是。永杰的事我都知道了。待我整理完毕,再向您汇报。”
*
当了十几年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尤倩雯养得娇贵,这几天两眼一睁就要起床做饭,洗碗、洗衣、拖地,从早忙到晚。好不容易做完,想在客厅看一会肥皂剧,邝振邦这死老头就要休息了,不许人待在客厅。
她真的累死了。
挽着儿子逛公园,在附近店铺打包几样家常小炒带回去当午餐。
半山别墅位于远郊,附近没商城,别墅区业主有需要都是加价让跑腿送,只要给够钱,多远都能送达。
这家小炒店的受众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热油旺火,每份菜都是重油重盐,分量又大,大勺盛出,放在外带盆里,滋啦啦地冒油。
油烟熏眼呛鼻,邝永杰捂着鼻子问:“这菜爸爸能吃吗?”
尤倩雯尖声回:“你只关心爸爸,不心疼我?整天炒菜做饭,我的腰都要累折了。”
她伸出一双蜕皮的手:“洗涤剂把我的手泡坏了。涂多少精华都弥补不了我受的苦。”
“我这么痛苦,你竟然还要我坚持做饭?我休息一餐都不行?”
“可以可以。”邝永杰讨饶,“我也没说什么。妈,你别生气呀。”
尤倩雯付钱时,发现几分钟前,梁兆文给她发来一条信息——
‘回来的时候,从后门进,我在庭院等你。避开永杰,只你一个人来。’
“妈。怎么了?”
“没事。”
“永杰。你提着东西回家吧。”
“那你呢?”
“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我跟你去吧。”
“不用。”
“为什么?”
“我要买卫生巾。”
邝永杰愣住,脸上一阵阵地泛红,迅速转身往小区走。
尤倩雯去便利店那绕了一圈,随便买了点东西,提着回小区。她按照短信说的,从后门进,刚开门,就看见梁兆文在庭院打太极。
她走过去,拿出一包香烟:“给你。”
梁兆文捻起一根,叼在嘴角,边点烟,边用眼神示意墙角的绣球花坛:“我昨晚在这捡到一只拖鞋。”
“什么意思?”
“翁宝玲的拖鞋。”
“啊?”尤倩雯还是不懂。
梁兆文挑明:“这个花坛就在二楼永杰房间和她房间的中间。你猜拖鞋为什么会掉在这里?永杰为什么会说在看到她在房间,但上楼开门又不在了?”
“她昨天是从阳台回房间的!”
“是。”
“她真的在永杰房间弄什么东西了!”
“是。”
“这个贱人。”尤倩雯怒气冲冲,恨不能现在就撕了她。
梁兆文拽住:“永杰这两天状态挺好的,说明她搞鬼没成功。你现在要搞清楚邝振邦的态度。他不站在你这,你抓到翁宝玲又如何?”
“他不会。永杰是他的儿子啊!”
“再看看。不要急。”
“那只拖鞋呢?”
“在我那。”
“你收好了。”
“我会的。”
*
邝永杰回到房内,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急吼吼的:“老大。不好啦!”
邝永杰怒:“我好得很!”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有什么事慢慢说。天又塌不下来。”
“天真的塌下来了!今天我看到潘俊明去见付颖妍了!就你爸的那个秘书。”
“那怎么了?”
“你有钱,你爸也有。潘俊明肯定会把这一年提供尿样这事捅出来。”
“尿样是别人的事我爸知道了。要不然我怎么会被关在别墅。”
“哦。好吧。”电话那头平静了些。
邝永杰又问:“我让你去查付颖妍那个手机号都跟谁联系,你查出来了吗?”
“查好了。我一会把通话记录发给你。”
“老大,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个付颖妍的手机号户主名字不是她。”
“户主名字叫……邝敏诗。”
“是我姐的名字。”
“为什么?”
“我家的事要你管?”
“不管不管。我哪敢管。”
邝永杰划开通话记录的图片,一个一个号码看过去,看付颖妍都和什么人往来,在一串记录中,有个号码格外惹眼。
那个号码固定在每天下午三点打过来。
那个号码是翁宝玲的手机号。
第17章
翁宝玲怎么无处不在。
像摆脱不去的鬼魅,时刻纠缠着他,白天在他眼前晃,晚上在他梦里喊叫,比邝敏琦这个梦魔更令他恐惧头疼。翁宝玲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是不清楚目的和手段的。
翁宝玲和邝振邦两人都是公司股东,共同持有股份,但两人分工明确,分管的事务不同,只在开会才会同时出现在总公司,平时都在各自分管的公司工作。
付颖妍是邝振邦的秘书,就算有工作需要汇报,也是付颖妍打给翁宝玲,怎么会是翁宝玲打给她,还是如此固定的时间。
每天下午三点,像是什么暗号。
邝永杰只要注意力集中想事,脑仁就一阵阵的疼,浑身痒得似蚂蚁爬。
这些天,每晚便打上一针,他不再敏感脆弱,再听不到噪音,也不做噩梦,精神抖擞。
他不懂为什么非得戒掉。
他第一次碰这东西,身体飘飘然,脑子格外清醒,坐在钢琴前,想着远在大洋彼岸的父母,即兴作了首曲子。第二天,同宿舍艺术系的同学拿着他的曲谱去找教授,教授大为赞赏,夸他有天赋,问他要不要来辅修作曲系。邝永杰欣然应允。大学四年,靠着这个东西,他拿下两个学位证书,顺利毕业。
只要有这个药,他可以和姐姐一样聪明,一样成绩优异。
为什么要让他戒这个?
为什么要逼迫他做回那个普通人?
他也想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掌声和夸奖。
可是不戒药,父亲就会取消他继承人的身份。当个有钱的普通人?还是当个有名的琴师接受万人崇拜?
他都想要。
也都能要。
几乎是在一瞬间,邝永杰的脑子里便勾勒出未来的生活蓝图。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在父亲面前当个普通人,拿到家产,他可以买下整个歌剧院,可以买下一栋楼,可以买下许多药。
只要有钱。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阻隔在美好未来前的只有药物和翁宝玲。
他拿着通话记录去找母亲。
“妈。我查到付颖妍每天都和翁宝玲通话。你看……”他已经圈出号码,“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
“妈。你要信我。翁宝玲绝对有问题。”
“我一直相信你。”尤倩雯知道儿子性子急,藏不住事,不敢把拖鞋的事告诉他,握住他的手,坚定道,“我会想办法调查清楚的。你这段时间要做的就是戒药。”
“明白吗?”
“明白。”
“妈,还有一件事。我查到付颖妍的手机卡用的是大姐的名字。”
“那怎么了?”
“她只是个表面替身,有必要做这么全套的戏吗?手机卡都不用自己的名字。爸知道这事吗?要不要告诉他?”
“不要。这件事不要管。”
“为什么啊?”
“你不要再查了。不许问邝敏诗的事。”
“因为翁姨绿过爸,就不许说?”
尤倩雯狠狠剜他一眼:“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以前,尤倩雯觉得儿子鲁莽无脑,恨铁不成钢,这些天,两人同住一间房,每天都夜聊到天明,她才知道儿子心思细腻敏感。他记得父母的每句责骂,也记得那只奖给姐姐的宠物马,是长在优秀姐姐阴影下的小儿子。邝永杰的多疑源于私生子身份的不安全感和远不如姐姐的痛苦。
尤倩雯对儿子多了些许愧疚。她只会在每次他闯祸时,揪着他耳朵责骂,没想过儿子为何如此叛逆。
一切的根源都在她身上。
她没有给儿子一个正当的名分,没有倾听过儿子是怎么想的。
这刻,她不再粗暴地告诉他闭嘴,长长叹息后,认真解释:“敏诗的事很复杂,牵扯着一个爸爸犯下的错。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可是我……”
“我不会做对你有害的事。”
“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担心爸爸受骗才去调查她,你做得对,做得很好,但到此为止吧。这些事,我会告诉梁兆文,付颖妍是他带进公司的,现在她和翁宝玲来往如此密切,对他不利。”
“他会去查的。”
“真的吗?”
“会的。”
“他不去。我会去。”
—
八月十八日。
临近邝敏琦的忌日,尤倩雯将买好的纸钱和香条放进提包,以及一条手织一年的围巾。有一阵,她心血来潮想学织围巾,天天在客厅看短视频的教学,可手笨,不是线打结,就是织歪了针,越织越烦躁。邝敏琦已经上高三,功课繁忙,还是抽时间陪她绕线。她答应,织出的第一条围巾要送给女儿。她现在什么都会织,但女儿收不到了。
她抱着围巾落泪。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她的回忆。
尤倩雯抹掉眼泪:“进。”
邝振邦推门进来:“我有事。不能陪你去寺庙。”
“什么事?”
“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比得过我们的女儿?”
“你去就是代表我去了。”
“那能一样?一年里,女儿只有这一天能见到你。你怎么能不去?”
“你真的觉得烧一柱香,她就能来见我了?”
“她能。”
邝振邦笑了笑,没反驳,也没应答。
尤倩雯痛恨他如此对待孩子。
敏琦拿到奥数竞赛一等奖那天登上报纸头版,为邝家挣足面子。她聪明懂事,没让父母操半点心,她冤屈地死去了,为人父母应该痛得夜不能寐,痛得肝肠寸断。寺院的师父说忌日这天,地府会网开一面,让她回来见一见家人。一年只有这么一天啊!他为何能如此冷漠地说‘没空’。
她不再问,是命令式的:“你后天必须跟我去。”
“工作可以改时间,敏琦的忌日不能改。”
“再说吧。”邝振邦语气软了三分。
尤倩雯仍是不满,但没再逼问。
两人下楼,恰好瞧见翁宝玲从外面回来。尤倩雯注意到她脚上的拖鞋换了双新的。之前给出的那条代表敏琦的祈愿红绳被剪成好几段,缠绕在拖鞋上,踩在她脚下。
“翁宝玲。你怎么能把那条红绳剪了?”尤倩雯厉声呵斥。
翁宝玲平淡回答:“我觉得红艳艳的很好看就剪来编花了。”
“邝振邦,你看到了吗!她就是这么对我们的敏琦的!”
“嗯。看到了。”
“然后呢?”尤倩雯大为震惊,“你觉得无所谓吗?”
“既然剪了,也没办法了。下次注意吧。”邝振邦没有愤怒,更没有责怪。
尤倩雯愤恨咒骂:“翁宝玲。你不得好死!”
“尤倩雯。”邝振邦呵止,“你是吃斋念佛积攒功德的人,怎么能说这么恶毒的话。这样的诅咒,敏琦听了难道会开心?”
“当然会开心!是她先诅咒敏琦的!”
“一条红绳而已。谈不上什么诅咒。这是封建迷信,要不得。”
尤倩雯忽然笑开:“你竟然和我说这句。家门口的牛头蛇身像不是迷信?你脖子上挂的五帝钱不是迷信?公司设置的八字岗不是迷信?”
“你怎能和我比?”
“我怎么不能。”
“我懒得同你争辩。”
邝振邦甩门进屋,不再理会。
尤倩雯朝翁宝玲呸一声:“翁宝玲!你会下地狱的!”
翁宝玲无所谓地耸肩:“嗯。我等着那一天。”
尤倩雯气得头晕眼花,喘不上气,扶着桌子勉强坐下。邝永杰和梁兆文轮番来劝,才消去些怒火。
尤倩雯说:“我想去外面走走。”
邝永杰换鞋:“我陪你?”
尤倩雯摆手:“我一个人走走就好。”
出门前,她朝梁兆文使了个眼色。梁兆文会意地上楼换外出服,特意隔了一小时,再下楼,找借口出门,和尤倩雯汇合。
两人坐在便利店的卡座。
尤倩雯哭诉:“他不在意我,也不在意孩子了。怎么办?”
梁兆文摊开手。
手掌上放着硬币大小的透明药盒,里面有几片白色药片。
尤倩雯惊着:“你这什么意思?”
梁兆文说:“喂给她。”
第18章
“你要我杀了翁宝玲?”尤倩雯表情凝重,黝黑的瞳仁从震惊到愤怒不过几秒,“你要害死我?翁宝玲若是出事,翁家不得生吞活剥了我?”
梁兆文顿了顿,有些想笑。这些年尤倩雯让邝永杰插手公司管理,高调出席各种商业聚会,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踩在翁家的雷点上。
“你要是怕翁家,二十年前就不会碰邝振邦。”梁兆文戳穿。
尤倩雯觉出言语间的不善,眼神凌厉:“你什么意思?”
梁兆文低声解释:“这不是毒药,是邝振邦的补钾剂。”
年近七旬,身体机能退化,各种病都找上门。邝振邦有钱又惜命,是保健品推销员眼里的待宰肥猪。他随身携带的药匣子存着各种药片和保健品。尤倩雯记得补钾片是治疗心脏的药物,放在最里层的格子。
钾?
好耳熟的字眼。
尤倩雯猛然想起前几天梁兆文说的。翁宝玲是糖尿病患者,短时间摄入过量钾离子,会出现高钾血症,轻则头晕恶心,重则心脏骤停。
翁宝玲非常嫌弃邝振邦的那套保健品保命论调,但最近两年,以前过度劳累积攒的隐患暴-雷,每晚都要测量血压,两个人会聚在一楼的治疗室互相测量。她只是嘴上不服老,实际也会服用邝振邦药匣子里的保健品。
那些药片在尤倩雯眼中都差不多。邝振邦有时候也分不清,只凭着装在哪个格子来分辨。
若是这含钾片混到维生素格子,又被翁宝玲吃下去……
想到这,尤倩雯乐得嘴角快要裂到太阳穴。
梁兆文明白她上道了,却合拢手掌,收掉药片,叹惜:“还是你想的长远。翁家势力大,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哪惹得起。”
“梁兆文。别跟我来这套。”尤倩雯岂能不懂这老狐狸的心思,“你想要什么?直说吧。”
在尤倩雯眼里梁兆文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人,这刻他也顺着她想的说:“邝振邦已经答应修建功德亭,翁宝玲偏要阻拦。”
两人的目标一致,尤倩雯的疑虑消去几分,很快又生出担忧:“这个办法会对振邦不利么?”
好歹夫妻一场,她不想他在监狱度过晚年。
若是翁宝玲不在了,邝振邦又入狱,公司必定大乱,无论是邝永杰还是尤倩雯现在都没有主持大局的能力。她可不想辛辛苦苦半天,接手个跌破市值的赔钱货,或是让翁家趁势夺走公司。
想到这,尤倩雯忽然背脊冒凉。
拔除翁宝玲这颗眼中钉计划已秘密进行了一年,若不是邝振邦横插一脚,这次入住别墅就能实现她的计划。
但这刻,她意识到一件更恐怖的事。
除掉翁宝玲,翁宝玲名下的股份就变成翁家那俩兄妹的了。那两只狼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手握资本,两人合力对付邝振邦一个,很可能两败俱伤,永杰分到的部分会更少。
尤倩雯手脚冰凉,握着药片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了?”梁兆文问。
“我……”尤倩雯改口,“老头子现在不能有事。永杰……还是个孩子呢。没能力掌管公司。”
“你别将翁宝玲置于死地不就好了。”
“嗯?”
“这药量是你控制的。她是头晕困乏还是呼吸不畅全是你说了算。”梁兆文又一次表忠心,“哪怕以后东窗事发。药是邝振邦放错格的,药是翁宝玲误食的。跟咱俩有什么关系。”
“对。跟咱俩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给了尤倩雯极大信心。暗暗感叹梁兆文的脑子真灵光,想出的招数比她的阴毒,比她的靠谱。
尤倩雯保证:“这事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梁兆文拱手:“静候佳音。”
~
梁兆文先行回到别墅,为了拉开时间,尤倩雯在外面多逛了一会,去超市买东西,再回去。
待回到小区,已是晚上八点。
隔壁别墅在开派对,五彩灯球转动照亮窗户,人影在窗帘后摇晃。
别墅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女人提着垃圾袋走出来,大波浪,唇红齿白,扭着风情万种的水蛇腰。只是倒个垃圾,却走得像T台秀。
“雯姐。”女人认出她。
尤倩雯愣住。好熟悉的声音,可她印象隔壁住的是个从事橡胶业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方才看清。
葛美婷和她是同届选美比赛出道的。生孩子后,尤倩雯淡出娱乐圈,葛美婷一直在拍戏,最近几年转做制片人。
“好久不见。”尤倩雯垂眸,从路边水洼的倒影里瞧见窘迫的自己,抱着购物袋,没有化妆,头发也只是用鲨鱼夹随意地夹在后脑。明明当初的选美比赛,她的名次更高,这刻却憔悴得像快要凋零的秋花。
葛美婷说:“这房子我买了。我今天刚搬过来。我不知道你也住这。要不就邀请你来做客了。”
“你要来吗?屋里有不少你认识的人。”
“不了。”尤倩雯笑笑,“我家阿姨请假了,这段时间很忙,什么事都得自己做。”
“我家阿姨有空。你住哪栋?”葛美婷往后瞧,“我可以让她去帮你。”
“不用不用。新阿姨马上要来。”
“有需要就言语一声。我去倒垃圾。”葛美婷经过她身边,朝垃圾房的方向走,“有空来家里坐。”
“好的。”
尤倩雯站在路边,目送她走远,再看不见,才转身,快步跑进别墅。以往的商业聚会,她全身名牌,手上的珠宝璀璨,谁见她都得礼让三分。
这刻,面对同期出道的朋友,她深刻感受到两人的差距不在财富,不在样貌,在骨子里那股劲。
尤倩雯的演艺生涯停在二十年前,全心投入照顾的两个孩子,一个车祸身亡,一个陋习缠身。她的内里是空的,所以需要浓妆、华服、珠宝不断为自己加码。没有这些身外之物,她便会特别空虚。
她缓了好一会,打开门,走进别墅。
仅一墙之隔的别墅安静地诡异。
客厅开着灯,只有邝永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锁响动,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帮着提东西,朝厨房努嘴:“妈。我给你留饭了。”
“今晚的饭是谁做的?”
“梁叔。”邝永杰拍胸脯,“我也帮忙了!”
尤倩雯刚想夸奖两句,看到泡在池子里的碗碟,油腻腻的灶台,顿时没了心情。拉开购物袋,将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冰箱,声音极大。
邝永杰扯她衣袖,小声说:“妈。翁姨让你给她做牛奶炖蛋。”
“她胃口这么大?不是刚吃完?”
“她说梁叔做的不合她口味。”
“知道了。”
尤倩雯扎开一盒牛奶,又拿碗搅蛋。转过头看邝永杰还站在门口,她挥手驱走:“早点休息。”
“才八点。”
“回房去!别在这烦我。”
“好吧。”
尤倩雯关上厨房的门,从兜里摸出药片,碾碎一点,撒进蛋液。锅里炖着鸡蛋羹,她也没闲着,戴着手套洗碗。闷热的夏季,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
收拾干净,鸡蛋羹晾凉到入口的温度才端着上楼。叩开房门,房内开着空调,阳台门却是敞开的,翁宝玲捧茶倚靠在栏杆,抬头望着高悬的明月。
“今天的月亮可真圆。”翁宝玲感叹。
尤倩雯放下托盘。
“听说月圆之日许愿特别灵。要不要试试?”翁宝玲看着月亮说,“希望敏诗和永杰早点见面。”
尤倩雯背在身后的手抖了抖,嘴角的笑有些僵:“你什么意思?”
“公司迟早是要交到敏诗手里的,让你儿子早点认清现状。”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尤倩雯特别讨厌她咄咄逼人的样子,“于情于法都有永杰的份。”
“你都不被法律认可,他有谁承认。”翁宝玲暗暗骂了句‘贱种’。
尤倩雯恶狠狠地盯着她,眼睛盯着她,视线却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栏杆上。头顶的圆月皎洁,照亮这一方露台,若是明月有灵,一定能听见她的心声。
她希望——
“掉下去。掉下去。”
翁宝玲戏谑的语气唤回尤倩雯游离的魂。
尤倩雯抬眸。
“你是这么想的对吧?”翁宝玲甚至往栏杆上靠了靠,“年初刚检修过,结实得很呢。”
尤倩雯笑:“我没有。”
“鸡蛋羹要凉了。你快些吃吧。”
尤倩雯离开房间,看见坐在楼下客厅的儿子,被嘲讽的怒火消去一半。若不是知道她害死了敏琦,尤倩雯本不想为难翁宝玲。她全身上下只剩嘴硬,邝敏诗不会回来的,她后继无人,只是在熬年岁罢了。
翁宝玲将那碗羹倒进马桶冲走。
她没那么傻,才不会吃尤倩雯专为她准备的东西。
~
三楼房间,放着佛经,燃着檀香,香烟袅袅。
梁兆文坐在书桌前,戴着橡胶手套,用玻璃杯碾碎含钾片,又拿小勺舀药,装进胶囊。
这种胶囊和翁宝玲服用的是同一种。
只邝振邦背锅不够,还得拉上尤倩雯才是双重保险。一切都按着他设想的方向进行。
此刻,手机震动。
女友方丽莹发来信息——
‘新的信又寄来了’。
第19章
梁兆文赚钱一半靠本事,一半靠口才。
早年用气功治病,刚开始找他的都是些不懂科学,觉得医院会开很多没必要检查骗钱的人,后来接诊的病人多,名气大,不少医院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也来找他,将他当做最后的希望,拿出全部家当押在他身上。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尽管他每次都能找理由甩锅,但终究是没法长久。
再后来干这行的人多了,什么都不懂的也来分一杯羹。这群人底线低,下手狠,骗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把人榨干。有的还搞出人命官司,警局查封了不少气功馆。
患者有怨言,上面又严打。
梁兆文在彻查前,转行风水师。
这次他转变思路,将服务群体对准富商名流。
这些人有钱爱面子,牙缝里流出来的就够普通人吃一辈子,真发现被骗了,碍
于面子也不会说什么。
顺利跃升上流圈,不止赚钱容易,做什么事都容易。
气功被定为诈骗后,不少患者找上门讨钱。
东湾最有名的律师也是梁兆文的客户。
这人父母的安息处是他翻山越岭,跑坏两双鞋,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迁坟后,律师场场胜诉,名声大噪,成为东湾第一名状。从此,对梁兆文说的深信不疑。
听闻有人找他的麻烦,推掉手边的工作,组了个律师团处理梁兆文的事。
梁兆文有钱、有时间、有人脉,证据不足的官司轻松打赢,证据确凿的就实行拖字诀,一个官司拖上两年,普通人再有毅力也耗干净了。
清除争议,他的路更顺畅了,没人敢质疑他的话。
二十年的时间,手里的客户步入暮年,将事业交给下一代。这些年轻公子哥就没那么听话了,不会事事找他算卦。梁兆文开创新业务,撺掇富商买地建庙设亭,积攒功德,下辈子再投生富贵人家。
下辈子的事没人能验证真假,一切以他说的为准。
这辈子享尽荣华富贵,没人愿意下辈子吃苦。梁兆文将项目一说,富商们纷纷解囊投钱。
远郊的地皮不值钱,经过他不断吹捧,成了投胎的风水宝地,竞价的人多,地价水涨船高。
邝振邦本就迷信,这些年,子女陆续出事,更相信是时运不济。
翁宝玲以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建庙要买地皮,需要的钱多,她心生不悦,暗中使绊子,悄悄给其它人递信,不许在这事上投钱。
资金不足,建庙的事迟迟没有进展,梁兆文憋了一肚子火。
最近两年,他收到许多匿名信件。信里写的都是他做的肮脏事,信的结尾都是相同的一句话——
‘你坏事做尽!会遭天谴!不得好死!’
对于信末的诅咒,梁兆文并不在意。
质疑他的人可绕东湾一圈,要是咒骂有用,他早下十八层地狱了。信中说的事有些是名流圈的密事,若是流传出去,断了谁的财路,挤破谁家的脓包,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
这些事太私密,太重要了。
他找熟悉的警探帮忙调查。
从监控查到送信人,送信人是个普通的快递员只负责送信。那人将信放在一个老旧商场的储存柜,钥匙就插在柜上。警探继续查下去,放信的也是个快递员。一层又一层的,仍是抓不到幕后主使。
官方的路走不通,他陆续请了三个私家侦探,也没找到幕后主使。
找不到人,但根据这人的行事作风,他总结出几点——
‘清楚名流圈的密事’。
‘行事极为谨慎’。
‘十分了解他’。
‘也许私家侦探查到是谁,但碍于这人的身份不能说’。
最重要的一点,这些信是他提议买地建庙以后出现的。
为了确认是不是和买地的事有关,梁兆文不再执着这事,告诉那些富商做些善事积攒功德也行。如此一说,信果真不再寄来。
过了半年,他再提起这事。
信又出现了。
这人就是因为买地的事和他过不去!
综合之前总结的,他确信是翁宝玲在背后搞鬼。
这女人表面笑眯眯,落落大方的,忍得下私生子,忍得下小三,实际狠辣阴毒。尤其是知道邝敏琦的车祸和她有关,梁兆文背脊发凉,生怕自己是下个邝敏琦。
炒地皮的收益抵得上十辈子赚的,如此放弃他又不甘心。区区几封信就吓破胆,岂不给人一种很好拿捏的感觉?!
想翁宝玲死的人不止他。
他只要好好加以利用,不仅能除掉这个障碍,能甩掉尤倩雯这个包袱,还能把邝家父子这两棵摇钱树紧紧攥在手里。简直是一箭三雕。
尤倩雯这个蠢货,凭着肚子得势后,对他颐指气使,真把他当条狗使唤。他早厌烦她了,无论她给翁宝玲下多少含钾片,他都成倍数投放。
他看着瓶子里的胶囊,洋洋得意,赞叹自己真是绝顶聪明。
这次,他绝不会让翁宝玲走出半山别墅。
—
知道隔壁住的是葛美婷后,尤倩雯烦躁头疼,去阳台晒衣服都挑着没人的时候。习惯了人们的阿谀奉承,她羞于被人看见如此狼狈的模样。
傍晚时分,她坐在镜子前化妆,红唇太刻意,素妆又不够气势。涂了擦,擦了又涂,倒腾半天才满意。
二十年的豪门生活,没有一天是轻松的,运动塑型、医美保养哪样都没停。
她不是科班出身,演技一般,能当女主角全靠容貌和一颗泪痣。
她的眼型圆润,眼尾微微下垂,楚楚可怜的眼睛似乎随时要落泪,标志性的泪痣甚至引起一阵仿妆风潮。
但邝振邦不喜欢,说泪痣哀怨,会触霉头。
她犹豫再三,点掉泪痣。
打开化妆匣,戴上三克拉的钻戒。这样的戒指,她有十几枚,是每年邝振邦送的生日礼物。
这三年,她没有拿得出手的首饰了,全是卖了不值钱,戴着掉身份的垃圾碎钻。儿子不争气,尤倩雯的待遇跟着跌落谷底。
钻石戒指在指尖闪耀,心中怨气却逐渐堆积。
邝振邦对她没有感情,只是把她当做生育机器,当做磋磨翁宝玲锐气的工具。优秀的孩子是钻石,她是围绕钻石的装饰,可有可无,随时可替换。
十九岁那年,她刚中专毕业,收到星探邀请,家里人都说是诈骗。她偏要赌这个机会,偷了母亲的钱包,带着行李只身来到东湾签约。从儿童节目的镶边背景板到影视剧常驻女配,再到女主角。
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坚信无论哪种境地,只要咬牙坚持下去都能走到巅峰。
拿眼线笔在眼尾重新点上泪痣,那个心高气傲的尤倩雯好像又回来了。
~
她端着杯红酒站在客厅露台。
这里和隔壁的露台相对,对面没拉窗帘,葛美婷背对窗户坐,靠在沙发看电视。
尤倩雯一手捏紧红酒杯,一手掐腰凹造型。
嘴里碎碎念着‘快转头’。
昨日的狼狈像根针扎在心尖,她必须讨回这口气。
“你在这干嘛?”梁兆文的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啊!”尤倩雯吓了一跳,手里的红酒杯险些掉地,她拨弄头发,再次挺直背脊,“我累了。喝杯酒休息。”
“大白天喝酒?”
“有什么问题吗?”
“呃……”梁兆文嘴角抽搐,只觉得无语,上下打量,“你以为这样振邦就能多看你一眼?永杰要是戒不掉……”
“够了。”她的命好像跟儿子绑定了一样,谁见到她第一眼都得提儿子。她没有自我,没有价值吗?!
她放下酒杯:“他表现很好。不用监督。”
邝振邦在这刻走房间,被两人的谈话声吸引。走近瞧见尤倩雯精心打扮的模样,他也是一愣,仔细看,钻戒戴上了,泪痣点上了,不方便做家务的长裙也穿上了。
他皱眉:“你要去哪?”
尤倩雯反问:“哪也不去。我在家不能这么穿?”
“又不是什么大日子。戴的哪门子钻戒。”邝振邦朝房门紧闭的治疗室努嘴,“永杰今天情况怎么样了?”
尤倩雯答:“挺好的。不吵不闹了。在屋里看书呢。”
“有时间打扮不如多去关心你儿子。”
“什么我儿子。我儿子的。”尤倩雯对他的话有十分的不满,“永杰不是你儿子?”
“化个妆能浪费多少时间?”面对邝振邦,她只傲气两句就败下阵,她唯一的筹码就是不争气的儿子,撇撇嘴为化妆找借口,“刚刚梁兆文在给敏琦诵经,我想着也许她会来看我呢。想打扮得好看点。”
梁兆文猝不及防地被扯进家务事,没处躲,只得顺着说:“是啊。我刚诵经呢。”
邝振邦指着台子上的红酒杯:“让她
来看你白天酗酒?”
尤倩雯辩驳:“我只喝了这一杯。”
“谁让你涂这个了?”邝振邦手指沾红酒,抬手抹掉她眼尾的泪痣,“看着晦气。”
他气力大,连尤倩雯的眼线眼影一同擦掉。睫毛粘在一块,尤倩雯能感觉到有粉状东西掉进眼睛,扎得她好疼。她眨眨眼,眼泪不自觉渗出,洇开眼妆。
梁兆文劝:“假泪痣不犯冲。”
尤倩雯叉腰:“听到没?这是假的,影响不了你!”
邝振邦前额青筋却更突出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倒是听他的。”
他丢下两人,拄着拐往治疗室走去。
叩了叩门,无人应答,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邝振邦按压门把,门倒是没锁,一按就推开了。
屋内空荡荡的。
他的拐杖敲着房门:“这就是你说的乖乖在屋内看书?”
尤倩雯瞪大眼,提着裙子跑过来。裙子太长,险些摔倒,幸好梁兆文在旁边扶了一下。
踉跄跑到门口,她也愣住了。
邝振邦怒斥:“永杰死哪去了!”
第20章
尤倩雯用手机联系邝永杰。
嘟嘟嘟……
面对邝振邦眼底的怒火,每一个忙音都像催命符,她咬唇,焦急的汗顺着脸庞流下。
电话接通——
“妈?”
“你在哪!谁允许你出门的!”
“我跟你说过了啊。”邝永杰的这句堵住尤倩雯的责骂,她慌乱地看了眼邝振邦铁青的脸,用手掌遮住话筒,低声催促,“赶快回来。爸爸很担心你。好了。挂了。”
“你就是这么管孩子的?”邝振邦气得眉毛一边高一边低,高的那边是问责,低的那边是嘲讽,像两座山压在尤倩雯的身上,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可能我在忙没听到吧。”
约莫半小时,邝永杰提着两袋东西归来:“我去超市买东西了。明天是姐姐的忌日。妈,你不是要去寺庙吗?我想让你带点东西给她。这些都是她喜欢吃的。”
尤倩雯收下:“我会带给她的。”
邝永杰敏锐觉察到两人之间的怪异氛围,坐在邝振邦身边,锤着腿调解:“爸,这里没管家,没阿姨,什么事都要妈妈做,她太累了,忙中出乱了,你别生气。”
邝振邦淡淡‘嗯’了声,似是揭过这页了。
“你明天要跟我去寺庙吗?”尤倩雯问。
邝振邦擦了擦眼镜:“不。”他拄拐站起来,“我得去一趟公司。有很多事要处理。你替我给敏琦上柱香。”
已经被拒绝两次了,再闹就不明智了,尤倩雯应下:“我知道了。”
—
次日,尤倩雯很早起床,将要带去的香烛纸钱装到后备箱。本来梁兆文是要跟着一起去的,但她不放心邝永杰和翁宝玲单独待在别墅。再三叮嘱梁兆文要时刻注意。
尤倩雯坐进车里,探出头问:“我先载你去公司?”
邝振邦原本是打算让司机来接,看了眼时间,司机过来还得浪费时间,拉开车门坐上去。
~
邝氏集团办公室。
潘俊明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紧张得两只手不知往哪放,一会摸沙发,一会搓膝盖。
“喏。热茶。”付颖妍端来一杯茶,“邝总马上到。”
“没、没事。我不着急。”潘俊明紧张到结巴。毕业季,他四处投简历不得回应,邝振邦一封推荐信就解决了。
“你去实习了?”付颖妍问。
“是的!这是……”知道邝振邦家大业大什么都不缺,但得到这么大帮助,于情于理都不能空手来,最值钱的是真诚,他指了指身侧的茶叶礼盒,“我老家的茶叶。”
付颖妍建议:“一会你亲手交给他吧。”
她坐下:“那天你说的我已经告诉邝总了。但他有些细节要向你确认。”
“我一定诚实回答!”
“邝总很忙,今天早上还有两个线上会议等着他。他不喜欢说废话。永杰一直用你的尿液应付检查的事,他已知晓。这次永杰去半山别墅就是去戒药的。邝总很关心他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是不是真的下决心戒药。”
“我明白了。”潘俊明拍胸脯,“我会把这周邝永杰叫我做的事告诉邝总。”
~
父母不在家,邝永杰轻松不少,准备去客厅用投影仪看电影,推开房门看到翁宝玲靠在沙发,立刻缩回脑袋,收回脚,退回房间,躺在床上刷手机。
刚打开游戏,一个电话打进来。看名字就觉得不是要紧事,他挂掉,继续游戏。没两秒,电话又来了。他再挂,那人继续打,锲而不舍的,搅得他控制不好游戏,角色撞在墙上,摔成一摊肉酱。
真服了。
他划开接听:“缺钱了?”
电话那头很焦急:“老大!潘俊明去你爸公司啦!”
“什么!”邝永杰坐直,“现在吗?”
“有一会了吧。”
“你在哪?你上去看看?他去那干嘛啊?!”
“我在楼下的星巴克。”那人语无伦次的,“我……我没工牌,前台能让我进吗?”
“你说你是我的朋友。”
“啊这……”电话那头更为难了,怯怯的,“能行吗?你忘了上次……”
“放屁。再提那事我就撕烂你的嘴!”
在尤倩雯的再三要求下,邝永杰前年暑期去公司实习。他以为是去认识高管,打通人脉。谁知邝振邦丢给他一块工牌,要求他按时打卡上下班,派给他的全是不重要的杂活。
他这张脸是八卦周刊头条常客,前脚刚踏进公司,后脚集团公子来实习的消息就满天飞。
公子哥的身份藏不了,邝振邦提前和部门主管交代过,不要手下留情,对邝永杰一定要更严格。
话虽如此,主管哪敢动真格的。
早上起不来,邝永杰把工卡给小弟,让他去公司打卡。下午待不住,想走就走。主管对他的各种荒唐行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某天中午——
邝振邦要用阶梯会议室开一个临时会议。
主管赶紧安排人打扫会议室。
邝振邦走进来:“不要浪费时间。只是个短会。人齐就可以开始了。”
主管关门关灯,打开投影仪。平时这些杂活都是下属在做,他不熟悉,捣鼓一阵,不知道从哪点出个界面。网页弹窗视频带病毒,打开就关不了,血脉喷张的爱情动作一遍遍重播,矫揉造作的叫声回荡在会议室。
邝振邦面色阴沉,主管站在台上呆若木鸡,台下的下属低头捂面,羞臊不已,秘书上台帮忙关机。
主管震怒:“昨天是谁在用会议室?”
个个沉默低头。
邝振邦意识到不对劲。
这时,宿醉未醒的邝永杰从后排坐起来。他头发蓬乱,衣服睡得歪七扭八,脚边的洋酒瓶滚落,不远处的垃圾桶堆着用过的卫生巾。昨晚和他在这喝酒看小电影的狐朋狗友也在这时醒来,几个人陆续爬起来,懵圈地看着眼前人。
主管挥手驱散同事。
邝振邦走过去,揪着邝永杰的衣领,抬手扇了几个耳光。邝永杰惊醒,那群狐朋狗友也吓醒了,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
邝振邦看了眼垃圾桶。
里面竟然有盒大-麻-烟。
“我花高价送你去国外留学,你就学这个?”
邝永杰跪在地上求饶:“爸。我错了。”
狐朋狗友见状吓得腿都软了,扶着墙立正,恭敬地喊‘邝叔叔好’。
“前台呢!!前台在哪?”邝振邦大喊。
前台跑进来:“邝、邝总。”
他指着一群黄毛:“这些人是你放进来的?”
前台委屈:“他们是……的朋友。”
邝振邦一把扯掉邝永杰胸口的工牌:“以后没工牌,哪怕是我儿子都给我滚出去!”
此事一出,公司上下更认定邝氏未来的接班人一定是那个被家里保护的很好,从不露面,留学国外,品学兼优的邝氏长女邝敏诗。
实习提前结束,新学期,尤倩雯飞去陪读,二十四小时盯紧他。
邝永杰恨透了那个送酒的主管。若不是那瓶酒,他就不会成为全公司的笑料。
两年过去,再提起这事,邝永杰依然恨得牙痒:“那天你没喝?还敢
跟老子提这事?”
“不敢。不敢。”电话那头秒怂,“潘俊明怎么办?”
“我想想。你继续盯着。”
挂断电话,邝永杰开始新一轮的头脑风暴。
父亲突然要去公司就是为了见潘俊明?结合之前付颖妍和潘俊明在大学见过。他迅速推理出,一定是查到给尿样的人是潘俊明。若是他把叫他来送药的事一说……
邝永杰头皮发麻,立刻给潘俊明打电话,连环夺命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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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俊明裤袋里的手机像个陀螺仪,嗡嗡嗡,响个不停。
付颖妍努嘴:“永杰打来的吧?”
潘俊明把手机放在桌面:“是他。”
“不要理会。你母亲我已经安排她去隔壁市的一家高级疗养院做后续的康复治疗,所有费用邝总已付清了。你安心工作。”付颖妍拿出疗养院的名片,“动车半小时。很方便的。”
“谢谢。”潘俊明双手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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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振邦姗姗来迟。
付颖妍抱着一堆文件迎上去。
邝振邦瞧了眼站在旁边的潘俊明。
潘俊明立即会意:“您先处理要紧事。我今天一天都有空。不着急。”
邝振邦坐下,付颖妍简短汇报这些文件,提醒道:“四十分钟后有个线上会议。”
“嗯。”邝振邦挥手,“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单独问他。”
“好的。”
付颖妍低头整理文件夹,离开前,手指了指腕表,又一次提醒潘俊明要注意时间,别说废话。
潘俊明点头。
离开办公室,关上门。
她原地踏步,一步比一步轻。
停下后,在原地站定,侧身贴在门边。
同事端着茶杯走近。
她垫着脚,轻悄地迎上去,接过茶盘,小声说:“给我。你去做别的事。邝总有重要的事。你们没事别来打扰。”
她端着茶盘,垫着脚,像猫一样,走得很轻很轻,又站回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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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打了几十个电话都被挂断,邝永杰的右眼皮狂跳不止,他知道潘俊明这是要叛变了。
他顿时头痛欲裂。
踉跄走向衣柜。
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想吸那玩意,手刚贴上衣柜,暗褐色的花纹让他瞬间清醒。这是邝振邦的房间,东西不在他这,他挠头,又锤墙面,烦躁不已。
药?!对啊!用药啊!
他瞬间有了主意。
他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扇红脸颊,两手又捏着脖子紧紧压着,喘不上气,脸颊涨得通红,呼吸不畅,头晕目眩,走路都打拐。
他佝偻着身子,半扶墙,半爬行地走出房间。
“翁、翁姨。我好难受啊。”
翁宝玲迈步,走到他身边,扶住他,将人扶到房间:“你的药呢?”
“在外衣兜里。”邝永杰手指颤抖。
翁宝玲刚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他脖子上的手指印,仔细瞧脸颊上好像也有。不对,他根本不是哮喘病犯了。是装病呢。一时间猜不出他装病的目的,只知道这时候决不能去拿药。
她已经替换过药。
只为了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若是他真是装病,拿到喷剂一吸就知道被人换药了。
翁宝玲安抚:“你深呼吸试试。”
邝永杰气若游丝地:“药!药!给我药!我要喘不上气了!”
梁兆文在此刻下楼。
“怎么了?”看到脸颊通红的邝永杰,立刻明白,火急火燎地催促,“快拿哮喘喷剂!”
刚要进屋,门嘭地关上,木门打在他鼻尖。
梁兆文震惊。
愣了两秒,疯狂拍门:“翁宝玲!你发什么疯!他哮喘病犯了!你不给他药是会死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