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体院三大挂科天王
一周的时间,在体院大二学生们鬼哭狼嚎的拉伸、咬牙切齿的体能训练和对那套“魔鬼操”第一招的疯狂死磕中,飞快流逝。
班长刀琳,这位前文艺兵,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军人作风”和“班长职责”。
她利用一切课余时间,午休、傍晚、甚至晚自习前,在操场角落、宿舍楼下,逮着同学就“开小灶”。
“陈瑞!核心!绷紧!不是让你撅屁股!”
“刘大壮!腿!再往下压!痛?痛就对了!想想阮老师的手!”
“谭信!肩膀打开!对,就这样!保持住!”
她的声音清脆,动作标准,要求严格,简直成了阮苏叶的“人形复刻机”。
面对动作变形、偷懒耍滑的男生,刀琳毫不客气地指出;对柔韧性差、急得快哭的女生,她又会耐心示范、鼓励。
体院的学生们,虽然背地里哀嚎遍野,把阮苏叶的课与《运动生理学》《运动生物力学》并列为“体院三大挂科天王”之首。
甚至私下流传“宁跑一万米,不学魔鬼操”的顺口溜,但行动上却不敢怠慢。
这不仅仅是因为对阮苏叶那“非人”力量的敬畏,更因为一种不服输的劲头,以及……刀琳盯得太紧了!
没有人想在刀班长面前丢脸,更不想被她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
于是,这一周,清北体院的操场、宿舍楼空地、甚至澡堂门口,都成了学生们挥汗如雨、龇牙咧嘴练习第一招的场所。
第二堂体育课,如约而至。
学生们早早来到田径场,自发地排好队,神情紧张又带着一丝期待。刀琳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招,准备!”
口令一下,几十个学生齐刷刷地开始做那套热身操的第一招。
虽然动作幅度、流畅度仍有差异,但比起第一节课的群魔乱舞,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至少,动作框架都在,发力点也基本正确,看得出他们的确下足了苦功的。
那几个专业运动员,如项飞、张曦、曹衡、田小彤等,站在跑道边自行活动,也好奇地看着。
张曦活动着手腕,小声嘀咕:“咦?看着还行啊,没刀琳说的那么难嘛?”
刀琳听到了,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写着“你行你上?阮老师的标准了解一下?”
阮苏叶准时出现,依旧一身利落的训练服。她没说话,只是双手抱胸,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队列中缓缓扫过。
学生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动作更加卖力,力求完美。
一圈看下来,阮苏叶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队伍前:“停。”
众人停下动作,屏息凝神。
“刀琳,”阮苏叶点名,“做得好的,指出来。”
刀琳立刻上前一步,点了七八个名字,基本都是女生和少数几个柔韧性特别好的男生。
她们的动作舒展流畅,核心稳定,已经颇具神韵。
阮苏叶点点头:“嗯,不错。你们几个,过关了。”
被点名的几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甚至有点小骄傲。
“其他人,”阮苏叶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勉强及格。动作记住,以后每天热身自己练。”
大部分学生都松了口气,及格就好!过关了更好!
然而,有五个人的心沉了下去——陈显、刘大壮,还有另外三个同样五大三粗、柔韧性天生奇差的男生。
他们五个的动作,虽然也努力模仿了,但怎么看怎么别扭,要么腿压不下去,要么腰弯不到位,要么核心根本绷不住,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阮苏叶的目光落在他们五人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走到陈显面前:“你,再做一遍。”
陈显憋红了脸,努力模仿着刀琳的动作,但身体条件限制,动作依旧变形严重。
刘大壮和其他三人也差不多。
阮苏叶沉默地看着,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无奈?还有一点点困惑?
在她的末世经验里,这种基础的身体开发操,学不会就意味着反应慢、协调差、潜力低。
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往往第一批就被淘汰了。
死人是没机会学第二遍的。
她看了看这五个憋得脸红脖子粗、眼神里带着不服输和一丝委屈的大男生,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过关的、身材同样健硕但柔韧性明显好很多的男生,也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行吧。”阮苏叶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你们五个,不用练这个了。”
“啊?老师!”陈显急了,“凭什么?我们也能练!我们练了一周了!再给我们点时间!”
刘大壮也梗着脖子:“就是!老师,我们不怕苦!再练练肯定行!”
虽然他们这这个很怀疑,但被点名“不用练”,感觉微妙。
阮苏叶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抗议:“不是不让你们练,是你们根本练不了。”
她指了指他们的身体,又指了指过关的那些人:“你们的肌肉类型、关节灵活度,天生不适合这套操。强行模仿,动作变形是小事,练下去,轻则肌肉拉伤,重则关节磨损、韧带撕裂。”
她看着陈显和刘大壮:“比如你,陈显,强行压腿,膝盖半月板受得了?还有你刘大壮,硬掰肩膀,肩袖肌腱想撕裂?”
五个大男生被说得哑口无言,他们训练时确实有教练提醒过类似的问题。
“那……那我们怎么办?”一个男生不甘心地问。
“按你们原来的练。”阮苏叶说得理所当然,“你们上个老师教什么?力量训练?爆发力训练?铅球?铁饼?该练什么练什么。体能训练跟着做就行。”
她总结道:“这叫因材施教。别浪费力气在你们不擅长、甚至有害的方向上。”
陈老三、刘大壮几人面面相觑,虽然心里还有点不服,但阮苏叶说得在理,而且……好像确实不用再受这“柔韧酷刑”了?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刀琳作为班长,责任心驱使她上前一步,小声问:“阮老师,那……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帮帮他们吗?或者简化一下?”
阮苏叶看了她一眼,很干脆地摇头:“有办法,但我不会。”
她脑子里闪过基地深处某个可能还保存着基因修复液的保险箱,但那玩意儿解释起来太麻烦,还可能引发一堆破事。
为了这几个学生?
不值得。
她懒。
至于基因修复液能不能在这个世界复刻,她也不关心,反应这玩意儿只对普通人有用,对异能者是一点用没有。
也无法让普通人进化为异能者,因为异能者是末世到来瞬间,普通人受辐射影响而基因突变,前世实验室丧心病狂研究那么多年都未成功。
只要这个世界不末世,还是同样的末世同样的宙外辐射,阮苏叶便是唯一的异能者。
“不聊这个了,其他人,看第二招。”阮苏叶不再纠结,直接开始示范新的动作。
这一次,学生们看得更加聚精会神,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刀琳也全神贯注,但第二招的复杂度和对身体协调性的要求更高了。饶是她舞蹈功底深厚,第一次看也没能完全流畅地模仿下来,动作显得有些生涩和卡顿。
阮苏叶示范完,照例让刀琳带着大家练习第一招巩固,然后开始指挥其他人进行新一轮的地狱体能训练。
“深蹲!屁股下去!低于膝盖!”
“俯卧撑!身体绷直!下去!胸口离地一拳!”
“冲刺!起跑慢了!重来!”
“拉伸!痛?痛就对了!再往下压!”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田径场上再次响起一片哀嚎。
刀琳则在一旁,利用训练间隙,一遍遍地练习着第二招。
她神情专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动作从最初的生涩,渐渐变得连贯。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终于能比较流畅地将第二招完整地做出来了,虽然某些细节还需要打磨。
阮苏叶经过时瞥了一眼,难得地点点头:“不错。第二招,这是你们接下来一周的作业。记住,跟班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指了指正在和体能训练搏斗的大部队:“刀琳,归队,体能训练。”
“是!”
刀琳精神一振,立刻小跑着加入体能训练的队列。
这一次,虽然依旧是汗如雨下、气喘吁吁,但大部分学生都咬牙坚持了下来,没有像第一节课那样瘫倒一片。
一周的高强度体能适应,效果开始显现。
陈显、刘大壮那几个“特赦”的,也在一旁按照阮苏叶的吩咐,进行着各自专项的力量或技术训练,时不时偷瞄一眼这边“惨烈”的景象,心情复杂。
“叮铃铃——!”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几乎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前一秒还在冷酷下达指令的阮苏叶,身影再次化作一道残影。
“嗖”地一下,以远超短跑运动员的起跑速度,朝着食堂方向绝尘而去。
那速度,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又仿佛食堂的肉窗口下一秒就要关闭。
“阮老师!等等!”
田小彤鼓起勇气,朝着阮苏叶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操场扬起的些许尘土和远处那个迅速缩小的背影。
田小彤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酸发胀的腿,想着刚才老师那非人的爆发力,又看看自己专项训练的成绩记录本,沮丧地跺了跺脚:“唉,我还想问下老师怎么练田径呢!这速度……怎么追得上啊!”
想到即将到来的亚运会选拔赛,一股巨大的压力和迷茫涌上她的心头。
这外国人会不会都跟阮老师一样厉害?
第32章 第32章他们这么拉的吗?
等二十八天的军训结束后,除了大二这班“幸运儿”,阮苏叶还负责大一新生的体能课。
不过今年大一学生人数多,分成了三个班,阮苏叶只带其中一个,大一三班。
开学初,选课系统刚开放,关于这位“临时体能老师”的传闻就已经在新生中悄悄流传开了。
“听说了吗?教我们班体能课的是个女的!还是保卫科的保安!”
“保安?那能教啥?站军姿?”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她……力气贼大!能把人扔着玩!”
“真的假的?吹牛吧?”
“反正我表哥是大二的,他昨晚打电话回家,哭得那叫一个惨,说被练废了……”
“嘶……这么吓人?那赶紧换班啊!”
“对对对!听说另外两个班是体院原来的王老师和孙老师带,虽然也严,但好歹是正经教练出身……”
于是,在阮苏叶正式上课前,她负责的那个大一班,申请调换到另外两位老师班上的学生络绎不绝。
教务处本着“学生意愿优先”的原则,加上阮苏叶确实身份特殊,基本都给批了。
等阮苏叶拿着花名册,溜溜达达来到分配给她的操场区域时,原本应该三四十人的班级,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二十三名学生。
她扫了一眼花名册,又看了看眼前这群或忐忑、或好奇、或带着点“我倒要看看”神情的面孔,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挺好。”阮苏叶点点头,声音清脆,“人少,清净。老师一份工资,课多了,我工作量不就大了吗?现在正好。”
学生们:“……”老师,您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
这二十三名“勇士”里,女生占了七成,大概十六七人。
男生只有六七个,看起来体格也相对普通些,没有刘大壮那种明显的力量型选手。
阮苏叶扫过他们的身形,心里更满意了——女孩子的柔韧性、协调性通常比男生好,学起她的末世体操应该更容易上手。
果然,人群中一个身材纤细、扎着高马尾、眼神清亮的女生吸引了阮苏叶的注意。
她似乎并不像其他人那么紧张,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长得不错,手长脚长,气质出众。
“你,叫什么?学什么的。”阮苏叶走过去。
“报告老师,柳高霏,我是一名体操预备运动员。”女生声音清脆,站姿挺拔。
阮苏叶对她点了点头,也不废话,对所有同学道:“第一个动作,大家都看好了。”
柳高霏眼睛一亮,脆生生应道:“是!老师!”
阮苏叶再次流畅地示范起那套末世体操的第一个动作,动作舒展而充满力量感。
柳高霏看得非常认真,眼睛里闪着光。阮苏叶示范完,她就立刻模仿起来。
接下来的场景,和上午大二班如出一辙,只是哀嚎声更加密集和“娇嫩”
一些。
“啊——!我的腰!”
“不行了不行了!腿抽筋了!”
“老师……我韧带要断了!”
“轻点轻点。”
女生们花容失色,男生们龇牙咧嘴。
阮苏叶则背着手,在“哀鸿遍野”中巡视,毒舌点评精准到位:
“张小花,你那是跳舞还是抽筋?核心收紧!”
“李铁柱,屁股撅那么高干嘛?往下沉!再沉!”
“方芳,肩膀打开!你缩着脖子能看见路吗?”
“又是体操专业,可你柔韧性差成这样?高考体测怎么过的?”
学生们被她训得想哭又不敢哭,只能咬着牙,扭曲着身体,努力靠近那个“非人类”的标准。
而之前被点名的柳高霏,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动作框架基本正确,柔韧性和协调性明显优于旁边那些肢体僵硬的同学。
大概花了八分钟反复调整,她的第一个动作已经能做得像模像样了。
比刀琳还要快一些,但力量上差了点。
“马马虎虎。”阮苏叶难得地夸了一句,“以后柳高霏就是班长。负责教其他人第一个动作,第一周课后作业先算了,等确认大家能够练习,我再布置。”
其他学生:“……”
和上一门课一样,也有学生对一位没取得任何优异成绩的体操女同学担任班长提出质疑,但同样被阮苏叶飞高高,又踹一脚泄力后,不再吱声。
十五分钟的基础体能操练习结束后,阮苏叶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分组!短跑跳跃类、田赛类、球类、耐力类,按兴趣分。班长继续监督第一招。其他人,基础体能训练,开始。”
于是,大一新生的地狱体验,正式拉开帷幕。
深蹲、俯卧撑、冲刺、拉伸……阮苏叶的要求依旧严苛到令人发指。操场上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和粗重的喘息。
阮苏叶对女生比对男生更加严格,不为什么,女生基本上都是可以通过考验的:
“魔鬼……真的是魔鬼……”
“妈妈,我想回家……”
“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救命啊……”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阮苏叶的身影再次化作一道闪电,瞬间消失在通往食堂的方向。
留下二十三名大一新生,如同被暴风雨蹂躏过的幼苗,瘫软在操场上,连呼吸都觉得累。
大二学生成了“过来人”,部分没课的特意今天来蹲守,看着大一新生那副惨样,既同情又幸灾乐祸,拍着他们的肩膀语重心长:“学弟/学妹,习惯就好,阮老师的课,上着上着人就麻了。”
“……”
其他没被阮苏叶教到的大一、以及高年级学生,都带着好奇打听这位传奇女保安/老师。
她的“抛飞壮汉”、“非人速度”、“毒舌点评”和“下课冲向食堂”成了体院经久不衰的谈资。
他们还围观过大二的体育课,报告给自己老师后,体育老师担心这样的超额训练会不会影响到体院学生的健康,但跟阮苏叶不熟,上报给了领导。
于是才上两周课的阮苏叶,喜迎一回领导请喝茶。
武院长的办公室在体院小楼顶层,窗户正对着田径场。
阮苏叶敲门进去时,武胜正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操场上零星训练的运动员。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即使穿着普通的灰色中山装,也能看出当年运动员的底子,只是那颗在阳光下锃亮反光的光头格外醒目。
听到动静,武胜转过身,露出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锐利如鹰,只是眼角眉梢刻着岁月的风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阮苏叶同志,来了?坐。”武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军人般的干练。
“武院长。”阮苏叶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姿态自然放松,丝毫没有面对领导的拘谨。
武胜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同志确实如传闻般瘦高,皮肤白皙得不像话,穿着厚实崭新的棉服也难掩那份过于纤细的骨架。
可就是这具看似弱不禁风的身体,却在体院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开门见山:“阮同志,听说你以前在西北插队?”
“嗯,黄土坡上啃了几年。”阮苏叶点头,语气平淡。
“黄土坡啊……”武胜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追忆,“我年轻那会儿,五几年吧,跟着队伍拉练也去过西北。那地方,苦!风沙大,缺水,但人实在,骨头硬!”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手臂,又言:“那会儿条件差,训练全靠一股子拼劲,在沙土地上跑,拿石头当杠铃,啥苦没吃过?就想着有一天能站上世界赛场,让五星红旗光荣地升起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下去:“可惜啊……后来……国际赛事停了。最好的年华,就这么……”
他没说下去,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亮的头顶,眼神黯淡了一瞬。这个动作无声地诉说着他的遗憾和那份“不拿世界奖牌不留发”的决心。
知不知道当国家队拿了国际赛事奖牌,他头发还能长出来不?
阮苏叶安静地听着,没插话。她能感受到这位老院长身上那股沉淀下来的、属于运动员的热血和未竟的遗憾。
武胜很快调整了情绪,目光重新聚焦在阮苏叶身上,变得严肃起来:“阮同志,你写的那篇《了不起的华国人》,我拜读了!写得好!有骨气!有血性!说出了我们憋在心里的话!国家要强大,民族要复兴,离不开这股子精气神!我佩服你!”
他话锋一转,眉头却微微蹙起:“但是啊,阮同志,正因为我们经历过那个年代,知道落后就要挨打,才更明白,强国强种,急不得!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得扎扎实实地来。国家体育事业也是一样,需要科学训练,需要循序渐进,需要爱护好这些好苗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阮苏叶:“所以,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问问,你给学生们安排的那些训练……强度是不是太大了点?我听几位教练和老师反应,学生们下课后都瘫了,甚至有学生哭诉‘想退学’。这……是不是有点拔苗助长了?”
阮苏叶听完,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露出一丝明显的困惑,她微微歪头,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反问:“大吗?”
“……”武胜被她这反问噎了一下。
阮苏叶接着用她那带着点西北口音的、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武院长,我觉得还好啊。我还打算根据他们的承受能力,一点点加码呢。这才哪到哪?”
武胜:“???”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还“才哪到哪”?
还要“加码”?!
看着武胜瞬间瞪大的眼睛和那光头上仿佛要冒出来的青筋,阮苏叶似乎终于意识到对方的担忧,补充道:“您要是担心训练过量损伤身体,可以让校医或者队医定期检查他们的骨骼肌肉状态。如果真有超出负荷的迹象,我会立刻停止相关训练。”
“只要骨骼肌肉承受得住,练练没坏处。末世……呃,我是说,在极端环境下,人的潜能远超想象。”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至于效果嘛,下个月底不是体院的月考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
武院长被这副自信模样说动了心:“万一不行呢?”
阮苏叶从不反思自己:“哦,那他们未必也太拉了吧?当什么体育生,早点转专业吧!”
武院长:“…………”
第33章 第33章(捉小bug)一封来自……
清北大学体育学院距离物理学院并不算远,二者都算得上比较核心跟久远的学院。
但此刻,物理学院院长办公室的气氛却与体院那“轻松”的喝茶氛围截然相反,沉闷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气压,几乎凝滞。
物理学院院长光聪,顶着一片“聪明绝顶”的稀疏地带,不比自己刮的武院长好哪里去,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身边坐着李教授、丘教授、石教授,都是国内物理学界的泰山北斗。
此刻,他们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凝重和焦虑,像一群等待着未知宣判的囚徒。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两位从侨务和人才引进部门来的领导——程主任和方副主任,以及
随行的两位职员,江皓和韦锋。
两位领导穿着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神情严肃,公文包放在膝上。江皓和韦锋看似架势,怕是部队上来的职员。
“光院长,李教授,丘教授,石教授,”
程主任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说话口吻偏官方:“情况就是这样。叶玄烨同志在加州理工的处境非常微妙。他虽然是香江籍,这个身份在某些时候是保护伞,但在某些人眼里,更是必须牢牢掌控的‘资产’。他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信息,风险极大,也说明他归心似箭,且感受到切实的压力。”
他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份特殊的信件。
光院长和几位教授立刻凑近,戴上老花镜仔细审视。
信件表面是通篇用典雅文言文写就的思乡之情,文采斐然,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故土的眷恋和对亲人的思念。
然而,在物理学家眼中,这封信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看这里!”李教授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点向一段描述“江南烟雨,如丝如缕”的文字,“‘丝缕’二字,其位置和笔画转折……这是麦克斯韦方程组中电场线积分形式的暗示!”
丘教授也立刻指着一句“人生起伏,如波如澜”:“‘波’字的结构,这分明是薛定谔方程波函数符号的变体嵌入!”
石教授则盯着一句描述山川壮丽的排比句:“‘峰峦叠嶂,曲径通幽’……‘曲径’的几何结构,这是黎曼几何张量运算的编码。”
几位老教授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
这封看似普通的家书,内里竟是用物理公式和数学符号精心编织的密码,它传递着一个清晰而急迫的信号:渴望归来,但处境艰难,需要帮助,甚至有可能正在面临人身限制中。
“除了叶玄烨同志,”程主任等教授们初步破译后,继续沉声道,“信中暗示,还有他结识的华人圈里两位同样渴望归国的老前辈。一位是数学天才,吴羽书博士,刚刚在普林斯顿拿到副教授职位,在数论和拓扑学领域有突破性成果;另一位,是材料科学家,林振邦博士,曾深度参与过阿美莉卡‘旅行者’深空探测器部分关键隔热材料的研发项目。”
“嘶——”办公室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吴羽书、林振邦,这对于他们来说是耳熟的名字,尤其是吴羽书,教材上出现过。
这样的人物若能回国,对百废待兴的华夏科技界,无疑是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们都是我们急需的顶尖人才,也是对方严防死守的对象。”
方副主任接口,语气凝重:“直接通过官方渠道接触,风险太高,极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危及他们的人身安全。林博士的情况尤其敏感,他接触过阿美莉卡的航天核心技术。”
光院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们愿意回来,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可这难度……”
他看向几位老同事,大家眼中都充满了渴望,却也深知其中的荆棘密布。
这几位海外学者,有的像吴博士,他本来是公费留学,却因国内动荡滞留,身份尴尬,也很思念在国内的亲人;
有的则如叶、林,在海外功成名就,但因童年影响一直心系故土,再加上文化隔阂与歧视,未选择融入当地。
那篇《了不起的华国人》,正是在他们迷茫时看见的,看到了国内焕发的新生,这才下定这无比艰难的决心。
“我们拟定的初步方案是,”程主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利用今年八月在洛杉矶举办的奥运会这个全球瞩目的契机。洛杉矶就在加州,距离加州理工不远。我们派人以‘探亲’的名义前往。”
“叶玄烨同志是香江籍,我们的人可以扮演他在香江的‘表亲’,他外公家族那边尚有两个表姐有据可查,以及一些随行的‘朋友’或保镖,香江混乱同样有据,前往阿美莉卡‘探望’他,顺道‘观看奥运’。”
“借此机会传递信息,评估他们的真实处境和意愿,并尝试建立更隐蔽、更安全的联系渠道。”
若非华国今年申请恢复奥运比赛资格未成功,他们也不至于这么麻烦,还是国际地位太低。
武胜院长的担忧立刻被点明:“这个人选……怕是万里挑一!英语流利自不必说,还得有香江大户人家出来的那种……那种骨子里的‘贵气’和从容!不能露怯!还得机敏过人,能随机应变,应付各种盘问和突发状况!甚至……”
他看了一眼两位干事:“最好有点自保的身手。时间又这么紧,八月就要出发,现在都四月了,满打满算只有四个月准备。”
光院长叹了一口气:“我们物理学院倒是有几个讲师英语不错,也曾出过国交流过,但那股子书卷气……扮香江富商子弟?不像,年纪也偏大。而且他们也没经过特殊训练,遇到FBI或移民局的盘问,心理素质上未必能过关。”
“这正是难点所在。”
程主任苦笑:“我们不能虚构一个叶玄烨的亲戚。他外公家族凋零,两个表姐是真实存在且早年曾在美国居住过,这是唯一可用的、相对安全的身份掩护。”
“至于‘堂亲’,有很多选项,但非到万不得已,我们不敢用。”他语气沉重,“叶玄烨的父亲,现在是香江数一数二的富商,主要经营国际货运,思想……很‘灵活’,典型的商人思维,以利为先。我们无法判断他的立场,更怕他为了自身利益,在关键时刻背刺。”
方副主任补充:“所以,扮演‘表亲’是最优解。我们倾向于从粤地出身、有相关背景的部队文艺兵或文工团骨干中挑选,她们在气质、仪态、语言上有天然优势。”
“同时,我们非常希望,教授这边能推荐一位懂物理、最好年轻一点的同志加入这个‘探亲团’,这样与叶博士他们交流起来才不露破绽,也能更准确地评估他们的专业状态和归国后的价值。”
光院长郑重承诺:“人选方面,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在物理学院内部进行严格筛选!”
程主任示意干事江皓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张照片,分发给几位教授。“这是叶玄烨同志的一些近照,供各位教授了解。”
照片上的青年男子,穿着简单的衬衫和实验室白大褂,站在加州理工的标志性建筑前。
他身形极为高挑挺拔,目测绝对超过一米九,肩宽腿长。面容英俊得近乎锋利,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薄唇紧抿,透着一股冷峻而专注的气质。
李教授推了推老花眼镜,仔细端详,忍不住感叹:“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好啊!这眉眼,这身量,一看就继承了母亲那边的优点。”
程主任点头:“是的,他的母亲是已故的爱国商人叶明远先生的独女。叶玄烨这个名字,也是叶老先生亲自取的,寓意深刻,寄托了对华夏故土的无限深情。”
李教授看着照片上那冷峻而英俊的面容,又看看那惊人的身高,一个模糊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她脱口而出:“这孩子……长得倒是跟苏叶有点像?”
“苏叶?哪位苏叶?”
程主任和方副主任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哦,就是阮苏叶同志!”李教授连忙解释,脸上带着一丝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的笑意,“我们学校保卫科新来的女保安,也兼代体院的体能课。就是写《了不起的华国人》那篇文章的作者!”
她越说越觉得有几分神似,比划着:“都长得特别标致,五官很精致,皮肤都特别白,个儿都特别高!小阮现在怕是有快一米八了!叶博士这身高,说是姐弟也完全合理啊!气质也都有点……嗯,清冷?隔着照片也能感觉得出来。而且小阮的头发尾梢还有点自然卷呢!”
她顿了顿,强调道:“最重要的是那股子精气神。他们站在那里,就跟普通人不一样。”
丘教授也立刻声援:“老李说得对!小阮那孩子我见过几回,眼神清亮,心
思正!那股子劲儿,错不了!她帮体院代课,把那些皮猴子训得服服帖帖,靠的是真本事!力气大得吓人,身手绝对没问题!体院那些刺头学生,一个个被她训的服服帖帖。”
石教授也点头:“背景也干净。西北插队十年,当年下乡她还上了报纸,刚回城不久,社会关系简单,跟海外八竿子打不着。这种‘清白’在此时反而是优势。”
光院长听着几位老同事的话,也冷静分析道:“从外形、气质、身手和背景来看,阮苏叶同志确实……意外地契合‘叶博士表姐’这个身份设定。而且,她是清北的职工,我们对她的了解有一定基础。”
“就是语言差了点,西北方言她倒是说的贼溜,京片儿也没完全忘记,他们宿舍有个东北,有时也会冒出‘扯犊子’、‘磨叽’之类,语言天赋应该是有的。”
程主任和方副主任对视一眼,程主任拿起桌上那份刊载了《了不起的华国人》的报纸,又看了看叶玄烨的照片,再想想教授们描述的阮苏叶,眉头紧锁。
“李教授,各位教授,”程主任放下报纸,语气严肃而慎重,“我们并非不信任阮苏叶同志的品格和贡献。她揭露高考顶替、写出那篇振聋发聩的文章、在体院的表现,我们都清楚,也很敬佩。她的爱国心,毋庸置疑。”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沉重的压力:“但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三位顶尖人才的安全和归国之路,容不得半点闪失!我们要的不是‘像’,而是‘万无一失’。”
他看向方副主任和两位干事:“我们需要的是经过严格政审、系统训练、精通多种技能、能在复杂多变的境外环境下独立且完美执行任务的专业人员。”
“阮苏叶同志她毕竟没有受过一天相关训练。语言关只是最基础的一环,身份背景的完美构建、面对专业盘问时的滴水不漏、紧急情况下的冷静判断和处置能力、情报传递的隐蔽技巧,这些都不是靠天赋或热情能在四个月内速成的,让她去,风险系数高得无法估量。”
方副主任也深表赞同:“程主任说得非常对。专业的事情必须由专业的人来做。我们已经从相关部门调阅了符合条件的备选人员档案,正在加紧筛选和评估。阮苏叶同志……”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她的情况特殊,可以作为一个非常规的、需要深入考察的备选,列入观察名单。我们会立刻对她的背景、能力、尤其是语言学习潜力进行更全面、更严格的评估。”
他转向几位教授,语气带着安抚和最终决定:“至于最终人选,还是从有经验、经过专业训练的部队人员中挑选为上。这不仅是对任务的负责,也是对阮苏叶同志个人安全的负责。”
李教授、丘教授等人觉得有道理甘,虽然阮苏叶是个“奇兵”,但也明白领导们的顾虑更有道理,风险确实太大。
洛杉矶奥运会的圣火尚未点燃,而一场更为隐秘、更为艰难的“接力”,已经在清北大学的这间办公室里,悄然拉开序幕。
第34章 第34章如同泡在黄连水里
程主任、方副主任一行人面色凝重地从物理学院大楼出来,沿着林荫道往校门方向走。
他们需要立刻回去部署,时间紧迫。
刚走到体院前面的大操场附近,一阵中气十足、带着点西北口音的女声就清晰地传了过来:
“柳高霏,核心绷紧,你那腰是面条做的吗?晃什么晃!”
“张小花!让你往下沉不是撅屁股!你那姿态是准备下蛋吗?”
“李铁柱!眼睛看前面,缩着脖子当鹌鹑呢?”
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却又奇异地并不刺耳。
几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操场中央,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正姿态各异地做着某种奇怪的拉伸动作,一个个龇牙咧嘴,表情痛苦。
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深蓝色毛衣的高挑身影,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她闭着眼睛,嘴里似乎叼着一根草茎,一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另一条腿曲起,胳膊搭在膝盖上。
那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与周围学生紧绷扭曲的氛围格格不入。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慵懒中,她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精准地点出每个学生的错误,骂得毫不留情。
程主任和方副主任脚步一顿,目光瞬间被那个身影锁定。
是她!
不需要介绍,不需要照片比对,他们几乎立刻就确定了——这就是阮苏叶!
教授们口中的描述瞬间涌入脑海:标致、白、高、气质独特……眼前的人完美契合。
但亲眼所见,却又与想象中那种端着架子的“贵气”截然不同。
她的“贵”似乎并非来自刻意的仪态或衣着,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自在。
一种无论身处何地、无论何种姿态,都仿佛理所当然、不被外物拘束的松弛感。
哪怕她此刻叼着草根、闭目养神地坐在小马扎上骂学生,那份独特的气场也丝毫不减,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程主任和方副主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就在这时,阮苏叶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
她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那双过于清澈的桃花眼,在阳光下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平静无波,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又迅速转回操场上,继续她的毒舌教学:“王燕!肩膀!再打不开我给你掰开信不信?!”
“……”两位领导和一众干事都沉默了。
这……这真的是一个下乡十年、刚回城不久的女知青?
这气场、这做派……简直比他们见过的某些世家子弟还要……还要“理所当然”!
“叮铃铃——!”
下课铃声如同发令枪响。
前一秒还慵懒坐在小马扎上的阮苏叶,身影如同猎豹般弹起!嘴里的草茎一吐,小马扎都顾不上拿,整个人化作一道深蓝色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食堂方向绝尘而去!
操场上的学生习以为常,路边的领导们目瞪口呆。
方副主任下意识地看向身边两位年轻力壮的干事:“江皓,韦锋,你们……能这么快吗?”
江皓和韦锋看着阮苏叶瞬间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背影,再感受了一下自己常年训练的身体,非常诚实地摇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报告主任,不能。”
短距离爆发或许勉强,但像她那样起步就巅峰、且持久的高速冲刺……他们做不到。
程主任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复杂:“这位阮同志……确实很不一般。”
也的确看上去真的非常适合,难怪被大家推荐。
***
回到单位,程主任立刻指示:“江皓,韦锋,你们负责深入核查阮苏叶同志的背景,包括她家人,越详细越好。记住,是核查,不是怀疑。”
“是!”
调查很快展开。阮苏叶本人的履历相对清晰:六六年下乡,西北黄土坡,十年无音讯,七八年初因揭露高考顶替事件立功回城,进入清北保卫科。
那份刊载《了不起的华国人》的报纸是铁证。
他们也找到了十年前阮苏叶下乡时上报纸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略显宽大的棉袄,戴着大红花,皮肤在黑白照片里显得异常白皙,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晰,鼻梁挺秀,嘴唇轮廓分
明,神情却绷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和一丝委屈。
与现在那个慵懒毒舌、力大无穷的形象判若两人。
十年黄土坡的风沙和苦难,似乎并未磨去她的精致,反而淬炼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重点转向她的家人。
阮家的情况很快被摸清:阮父阮国栋,退休工人;阮母王翠花,家庭妇女;老二阮建国,工人,妻子王秀芹,工人,育有两女;老四阮建业,工人,即将结婚;小妹阮梅花,复读生。
很普通的一个工人家庭,生活拮据,家长里短,为了房子、工作、钱票斤斤计较。
阮苏叶回城后与家人的相处模式,也被侧面了解了一些趣事,主要是关于她惊人的食量和薅羊毛行为,让人啼笑皆非,但也说不上有大问题。
唯独老三阮青竹一家,引起了调查组的注意。
倒不是十年前抢姐姐对象那点陈年旧事,那太久远,而是她的丈夫——胡老三!
江皓和韦锋在走访胡老三工作的鞋厂时,凭借专业的敏感度,从一些工人闲聊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异常。
“胡老三?嗐,以前当仓管那会儿,可‘活络’了!”
“是啊,厂里那些‘废料’、‘损耗’,经他手,总能‘损耗’得特别快……”
“嘘,小声点,没证据别瞎说!人家现在可是‘模范’。”
再深入挖掘,结合外围观察和工人隐晦的暗示,调查组基本确认:胡老三在担任鞋厂仓管期间,利用职务之便,长期、有规律地盗窃厂里的金属边角料、废旧零部件、甚至少量新配件,通过黑市渠道销赃获利。
数额虽然不算特别巨大,但性质恶劣,持续时间长。
“……”江皓看着汇总的信息,眉头紧锁。
这属于典型的“家贼”!
韦锋请示道:“主任,这个胡老三,证据链基本清晰。我们要不要……”
程主任沉吟片刻:“我们不是纪委,也不是公安。但既然撞上了,就不能视而不见。把证据整理好,匿名转给鞋厂的上级主管单位和厂保卫科。注意,不要提到阮苏叶同志的名字,就说是‘群众反映’。”
他顿了顿,补充道,“尺度上…让他受教训,保住饭碗,但关键岗位必须拿下。”
这算是看在阮苏叶同志的面子上,留了一线,毕竟里面有她的一个妹妹。
阮苏叶:……6。
***
阮青竹,阮苏叶的妹妹,她的日子,如同泡在黄连水里。
鞋厂分配的那套筒子楼房子,曾是她在姐妹面前炫耀的资本,也是她抢胡老三的原因。
可住进去才知道,这“阔气”背后是无数的不便和心酸。
房子是厂里第一批建的,房龄快二十年了。
当年阮青竹也是看中了它是楼房,说出去好听,才铁了心要嫁胡老三。可这楼,老了。
六层高,她家住五楼。
公用厕所和水房在走廊尽头,一层楼几十户共用。
高峰时段排队是常事,水压还经常不足,五楼的水龙头常常只滴答几滴细流。
夏天厕所的味道能弥漫半层楼,一楼更是重灾区。
冬天水管又容易冻裂。楼顶年久失修,一下雨就渗水,她家客厅天花板那片黄褐色的水渍印子越来越大,年年修,年年漏。
房子本身也小得可怜。
两间小卧室加一个巴掌大的小厅。公公婆婆占了一间,她和胡老三带着两个儿子挤在另一间。
两个半大小子睡上下铺,她和胡老三的床用布帘子勉强隔开,毫无隐私可言。
而厨房在狭窄的走廊上,几家共用。
阮青竹性格本就内向懦弱,不会来事,借出去的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常常有去无回。
回家抱怨两句,换来的不是安慰,而是婆婆刻薄的数落和公公的冷眼,骂她“没本事”、“只知道吃干饭”、“连点东西都看不住”。
胡老三心情不好时,更是会直接动手。
家里面所有的家务——做饭、洗衣、打扫、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阮青竹出嫁之前,从来没有这么辛苦过,阮母跟阮苏叶会承担大部分家务。
可这十年来,阮青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捅开煤炉子做早饭,伺候一家子老小吃完,送孩子上学,然后自己匆匆赶去厂里上班。
下班又是一场战斗:买菜、做饭、洗碗、收拾、洗全家人的衣服,包括胡老三那身沾满机油和汗臭的工作服、检查孩子作业……直到深夜才能喘口气。
若不是生了两个儿子,她的日子只会更惨。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爬满了细纹,皮肤粗糙暗黄,头发枯槁,背脊也因常年操劳微微佝偻。
她才二十八岁啊!看起来却像快四十了。
尤其那天在胡同口,远远看到回城的阮苏叶。
那个十年未见的姐姐,皮肤白得发光,在一群灰扑扑的人里鹤立鸡群,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滞了。
那一刻,强烈的酸楚和悔恨几乎将她淹没。假如当年嫁人的是阮苏叶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那现在变老变丑、在泥潭里挣扎的就是阮苏叶!
而穿着制服、在清北大学体面工作的就该是她阮青竹!是阮苏叶抢了她的好命!是爹妈偏心!是胡老三没用!
胡老三似乎也后悔了。
他看阮青竹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嫌她人老珠黄,嫌她不会打扮,嫌她做的饭没味道。
在外头受了气,或者喝了点酒,回来就找茬,轻则辱骂,重则拳脚相加。
公公婆婆看似劝架,实则句句拉偏架:“老三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青竹你也真是,少说两句不就完了?女人家要柔顺点。”
“就是,男人在外头辛苦,回家还要看你脸色?”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阮青竹心上。
筒子楼隔音极差。
隔壁的咳嗽、对门的吵架、楼上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阮青竹家一闹起来,整层楼都竖着耳朵听。
开始还有好心邻居敲门劝过,结果阮青竹要么哭哭啼啼说没事,要么反过来说邻居多管闲事、想看他们家笑话。
两次下来,再也没人愿意沾边了,只剩下门缝后窥探的眼神和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第二天早上,阮青竹还得顶着乌青的眼圈和肿起的嘴角,像没事人一样爬起来。
她忍着浑身的酸痛,生火做饭,伺候一家老小,送孩子上学,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厂里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只有摸着脸上火辣辣的伤处时,心里翻腾着恶毒的诅咒:
咒阮苏叶倒霉!咒爹妈生病!咒弟弟妹妹没好下场!咒胡老三不得好死!
可阮青竹没想到,她日夜诅咒的“霉运”,会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降临。
这天中午,她和几个女工在厂食堂刚打好饭坐下。
食堂的高音喇叭里,除了播放革命歌曲,突然插播了一条厂内通报:“……经群众举报并保卫科查实,原三车间仓管员胡卫东,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多次盗窃厂内鞋垫甚至机器零配件,情节严重,影响恶劣。”
“但念其认错态度较好,积极退赔部分赃款,经厂党委研究决定:给予胡卫东同志记大过处分,调离原工作岗位,即日起调入后勤处清洁队,负责厂区及京郊指定生产队的粪肥清运工作。望全厂职工引以为戒……”
“嗡——!”
阮青竹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巨响,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饭盆里。广播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带着惊讶、鄙夷、幸灾乐祸……
“天啊!胡老三偷东西?”
“还偷厂里的材料?胆子也太大了!”
“清洁队?挑大粪?啧啧啧……”
“青竹,你……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女工小心翼翼地问。
阮青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脸上烧灼,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一辈子!她努力维持的那点可怜的体面,在这一刻彻底粉碎!脸都丢尽了!
她不知道,这是调查组“看在阮苏叶面子上”的手下留情,才让胡老三保住了铁饭碗。
否则,等待胡老三的可能就是开除甚至吃牢饭。
但这“手下留情”对胡老三和阮青竹来说,不啻于另一种酷刑。
挑粪工!
胡老三当天下午就被迫去了新岗位。
从此,他身上的味道再也洗不干净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掏厂区和附近居民区的公共厕所,把臭气熏天的粪肥装进沉重的木桶,用板车拉到京郊的生产队。
烈日暴晒下,汗水和粪水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沉重的体力劳动让他腰酸背痛,肩膀被扁担磨破又结痂。
曾经在仓库里“指点江山”的“胡管理”,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胡大粪”。
这份“辛苦”和“臭气”,也完完整整地带回了那个小小的筒子楼。
无论胡老三在外面怎么冲洗,那股深入毛孔的粪臭味似乎都挥之不去。
他一回家,狭小的屋子立刻被难以言喻的气味充斥。
阮青竹每晚都要和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恶心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胡老三换下来的脏衣服,更是她的噩梦,每一次搓洗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内向的小儿子胡小宝只是默默躲远。而熊孩子胡小胖则直接捏着鼻子喊:“爸!臭死了!你别进屋了!”
结果被心情恶劣的胡老三揪过来狠狠揍了一顿屁股。
公公婆婆心疼孙子,不敢骂儿子,转头就把气撒在阮青竹身上:
“你是怎么当妈的?看着孩子挨打也不拦着?”
“老三在外面够辛苦了,回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衣服也洗不干净!要你有什么用?”
“也不知道烧点热水让他好好洗洗!熏着孩子怎么办?”
阮青竹低着头,默默忍受着指责,心里却把那个“举报”的“不知名人”诅咒了千百遍。
如果不是那个人多管闲事,胡老三还在当他的仓管,她虽然挨打受气,但至少不用忍受这无孔不入的恶臭和更深的屈辱!
尤其是那个让她陷入如此境地的“举报人”。
在纺织厂的流水线上,身边的工友也下意识地离她远了些。
终于有一天,一个平时关系还算可以的工友,委婉地对她说:“青竹啊,那个让你家老三多洗几遍澡呗?或者跟厂里说说,看能不能给你调个工位?这味儿……确实有点……影响大伙儿干活……”
阮青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只是低着头,把机器开得更响,仿佛那轰鸣声能掩盖掉她所有的难堪和愤恨。
第35章 第35章黄土高坡的阮老大
江皓和韦锋离开燕京,一路西行,火车换汽车,汽车换驴车,终于抵达了阮苏叶插队十年的黄土高坡生产队。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沉重。
正值春末夏初,本该是生机勃勃的季节,但放眼望去,连绵起伏的黄土塬上,植被稀疏得可怜。
大片大片的土地裸露着灰黄的底色,只有沟壑底部和少数能引到水的地方,才勉强种着些低矮、蔫头耷脑的庄稼。
空气干燥,风卷起细小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村民们顶着烈日在地里弯腰劳作,皮肤被晒得黝黑皲裂,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挥动着简陋的农具。
看到两个穿着相对干净整齐,即便他们特意换了便装,但仍显不同,推着自行车进村的陌生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同志,你们找谁?”
一个五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叼着旱烟袋的老汉迎了上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好奇。他是生产队的队长,王老根。
江皓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掏出准备好的记者证晃了晃:“老乡您好!我们是《工农兵画报》的记者,姓江,姓韦。这不,听说你们这儿出了位好同志,阮苏叶同志,她在燕京做了好事,上了报纸。我们领导特意派我们来她生活战斗过的地方看看,写个后续报道,拍拍照片,让全国人民都学习学习咱们黄土坡的精神!”
“记者?拍照片?”王老根眼睛一亮,周围竖着耳朵听的村民也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记者同志!你们是说小阮啊?”一个中年妇女放下锄头就跑了过来,嗓门洪亮。
“她可了不得!去年冬天,隔壁村那伙人贩子,想拐我们村张寡妇家的丫头,就是小阮一个人追出去十几里地,硬是给撵上了!把那几个坏怂打得屁滚尿流,扭送公社了!那叫一个威风!”
“就是就是在小阮知青心善着哩!”另一个老汉抢着说,“那年我婆娘病得厉害,家里揭不开锅,她把自己省下的半块玉米面饼子塞给我了!自己饿得脸都绿了。”
“吹牛不打草稿。”另一个村民嘀咕,阮知青怎么可能分玉米面饼?除非拿队里唯一一头老黄牛给她换。
“半块饼子算啥?”一个精瘦的小伙子挤进来,带着点炫耀,“我跟小阮关系最铁!我还请她吃过烤红薯呢!又大又甜!”
“呸!李二狗你吹牛不打草稿!”旁边立刻有人拆台,“你家红薯都让耗子啃光了,哪来的大红薯?小阮知青吃过我八个土豆!那会儿她瘦得跟骷髅架子似的,看着心疼,我又给了她一个。”
村民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讲述着他们和阮苏叶的“交情”,内容五花八门。
一个比一个夸张。仿佛每个人都和这位“英雄知青”有过非同一般的亲密接触和深厚情谊。
“记者同志!给俺拍张照呗?俺跟小阮知青可是老熟人了!”有人开始提要求。
“对对对!拍俺!俺家那口子还给小阮知青补过衣裳呢!”
“拍俺家娃!小阮知青还教他认过字呢!”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江皓和韦锋哭笑不得,只能不断安抚:“好好好,都有机会,我们主要是拍村子,拍大家劳动的场景!”
他们自然明白,村民们的热情和夸张,更多是出于对“记者”和“拍照”的新奇,以及对阮苏叶这位给村里“长脸”的知青的朴素认同。
但这铺天盖地的“夸夸群”氛围,也清晰无误地传达出一个核心信息:阮苏叶在这里,人缘非常好,深受村民喜爱,是一位公认的“好同志”。
一个更有力的佐证,来自他们无意中听到的对话。
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其中一个熊孩子抢了另一个孩子的破布包。被抢的孩子带着哭腔大喊:“你再抢!我……我去告诉阮知青!让她把你扔沟里去!”
那熊孩子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脸色一白,立刻把布包塞了回去,还讨好地拍了拍上面的土:“还你还你!别……别告诉阮老大!”
江皓和韦锋对视一眼,心中了然。看来那位刘大壮同学的经历,并非孤例。
阮苏叶的“威慑力”,在这偏远山村同样有效。
他们特意寻了个借口,说要了解当地治安情况,打听了一下村里的“刺头”和“村霸”。
王队长提到几个名字,但语气轻松:“那几个怂娃?早老实了!以前偷鸡摸狗、欺负老实人,现在?哼,只要有人喊一嗓子‘阮知青来了’,保管他们腿肚子转筋,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提出想“采访”一下这几个“改邪归正”的青年。
王队长便带他们去寻其中一个叫王癞子的。
王癞子二十出头,长得倒是人高马大,但眼神畏缩。
见到记者,尤其听说他们是来采访阮苏叶事迹的,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江皓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借口关心西北缺水问题,问他们平时怎么解决个人卫生,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臂:“小伙子挺壮实啊,平时干活累不累?”
王癞子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躲闪:“不……不累……习惯了。”
他撸起袖子展示了一下结实的胳膊,上面除了干农活留下的老茧和晒痕,并无任何新伤或陈年伤痕。走路姿势
也完全正常,看不出曾被“教训”过的痕迹。
江皓和韦锋心中更奇。看来阮苏叶“收拾”人很有分寸,只打服,不打残,甚至可能连皮肉伤都控制得极好,不留痕迹。
这份控制力,非同一般。
***
告别了热情的村民,两人在王队长的指引下,来到了知青点——几孔依山挖出的窑洞。
窑洞内光线昏暗,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土炕上、小木桌旁,七八个男女知青正埋头苦读,书本堆得老高。桌上点着煤油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煤油味和汗味。
看到队长带着陌生人进来,知青们都有些拘谨地站起身。
江皓再次亮出“记者”身份,说明来意是采访阮苏叶同志过去的事迹。
窑洞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村民们的夸赞带着质朴的热情,那么这些知青眼中迸发出的,则是真挚的、近乎于感激的光芒。
“阮苏叶同志?她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知青激动地推了推眼镜,“没有她,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大学梦是怎么碎的!”
“是啊!”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知青眼圈微红,声音哽咽:“去年,就是阮苏叶同志,发现了我老乡的录取通知书竟然被人顶替了!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写了那篇揭露信,投给报社,才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我也要准备今年的高考,不辜负她对我们的期望!”
她指了指桌上厚厚的复习资料。
“她何止帮了小刘一个!”
另一个男知青接口,语气充满敬佩:“她平时就特别关心大家的学习。自己错过了高考报名,却把从牛棚白老爷子那里学来的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我们!要不是她,我们这些底子薄的人,连复习的门道都摸不到!”
“她力气大,人也好!我们挑水劈柴,她看谁干不动了,总会默默搭把手!”
“对!她虽然话不多,但心特别细!上次我发烧,是她半夜跑去公社卫生所给我拿的药……”
“记者同志,你们一定要好好写写阮同志!她是我们知青点的主心骨,是真正的榜样!”
知青们你一言我一语,用远比村民更条理清晰、更饱含感情的语言,讲述着阮苏叶的点滴。
字里行间充满了感激、敬佩和深深的依赖。
这份情谊,做不得假。
江皓和韦锋认真记录着,心中对阮苏叶的评价又拔高了一层。这个姑娘,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不仅没有消沉,反而成了照亮他人前路的一盏灯。
最后的目的地,是位于村子边缘最偏僻处的一孔破旧窑洞,曾经的牛棚。
如今,里面只住着一位老人:白老爷子。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草药味、陈旧书籍味和淡淡牲畜残留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窑洞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只有一床一桌一凳,桌上堆满了泛黄的书籍和纸张。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小马扎上,借着窑洞顶小窗透进来的光线,正低头看着一本线装书。
他满头银发如雪,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却异常整洁的长衫。
听到动静,老人缓缓转过身。
江皓和韦锋心中都是一震,好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仙翁”!
老人面容清癯,皮肤却并非西北常见的黝黑粗糙,反而带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
一双眼睛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完全不像古稀之年的浑浊。
他坐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可偏偏又奇异地融合。
第36章 第36章哈哈哈,但没有赢家……
“哼,又来了两只嗡嗡叫的苍蝇?”白老爷子开口了,声音清越,言语刻薄,“是嫌这穷乡僻壤的土腥气不够,还是觉得老头子我埋得不够深,要亲自来踩两脚?”
这毒舌的调调!
江皓和韦锋瞬间明白了阮苏叶那噎死人不偿命的说话风格师承何处了。
“白老先生,您误会了。”江皓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我们是燕京来的,受李老先生所托,特地来看望您。李老他们都很挂念您。”
“李老头?”白老爷子眼皮都没抬,嗤笑一声,“挂念我?是挂念我还没死透,碍着他们清修了吧?告诉他,老头子我好得很,用不着猫哭耗子假慈悲!”
韦锋也赶紧说明另一重来意:“白老,我们此行也受学校委托,想了解一下阮苏叶同志过去在您这里的学习情况。她在清北大学表现非常出色,大家都想知道她是怎么成长的。”
提到阮苏叶,白老爷子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语气却依旧刻薄:“那个丫头?榆木疙瘩一个!教她点东西,比教牛弹琴还费劲!也就是力气大点,能多劈点柴,省得老头子我冻死。现在出息了?哼,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虽然骂得难听,但江皓和韦锋都敏锐地捕捉到,老爷子提起阮苏叶时,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看来,他对这个“榆木疙瘩”徒弟,并非全无感情。
也难怪阮苏叶在哪儿都能那么坦然自若、我行我素,这份底气,怕是跟这位老爷子潜移默化的影响分不开。
“白老先生。”
江皓斟酌着开口,语气更加诚恳:“您看,现在形势不同了。上面已经拨乱反正,像您这样的老专家、老教授,都是国家的宝贵财富。李老他们也都平反回去了,清北大学虚位以待,盼着您回去主持工作,继续教书育人,为国家培养人才啊!亦或者您要入医院治病救人也行,您在这里……”
“不去!”
白老爷子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猛地站起身,长袖一甩,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们一个清瘦却异常挺拔、带着决绝意味的背影:“这黄土坡埋了老头子我七八年,挺好!清净!没人聒噪!告诉李老头他们,少来烦我!我哪儿也不去,就死在这儿了!”
江皓:“……”
韦锋:“……”
江皓和韦锋被老爷子这油盐不进、刻薄到底的态度噎得够呛。
看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没用,这位爷是铁了心要在这黄土坡当“老神仙”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流:只能用“杀手锏”了!
江皓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白老先生,其实还有件事想跟您说说。当年那些……呃,构陷冤枉您的那些人,如今都栽了跟头,被依法查办了。”
白老爷子背对着他们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依旧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哦?那些个魑魅魍魉,终于遭报应了?说来听听,他们怎么个倒霉法?”
韦锋立刻接上,语速加快,带着一丝解气的意味:“革红会张家,为首的那个张生产,被查出在任期间私设公堂、草菅人命,手上沾着好几条人命,证据确凿,去年底就吃了花生米,家也抄了。”
“陈家那个陈皮蛋,仗着手里那点权,强占民宅、欺男霸女,还贪污挪用救灾款,数额巨大,判了无期,家产全没收。”
“还有贾家那对父子,更不是东西,不仅迫害干部群众,还暗中跟境外一些不明不白的势力勾勾搭搭,涉嫌出卖情报,现在还在深挖,但判个重刑是跑不了的,墙倒众人推,他们干的那些烂事全抖搂出来了。”
白老爷子听着,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但依旧没转身。
他沉默片刻,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问:“这些个玩意儿,虽然心黑手毒,但脑袋瓜子可都不笨,至少比你们俩小子机灵点。他们藏得那么深,尾巴扫得那么干净,是怎么被揪出来的?总不会是老天爷开眼,一道雷劈死的吧?”
江皓:“咳咳咳……这个……说来话长……”
白老爷子猛地转过身,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住江皓:“那就长话短说!”
江皓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凛,不敢再卖关子,连忙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叠好的报纸。
正是那份报道姜家惊天大案的报纸,唰地一下展开,指着上面醒目的标题和照片:
“老先生您看,就是这家,革红会的头号余孽,姜家。藏了金山银海、国宝古董!结果不知惹了哪路神仙,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一锅端了,所有赃物全堆在房顶上示众,惊天大案啊!顺着姜家这根藤,把当年跟他有勾连、作恶多端的张、陈、贾这几家,全给牵扯出来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查了个底朝天,这才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白老爷子一把抢过报纸,凑到窑洞顶透下的那缕光线前,眯着眼仔细看了起来。
当看到那堆在屋顶上金灿灿、白花花、宝光四射的照片,再看到姜家那几个熟悉又憎恶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死刑”、“无期”等判决时,他先是愣住,随即——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畅快、甚至带着点癫狂意味的大笑声猛地爆发出来,震得窑洞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白老爷子仰着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大腿:“干得漂亮!真是干得太他娘的漂亮了!痛快!解气!比三伏天喝冰镇酸梅汤还痛快!哈哈哈!姜扒皮,你也有今天!张麻子、陈秃驴、贾狗子,你们这群王八蛋,报应!全是报应啊!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潮红。
他抹了抹笑出的眼泪,脑海中瞬间闪过阮苏叶那张漂亮却时常透着点“万事不过心”的脸,还有她那身怪力、那饿死鬼投胎的吃相、以及对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毫不在意的态度。
在她眼里大概真不如一碗红烧肉……
白老爷子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那个借尸还魂、疑似猪精转世的臭丫头干的?她在清北大学当保安,看照片,姜家那房子好像就在清北附近那片胡同区?
这念头一起,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高!
那丫头身手诡谲,神出鬼没,力气大得不像普通人,对食物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对世俗财富却嗤之以鼻,完全能干出把金山银山堆房顶这种“暴殄天物”又极具羞辱**情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古怪、了然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把报纸丢还给了江皓。
江皓和韦锋看着老爷子这反应,心里也犯嘀咕,总觉得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问。
白老爷子发泄完情绪,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拿起他那本线装书,似乎又要进入“勿扰”模式。
但他翻了两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头也不抬地、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问道:
“哦,对了。报纸上光提张陈贾姜这几家狗东西了。那……白家呢?白万平那老东西,还有他那一家子,怎么没见着?是死绝了,还是也遭报应了?”
这问题问得极其突兀,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仿佛在问不相干的路人。
江皓和韦锋:“……!!!”
两人瞬间卡壳,面面相觑,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们调查过白老爷子的背景,自然知道“白万平”是谁!那可是白老爷子的亲师弟!也是当年导致他落难的关键人物之一!可问题是……白家……真没犯事啊!
“这个……白老先生……”江皓艰难地开口,试图组织语言。
白老爷子猛地抬眼,目光如电:“怎么?哑巴了?白万平那老棺材瓤子,还没死呢?”
江皓被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回答:“报告老先生,白……白万平老先生……他……他还健在。住在燕京东城区的胡同里。”
“健在?”白老爷子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刻薄的讥讽,“祸害遗千年,古人诚不我欺!那他和他那一家子,这些年过得如何?是不是靠着卖祖宗的玩意儿,摇着尾巴当新贵,活得滋润着呢?”
韦锋赶紧补充道:“老先生,您误会了。白万平老先生一家……他们……他们这些年,很低调。”
他斟酌着用词,把调查了解到的情况如实道来:“当年……在那个特殊时期,白万平老先生为了自保,确实……确实公开否认过中医,也……也举报过几位同行。”
“但他举报的……都是……都是确实在行医的中医,并没有……没有凭空诬陷。而且,据我们了解,他举报之后,自己也彻底脱离了中医界,再未碰过任何医书,也没给任何人看过病。”
江皓接着道:“这些年,虽然政策好了些,前几年也有人想请他出山,去医院坐诊,甚至恢复中医科。但都被他……被他骂出来了。他说中医是‘四旧’,是‘封建糟粕’,他要坚决划清界限,还要去举报那些请他出山的人思想倒退……搞得没人再敢登门了。”
“至于白老太太,”
韦锋看了一眼白老爷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就是您那位小师妹,她似乎心灰意冷,这些年深居简出,只在家照顾孙子孙女,不问世事。”
“而白万平老先生的后人……儿子、女儿、孙子孙女……没有一个人学医的,算是彻底断了传承。”
窑洞里死一般寂静。
白老爷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
只有那双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想象过白万平一家飞黄腾达的样子,想象过他们摇尾乞怜的样子,甚至想象过他们遭报应凄惨的样子。
唯独没想过是这样。
彻底的否定,彻底的抛弃,彻底的……自我阉割。
为了活下去,连自己浸淫一生的道都否定了,连师父的姓氏、连祖宗的传承都亲手斩断了。
像一条被吓破了胆的老狗,蜷缩在角落里,对着任何试图靠近他过去影子的人龇牙,哪怕那是他曾经视若生命的根本。
这比被枪毙,比坐牢,比抄家……更让他觉得……恶心!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不是恨,是彻底的……鄙夷和……可怜。
“呵……”
白老爷子发出一声极其短促、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江皓和韦锋一眼,径直走到门后,抄起靠在墙边那把用秃了的、沾着泥巴和草屑的破扫帚。
然后,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老爷子手臂猛地一挥!
那带着黄土腥气和牛棚特有气味的破扫帚,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劈头盖脸地就朝着江皓和韦锋扫了过来!
“滚!!!”
“都给老子滚出去!!!”
“看见你们就晦气!!!”
怒吼声在狭小的窑洞里炸响!
江皓和韦锋猝不及防,被扫帚上的尘土和草屑糊了一脸,狼狈不堪地连连后退。
“老先生!您息怒!”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抱头鼠窜般逃出了这孔散发着复杂气味的破窑洞。
身后,是白老爷子愤怒的咆哮和扫帚砸在门框上的砰砰声,在空旷的黄土坡上久久回荡。
第37章 第37章不思进取的她
日子在体院学生的“鬼哭狼嚎”和对“魔鬼操”的咬牙切齿中滑过,转眼已是四月下旬。
阮苏叶的体育课,每周四节,即大二两节,大一三班两节,已经成了体院学生们又怕又不得不上的“必修课”。
那套被阮苏叶称为“基础热身操”的动作,随着招数增加,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一个月下来,能完整学完五招的学生凤毛麟角。
大二班里,只有班长刀琳凭借着深厚的舞蹈底子和玩命般的练习,磕磕绊绊地将五招全部掌握,动作虽不如阮苏叶那般行云流水,却也初具神韵。
王香兰、杨燕燕等七名女生勉强学完了三招或四招 。
男生里,只有柔韧性相对较好、练体操出身的谭信和另外两人跟到了第三招。
其他学生,要么因为天生柔韧性差,大多停留在一招或两招上,再难寸进。
阮苏叶对此的态度很佛系——不强求。在她看来,学不会,要么是身体天赋限制,要么是努力不够,不想学直接说。
学生们私下则嘀咕:这操看着简单,练起来要命,练完了……好像除了拉伸得特别痛,也没感觉有什么立竿见影的神效?跑步也没见快多少,铅球也没见扔更远啊?
也因此,又有一些同学借口顺利退出。
大二持续每周学新动作的剩下八人,六女二男。
今天的课,是大二的基础体能训练课。
田径场上,学生们按阮苏叶的要求,根据各自掌握的招数分成了几堆。
阮苏叶指了指方向:“刀琳,带着学到四招的以上,去东边跑道,把这招给我连贯起来练,注意动作之间的衔接和呼吸节奏。”
刀琳立刻应声,带着包括王香兰在内的另外两个学到四招的女生,走向指定位置。
“学到三招的,女由杨燕燕,由谭信带队,去西边,练你们的连贯。”她又点了一些人。
“学到一招两招的,”阮苏叶目光扫过剩下二十多个学生,“原地散开,把你们会的招数练熟,别偷懒变形。刘大壮、陈瑞,你们几个‘特长生’,去跟项飞他们一起,该练力量练力量,该练技术练技术。”
她口中的“特长生”,就是那些一招都学不会,或者放弃热身操,被“特赦”去练专项的。
学生们迅速分开,各自就位。
阮苏叶像一阵风似的,在各个小团体之间穿梭起来,她的重点,放在了正在练习连贯动作的刀琳和谭信两组人身上。
“刀琳,第三招转第四招,腰腹发力带转体,别用蛮力甩胳膊!”阮苏叶的声音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入。
她身影一晃,出现在一个正努力将三招连起来的女生身边,手指在她后腰某节脊椎上轻轻一按:“这里,发力点不对,核心绷住!感觉这里收紧!”
那女生只觉得被点中的地方微微一麻,一股暖流似乎引导着肌肉瞬间绷紧,动作的滞涩感竟减轻不少!她惊愕地看向阮苏叶。
阮苏叶已经飘到了谭信旁边:“谭信,第二招过渡,重心下沉要快,别犹豫!落地瞬间脚掌抓地!”
她一边说,一边闪电般出手,捏住一个男生因为急于求成而动作变形、眼看就要崴到的脚踝,轻轻一掰一托,将他的重心一下子拉回正轨。
“嘶!”那男生痛呼一声,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发生,只有一阵轻微的酸麻。
阮苏叶的动作快如鬼魅,目光锐利如鹰。
她仿佛真的有一双能穿透皮肉、看清骨骼肌肉走向的眼睛,总能精准地出现在动作即将变形、发力即将出错、甚至可能造成拉伤或扭伤的临界点上。
或是一指点醒发力核心,或是一掌拍正扭曲的脊柱,或是一把扶住失衡的重心……
她的干预,往往伴随着学生猝不及防的痛呼或惊呼,但神奇的是,没有一个学生因为练习这套操的连贯动作而受伤。
关于这个,前车之鉴杨燕燕最有话语权。
她仗着自己学了三招,私下尝试连贯,结果动作衔接错误,直接崴了脚,虽然不严重,只是轻微韧带拉伤,休息一周就好了,但也吓得不轻。
终于明白为什么阮老师禁止他们暂时私下连贯练,还说,等课堂上学会了再练。
事后她羞愧地在课堂上主动说明是自己私下乱练导致的,与阮老师无关。
阮苏叶对此反应平淡,只丢下一句:“知道就好。”
名声?她不在乎。
反正跟武院长的“月考军令状”立下了,成绩说话。
前半节课就在这种“痛并安全着”的“魔鬼操”连贯练习中度过。后半节课,又是熟悉的体能训练地狱准时降临。
“深蹲!下去!屁股低于膝盖线!”
“俯卧撑!身体绷成铁板!下去!胸口离地!”
“折返跑!启动要快!转身要稳!慢了!重来!”
“拉伸!痛?忍着!再往下压五度!”
阮苏叶的指令冰冷而精准,伴随着学生们熟悉的哀嚎和粗重的喘息,她总能够让他们每一回课都累至恰到好处的极限值。
唯有那几个按自己计划训练的专业运动员,以及刘大壮五名无法学的学生,能稍微喘口气,在旁边做着相对“温和”的专项练习,时不时投来同情又庆幸的目光,还有一点不甘和好奇。
“叮铃铃——!”
下课铃声,如同救世主的福音,准时响起!
几乎在第一个音符蹦出的瞬间,前一秒还在冷酷地指着某个男生“再加一组俯卧撑”的阮苏叶,身影骤然模糊!
“嗖——!”
一道残影以远超人类极限的起跑速度,撕裂空气,朝着食堂方向狂飙突进!
只留下田径场上几十个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瘫软如泥的学生,和空气中回荡的、劫后余生般的沉重喘息。
***
清北大学食堂,中午时分,人声鼎沸。
阮苏叶端着堆成小山的大号搪瓷饭盆,稳稳地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饭盆里,油汪汪、酱色浓郁的红烧排骨堆得冒尖,旁边是几个大白馒头和一盆飘着油花的青菜汤。
她对面坐着赵季青和冯雪宁。李胜男今天后勤部事情多,没和她们一起。
“苏叶,今天这排骨看着可真香!”赵季青吸了吸鼻子,看着阮苏叶盆里那诱人的色泽。
“嗯,张姐给留的。”
阮苏叶言简意赅,已经拿起一块排骨,利落地啃了起来。肉质酥烂,酱香浓郁,咸甜适中,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冯雪宁小口吃着饭,看着阮苏叶那风卷残云又带着点享受的吃相,忍不住笑道:“苏叶,你这胃口和吃相,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张姐对你可真好,总能给你留这么好的肉。”
阮苏叶点点头,继续专注地啃排骨。
说是留其实是出材料托人做,和上回的鸡一个样。
这红烧排骨,是她去黑市买了新鲜肋排,托付给老乡张彩霞做的,给钱或者票。
这事儿在食堂不算秘密,她每隔两三天都会。
起初还有人嘀咕甚至想去举报,可奇怪的是,最近管黑市的风声好像松了许多?
或者说,上面睁只眼闭只眼了?举报也没人管。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只羡慕阮苏叶有门路、有钱、还有个好老乡。
张彩霞端着汤盆路过,看到阮苏叶吃得香,脸上笑开了花,又忍不住唠叨:“苏叶啊,好吃吧?多吃点,瞧你这小身板,是该补补,不过啊……”
她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的关切:“姐跟你说,钱啊票啊,该攒也得攒点。你现在两份工,工资不低,可不能全吃肚子里啊,将来嫁人、生娃、养娃,哪样不要钱?”
阮苏叶正把一块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得粉碎,连骨髓都吸溜干净,闻言头也不抬:“不生。”
她对孩子挺好的,但不代表要后代,在末世,生孩子是对孩子最大的残忍。
“啊?”张彩霞一愣,“不生娃?那咋行!女人哪有不嫁人生子的?你还年轻,不懂……”
“三十了,不小。”
阮苏叶咽下嘴里的骨头渣,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灵魂更大些,四五十岁。
“啥?!”张彩霞手里的汤勺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阮苏叶,“三十?!不能吧?看着顶多二十出头!乖乖……你们大西北……水土这么养人?”
她看看阮苏叶白皙透亮、毫无瑕疵的脸,再看看自己常年围着灶台被油烟熏得有些粗糙暗沉的手背,第一次对“西北苦寒之地”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阮苏叶没接话,把最后一块排骨肉剔下来吃掉,端起饭盆,把盆底浓郁的酱汁倒进馒头里,三两下塞进嘴里,又端起青菜汤“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张姐,是真的!”赵季青放下筷子,一脸笃定地帮腔,“苏叶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六六年下乡的,那会儿都十八九了,算算可不是三十了嘛!我们刚开始也不信呢!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丽质吧?老天爷赏饭吃!”
冯雪宁也用力点头,语气带着羡慕:“可不嘛!她天天在操场风吹日晒的,愣是一点事儿没有!羡慕死人了。”
张彩霞看看阮苏叶那确实毫无岁月痕迹的脸,又看看她风卷残云啃骨头的样子,只能感慨地摇摇头:“行吧行吧,你们年轻人有福气……不过啊,”
她话锋一转,又回到老话题上,显然没把阮苏叶那声“不生”当真,只当是年轻人嘴硬:“不管多少岁,咱们女人啊,还是得嫁人生子,有个依靠,老了才有人照顾不是?光吃吃喝喝哪行?”
赵季青和冯雪宁闻言,脸上都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她俩都是未婚姑娘,赵季青是工农兵学员出身,眼光高,还没遇到合适的;冯雪宁是顶替母亲工作进的清北,还在努力学习适应,更没心思谈婚论嫁。
张彩霞这话,她们实在不好接,尤其宿舍里还有个活生生的“反例”——李胜男。
胜男姐倒是嫁过人生过孩子,可命苦啊!嫁过去没几年,男人就得了急病撒手人寰。
婆家那边死活不让她带走孩子,说那是他们家的根;娘家这边又嫌她是“克夫”的寡妇,逼着她赶紧再嫁出去换彩礼。
好在胜男姐性子硬,死咬着自己在清北的工作不放,拼了命也要保住这份安身立命的根本,索性连过年都住在教职工宿舍不回那个让她伤心又憋屈的“家”了。
她的事,赵季青她们私下说起来都唏嘘不已。生孩子?嫁人?有时候真不见得是福气。
张彩霞见两个姑娘神色尴尬,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合时宜,尤其还当着阮苏叶这个“三十未婚”的面。
她讪讪地笑了笑:“行,你们慢慢吃,我忙去了。”
等张彩霞走远,赵季青立刻松了口气,赶紧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哎,苏叶,这马上就到七月了,高考报名也快开始了。你真不打算考个大学试试?”
她语气带着点试探和惋惜,“你这么聪明,体能又好,要是考个体育学院,出来当个正经教练多好?比当保安有前途多了!”
冯雪宁也小声附和:“是啊苏叶姐,清北大学多好啊,能在这里读书……”
她也在报名了今年七月份的高考,但希望不太大,对能考上大学的人充满敬佩。
阮苏叶正拿着馒头仔细擦着盆底最后一点油汪汪的酱汁,闻言头也没抬,直接摇头:“不了。现在这工作,挺好。”
她掰着手指数给她们听:“一周就上四次课,一次也就一个多小时。保卫科那边,每天站站岗,晚上轮班都轮不到我头上。周六周日双休,雷打不动。食堂饭菜管饱,宿舍也暖和。”
她咽下最后一口沾满酱汁的馒头,满足地咂咂嘴。
“美滋滋~~”
“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赵季青笑着摇摇头,“不过啊,我可听说了,你们体院这个月的月考,动静可不小。武院长下了死命令,要搞成‘专业生运动会’的规格,据说有好些个项目的市队教练都要来看呢!说是要检验你们这一段时间的教学成果。”
她眨眨眼,带着点促狭和期待:“到时候我们校办肯定要去人帮忙组织记录,我和雪宁争取溜过去,给你加油!也给咱们清北的保安老师长脸!”
冯雪宁也用力点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对!苏叶姐加油!带着你的学生们,好好亮亮相!”
阮苏叶端起汤碗,把最后一点菜汤喝干净,放下碗,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她那双漂亮清澈的桃花眼扫过两位热心的同事,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却极其自信的笑容:
“嗯,行。”
第38章 第38章吃一个席
清晨七点,阮苏叶准时睁眼。意识沉入空间活动了下筋骨,再出来时,只觉得通体舒畅,精神焕发,神清气爽。
隔壁的李胜男端着两个饭盒回来,见她开门,笑着递过来一个:“苏叶,给你带的,棒子面粥和八个大窝头,咸菜丝在底下。”
“谢了胜男。”阮苏叶利落地接过温热的饭盒,同时把钱票塞进李胜男手里。
宿舍里,赵季青和冯雪宁也刚起来,正就着热水啃馒头。
钱亚茹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小镜子一丝不苟地梳头,脸盆架上放着她的搪瓷缸和牙刷。
“钱老师,一块儿吃点?”赵季青招呼道。
钱亚茹头也没回,声音清冷:“不了,我去国营饭店吃豆汁焦圈。”
说完,她拿起洗漱用具径直去了水房。
“……”
冯雪宁对着她的背影悄悄吐了吐舌头,端起自己的饭盒和一个小巧的粗陶坛子:“这什锦菜,我去给苏叶送点。”
说完,像只解脱的小兔子,迈着轻快的碎步溜走了。
小厅里只剩下赵季青和李胜男,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继续默默啃馒头。
跟钱老师同处一室,尤其在她明显“划清界限”的时候,总有种微妙的、被低情商碾压的憋闷感,连带着吃东西都感觉没那么香了。
阮苏叶敞着门,招呼冯雪宁进来坐。
冯雪宁也没客气,把那个沉甸甸的粗陶坛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则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继续啃她的馒头。
“我上个月做的什锦菜,尝尝!”冯雪宁揭开坛盖,一股混合着酱香、油香和淡淡腌菜发酵酸气的诱人味道立刻飘散开来。
只见坛子里满满当当:油润酱色的雪里蕻、切成细丝的脆嫩芥菜疙瘩、金黄饱满的黄豆粒、还有星星点点的红辣椒丝,所有食材都浸润在清亮的香油里,色彩鲜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阮苏叶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用筷子夹了一大坨放进粥碗里。
咸鲜脆爽的什锦菜混着温热的棒子面粥,再就上一大口扎实的窝头,她吃得飞快又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满足感几乎要从那双明亮的桃花眼里溢出来。
冯雪宁看着她吃得这么香,自己也觉得胃口好了几分。
她一边小口咬着馒头,一边好奇地问:“苏叶姐,我看你经常周末骑自行车回家,有时天都擦黑了才回来,你跟家里人的关系一定特别好吧?”
阮苏叶正埋头对付最后一口泡了菜粥的窝头,闻言头也不抬,语气无比自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满足感:“嗯,挺好的。”
家里的粮食管饱,蹭饭方便,对她来说就是顶好的关系了。
冯雪宁听了,脸上露出羡慕的笑容。
她是京市人,若是能住家里肯定更乐意住家里;即便家里住不开,也不至于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去,自打她妈去世后,家里便不再有她的房间。
阮苏叶打断了她的愁绪,她觉得这什锦菜真的挺好吃的,眼巴巴:“能帮我做个十坛八坛吗?”
冯雪宁:“……能的吧?”
“太好了!”阮苏叶亮了亮胳膊上看似薄实际上很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以后有什么要搬的,叫我一声,我让刀琳他们帮忙。”
冯雪宁:“……”
亮肌肉是威胁学生们来帮忙的意思吗?
***
今天星期六,不上班,是可以蹭饭的日子,顺便参加一下阮建业的婚礼。
他上周四领证。
阮苏叶骑着那辆“作旧”的二八大杠抵达阮家小二进四合院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
前院后院支起了五张简易圆桌,红彤彤的“囍”字贴在门窗上,透出浓浓的喜气。
空气中弥漫着炒花生瓜子的焦香,炖肉的香气,还有比较难闻的劣质烟草味儿。
阮苏叶眼睛一亮,目标明确,进门右手边临时搭起的“签到处”兼“茶水台”上,那两大盘堆成小山的炒花生和瓜子。
她三步并作两步挤过去,无视正在登记礼金的二哥阮建国那张强颜欢笑的脸,伸出左手就抓了满满一大把花生。
动作快、准、狠。
“大姐你来了。”阮建国抬起头,看着阮苏叶这熟练的“打秋风”动作,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
他面前摊着个红纸封面的礼金簿,旁边放着一个收钱的搪瓷盆。
阮苏叶“嗯”了一声,迫不及待把右手拿着的那个印着大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哐当”一声放在阮建国脚边。接着又掏出一个红包,递了过去。
“给,礼。”
阮建国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心里大概有数,两块钱。这在普通街坊邻居里算不错了,但作为亲姐姐,他扯了扯嘴角,反正结婚的人又不是他,他快速在本子上工整地写下:“阮苏叶:搪瓷盆一个,礼金贰元。”
写完,他顺手从旁边盛满水果硬糖的盘子里抓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塞给阮苏叶:“姐,吃糖。”
阮苏叶毫不推辞地接了,眼睛却还黏在盘子里剩下的糖上。
阮建国见状,嘴角抽了抽,赶紧把糖盘子往旁边挪了挪,声音压低带着点无奈:“姐,还有好多客人呢,你悠着点吧。”
阮苏叶本来也是眼馋,倒也没纠缠,只是略带遗憾地“哦”了一声,把糖揣进兜里,转身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继续吃。
“苏叶!这边!这边有空位!”邻居赵晓玲眼尖,立刻热情地招呼她。
阮苏叶顺势在赵晓玲旁边坐下。这一桌大多是胡同里的老邻居、老熟人。阮苏叶一坐下,立刻成了焦点。
“苏叶回来啦!在清北大学当保安可威风了!”
“就是就是!听说那可是铁饭碗!”
“苏叶这身板看着结实多了,气色也好!”
“清北食堂油水足吧?”
七嘴八舌的问候和夸赞涌来。阮苏叶一边剥着花生往嘴里丢,一边含糊地应着。
“嗯,挺好”、“还行。”、“管饱。”主打一个“有问才答,专心吃零嘴”。
正聊着,院门口又一阵骚动,只见阮青竹一家四口来了。
阮青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蓝布罩衫,头发挽在后面光光生生,脸上努力堆着笑,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崭新的、印着大红牡丹花的铁皮暖水瓶。
她丈夫胡老三跟在后面,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低着头,脸色有些灰败,眼神躲闪。
两个儿子,大的胡小胖蔫头耷脑,小的胡小宝怯生生地拉着妈妈的衣角。
阮青竹走到礼桌前,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双手递到阮建国面前,脸上带着近乎讨好的笑容:“建国,给,一点心意,祝建业新婚大喜。”
阮建国接过红包,那厚度让他都愣了一下。
他拆开一角瞄了一眼,大团结,竟然是十块钱,这礼金在亲戚间也算顶格了,有些临时工辛苦一个月才这么多呢。
胡老三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阮青竹又把暖水瓶递过去:“这个给建业和小娟添个喜气。”
“谢谢三妹。四弟他肯定很高兴。”阮建国收下后,在本子上写下,字迹写得格外用力:“阮青竹:暖水瓶一个,礼金拾元。”
阮父阮母也迎了出来。
阮母脸上挂着笑,接过暖水瓶,嘴里说着“来就来了,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干啥”,眼睛却快速扫过胡老三沾着泥点子的裤腿,还有胡小胖脏兮兮的手。
“青竹啊,你们来啦?快,里面坐!”阮母热情地招呼着,却没让他们进厨房帮忙的意思,反而扬声喊:“建国!快带你三姐去后院,把东厢房那两箱汽水搬出来摆桌上!青竹力气大,让她搭把手?”
阮青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努力维持着:“哎,好,妈,我这就去。”她推了推胡小胖,“小胖,带弟弟去玩,别捣乱。”
然后跟着阮建国往后院走。
胡老三站在原地,阮父只是淡淡地对他点了点头,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这一幕落在邻居街坊们眼里,便成了八卦的素材。
阮苏叶很快听到胡老三偷盗的事情,坏事传千里,跟何况胡家距离阮家并不算远。
且时下且不说人的道德水准如何,对他人的道德水准要求一定是高的,言谈间基本上都是鄙视。
“哎,你们听说没?胡小胖前几天在学校又跟人打架了,听说把人家孩子鼻子都打出血了。老师气得直接让叫家长,胡老三去了,被老师指着鼻子骂了一顿,回来就把胡小胖狠狠揍了一顿,闹得他们全家属院都听见了。”消息灵通的李婶儿立刻贡献新料。
“还有更丢人的呢!”赵晓玲神神秘秘地凑近,“听说胡老三他爹,在厂里都抬不起头了,他儿子干这活儿,连带着他都被工友笑话!说他们家是‘粪门世家’,老头气得在家直骂娘。”
若非阮苏叶是阮青竹的姐姐,可能话更难听。
可阮苏叶道德倒是没那么高,她不在意阮青竹,但是也不在意胡老三偷盗的事,听个乐子,嘴巴忙着吃东西呢!
然而,前院邻居们或同情或鄙夷的议论声,像细密的针尖,透过嘈杂的喜庆背景音,若有若无地钻进正把沉重的汽水箱往桌下塞的阮青竹耳朵里。
她动作顿了顿,腰弯得更低了些,试图用箱子的阴影遮住自己苍白的脸。
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木箱边缘,留下几道白痕。
凭什么?
凭什么阮苏叶那个十年不归家、一回来就搅风搅雨、饭量吓死人的“白无常”,就因为走了狗屎运进了清北,就能坐在前院被邻居们众星捧月般夸赞?
而她,勤勤恳恳,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送了十块钱的重礼和崭新的暖水瓶,却还要被指指点点,被当成免费劳力使唤,连丈夫孩子都跟着抬不起头?
阮青竹心里苦水混着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用力将最后一箱汽水塞好,直起腰,脸上努力重新挂上温顺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僵硬和勉强。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热闹的院子,最终落在了挺着微凸肚子、正坐在厨房门口小板凳上择菜的二嫂王秀芹身上。
王秀芹今天穿了件还算新的碎花罩衫,她的脸上带着点孕妇特有的疲惫和心不在焉,手里慢悠悠地剥着蒜。
阮青竹快步走过去,也搬了个小板凳挨着王秀芹坐下,顺手拿起几头蒜帮忙剥。
王秀芹想组织,看着她那光洁指甲,终究没吱声。
“二嫂,辛苦你了,怀着身子还得忙活。”阮青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亲昵的抱怨,“妈也真是的,怎么不让你多歇歇。”
王秀芹扯了扯嘴角:“没事,坐着剥剥蒜,不累。”
她其实不太想跟这个心思重的三姑子多说话。
阮青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二嫂,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往外传。我们厂里啊,最近都在传要分新房的消息呢!”
王秀芹剥蒜的手一顿,抬头看向阮青竹。
分房?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他们家现在挤成这样,要是能分房……
可这是鞋厂,跟阮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王秀芹还是忍不住竖起了一只耳朵。
阮青竹面上很真诚:“听说这次规模不小,主要是照顾双职工和家里人口多、住房困难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唏嘘,“不过啊,我们家,老三他被人冤枉,肯定没戏。倒是我们隔壁那家,二儿子不是刚娶了媳妇吗?嘿,人家小两口可有主意了,刚办完婚礼,转头就跟老两口闹分家!说是两家分开户口本,方便各自申请新房。”
她顿了顿,看着王秀芹若有所思的脸,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他们老两口那小儿子才十六呢,还没着落呢……你说这……唉,现在的小年轻,心思活络着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震天的鞭炮声和喧闹的唢呐声!
“新娘子来啦——!”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纷纷涌向门口。
阮青竹立刻站起身,脸上瞬间换上真诚又热情的笑容,拉着还有些懵的王秀芹:“二嫂,快!新娘子来了,咱们去迎迎。”
第39章 第39章(捉虫)自作虐不可活……
众人看向院门口,只见穿着崭新蓝涤卡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的阮建业,满面红光地领着他的新娘子蔡小娟走了进来。
蔡小娟长着一张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皙,身段苗条,穿着一身崭新的红格子罩衫,头上别着朵红绒花,漂亮喜庆。
她脸上带着新嫁娘的羞涩和喜气,眼神却灵动,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人。
客人们不管真真假假,纷纷赞叹:“建业有福气!”、“新娘子真俊!”、“看着就是旺夫相!”
新人先给堂屋里端坐的阮父阮母敬茶改口。阮母笑得合不拢嘴,塞了个厚厚的红包过去。阮父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接着便是婚礼的重头戏之一——搬嫁妆!
蔡小娟是纺织厂女工,她的嫁妆一亮相,立刻在院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崭新的搪瓷脸盆、暖水瓶、印着大红牡丹的痰盂、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巾枕套?
最惹眼的是那两床厚实崭新的棉花被和一床织锦缎面的被子,那大红的缎面在阳光下闪着光,看得女人们眼睛都直了。
“哎哟!这缎面被子!供销社要工业券的吧?”
“还是新棉花!真舍得啊!”
“小娟娘家真疼闺女!”
在一片艳羡声中,嫁妆被热热闹闹地抬进了特意收拾出来的新房,也就是阮苏叶跟阮梅花之前住过的那间。
阮梅花今天本来就不开心,应该说,她最近都不是很开心,跟关依依闹翻比她想象的对她自己影响还大。
一是文斌哥真的很痴情,一心想要娶关依依,哪怕关父关母不喜欢也不管。
阮梅花说服不了他,还得以关依依闺蜜哄着他。
二是这些已经影响到阮梅花的学习,再加上没有关依依帮忙复习跟压题,她的成绩跌很快,老师已经寻过她很多回,说是这样下去,绝对考不上大学。
再说关依依,成绩反而进步,小考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每个老师都夸她,同学们也因为她成绩好什么都对。
自己再说她什么坏话,再造谣都行不通。
可恶!
阮梅花昨天才被班主任骂的狗血淋头,今天全程黑脸。
她看不起胡同里没读高中或者成绩比自己差的人,平日里也没几个交心,大家问过几句,被刺后便不再关心。
这个时候又见房间被抢,三姐阮青竹不知何时挤到她附近,说了好多羡慕的话,还说了什么“女人再娘家是没家的。”
可恶!
阮梅花手掐的全是印子,偏偏不敢闹事。
新房墙上贴着大红囍字,崭新的梳妆台擦得锃亮,床上铺着阮母压箱底的一床新被褥,此刻又加上新娘带来的新被褥,显得自然是更的丰盛。
蔡小娟被女眷们簇拥着坐在新床上,脸上带着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自己未来要生活的这个“新家”,心里盘算着。
就在这热闹喜庆、人声鼎沸的当口,新房窗外,阮青竹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带着点刻意拔高的亲昵,刚好能让屋里的蔡小娟和帮忙铺床的几个女眷听见:“春妮儿,盼儿!快过来!别瞎跑!当心撞着你们小婶婶!”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和“祝福”,对着窗内笑道:“小娟啊,你二嫂这回怀的,看肚形像是个小子!要是的话,那可真是大喜!咱们老阮家添丁进口,人丁兴旺都靠二哥四弟。”
“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咱们还年轻,多生几个,十个八个的,多子多福嘛!爸妈也开心。”
这话听着像是祝福和玩笑,可落在刚进门、正对未来生活充满憧憬又带点忐忑的新娘子蔡小娟耳朵里,却像是一盆冷水掺着沙子泼了下来。
“十个八个”、“多子多福”、“爸妈开心”。
蔡小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心里顿时翻江倒海。
蔡小娟是知道阮建业是没分家的,工资全部上交。二房还是都三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给他二哥养孩子呢?
帮忙的女眷们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微妙。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大好的日子说这个?
阮青竹点到为止,脸上温顺而高兴的笑容,拉着两个侄女,迅速消失在窗边,融入了院子里喧嚣的人群里。
蔡小娟没来得及细想,帮忙搬嫁妆和铺床的亲友们已经涌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
她只能勉强挤出笑容应付着,心里却像塞了只麻雀,有一点点坦荡,一点点不安。
阮青竹回到前院,被胡小胖胡小宝闹的头疼的胡老三给了她一个眼神,她明白,今天回去可能又少不了一顿揍。
饭菜陆续上桌。
每桌都有一大盆红烧肉,肉块不多,土豆萝卜垫底;一小盆白菜粉条炖豆腐,里面零星有点肉片,肥瘦相间。
其他便是醋溜白菜、炒土豆丝、凉拌萝卜丝、红烧茄子,一小盆焯过水的荠菜,拌了点香油盐花,白面掺了玉米面或高粱面的杂粮馍馍。
阮苏叶目标明确,坐下后就火力全开。红烧肉专挑肥的夹,鱼肚子上最嫩那块稳准狠地夹走,馍馍掰开泡进肉汤里,吃得那叫一个又快又精。
同桌的邻居们看得一愣一愣的,也开始快速夹了起来,他们这桌吃的跟竞赛一样。
当然,这还是阮苏叶手下留情了,这些日子吃的饱,人也大方了不少,素菜还是给大家吃的,红烧肉九成入口。
残影啊这是。
“……”
这时,新郎新娘子被婆婆阮母领着一桌一桌地见客,手里各自端着一杯地瓜烧。
蔡小娟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眼睛大而有神,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她脸上堆着笑,目光在阮苏叶身上转了一圈,心里暗赞:这大姐生得真好,比建业强多了,听说不住家里,端上了清北铁饭碗,傻子才不巴结。
“大姐!一直跟你错过,早就听建业说起你,今天可算见着了!你啊,看着就亲切。”蔡小娟亲亲热热地说。
阮苏叶点点头:“新婚快乐。”
而轮到阮青竹他们那桌时,且不说胡家的污点让人看不起,光是阮青竹之前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话,蔡小娟多多少少影响了心情,自然而然态度就冷淡多了,只是客套地笑了笑:“三姐三姐夫慢慢吃,多吃点。”
阮青竹笑的倒是很自然:“弟妹,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婚宴散场,杯盘狼藉。
阮苏叶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今天她算是“手下留情”了——主要是杂粮饽饽和南瓜子管够,加上连日饱餐身体修复需求略有下降,异能核心也趋于稳定,让她难得有了点“饱”的感觉。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食物碎屑,声音带着吃饱后的慵懒:“爸,妈,我走了”
阮父正被几个老哥们拉着喝酒,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酒意的红光,难得地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点。工作……好好干。”
阮母王秀芹忙着招呼收拾,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心思显然不在她身上。
阮苏叶点点头,毫不留恋地转身,在阮家众人的目光中,走出了喧闹渐息的院子。
阮苏叶一走,又过一会儿,阮家真正的“忙碌”才开始。
洗碗、扫地、擦桌子、归置借来的桌椅板凳……空气中弥漫着剩菜混合着酒气的味道。
阮青竹主动留下来帮忙。胡老三早就带着两个闹腾得筋疲力尽的儿子回去了,临
走前那眼神让阮青竹心头沉甸甸的。
“青竹啊,”阮母王翠花指挥着,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个散发着异味的小木屋,“女厕那边,你去打扫一下。今天人多,味儿大。”
王秀芹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扶着腰:“是啊三妹,我这身子不方便弯腰。”语气理所当然。
新娘子蔡小娟也立刻接口,带着点新妇的娇气,她皱着秀气的鼻子:“妈,我刚换了新衣服,那味儿不行……”
阮梅花人都不见了。
男厕那边,阮建国则精明得多。他掏出几毛钱,塞给了平日里负责打扫公厕的老刘头:“刘叔,辛苦您,帮忙清理一下,今天实在忙不过来。”
老刘头乐呵呵地接了钱,麻利地干了起来。
阮青竹看着母亲、二嫂和新弟妹那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再看看那脏污的女厕,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楚堵在喉咙口。
她张了张嘴,那句“为什么不能多请一个人”终究没能问出口。她闷闷地“嗯”了一声,拿起扫把和桶,走向那个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小木屋。留下来,不就是想多听点家里的动静,找点机会吗?
可这机会,真让人难受。
阮青竹在女厕里费力地冲刷着,刺鼻的气味熏得她眼泪都要出来,只能跟胡老三比,胡老三天天都要打扫。
末尾,终于隐约听到前院传来王秀芹和蔡小娟因洗碗分工和用水问题发生的一点小争执。
虽然很快被阮母打着哈哈圆了过去,但阮母那明显偏向“怀着金孙”的王秀芹的态度,以及蔡小娟瞬间冷下去又强挤出的笑容,阮建国阮建业偏着自己媳妇彼此看不顺眼,通通被阮青竹看在眼里。
她心里冷笑一声,却又泛起一丝苦涩。
阮青竹最想要破坏的人是阮苏叶,可惜,寻不到一丝机会,甚至……那双眼睛好可怕,可怕到仿佛能看穿自己。
但怎么可能?
阮青竹回胡家晚了,带着一身味,又被打了一顿。
第二天,妇联上门,没理会背刺她们多次的阮青竹,把胡老三打女同志的事情报给厂里,厂里不再跟以前一样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胡老三工资被扣一半。
第40章 第40章平等的无视?
另一边,阮苏叶熟门熟路地再次踏入了东城根儿黑市。
比起她第一次来时,这里明显更有秩序,也更热闹了。
卖布的集中在一片,卖活禽家禽的聚在另一角,卖熟食小吃的香气更是勾人馋虫,隔壁则是买布料毛线棉花等,分区管理,对顾客来说挺便利的。
阮苏叶目标明确,先来一个黄橙橙红薯。
她晃悠到活禽区。
鸡鸭鹅被关在简陋的笼子里,羽毛乱飞,叫声嘈杂。
她花了十几块钱,买了两只只肥老母鸡、两只年轻大鸭子、还有两只嘎嘎叫的大白鹅,一股脑塞进带来的大麻袋里,麻袋口扎紧,只留下几个气孔。麻袋在她手里轻飘飘地晃啊晃。
接着,她又去熟食区,买了几根油汪汪的卤大肠、两个酱猪蹄、一大块卤豆干,都用油纸包好揣进包里,丢空间里。
最后,阮苏叶才慢悠悠地走向关依依的摊位。
关依依的摊位如今已颇具规模,不再是当初那个挤在角落的小摊。支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挂着的木板上写着更清晰的促销规则。摊位上除了衣服、头饰,最显眼的是几个大竹簸箕,里面盛着颜色诱人的点心:粉嫩嫩的饼、翠绿的青团、油亮喷香的黄油年糕,还有蓬松的红糖发糕。
旁边还有一簸箕绿豆糕。一部分是关依依自己做的,一部分是云姐帮忙的手艺。
阮苏叶的眼睛瞬间黏在了那些点心上。她凑过去,指着那粉嫩的桃花饼和翠绿的青团,毫不掩饰的渴望问:“老板,你这些粉色饼、绿色饼、黄色饼卖吗?”
正在低头整理货品的关依依随口应道:“客人,不好意思,这些点心不单卖,是搭……”话没说完,她抬头看清来人,惊喜地叫出声:“是你!阮同志!”
阮苏叶眨了眨眼睛,看看点心,又看看关依依,她十分自然地接上:“需要帮工吗?点心管够的上回那一种。”
关依依看着阮苏叶那副“我很好养活,给吃的就行”的坦荡表情,再看看她手里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装着活禽的大麻袋,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若是刚开始知道她是阮梅花的姐姐,她可能不干,因为不想跟那个人沾上任何关系。
但是她看了那篇《了不起的华国人》,几乎认定了阮苏叶就是那只改变世界的蝴蝶。
这位“吉祥物”今天竟然又自动上门了!
“要!当然要!”
关依依连忙点头,把阮苏叶让到摊位后的小马扎上:“您坐!老规矩,随便吃!”
她麻利地把装着桃花饼、青团、黄油年糕、红糖发糕和绿豆糕的簸箕都推到阮苏叶面前,还有多种口味炒瓜子。
阮苏叶满意地坐下,拿起一块还温热的桃花饼咬了一口,豆沙的香甜混合着淡淡的花香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
这次,阮苏叶的“带货”能力更上一层楼。
一来是她不再是刚回来时的“骷髅架”,身体修复了不少,身高优势更加凸显,配上她独特的气质,简直是行走的衣架子。二来,她这次更加“敬业”点。
她不仅隔段时间就换一件摊位上最花哨或最新颖的衣服,包括云姐做的几件样式更时髦的成衣,还充分发挥了“配饰”的作用。
关依依摊位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发卡、头绳、绒花,被她像不要钱似的往头上招呼。
红的、绿的、黄的、粉的……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发饰在她微卷的短发上堆叠。
竟然丝毫不显庸俗,反而有种奇特的、生机勃勃的张扬美感,配上她那身量和高颜值,硬是穿出了一种引领潮流的“派头”。
“嚯!这姑娘真敢穿!”
“别说,戴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看着还挺精神!”
“那件紫格子的外套她穿着真好看!老板,给我拿一件试试!”
“她头上那个大红花发卡,还有吗?给我闺女也来一个!”
关依依的摊位再次成了整个黑市最火爆的焦点。人流汹涌,问价声、试衣声不绝于耳。
关依依摊位上还请了一位帮手——许姨。
许姨是附近住家,丈夫生病,孩子多,生活困难,是莽哥介绍来的,手脚麻利,人也本分。饶是如此,加上关依依自己,两人也忙得脚不沾地。
莽哥听到汇报,在不远处看着这盛况,又看了看坐在小马扎上,一边优雅(?)地往嘴里塞青团,一边顶着满头“花花世界”淡定看戏的阮苏叶,嘴角抽了抽。
他朝旁边的彪子和六子努努嘴:“去,帮依依她们招呼着,维持好秩序。”
彪子和六子立刻应声,熟门熟路地挤进人群,吆喝着维持秩序,帮忙递货、打包。
四个人忙得口干舌燥,汗流浃背。而风暴中心的阮苏叶,则安坐如泰山,点心消耗速度稳定,偶尔还点评一句:“这黄油年糕煎一下肯定更香。”
或者对着试衣服的顾客点点头,就能让对方爽快掏钱,少女杀手,婶奶杀手,连七八岁孩童也喜欢她头上发夹。
夕阳的余晖给喧闹的市场镀上一层金色时,关依依摊位的货品已经卖掉了七八成,还接了好几个定制衣服的订单,都是冲着云姐的手艺和阮苏叶的展示效果来的。
关依依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是疲惫也掩不住的兴奋。
趁着彪子和六子帮忙收摊、许姨清点钱款的空档,关依依看着还在慢条斯理解决最后一块红糖发糕的阮苏叶,邀请道:“阮同志,今天真是多亏你了!累坏了吧?晚上……要不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阮苏叶咽下最后一口发糕,眼睛瞬间亮了,毫不客气地点头:“好啊!我很能吃哦?”
她还特意拍了拍身边那个装活禽的大麻袋,眼神里充满了对晚餐的期待。
关依依被她这直白逗笑了:“看出来了,您这嘴巴就没停过,还老惦记着它们。”
这时,收拾好东西的莽哥也走了过来,正好听见这段对话。
他看着关依依那真诚且傻大胆的邀请,又看看阮苏叶那“有饭吃就行,管它跟谁吃”的坦然,只觉得一阵无语。
现在的年轻人啊,不对,这个高个子好像比他还大。
“……”
莽哥在心里默默吐槽,一个敢请,一个敢应,都不怕对方是人贩子或者别有用心?
真是莽撞!
“行吧,都去云姐那儿吧。她那儿地方宽敞点,也清净。”莽哥一锤定音。
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众人的影子,一行人带着疲惫和收获的喜悦,准备离开喧闹渐歇的黑市。关依依、许姨抱着清点好的钱款和剩余不多的货品,彪子和六子则扛着折叠的棚架和桌椅。
“等等。”阮苏叶突然停下脚步,拍了拍脑袋,像是才想起什么重要东西,“我的自行车还在那边巷子里。”
“自行车?!”关依依愣住了,顺着阮苏叶手指的方向看去,是市场旁边一条相对僻静、但也人来人往的小巷子,“你……你把车放那儿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年头,一辆自行车可是大件!谁不是恨不得锁在裤腰带上?放黑市旁边人来人往的巷子里?这心也太大了!
莽哥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神锐利地扫向那条巷子。
他干这行多年,太清楚人性的贪婪和黑市附近的“三只手”有多猖獗了。他几乎能想象出那辆可怜的自行车此刻的下场。
要么被撬了锁推走,要么干脆被拆得只剩个架子。
彪子和六子也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这姑娘是不是傻?”的表情。许姨更是担忧地捂住了嘴。
“你确认……它还在?”关依依艰难地问出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同情。
“在啊。”阮苏叶回答得理所当然,拎着她那个装着活禽、还在轻微晃动的麻袋,脚步轻快地率先拐进了巷子。
关依依、莽哥等人带着“给她收尸”的沉重心情,连忙跟上。
巷子确实不算冷清,不少抄近道或收摊的人穿梭其中。然而,当他们走到巷子深处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棵老榕树下,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正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锁车方式:一根看着并不粗壮、却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银灰色钢丝绳,一头牢牢锁在自行车三角架上,另一头则紧紧缠绕并锁在了老榕树那粗壮的树干上!钢丝绳在树干上缠了好几圈,锁扣严丝合缝。
这诡异的锁法,让自行车和那棵老榕树仿佛成了共生体,透着一股“想偷车?除非你把树砍了!”的蛮横气势。
“嚯!”彪子第一个惊呼出声,围着树干转了两圈,伸手去拽了拽那钢丝绳,纹丝不动,“这……这什么玩意儿做的?这么结实?”
即便用普通钳子夹,钳口都崩了,钢丝绳连个印子都没留下,这也是众小偷崩溃所在。
六子也凑上去研究那个锁头,锁眼结构异常复杂,他尝试着用铁丝捅了捅,完全不得其门而入:“莽哥,这锁……没见过。”
莽哥的眼神也凝重起来。他见多识广,自然看出这钢丝绳和锁具绝非市面上的普通货色。
他看向阮苏叶,目光里充满了探究:“阮同志,你这锁……哪买的?够结实啊。”
这玩意儿要是用在仓库门上,害怕什么小偷?
阮苏叶已经走到了车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同样小巧、造型奇特的钥匙,一边开锁一边随口回答:“哦,这个啊,自己做的。闲着没事捣鼓的。”
“自己做的?”
关依依看着阮苏叶轻松解开那复杂的锁,又熟练地把钢丝绳一圈圈从树干上解下来,卷好收起,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再次浮现。她忍不住问道:“阮同志,我听……听人说,你在清北大学工作?”
阮苏叶已经把自行车推了出来,闻言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保安。”
“保……保安?!”
“清北大学的保安?!”
这次轮到莽哥、彪子、六子和许姨集体震惊了!
清北大学,那可是他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干着“投机倒把”的人眼中高不可攀的象牙塔,是另一个世界!而眼前这个和他们混在黑市、胃口惊人、力气奇大、还懂做锁的姑娘,居然是那里的保安?!还是名女保安?!
即便普通人都未必看得起他们这些“黑市贩子”、投机倒把罪犯,阮苏叶眼中从来没有半分瞧不起歧视,而是平等的……无视?
眼神干净得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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