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收获季
举重队的刘大壮。
他人如其名,虎背熊腰,是“魔鬼操”和药浴的忠实受益者,力量增长堪称恐怖。
在国内选拔时,他轻松打破了国家纪录。
到了东京,第一次进入训练馆,看到其他国家的选手在进行常规热身,卧推的重量在他看来“轻飘飘”。
他挠着头,私下对队友嘀咕:“这帮外国选手……是不是在保存实力?你看他们那表情,推那么点重量就龇牙咧嘴的,演得挺像啊!跟阮老师平时随手拎我们当沙包扔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结果,在第一次技术会议上,教练根据赛前情报和他自己的感觉,给他报了一个“相对保守”的重量,以确保夺金。刘大壮还很不情愿,觉得这重量“太丢阮老师的人了”。
直到正式比赛,他才发现,对手们真的已经竭尽全力,面红耳赤,青筋暴起,而他……轻松得像是来度假的。
最后他不仅夺金,还大幅度刷新了亚洲纪录,下场后还一脸“就这?”的茫然表情,让教练哭笑不得。
女排的张曦,弹跳和反应速度惊人。
小组赛第一场,面对一个势大力沉的重扣,她下意识地按照阮苏叶“切磋”时那种闪电般的速度和角度去预判和移动,结果发现球速“慢得出奇”,她轻松到位,一个精准的垫球传到二传手中,组织了一次完美的反击。
对手都懵了,那记扣杀在她们队内已是顶级水平。
张曦却还在心里嘀咕:“这球……怎么软绵绵的?是不是有什么旋转我没看出来?阮老师扔过来的石子都比这快、比这刁钻……”
几轮下来,她才彻底明白,不是对手弱,是自己……真的变得太强了。她的防守面积覆盖了大半个后排,起球质量高得吓人,成了球队最坚固的盾牌。
这些笑话背后,是学生们长期在阮苏叶这个“非人”标准下训练产生的认知偏差。
他们住在运动员村,吃着统一的营养配餐,看着东京林立的高楼和繁华街景,内心多少有些“乡下入城”的忐忑。
然而,一旦站上赛场,他们便化身为真正的“红色风暴”,所向披靡,也是此次亚运会场上最亮眼的风景线。
叶菘蓝听得咯咯咯笑,关依依也惊叹,她以为华夏像书里那样发展已经够快,而现实明确告诉她,还能更快。
她们俩口期待看比赛了,叶玄烨倒是很平淡,并不是他对竞技比赛完全无兴趣,事实上正因为了解,他能预计结婚。
他们坐在组委会特意安排的、位置绝佳的VIP包厢里,这里宽敞明亮,视野极佳,可以俯瞰赛场,欣赏运动健儿们的表演。
柔软的沙发、冰镇的可乐、焦糖香味的爆米花、各种精致的日式点心和水果一应俱全。
阮苏叶专注于消灭手边的零食,眼睛偶尔瞅一眼。
叶菘蓝一边翻看着明珠集团东京分部送来的财报,偶尔抬头瞥一眼赛场:“嗯,看起来是没什么悬念。”
关依依则拿着速写本,飞快地勾勒着台下观众、运动员的形态和穿着,寻找设计灵感。
他们观看的比赛,只要是依靠绝对体能、爆发力、耐力等身体素质决定胜负的项目,但凡有阮苏叶的学生参加,几乎毫无悬念。
可加上技术、艺术,或者团队合作,华国不一定是最强,且有些项目未参加。
但已经足够亮眼。
男子百米决赛,项飞如同脱缰野马,从起跑就确立了绝对优势,后半程甚至还有余力左顾右盼,最终以惊人优势夺冠,成绩逼近世界级水平。
日本解说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女子体操个人全能决赛,刀琳和柳高霏的表现堪称完美。
她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腾空高、落地稳,难度系数远超其他选手。
尤其是在自由体操环节,刀琳一套融合了武术元素的动作,刚柔并济,气势磅礴,赢得了裁判罕见的高分。
当她们毫无悬念地包揽金银牌时,连一些原本带着偏见的西方裁判都不得不为之折服。
女子400米自由泳决赛。
孟茵陈站上跳台,她身材匀称,肌肉线条流畅,眼神专注。发令枪响,她如同一条剑鱼般刺入水中,动作干净利落。
前100米,她按照自己的节奏,并不急于领先,处在第二的位置。VIP包厢里,阮苏叶打了个哈欠,叉起一块蜜瓜。
200米转身,孟茵陈开始逐渐加速,超越了原本领先的日本选手,上升到第一位。叶玄烨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她的划水频率和转身时间。
“她的体能分配很合理。”叶玄烨点评。
“嗯,比曹衡那小子聪明点。”阮苏叶表示同意。
进入最后100米,其他选手已经明显出现体力不支,速度下降,而孟茵陈却仿佛刚刚进入状态,划水有力,打腿强劲,速度不减反增!她与第二名的差距越拉越大。
最后50米,全场观众,尤其是日本观众,已经发出了惊呼声。孟茵陈如同在自家泳池训练一般从容,甚至还有余力调整呼吸节奏。
触壁!计时器定格在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成绩上——不仅打破了亚运会纪录,甚至逼近了世界纪录!
孟茵陈从水中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气息平稳,看向大屏幕确认成绩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果然如此”的笑容。她朝着看台VIP包厢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
全场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其中夹杂着无数不可思议的议论。
“太强了……华夏的运动员今年是怎么了?”
“这个成绩……世界级了啊!”
“她看起来好像还没尽全力?”
包厢里,关依依放下速写本,鼓掌赞叹:“茵陈游得真漂亮!”
叶菘蓝也从文件中抬起头,笑了笑:“看来回去得给她们发个大红包了。”
阮苏叶吃完最后一块蜜瓜,点了点头:“还行,没白吃我的小灶。”
比赛结束,孟茵陈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看着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奏响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和自豪。
她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始于那个在清北看大门、却拥有鬼神莫测之能的阮老师。
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的华夏大地而言,这个夏天,因着从东京不断传来的捷报,而沉浸在一种久违的、扬眉吐气的欢腾与自豪之中。
国内的报纸,无论是《人民日报》、《体育报》这样的全国性大报,还是各省市的地方报刊,几乎每天的头版头条都被亚运会金牌榜和华夏健儿们的飒爽英姿占据。
《红色风暴席卷东京!我国健儿日进数金,领跑奖牌榜!》
《巾帼不让须眉!田径女将田小彤百米封后,破亚运纪录!》
《力拔山兮!刘大壮举重台上一骑绝尘,展现华夏力量!》
《碧波斩浪!曹衡、孟茵陈泳池逞威,再添双金!》
《体操小花绽放东京!刀琳、柳高霏高低杠包揽金银!》
《女排精神永不灭!张曦防守如铁闸,助球队挺进决赛!》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照片,都迅速传遍大江南北,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
这些年轻的运动员们,仿佛一夜之间成为了民族英雄,他们的拼搏精神激励着无数国人。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照片,都迅速传遍大江南北,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这些年轻的运动员们,仿佛一夜之间成为了民族英雄,他们的拼搏精神激励着无数国人。
在这片欢庆的海洋背后,是无数个普通家庭与有荣焉的喜悦与期盼。
北方的工业重镇,曙光机械厂。
刀琳的父亲,老刀师傅,是厂里有名的八级钳工,技术过硬,为人耿直。这些天,他走在厂区里,腰杆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工友们见到他,无不热情地打招呼:
“老刀!行啊!养了个好闺女!为国争光了!”
“刀师傅,啥时候请客?咱厂里可是出了个亚运冠军!”
“琳琳那孩子,打小就看着有出息!那高低杠,翻得跟小燕子似的,真俊!”
车间主任甚至亲自过来,拍着老刀的肩膀:“老刀,好好干!厂里决定,给你家发一笔特别奖金,表彰你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等琳琳凯旋,咱们全车间给她接风!”
老刀师傅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嘴里只会憨厚地笑着重复:“都是孩子自己争气,国家培养得好……”他心里惦记着女儿上次来信,说阮老师喜欢她妈妈炒的板栗和砸的核桃,琢磨着等女儿回来,得让她再多带些去谢谢老师。
刀母更是成了街道居委会的“红人”,天天被一群老太太围着,让她讲女儿的故事。她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女儿小时候如何调皮,如何被体校教练看上,如何辛苦训练,最后总会加上一句:“多亏了清北的那个阮老师,琳琳说阮老师教的东西,可神了!”
南国榕城,田小彤的老家,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
消息传到这里,要比城里晚上一两天。但当田小彤百米夺金、打破亚运纪录的消息通过村支书家那台珍贵的收音机传遍全村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小彤!是咱们村的小彤!拿金牌了!亚洲第一!”村民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田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瞬间围满了前来道喜的乡亲。田父田母,老实巴交的农民,激动得手足无措,只会一个劲地给来人递烟、倒水。
很快,镇上的领导、县里体委的干部,甚至省报的记者,都驱车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镁光灯第一次对准了这片土地,对准了这对淳朴的农民夫妇。
“田老哥,你们培养了一个好女儿啊!为我们县、我们省争了大光!”镇长握着田父粗糙的手,用力摇晃。
记者将话筒递到田母面前:“大娘,能说说您女儿小时候的故事吗?她是怎么走上体育道路的?”
田母眼圈泛红,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哽咽道:“娃……娃从小就能跑,漫山遍野地跑,我们都追不上……后来是镇上中学的老师说她是好苗子,送去了体校……娃吃了好多苦……这次,这次真是祖宗保佑,国家栽培……”
村里当即决定,要重修通往田家的那条泥泞小路,并要在村口立一块牌子:“亚运冠军田小彤家乡”。田小彤,成了整个乡镇,乃至整个地区的骄傲。
江南水乡,柳高霏的家中。
气氛则有些微妙的不同。
柳家算是小康之家,柳父在机关单位工作,柳母是小学教师。他们当初对女儿执意要上清北体院并不十分支持,总觉得女孩子搞体育“没什么出息”,不如安安稳稳考个师范或者学个会计。
当柳高霏在高低杠上与刀琳一起包揽金银牌的消息传来时,柳家客厅里,正在看报纸的柳父愣住了,柳母则偷偷抹起了眼泪,是喜悦,也是愧疚。
邻居、同事的道贺电话络绎不绝。
“老柳,恭喜啊!高霏这孩子太给你们长脸了!”
“柳老师,您真是教女有方!高霏可是
咱们这片儿第一个亚运冠军!”
听着这些恭维,柳父柳母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想起女儿离家时倔强的眼神,想起她为了攒钱给阮老师买金华火腿和笋干,省吃俭用,甚至偷偷去做家教……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而在清北大学,体育学院和生物力学、运动医学相关的教研室更是成了欢乐的海洋。这些学生是他们看着成长,甚至某种程度上参与了“秘密”训练的。
他们的成绩,无疑是对国内体育科研和训练理念的一次巨大肯定,也让这些默默耕耘的教授和教练们倍感振奋。
而外国新闻的舆论,则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景象。
日本媒体的报道,在事实面前,不得不承认华夏运动员的强势,但字里行间总带着一丝酸涩和难以理解:
《华夏体育的觉醒?东京亚运会遭遇“红色风暴”》
《难以置信的体能!华夏选手多项成绩逼近世界水平》
《我们需要反思:为何差距在短时间内被拉大如此之多?》
西方主流媒体的报道则相对客观,但更多是带着惊疑和探究:
《华夏归来:东京亚运会宣告一个体育巨人的回归》
《神秘的力量?华夏运动员表现引发广泛关注》
《数据深扒:华夏运动员成绩飞跃是科学训练还是……?》
但几乎所有有远见的体育评论员都在预言,经历混乱年代,首次大规模参加亚运会并取得如此辉煌战绩的华夏,必将以更强大的姿态,冲击三年后的奥运会。
而隐藏在欢呼与探究背后的,是各国情报机构更加紧迫的行动。阮苏叶那些学生在赛场上的非人表现,如同一个个活体广告,指向了她身上那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秘密。东京的暗流,因为亚运会的赛况,变得更加汹涌澎湃。
然而,对于此刻在VIP包厢里吃着爆米花、觉得比赛有些无聊的阮苏叶来说,这些暗流与她无关。她只是在履行一个“老师”的义务,来看看学生们有没有丢她的脸。
显然,结果让她还算满意。
“走吧,”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食物碎屑,“听说运动员村的夜宵烧烤不错,我们去看看。”
叶玄烨合上笔记本,微笑着跟上。叶菘蓝和关依依也相视一笑,离开了这间见证了无数胜利与荣耀的包厢。
亚运会赛程过半,华夏代表团的金牌数一骑绝尘。
尤其是阮苏叶教导过的那些学生,在他们参与的项目中几乎形成了垄断之势。
最初的新鲜感和激动劲儿过去,叶菘蓝对于这种“毫无悬念”的胜利,期待值又那么一点点下滑。
“哎呀,又是金牌。”
叶菘蓝百无聊赖地翻着明珠集团东京分部送来的下一季度财报,瞥了一眼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领奖仪式:“虽然看着挺提气,但天天这样,缺少竞技的魅力。”
人啊,有时候,就是那么不太安份。
“有点不知足了。”关依依放下手中的速写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的本子上已经画满了各种东京潮人的造型,“比起刺激新鲜,我还是喜欢胜利。”
她们又约着看了其他非阮苏叶学生所在项目的比赛。
阮苏叶理解。
她喜欢现在平静舒心的退休日子,但偶尔无聊时,也需要寻找刺激娱乐一下。
“退休?”叶玄烨倒是没想过这个,但一想到她的过去,对比下来,他也明白她为什么会在清北大学当一个保安。
这个时候,叶菘蓝又想起她的‘香江-大陆文化商务交流团’在东京活动。
这个交流团成员构成颇有意思:一部分是香江本地有意开拓东亚市场的年轻商人、设计师;另一部分则是通过叶家及关联渠道从大陆过来的,主要是沿海地区思想活络的厂二代、以及对东瀛文化和技术感兴趣的青年学者和艺术家。
分享会就在叶菘蓝下榻酒店的豪华会议厅举行。厅内布置成了轻松的沙龙形式,沙发、茶几、长桌错落有致,摆放着精致的茶点和饮料。
叶菘蓝作为东道主,穿着一身利落的香奈儿风格套装,气场十足地做了开场白,鼓励大家畅所欲言,分享在东京的见闻和感受。
首先发言的是来自香江的年轻制衣厂老板之子,阿强。
他梳着时髦的飞机头,穿着花衬衫,语气兴奋:“叶小姐,东京这边百货公司的服装陈列和灯光设计太厉害了!同样的衣服,摆在那里感觉就高级很多!还有他们的面料市场,很多新型合成纤维我们见都没见过!我拍了好多照片,回去一定要让我老豆的厂子学着点!”
一位来自羊城、家里做五金配件的大陆青年阿斌接口道,他戴着眼镜,显得更沉稳些:“我主要去参观了他们的几家自动化程度很高的工厂。人家的生产线,机械化程度高,工人少,效率却比我们高出一大截!管理也精细,连螺丝钉的摆放都有规矩。值得我们好好学习。”
他的话引起了在场不少大陆成员的共鸣。
他们出身国营或集体工厂,见惯了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的场面,如今亲眼看到霓虹工厂的井然有序和高效率,内心受到的冲击极大。
一位在香江从事平面设计的姑娘Cindy则对东京街头无处不在的平面设计赞叹不已:“他们的海报、广告、甚至是便利店传单,设计感都超级强!色彩大胆,排版新颖!我觉得我们的设计太保守了,需要吸收这种活力。”
来自沪上的女画家小林,则更关注文化层面,她轻声细语地说:“我去了东京国立博物馆和一些画廊。他们对于传统文化的保护和现代化诠释做得很好。比如浮世绘,不仅有古老的展品,还有很多现代艺术家用它作为元素进行再创作。我觉得我们华夏的文化底蕴更深,但在‘活化’方面,可以借鉴他们的思路。”
讨论渐渐热烈起来。
大家围绕着“技术差距”、“管理理念”、“设计潮流”、“文化输出”等话题各抒己见。
香江成员带来的更多是国际视野和商业敏感度,而大陆成员则提供了庞大的市场潜力和对内部变革需求的深刻体会。双方在交流中碰撞出不少火花。
阮苏叶小夫妻俩都没什么兴趣没来,关依依跟叶菘蓝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询问细节,或者分享一些明珠集团在品牌运营和跨文化传播方面的经验。
分享会临近尾声时,有几位特别年轻的成员,包括阿强和来自浙省、家里做丝绸生意的小王,犹豫地提出了一个想法。
“叶小姐,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阿强有些忐忑地说,“觉得机会难得,想暂时留在东京一段时间。我们联系了几家愿意接收短期研修生的日企,想去实地学习他们的技术和管理……”
小王也补充道:“是的,我联系了一家丝绸印染厂,他们的技术和花样设计很先进。我想深入学一学,看看能不能把好的东西带回去。”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留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文化隔阂,前途未卜。
叶菘蓝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反对,而是仔细询问了他们的计划、联系的企业背景以及生活安排。在确认他们并非一时冲动,且有基本的保障后,她点了点头:
“想法不错。见世面,学东西,是好事。集团在东京也有办事处,也有产业,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去找他们。记住,出去学,是为了更好地回来发展。别光羡慕人家,要看到差距,更要想着怎么超越。”
得到叶菘蓝的默许和支持,几个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振奋的神色。他们知道,这是一次充满挑战却也机遇重重的冒险。
就在叶菘蓝的文化沙龙进行得如火如荼时,阮苏叶兑现了她的承诺,邀请所有在东京参赛的学生们聚一聚。
第152章 文化自信
聚会地点定在了东京银座一家极负盛名的、需
要提前数月预定的顶级怀石料理亭“吉兆”。这家店隐匿在一座传统的日式町屋内,外表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学生们穿着代表团统一的运动外套或便服,踏入这方静谧雅致的空间时,不免惊讶。
穿过幽深的玄关和潺流水的枯山水庭院,身着精美和服的女将亲自在廊下跪迎。店内是典型的数寄屋造风格,以桧木、竹、和纸构建,充满了自然的韵味与时光的沉淀。每个包厢都是独立的,拥有私密的庭院景观。
他们被引至一个极为宽敞的“广间”,榻榻米地面,中间是凹陷式的桌炉,四周是精美的隔扇画,描绘着四季花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气和木材的清香。
“我的妈呀……这地方……”
刘大壮看着光可鉴人的榻榻米和墙上那幅看似随意实则意境深远的墨竹图,他感觉自己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感觉踩上去都是罪过……”田小彤小声嘀咕,努力让自己的运动鞋不发出太大声音。
阮苏叶和叶玄烨已经在了。阮苏叶依旧是那副随性的样子,盘腿坐在主位,正研究着面前造型古朴的漆器菜单。
叶玄烨微笑:“都随便坐,不用拘束。”
很快,穿着素雅和服、举止优雅的女侍开始上菜。
怀石料理的精髓在于旬、材、技、器、心,一道道菜肴如同艺术品般呈上。
小巧的玻璃碗中,是晶莹剔透的葛粉冻,包裹着当季的鲑鱼子与紫苏花,点缀着金箔。
手工烧制的陶碗,掀开盖子,是清澈见底的高汤,沉着一块真鲷鱼糕、一枚银杏和一小撮水菜,香气清幽。
炭火慢烤的京都产和牛牛排,仅以盐和黑胡椒调味,肉质细腻,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气在口中爆开。
选用新泻越光米,在土锅里炊煮而成,米香扑鼻;自家腌制的酱菜;以及暖乎乎的味噌汤。
每一道菜都极其精致,分量不大,但食材顶级,烹饪手法精准,搭配的器皿也各不相同,充满了美感,如同展开一幅幅味觉与视觉的画卷。
学生们最初被这环境的雅致和礼仪的繁琐震慑住,动作拘谨,小口品尝。
但在阮苏叶一句“随便吃,不够再点”和叶玄烨温和的鼓励下,很快放开。
“哇!这个鱼子酱在嘴里爆开,好鲜甜!”田小彤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感受着葛粉冻的滑嫩和鲑鱼子的咸鲜爆破感,觉得新奇又美味。
刘大壮对着那块小巧的炭烤和牛牛排犯了难。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用筷子夹起,整个放进嘴里,几乎是瞬间,眼睛就瞪圆了,含糊不清地惊叹:“唔!这、这肉……咋这么嫩?都不用嚼,自己就化开了!”他咂咂嘴,回味着那丰腴的油脂香气,然后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挠了挠头,“就是……也太少了点吧?还不够塞牙缝的。”
张曦细细品味着那道真鲷鱼糕清汤,点头赞同:“汤很清澈,味道却很醇厚,鱼肉也很鲜甜。这种精致的感觉,跟我们平时在队里大块吃肉、大碗喝汤确实不一样。”
曹衡作为游泳运动员,对食材的新鲜度要求很高,他尝了一口刺身拼盘,竖起大拇指:“这鱼生,一点腥味都没有,口感弹牙,确实厉害。”
不过,也有不太习惯的。
柳高霏看着眼前一小碟颜色深沉、造型奇特的酱菜,犹豫了一下才放入口中,随即微微蹙眉:“这个味道……有点冲,酸咸中还带点苦,我不太吃得惯。”
杨燕燕则对某些生食敬谢不敏,专注地攻克着天妇罗和那碗香气扑鼻的越光米饭:“米饭好好吃!粒粒分明,又很香糯。天妇罗的虾也很甜。”
阮苏叶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动作不算优雅,但效率极高,每道菜都品尝得认真,遇到特别合胃口的,比如那份和牛和鲑鱼子冻,会多看两眼。
叶玄烨坐在她身边,细心地帮她布菜,将她多看了一眼的菜品稍稍挪近,自己则每样浅尝辄止,更多是在观察和记忆她偏好的口味,默默记下,打算回去研究复刻。
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年轻人适应能力强,很快便放开了。
刀琳作为班长,心思细腻些,她看着眼前这餐明显价值不菲的料理,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叶玄烨:“叶博士,这一顿饭……很贵吧?得花掉我们多少奖金啊?”
她的话引起了其他学生的注意。他们这次亚运会表现出色,国家和地方都会发放奖金,原本觉得是一笔“巨款”,此刻却有些不确定了。
叶玄烨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金额,而是说:“这是阮老师的心意,你们安心享用就好。奖金是你们拼搏得来的荣誉,应该用在让你们开心和增长见识的地方。”
刘大壮心直口快,掰着手指头算:“我那块金牌,听说省里市里加上国家的,能有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指着刚才那块一口没的和牛:“可我估计,那一片肉,可能就抵得上我奖金的一大块了?为啥这么贵?就因为它是和牛?咱老家的黄牛肉炖土豆不香吗?”
孟茵陈也若有所思:“是啊,感觉这里吃的不仅仅是食物本身了。这环境、这服务、这摆盘……好像都算在价钱里。”
叶玄烨趁机引导他们思考:“食材本身的成本固然是一部分,比如顶级的和牛、空运的鲜鱼、产地限定的蔬菜。但更重要的,是它所承载的文化价值、技艺传承和美学体验。怀石料理讲究‘应季、食材、烹饪技巧、器皿、待客之心,它卖的是一种综合的、极致的体验。”
他看向学生们:“其实,我们华夏值得向世界分享的文化、技艺和美学,远比这更多、更深厚。我们的瓷器、丝绸、书画、园林、饮食文化……无一不是博大精深。只是过去一些年,我们自己也忽视、甚至破坏了一些东西。”
张曦若有所悟:“就像我们的女排精神,也是一种文化,一种价值。拼搏、团结、永不放弃。”
田小彤用力点头:“对!还有我们的武术、我们的中医药!都是宝贝!”
刀琳眼神坚定:“所以我们才要更努力,把我们的好东西也发扬光大,让世界看到它们的价值!”
阮苏叶正好吃完最后一口抹茶红豆大福,满足地舔了舔唇角,听到学生们的议论,随口插了一句:“嗯,文化自信,吃出来的。”
她这话说得简单,却让学生们都笑了起来,气氛更加轻松。
“阮老师说得对!”
曹衡举起手中的乌龙茶:“为了文化自信,干杯!”
“干杯!”
学生们纷纷举杯,以茶代酒,欢声笑语充满了雅致的包厢。这一刻,他们不仅品尝了异国的美食,更在心底种下了关于文化价值与传承的种子。
叶菘蓝他们所致力于的重拾文化信心、挖掘文化价值、赋予文化灵魂的目标,似乎也在这些年轻运动员的心中悄然萌芽。
聚餐结束,离开料理亭,走在东京灯火璀璨的街头,晚风拂面,带着夏夜的舒爽。
学生们依然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美食和见闻,对即将到来的比赛也更加充满期待。
“吃了阮老师这顿‘仙气飘飘’的饭,我感觉明天比赛更能打了!”刘大壮挥舞着拳头。
“我们要拿更多金牌!让世界看看我们华夏运动员的风采!”田小彤蹦跳着,活力四射。
“对!不能让阮老师白请客!”众人齐声附和,青春的脸上洋溢着自信与朝气。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阮老师万岁!”
立刻引来一片响应:“阮老师万岁!”
接着,又有人补充:“叶老师也万岁!”
阮苏叶看着这群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叶玄烨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和学生们,眼神温柔。
这一刻,金牌、荣誉、文化的深意,都与眼前这鲜活、热烈的青春活力交织在一起,汇成这个夏天东京最动人的风景。
“走了,”阮苏叶转身,朝着夜市的方向走去,“听说前面有家章鱼烧不错。”
“等等我们,阮老师!”学生们欢呼着,簇拥着他们的老师,融入了东京夜晚熙攘的人流。
他们的征程,也在继续。
东京亚运会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在叶菘蓝还在为她的文化沙龙和商业合作收尾时,阮苏叶他们先一步回国。
叶玄烨自然没有异议,他本就是陪她而来。关依依虽然对东京的时尚潮流还有些恋恋不舍,但她现在更想回国。
且现在华夏与世界的窗门打开,下一回可以自己来。
“苏叶……你还会开飞机?”关依依看着酒店天台停机坪上那架线条流畅、涂装低调的银灰色直升机,感觉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一次。她知道阮苏叶非同一般,但开飞机这种事,已经超出了“身手好”的范畴了吧?
阮苏叶正拉开驾驶舱门,闻言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会一点。”
叶玄烨帮她拿着随身的背包,对关依依温和地解释:“苏叶学习能力很强。”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关依依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内心油然升起一股敬佩:果然,能跟在苏叶身边的,都不是普通人。这位叶博士的神经,怕是比钢丝还要坚韧。
直升机的旋翼开始缓缓转动,发出越来越大的轰鸣声。关依依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既紧张又兴奋。
然而,当直升机真正拔地而起,以一种近乎垂直的姿态冲上东京灰蒙蒙的夜空时,关依依才发现,自己那点“隐忧”实在太保守了!
阮苏叶的操作,根本不能用“会一点”来形容,那简直是……野!
她没有选择常规的平稳爬升,而是直接拉升,强烈的推背感将关依依死死按在座椅上。
紧接着,直升机在夜空中灵巧地侧身,避开一栋高楼的信号塔,几乎是贴着玻璃幕墙掠过,下方东京璀璨的灯海如同被打翻的星河,在舷窗外飞速流淌、旋转。
“啊——!”
关依依忍不住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双手紧紧抓住了座椅边缘,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时而提到嗓子眼,时而又猛地沉下去,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阮苏叶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乘客的不适,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操控着直升机,在东京林立的高楼间穿梭,时而俯冲,时而急速拉升,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却又带着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随意和……兴奋?
强劲的气流让机身不时微微颠簸,每一次都让关依依的心跳漏掉半拍。
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叶玄烨,只见他依旧神色如常,甚至还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在记录着什么数据,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对阮苏叶这种“死亡飞行”模式习以为常。
关依依彻底服气了。
科学家的大脑结构,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或者说,她也可以练一练那什么魔鬼操?
但没时间啊。
飞行逐渐平稳。
高度提升,下方的城市灯火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关依依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开始有精力去欣赏这独特的视角。
夜航的感觉很奇妙,仿佛脱离了尘世的喧嚣,在静谧的星空下翱翔。
不知过了多久,下方出现了熟悉的华北平原的轮廓,然后是燕京城的点点灯火。
直升机并没有飞向首都机场,而是径直朝着北郊的小汤山镇方向而去。
最终,直升机平稳地降落在小汤山脚下一处僻静庄园内新修的停机坪上。
当旋翼完全停止转动,关依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腿还有些发软。
“到了。”
阮苏叶利落地跳下飞机,动作轻松得像只是散了趟步。
叶玄烨扶了关依依一把,温和道:“第一次可能会有点不习惯,以后就好了。”
关依依:“……”
还有以后?
她定了定神,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此时已是深夜,月色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勾勒出庄园的大致轮廓。这里显然是一处新开发的别墅区,或者说,是独属于阮苏叶和叶玄烨的一片私人领地。
借着月光和沿途布置的地灯,可以看到远处蜿蜒的围墙圈起了大片土地,视野所及之处,有起伏的坡地,似乎规划成了果林,幼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更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用栏杆围起来的广阔草场,那是预留的马场。
他们降落的地方靠近主体建筑。一栋融合了现代极简风格与中式院落韵味的别墅雏形已然矗立,白墙黛瓦,线条利落,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照着月光和灯光。
别墅周围还散落着一些施工材料和设备,显然内部装修尚未完全结束。
叶玄烨拿出钥匙,打开别墅的大门,一股混合着原木清香和新漆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内部空间极其开阔,挑高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直接将院落的景致和远处的山峦框了进来。装修风格正如阮苏叶所要求的,以便利和舒适为主,中西结合。
地面是光洁的微水泥,墙壁是简单的大白墙,预留了充足的插座和智能控制系统接口。家具还不多,但已经摆放的几件都是厚重的原木材质,带着自然的纹理和温润的触感,与整体空间的简约硬朗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超大的中厨房已经初具规模,一眼望去,各种嵌入式电器、宽敞的操作台、双开门大冰箱一应俱全,足以满足阮苏叶对烹饪的任何需求。
与之相邻的西厨区则配备了岛台、咖啡机和烤箱。
影音室的框架已经搭好,墙面做了简单的吸音处理,巨大的屏幕和投影设备还没安装,但环绕音响的线已经布好。
最吸引关依依的是那个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目前还空着,但可以想象将来放满书籍和收藏品的样子。
叶玄烨带着她们大致转了一圈,介绍着各个区域的功能规划:这里是书房,那里是健身房,二楼是卧室和客房,每个房间都预留了温泉管道,可以直接引入小汤山著名的温泉水。
“后面山上我们自己打了一口温泉井,”叶玄烨指着别墅后方黑黢黢的山影,“等完全弄好了,可以在半山腰的露天汤池一边泡温泉,一边看星星。”
别墅的后院连接着那片果林和马场,更远处,夜色中能看到山峦的轮廓,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与东京的喧嚣截然不同。
“大体上就是这样了,”叶玄烨说,“硬装基本完成,软装和部分细节还在弄。水电网络都通了,但最近住这里还是不太方便,灰尘大,味道也没散尽。”
阮苏叶对装修进度不置可否,她更关心的是:“附近的旅馆,哪家的夜宵好吃?”
叶玄烨失笑,早有准备:“已经让青姐联系好了镇上最好的一家温泉旅馆,车就在外面。他们家的烧烤和本地特色菜不错,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点餐。”
关依依看着这处尚在完善中,却已能窥见未来舒适与惬意的庄园,心中充满了惊叹。
她终于明白阮苏叶为什么对香江的繁华和东京的热闹都兴趣缺缺了。拥有这样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依山傍水,安静自在,确实是退休养老的绝佳选择。
但羡慕归羡慕,关依依却不留念,她现在还是更喜欢拼搏向上,不太理解书里面很多未来人“淡淡”的死感与压抑,或许只有真正经历才能理解。
而关依依现在希望,未来的年轻人也可以跟她一样,永远有希望,蒸蒸日上。
“走吧,”阮苏叶已经率先朝门外走去,“去吃夜宵。”
关依依和叶玄烨相视一笑,跟了上去。夜色中的小汤山,静谧而安详,迎接着他们的归来。
第153章 事业香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温泉旅馆静谧的走廊上,仿佛连空气中的微尘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关依依轻手轻脚地带上自己房间的门,看了眼隔壁阮苏叶和叶玄烨那紧闭的房门,嘴角弯了弯,没有去打扰。
年轻人嘛,懂得都懂。朋友之间,心意到了就好,不需要太客套。
她独自一人下了楼。
旅馆大厅旁的小餐厅里已经飘出了米粥的香气。早餐是免费提供的,很简单:熬得浓稠的白米粥、拳头大的白面馒头、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咸菜,还有每人一个冒着热气的煮鸡蛋。
关依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悠悠地剥着鸡蛋壳。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微胖妇人,正拿着抹布擦拭旁边的空桌子,见关依依是生面孔,便笑着搭话:“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是来玩的,还是……走亲戚?”
“算是来玩的。”关依依咽下嘴里嫩滑的蛋白,礼貌地回答。
“哟,现在人来玩的多了起来,咱小汤山那个空气新鲜,是个度假好地方。”老板娘话匣子打开了,很是健谈,“您瞅瞅外头,这街上做生意的,是不是比前两年多多了?”
关依依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向窗外,确实,旅馆对面就新开了两家饭馆,招牌簇新,旁边还有个支着棚子的早点摊,炸油条的香味隐隐约约飘过来。
“是啊,感觉挺热闹的。”关依依附和道。
“热闹是热闹了,可钱也不好挣喽。”老板娘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您看那家‘老马家烧饼’,开了十几年了,老手艺,酥脆掉渣,天天排队。再瞅瞅旁边那新开的包子铺,”她努了努嘴,“头两天仗着新鲜劲儿还有人,这才几天?就没啥人去了。为啥?手艺不咋地呗!面发得死,馅儿也调得不香。现在大家伙儿手里是比以前活泛了点,可也更挑嘴了,糊弄人的玩意儿,站不住脚!”
她一边利索地收拾着隔壁桌客人留下的碗筷,一边继续念叨:“所以说啊,现在出来做买卖,光有胆子不行,还得真有点过硬的手艺或者独门的本事。不然,这街面上铺子开得跟雨后春笋似的,竞争大着呢!”
关依依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话倒是实在,就像她的“霓裳”,能在燕京站住脚,靠的也是款式新颖、质量过硬,慢慢积累起来的口碑。
吃完简单的早餐,粥暖胃,馒头实在,咸菜爽口,鸡蛋提供了足够的蛋白质,总共才花了五毛钱,确实非常实惠。
又在旅馆门口拦了辆载客的“蹦蹦车”,即三轮摩托车,颠簸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了小汤山镇上的长途汽车站。
车站里人声嘈杂,混合着各种方言和烟草、汗水的气味。
关依依买了张回京城的票,一块五毛钱。
大巴车是那种老式的黄河牌,座椅的弹簧有些已经塌陷,车窗哐当哐当地响。
车子摇摇晃晃地行驶在略显颠簸的国道上,窗外是北方夏末的田野,玉米秆子已经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
偶尔能看到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或是拖着蔬菜的拖拉机。
这种缓慢、质朴的节奏,与香江东京的流光溢彩的步履匆匆形成了鲜明对比,却让关依依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
回到京城,关依依先回了“霓裳”总店。
店铺里一切井然有序,店长赵晓玲正带着两名店员整理新到的一批秋装。见到关依依回来,赵晓玲眼睛一亮,迎了上来:“依依姐,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关依依笑着点点头,目光扫过店铺,货架整齐,地面干净,店员精神面貌都不错。
“不辛苦,应该的。”
赵晓玲麻利地拿出这几日的销售记录本:“依依姐,这是这几天的账目和销售情况,您过目。新到的这批秋装,仿香江款式的风衣和格子裙卖得最好,昨天下午就出了五件。就是沪上那边来的‘的确良’衬衫,有几个颜色断码了,得赶紧补货。”
关依依接过本子,一边翻看,一边听赵晓玲汇报。两人就补货、库存调整、以及接下来可能流行的款式趋势讨论了一会儿,语气专业,思路清晰。
“对了,晓玲,”关依依合上本子,“我这次在东京,看到那边年轻人很喜欢用一种叫‘卫衣’的厚绒衫,款式宽松,胸前有印花,搭配牛仔裤或者运动裤,看起来很休闲活力。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打版做一批,用厚实的纯棉面料,看看市场反应。”
赵晓玲认真记下:“卫衣……好的,依依姐,我记下了。回头我找找有没有合适的面料厂。”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下来。另外两个年轻店员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依依姐,东京是不是特别繁华?高楼大厦很多吧?”一个叫小芳的店员忍不住问。
“是啊,”关依依笑了笑,拿出随身带的相机,翻看里面冲洗好的照片,“你们看,这是银座,晚上灯火通明的。还有迪士尼乐园,跟童话世界一样。”
店员们传看着照片,发出阵阵惊叹。
“真好看!”
“这裙子真时髦!”
“依依姐,你在那边都买了啥好东西呀?”
关依依笑道:“买了不少,主要是面料样本、时尚杂志,还有一些我觉得设计很特别的配饰,像发卡、袜子什么的,都是给我们‘霓裳’找灵感。东西比较多,我直接走的明远集团的货运,应该过几天就能到。等到了,我拿些样子过来给大家看看。”
她说着,打开随身带的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大部分空间都塞满了给店员们带的小礼物。有东京迪士尼的卡通钥匙扣、印着可爱图案的手帕、各种口味的糖果点心,还有几支在香江买的颜色靓丽的口红。
“来,晓玲,这是给你的,听说你最近谈恋爱了,这支口红颜色挺衬你的。”
“小芳,小娟,这是你们的钥匙扣和手帕……”
“还有这些糖,大家分着吃。”
店员们收到礼物,个个喜笑颜开,气氛更加热烈。
从店里出来,关依依又去了莽哥和云姐家。
如今莽哥和云姐一家,已经搬回了云姐祖传的那套一进四合院。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些花草,还搭了个葡萄架,显得生机勃勃。
“依依来了!”云姐正坐在院子里摘豆角,见到关依依,连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进来坐!吃饭了没?锅里还有早上熬的小米粥。”
“云姐,别忙活了,我吃过了。”关依依笑着摆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瞪着学步车、“嘎嘎”响着满院子乱窜的小身影上。
小安悦快一岁了,穿着云姐做的红肚兜,剃了个桃子头,胖乎乎的脸蛋,乌溜溜的大眼睛,见到关依依,咧开只有几颗乳牙的小嘴,奶声奶气地喊:“姨……姨……”
那辆木头鸭子学步车被她蹬得飞快,眼看要撞到门槛,关依依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心都被叫化了:“哎,我们安悦真棒!!”
莽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账本,看到关依依也笑了:“依依回来了?听说你跟苏叶同志他们去东瀛见世面了?怎么样?”
三人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云姐给关依依倒了杯凉白开。
关依依简单说了说东京之行的见闻,重点提了提那边百货公司的管理和那种叫“超市”的自选商场。
“莽哥,你不是一直琢磨着想搞个更大点的铺子吗?我觉得‘超市’这种形式将来肯定有搞头。”
关依依分析道:“现在大家手里渐渐有点活钱了,买东西图个方便、选择多。你要是能找个合适的地方,比如新建的居民区附近,开一个,卖点日用百货、油盐酱醋、饼干糖果什么的,肯定比现在摆摊强。”
莽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琢磨这事呢。现在政策是越来越松了,手里也有点本钱。就是这选址和进货渠道得好好想想。依依你说得对,得跟着城市建设动线来,哪儿人多,哪儿方便,就往哪儿开。”
聊完正事,云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一句:“依依,前两天……你妈,林妱娣,来找过你继父常征了。”
关依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嗯,他们怎么了?”
莽哥接口,语气带着点不屑:“还能怎么?常征那家伙,之前不是想逼你嫁人好拿好处吗?没成想你现在自己立起来了,他屁好处没捞着,还丢了面子。听说在厂里也不顺,好像要被‘优化’了。林妱娣估计是日子难过,又想来找你,被我撞见拦回去了。我说你出远门了,没空搭理他们。”
关依依放下杯子,神色平静:“谢谢莽哥。以后他们再来,不用理会,直接轰走就行。为那种人,不值得费心,更不值得你们动手,脏了手。”
莽哥嘿然一笑,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隐约又冒出来点,但看着旁边玩耍的女儿和温柔的妻子,又压了下去:“放心吧,依依妹子。哥心里有数。现在我有你云姐,有安悦,这日子有奔头着呢,不会再干那些糊涂事,踏错什么线。他们要是识相,大家相安无事;要是不识相,哼,有的是法子让他们难受,用不着动手。”
云姐也劝道:“依依,别为他们生气。你现在多好啊,有自己的事业,又能干又漂亮。就是……这女人家,终究还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看苏叶同志和叶博士,多好的一对。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年纪不小了。”
若是以前,听到这种话,关依依心里肯定会升起一股叛逆,会想着书里那些独立女性宣言,会拿陆文斌那种看似深情实则薄情的渣男举例,觉得单身挺好。
但如今,看着莽哥和云姐虽然磕磕绊绊却温馨实在的小日子,再想到阮苏叶和叶玄烨之间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与信赖,她的想法似乎有了些微妙的改变。
她笑了笑,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反驳,只是语气平和地说:“云姐,莽哥,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不过我觉得吧,这人啊,不一定非要框死在什么‘必须结婚’或者‘必须单身’的条条框框里。遇到合适的,像苏叶和叶博士那样的,自然好;遇不到,像叶二小姐那样,自己活得精彩痛快,也挺好。我现在啊,还是觉得先把‘霓裳’做好最实在。感情的事,随缘吧。”
像叶菘蓝那样好奇就去逛牛郎店,吐槽牛郎水平低,男朋友想交就交,不想就拜拜,她自问是做不到的。太花费精力去经营,有那时间,不如多画两张设计图,多研究研究面料。
还是事业香。
第154章 留学生
又是一年开学季。
九月的燕京,暑热未消,但早晚已带上了些许凉意。
清北大学校园里,梧桐叶依旧繁茂,只是边缘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黄。
新生们带着憧憬与懵懂涌入校园,给古老的学府注入了新的活力;老生们则三五成群,交流着假期的见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校园的勃勃生机。
体育学院的院长办公室里,武胜武院长正摸着自己那颗标志性的、锃光瓦亮的光头,对着桌上的一份成绩汇总表,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啊!苏叶,你是没亲眼看到,咱们的学生在亚运会上那个威风劲儿!”
武院长声音洪亮,激动得直拍桌子:“田小彤,百米冠军!破纪录!刘大壮,举重,那叫一个力拔山兮!还有体操队那几个丫头小子,包揽金银!我这脸上,有光啊!太有光了!”
他看向坐在对面沙发里,正拿着一瓶北冰洋汽水慢悠悠喝着的阮苏叶,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感激:“这都是你的功劳!没有你那套‘魔鬼操’,没有你盯着他们练,这帮小崽子哪能有今天这成绩!我老武说话算话,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阮苏叶咽下嘴里的汽水,橘子味的,冰冰凉,她很满意。
听到武院长的话,她抬了抬眼,语气随意:“是他们自己肯练,底子也不差。”她只是顺手推了一把,没觉得自己有多大功劳,主要还是退休生活太无聊找点事做。
“诶,不能这么说!”武院长连连摆手,“名师出高徒!你就是那个名师!对了,说起这个,你跟叶博士那婚礼,定在什么时候?到时候可得请我喝喜酒!咱们体院也得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大礼!”
他摸着光头,已经开始琢磨送什么既能体现体院特色又能配得上阮苏叶身份的礼物了。听说叶家在香江那边订婚的排场极大,这婚礼肯定更是世纪盛事。
他也收到邀请,但这个假期他回来老家。
“还没定,看菘蓝安排。”
阮苏叶对婚礼的具体日期并不太上心,反正有叶菘蓝和南管家操心,她只需要到时候出席就行。她更关心的是:“听说学校食堂新来了个川菜师傅?”
武院长一愣,随即失笑:“你这丫头,就知道吃!有!手艺还不错,水煮鱼做得挺地道。回头你去尝尝,记我账上!”
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憧憬,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苏叶啊,你看咱们学生在亚运会上表现这么猛,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奥运会,是不是……是不是更有指望了?说不定还能多拿几块金牌回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奥运赛场上国旗升起的画面,激动地又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喃喃道:“看来我这头发,长出来指日可待啊!哈哈!”
当初他立下“不出成绩不蓄发”的誓言,如今看来,曙光就在眼前!
阮苏叶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又瞅了瞅他那颗反光得有点刺眼的光头,难得地、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武院长,有个事可能得跟你说一下。”
“啥事?你说!”武院长还沉浸在奥运夺金的幻想中。
阮苏叶语气平淡,带着点实事求是的分析:“你现在这头型,秃得挺彻底的。就算以后开始长头发,估计也难回到从前那种茂密了。大概率……会变成地中海那种,中间溜冰场,四周铁丝网。可能比现在这样还……难看点。”
武院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摸着光头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他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有点凝滞。
阮苏叶仿佛没看到武院长垮掉的脸色,又喝了一口汽水,然后才慢悠悠地,抛出了她今天来的真正目的:“哦,对了,武院长,我是来辞职的。”
“哦,辞职啊……啥?!辞职?!”武院长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听清楚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辞什么职?你要辞掉体院的工作?为什么啊?!”
他急了,连忙绕过办公桌走到
阮苏叶面前:“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课程太多?咱们可以商量啊!减课!减负!或者你想带什么项目,随便你挑!待遇也可以再谈!苏叶,你可不能撂挑子啊!咱们体院,咱们国家体育,现在正需要你啊!”
他是真急了。
阮苏叶现在就是体院的定海神针,是国家体育某些秘密项目的核心人物!
她要是走了,那还得了?
阮苏叶看着武院长急赤白脸的样子,表情没什么变化,理由也很充分:“现在这批学生不是都出去比赛或者毕业了么?院里新招的老师也够了,带得过来。”
她补充一句更真实的理由:“而且,当老师挺累的。”
备课、上课、盯着训练、应付学生问题……哪有当保安或者干脆闲着什么也不干来得舒服?她现在有叶玄烨,有吃不完美食,有钱花,只想安安稳稳提前养老。
武院长心里咯噔一下。
他可是知道,阮苏叶除了体院的课,还兼着保卫科的工作呢!她该不会连保安都不想干了吧?!
这念头一起,武院长吓得魂飞魄散!
要是让校长知道,是他武胜把阮苏叶这尊大佛给“逼”得连保安都不干了,彻底闲云野鹤去了,校长能生撕了他!
更别提上头那些密切关注阮苏叶动向的领导了。
“别别别!苏叶!阮老师!祖宗!”
武院长也顾不上面子了,赶紧安抚:“课少上!一周……不,两周上一节都行!就当是给学生们指点指点,保持一下状态!你看,田小彤他们比完赛肯定还要回来的,到时候还需要你给开小灶呢!还有那个‘潜能开发’项目,虽然现在小有成果,但也离不开你把关啊!”
他是真不敢强留,但也绝不敢真放她彻底“退休”。阮苏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力和无法估量的价值。
武院长脑子飞快转动,立刻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这样!苏叶,体院的正式教职,你要是嫌束缚,咱们就改成特聘!非常自由的那种!一周就来一次,一次……一两个小时就行!给那些尖子生,或者项目组的研究员上上课,指导指导!就当是……呃,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看看学校里又出了什么新菜品!怎么样?”
他眼巴巴地看着阮苏叶,生怕她嘴里再蹦出个“不”字。
阮苏叶歪头想了想。
一周只来一次,时间短,事情少,还能顺便蹭学校食堂的新菜……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比天天上班轻松多了。
她点了点头:“行吧。”
武院长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后背都湿了。他赶紧趁热打铁:“那就这么说定了!特聘专家!待遇照旧……不,更好!我马上让人去办手续!”
他是真怕阮苏叶反悔。毕竟,现在阮苏叶对于清北,乃至对于整个华国,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她不仅仅是金牌教练,更是某个秘密项目的核心源头,是某种“力量”的象征。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战略资产。
那个结合了她提供的“魔鬼操”和白万仇老爷子等人改良药方的“人体潜能开发与综合修复项目”,如今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功,正准备在严格控制下,进行小范围的试点推广。
而清北大学体育学院,凭借其得天独厚的条件和已有的基础,成为了首选的实验基地之一。
为此,上面甚至专门调派了两个团的精锐部队,以“协助校园安保”和“配合科研项目”的名义,驻扎在了清北大学周边区域,明松实紧地将体院及相关研究所保护了起来,确保项目和人员的安全,以及……绝对的保密。
武院长看着眼前这位仿佛只是来做了一笔轻松交易的阮苏叶,心里感慨万千。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想吃喝玩乐的姑娘,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了足以影响未来格局的位置上呢?
“那就这样,”阮苏叶站起身,把空了的汽水瓶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我先走了,去看看食堂新来的川菜师傅水平怎么样。”
“去吧去吧!随便吃!记我账上!”武院长连忙道,看着阮苏叶潇洒离开的背影,他摸了摸自己那颗大概率再也无法恢复茂盛的光头,无奈又庆幸地笑了。
至少,这尊大佛,暂时是留住了。
***
秋日的阳光透过保卫科办公室的旧玻璃窗,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灰尘,混合着老式暖水瓶的铁锈味和搪瓷缸里劣质茶叶的涩香。
阮苏叶靠在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最新一期的《食品科学》期刊,看得津津有味。
桌角放着她刚从食堂打回来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嚯,苏叶,又研究啥好吃的呢?”朱大爷凑过来,嗓门洪亮,性子爽利。他瞥了眼期刊上那些复杂的分子式和图表,咂咂嘴,“这玩意儿看得我头晕,还是你这脑子好使。”
阮苏叶头也没抬,翻过一页:“嗯,看看有没有新的食品添加剂,味道怎么样。”
旁边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的李国梓不解阮苏叶为什么辞掉老师的挺好工作,窝在咱这小保卫科看大门。
天天看大门,多没劲。
阮苏叶终于从期刊上移开视线,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汤汁溢满口腔,她满足地眯了眯眼:“这里挺好,清静,包子管够。”
朱大爷哈哈一笑,用力拍了下大腿:“就是!咱们这儿多自在!没那么多勾心斗角!苏叶那是真人不露相!对吧?”
张科长也来凑热闹:“说正经的,苏叶,你跟叶博士那婚礼,定在啥时候?我们这红包可都备好了,就等着喝喜酒呢!”
朱大爷也立刻来了精神:“对啊对啊!是在香江办还是回咱们这儿办?肯定特别气派!”
阮苏叶咽下嘴里的包子,语气没什么波澜:“在大陆办。等小汤山那边的庄园弄好,可能明年吧。”
“又新房?”李国梓惊讶地瞪大眼睛,“苏叶,你们专家楼那小洋楼还不够住啊?我的天,那得是多大的庄园?”
朱大爷倒是见怪不怪:“你懂啥!人家叶博士和苏叶是那一般人吗?住大点咋了!小汤山好啊,有温泉!到时候我们去暖房,也沾沾喜气,泡泡温泉!”
阮苏叶点点头:“行,到时候请你们去。”
八卦完,张科长又交代了下午巡逻的注意事项。
阮苏叶听完,又把注意力放回期刊和包子上。对她来说,保卫科的日子就是这样,简单,重复,偶尔有点小八卦,但胜在安心,没人来烦她,还能第一时间知道食堂出了什么新菜。
每周一次的“特聘专家指导课”,如今成了清北大学体育学院,乃至周边某个新挂牌的“综合训练基地”最受瞩目的大事。
训练基地是依托体院原有设施扩建的,紧邻西山,警戒森严。
除了体院选拔出的尖子生,更多的是两个新编团的官兵,戏称“猛虎”团和“火凤凰”团。
猛虎团团长叫雷战,三十五六岁,皮肤黝黑,寸头,眼神锐利如鹰,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军刀,气势迫人。
副团长是一位名叫秦璐的女性,三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秀丽却带着一股不输男子的飒爽和干练。
这两个团的成员构成也很有意思,并非全是肌肉贲张的壮汉。
由于“魔鬼操”对身体的柔韧性、协调性、核心力量乃至意志力都有极高要求,选拔时更看重潜力和韧性,因此男女比例接近一比一。
有来自侦察连的精英,也有通讯兵、卫生兵甚至文艺兵里发掘出的好苗子。
此刻,巨大的综合训练馆内,黑压压站满了人,按照不同的方阵排列。
体院的学生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官兵们则是作训服,虽然来源不同,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跃跃欲试的神情。
阮苏叶踩着点走进训练馆,依旧是一身简单的运动装。她一来,原本还有些细微骚动的场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阮教官好!”声音洪亮,震得场馆顶棚似乎都在回响。
阮苏叶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她目光扫过全场,没多余废话:“老规矩,先看,再练。”
她话音落下,早已等候在旁边的刀琳、田小彤、刘大壮等“老学员”立刻出列。他们如今不仅是学生,也兼任了助理教练的角色。
“第一式,起势!注意呼吸与核心收紧!”刀琳声音清亮,动作标准流畅地演示起来。
紧接着,田小彤演示第二式,刘大壮演示第三式……每一式都伴随着他们清晰的讲解和要点提示。这些动作看似简单,实则对肌肉控制、关节稳定性和身体协调性要求极高。
台下,无论是体院学生还是官兵,都看得目不转睛,努力记忆着每一个细节。
演示完毕,轮到下面的人尝试了。
顿时,训练馆里响起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
“哎哟我的腰……”
“这腿……它不听使唤啊!”
“嘶……韧带要断了!”
“核心!收紧核心!我怎么感觉肚子在抖?”
龇牙咧嘴者有之,面目狰狞者有之,身体扭曲、平衡丧失东倒西歪者更是
大有人在。尤其是许多习惯了爆发力训练的官兵,初次接触这种需要极致控制和柔韧的动作,简直是灾难现场。
猛虎团的一个精壮小伙,试图完成一个需要单腿站立、身体大幅度前倾旋转的动作,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啪叽”一声摔在地上,引起周围一阵低低的哄笑。
雷战团长脸色黑得像锅底,低吼一声:“笑什么笑!谁再笑加练五组!”
那小伙臊得满脸通红,赶紧爬起来,咬着牙继续尝试。
火凤凰团这边,情况稍好一些。副团长秦璐自己也在努力跟着做,额头见汗,但她动作明显比许多男兵协调。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给身边的女兵鼓劲:“坚持!注意呼吸节奏!感受肌肉的拉伸!”
阮苏叶在队列中慢悠悠地踱步,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每一个人。她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指在某个人僵硬的背部或者错误发力的腿弯处点一下。
“这里,松。”
“力从地起,不是从胳膊。”
“呼吸乱了,重来。”
她的话言简意赅,往往一针见血。被她点过的人,要么感觉一股巧劲透入,阻塞的关节瞬间松快;要么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
“艾力!”阮苏叶喊了一声。
“到!”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只见艾力像只矫健的豹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金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如今是这里的长期外聘格斗教官兼“魔鬼操”推广员。
“你去那边,带他们找找核心发力的感觉。”阮苏叶指了指猛虎团几个下盘尤其不稳的士兵。
“没问题!”艾力露出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用带着口音但流利的中文招呼那几个人,“嘿!兄弟们!看我怎么用屁股发力!对,就是屁股!想象它是个引擎!”
他夸张地扭动髋部,做出各种看似滑稽实则蕴含发力技巧的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也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在他的插科打诨和精准示范下,那几个士兵很快找到了点门道。
一套基础动作跟练下来,大部分人已经汗流浃背,感觉身体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又酸又痛,却又隐隐有种奇异的通畅感。
但这还没完。
“接下来,分组进行适应性药浴和营养补充。”刀琳宣布。
训练馆旁边联通着新建的理疗中心。
根据个人体质评估和训练反应,有人需要泡特定配方的药浴,有人需要接受针灸推拿,还有人需要注射或口服一些由白万仇老爷子团队研发的、辅助身体适应和恢复的温和药剂。
泡药浴的区域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一个个大木桶里,水温滚烫,药汁颜色深沉。
士兵们男女分开,脱掉上衣,咬着牙踏入桶中,瞬间被烫得龇牙咧嘴,皮肤肉眼可见地变红。
“坚持住!这药浴效果好!泡完第二天浑身舒坦!”
一个已经泡过几次的老兵鼓励着身边的新兵。
口服药剂区,有人看着那小瓶颜色可疑的液体直皱眉头。
“这……啥味儿啊?”
“别问,一口闷!良药苦口!”
“为了变强,拼了!”
整个基地虽然充满了各种“痛苦”的呻吟和努力适应的艰辛,但氛围却是积极向上的。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正在接触的是可能改变个人乃至集体命运的机遇。再苦再累,只要想到亚运赛场上那些矫健的身影,想到未来可能肩负的使命,心中就充满了力量和期待。
阮苏叶看着这群在痛苦中坚持、在汗水里期待的人们,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休息区,拿起一瓶基地特供的、据说添加了特殊能量成分的酸奶,插上吸管。
嗯,味道还行,下次可以多拿几瓶。
对阮苏叶而言,这只是一周一次的工作。
但对场馆里的许多人来说,这每一次的“折磨”,都是向着更强之路迈出的坚实一步。时代的浪潮在涌动,而这些默默流汗的身影,正是托起浪潮的基石。
当然,这个学年,还有一件事悄无声息起了变化。
今年申请入学的留学生人数,破天荒地创下了历史记录。
要知道,之前清北大学想聘请一位正经的外籍专家都颇为困难。语言障碍、文化隔阂、生活条件差异,以及某些无形的壁垒,都让许多外国学者望而却步。偶尔有那么一两位“外教”,也多是来自友好国家的语言教师,或者通过特殊渠道邀请的短期访问学者,数量稀少,更像是一种点缀。
但去年,尤其是今年,情况陡然一变。
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时不时就能看到不同肤色的面孔。他们穿着各异,有的穿着印有摇滚乐队logo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有的则保持着西装革履的严谨。
金发碧眼的来自阿美莉卡、欧洲各国,高大魁梧的来自巨熊,还有不少黑发黄肤但气质迥异的来自日韩、东南亚。
他们中有稚气未脱的本科生,也有气质沉稳的访问学者、博士后研究员。申请的专业也五花八门,从理工科的物理、化学、生物,到文科的中文、历史、哲学,甚至连刚刚恢复元气的社会学、经济学也有人问津。
这股突如其来的“留洋潮”,让清北大学上下既感欣喜,又有些措手不及。
校长办公室里,头发花白的老校长看着手里厚厚一叠留学生档案,眉头紧锁,又带着几分兴奋。
“太多了,今年实在是太多了……”他喃喃自语,手指点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你看这个,加州理工的博士,研究方向是理论物理,点名要来跟叶玄烨博士交流。还有这个,牛津的,研究华国古典文学……这个是莫斯科大学的,学机械工程……”
他对面的外事处处长也是一脸复杂:“校长,这是好事,说明咱们清北在国际上的知名度提高了,国家开放的政策见效了。可这管理、住宿、课程安排……压力太大了。而且,”他压低了声音,“这里面,恐怕鱼龙混杂啊。”
老校长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
这些留学生,申请理由写得冠冕堂皇:仰慕华夏悠久文化、对改革开放下的华国充满兴趣、希望进行学术交流……
但私下里稍微一打听,或者看看他们入校后最常打听的人是谁,目的就昭然若揭了。
阮苏叶。
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留学生,是奔着这个名字来的。
这里有她在香江、在东京展现非人实力后吸引的狂热追随者,视她为“东方神秘力量”的化身;有因她而对这个古老国度产生浓厚好奇的探险家;
当然,也绝对少不了各方势力派来,试图近距离接触、打探“魔鬼操”乃至更深层秘密的探子。
校长做不了主,只能向上级请示。
关于如何应对这批“特殊”的留学生,上面连着开了三次闭门会议,争论激烈。
有人认为风险太大,应严格审查,大幅削减名额,甚至建议将某些明显有问题的拒之门外。
也有人认为,堵不如疏。改革开放是国策,学术交流是大势所趋。清北大学作为标杆,不能因噎废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展示我们的自信与包容,同时也能反向学习国外的先进知识。
最终,经过权衡,上面的指示下来了:“按照原计划招收,促进与国际交流是好事。加强管理,注意引导,核心机密严格保密。”
至于“魔鬼操”,会议上也进行了讨论。
那套基础动作,随着亚运会华夏运动员的惊人表现,早已引起了各方关注,光靠藏着掖着是不可能的,迟早要普及。关键在于核心的“药”和更深层次的引导方法,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当然,他们也象征性地请示了阮苏叶,但她拒绝参加会议,只让江皓带一句话回来:
“基础体能训练而已,全民可练。动作可以看,能学多少,看他们自己本事。”
会议上的人面面相觑,他们其实有点想想问,这只是基础训练,是不是有什么更进一步。
比如阮苏叶,她明显炼的就很不基础。
有了这个基调,校长心里才算有了底,于是,清北校园提前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国际化景象。
阮苏叶如今是“特聘专家”,一周只来学校一两次,大部分时间依旧泡在她的小汤山庄园或者保卫科值班室摸鱼。
这天,她难得来体院指导,刚在训练馆露了个面,就被几个眼尖的留学生“堵”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金发剃成板寸、穿着紧身背心露出虬结肌肉的阿美莉卡青年,叫杰克。
他眼神狂热,操着生硬的中文,激动地喊道:“阮!阮女士!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是你的崇拜者!我从加州来,我想跟你学习真正的功夫!”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英国男生威廉;一个身材娇小、眼神灵动的日本女生田中惠子;还有一个沉默寡言但体格健壮来自北欧的阿尔伯特。
阮苏叶正要去食堂尝尝新出的麻辣香锅,被拦住去路,眉头微蹙:“不教。”
杰克不甘心,试图展示自己:“我很强的!你看我的肌肉!我练过拳击、柔术!阮女士,请给我一个机会!”
阮苏叶目光在他鼓胀的肱二
头肌上扫过,语气平淡:“肌肉僵化,发力不对。让开,我饿了。”
杰克:“……”他引以为傲的肌肉被评价为“僵化”?
威廉推了推眼镜,用更为流利的英语试图沟通:“阮小姐,我们无意打扰。只是对您教导的那套……嗯,‘体操’非常感兴趣。不知我们是否有幸观摩学习?”
“训练馆对外开放时间,自己去看。”阮苏叶没什么耐心,绕过他们就要走。
田中惠子赶紧鞠躬,用日语飞快地说:“阮桑,请多指教!”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阮苏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说人话。”
田中惠子愣在原地,没太听懂这句俚语。
一直沉默的阿尔伯特突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开口,言简意赅:“你,很强。想学。”
阮苏叶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几个留学生面面相觑,既失望,又觉得……果然如此。真正的高人,哪是那么容易接近的?
这一幕被旁边几个刚下课的大一新生看到了,他们抱着书本,一脸茫然。
“那几个外国佬围着阮师姐干嘛呢?”一个男生好奇地问,“还‘崇拜者’?阮师姐不就是咱们学校保安吗?虽然……是挺厉害的。”他们入学时也听过一些关于体院这位传奇“保安”的模糊传闻,但具体多厉害,并不清楚。
另一个女生小声说:“是啊,感觉他们对阮师姐好尊敬啊,还有点……怕?奇怪,外国人也这么尊师重道吗?”
他们不理解,一个保安,哪怕兼具体院教练,何至于让这些眼高于顶的留学生如此态度。
而这些留学生的到来,以及他们对阮苏叶异乎寻常的关注,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许多“外面”的消息。
课余时间,留学生们聚集的咖啡角、图书馆的外文阅览区,成了信息交汇的地方。
杰克虽然没得到阮苏叶的亲自指点,但依旧热情不减,经常拉着认识的华国同学,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夹杂英语吹嘘:
“你们不知道!阮,在香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表情夸张,“一个人,打翻一个帮派!赌场都被她掀了!报纸上都说她是‘女侠’!‘煞神’!”
威廉则更倾向于理性的分析,他和几个对物理学感兴趣的华国学生交流时,会提到:“叶博士在加州理工时就是风云人物,他的研究非常前沿。只是没想到,他和阮小姐竟然……嗯,被全球通缉了。当然,这肯定是xx迫害。”
田中惠子则会和女生们分享日本的时尚杂志,偶尔也会提到:“阮桑在东京,很受欢迎呢……不过,也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都被她解决了。”
她语焉不详,但眼神里带着敬畏。
阿尔伯特话最少,但在一次和华国学生比试扳手腕惨败后,他揉着发红的手腕,闷闷地说了句:“你们,练的,不一样。阮,教的。厉害。”
这些零碎的信息,像一块块拼图,逐渐在清北的华国学生脑海中,拼凑出一个与他们认知中截然不同的阮苏叶的形象。
香江?单挑帮派?掀翻赌场?女侠?煞神?
叶博士全球通缉?政治迫害?
东京遇袭?轻松解决?
国内学生:“!!!”
惊讶?疯了?真的?
起初是难以置信。
“开玩笑的吧?阮师姐不是一直在学校吗?”
“香江那地方,听说很乱的,是不是以讹传讹?”
“全球通缉?太夸张了!叶博士可是科学家!”
但说的人多了,细节也越来越丰富,加上阮苏叶本人那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身手和气场,由不得他们不信。
尤其是那些亲眼见过阮苏叶指导学生训练,或者侥幸被她“指点”过一两招的体院学生,更是深有体会。
“我就说嘛!上次阮师姐随手拍我一下,我差点跪地上!那力道……”
“你看她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眼神扫过来,我大气都不敢喘……”
“原来……阮师姐在外面这么生猛啊!”
一种混合着震惊、自豪、以及与有荣焉的情绪,在清北学子中间弥漫开来。
原来我们学校不止有顶尖的学者,还有这么一位隐藏的“大佬”保安!
虽然消息在一定程度上被控制,没有在公开媒体上大肆传播,但在校园这个相对封闭又信息灵通的环境里,阮苏叶的“传奇”经历已然成为了学生们私下热议的最火爆话题。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身手好的保安或教练,而是成了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符号,代表着强大、无畏和某种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超越常规的力量。
而这一切,身处风暴眼中心的阮苏叶,依旧我行我素。
第155章 根与魂
夜色深沉,主卧室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家具简洁的轮廓。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秋虫低鸣。
阮苏叶刚洗完澡,穿着一身丝质睡裙,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正盘腿坐在柔软的大床上,拿着一本从东京带回来的漫画书翻看。
叶玄烨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微微歪着头,神情专注,
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与白日里那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拿起放在床头的干毛巾,坐到她身后,开始帮她擦拭还在滴水的发梢。
“明天周六,不用早起。”叶玄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温和。
“嗯。”阮苏叶应了一声,视线没离开漫画。
叶玄烨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的长发,指尖偶尔划过她敏感的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随口提起,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苏叶,明天……我能进去看看吗?你的那个……空间。”
自从知道阮苏叶拥有一个来自末世的、携带者整个实验基地的奇异空间后,叶玄烨那颗属于科学家的心就从未停止过好奇与渴望。
那里面埋藏的,可能是超越这个时代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科技瑰宝。
阮苏叶翻页的手顿了顿,抬起头,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桃花眼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嫌弃:“里面?一堆啃不动的钢铁疙瘩,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看。”
叶玄烨:“……”
他知道她指的是那些损坏或半损坏的大型实验设备、武器残骸以及她无法理解的材料堆。但在他眼里,那每一块“钢铁疙瘩”都可能蕴含着颠覆性的知识。
他无奈地笑了笑,放下毛巾,双臂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还带着湿气的发顶,语气带着点诱哄:“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想看看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阮苏叶被他圈在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平稳的心跳。
她放下漫画书,忽然转过身,面对着他,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睡衣下结实的胸膛,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和玩味:“叶博士,你进我的空间……这算什么?嗯?”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暗示,眼神在他脸上流转,仿佛在说:想看我的“秘密”,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叶玄烨呼吸微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水汽的清亮眼眸,还有那微微开启、泛着自然嫣红的唇瓣,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包裹在掌心,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你说算什么,就算什么。”
壁灯被按灭,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溜进来一缕,隐约照见床上交叠的身影。细碎的吻落在眉心、眼睑、鼻尖,最后辗转停留在柔软的唇上,起初是轻柔的试探,渐渐变得深入而缠绵。
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泄露出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
第二天,阳光早已明晃晃地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卧室里依旧一片静谧。
大床上,阮苏叶蜷在叶玄烨怀里,睡得正沉。她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长睫如蝶翼般垂下,睡得毫无防备。
叶玄烨比她醒得早些,但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直到日上三竿,接近中午,阮苏叶才懒洋洋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满足的喟叹,缓缓睁开眼。
“醒了?”
叶玄烨低声问,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
“嗯……”阮苏叶往他怀里蹭了蹭,带着刚醒的慵懒,“饿。”
等两人真正起床,收拾妥当,吃完青姐准备的、可以算是早午餐的丰盛饭菜,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阮苏叶兑现承诺,心念一动,带着叶玄烨进入了那个与她灵魂绑定的末世实验基地空间。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不再是温馨舒适的卧室,而是一片无比广阔、却显得异常杂乱荒凉的空间。
天空是恒定的灰白色,没有日月星辰。脚下是冰冷坚硬的特殊合金地面,延伸至视线尽头。
最触目惊心的,是远处那些如同史前巨兽残骸般矗立的庞大机器。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是被某种巨力撕裂,露出内部密密麻麻、闪烁着微弱故障火花的线路和管道;有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成分不明的锈迹和尘埃;还有一些直接倾颓在地,砸出深深的凹痕,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
更远处,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和材料堆仿佛连绵的山脉,大部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金属、机油、尘埃和若有若无的臭氧混合的冰冷气味。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死寂得令人心悸。
叶玄烨站在原地,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超现实的、带着毁灭与废墟美感的景象深深震撼了。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破败。
阮苏叶双手插在居家服的兜里,踢了踢脚边一个半埋在灰尘里的、形状古怪的金属零件,语气带着点嫌弃和习以为常:“看吧,就说没什么好看的。一堆破烂。”
叶玄烨却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眼睛亮得惊人。
他快步走向最近的一台半倾倒的、外壳上印着模糊“高能粒子约束单元”字样的巨大圆柱体装置,手指拂过那冰冷粗糙、带着划痕和灼烧痕迹的表面,感受着那远超现代工业水平的加工精度和未知材料的质感。
“这些……这些不是破烂,苏叶。”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是……文明的遗骸,是知识的宝库。”
他试图去理解那些残存控制面板上闪烁的、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读数,又蹲下身,捡起一块闪烁着幽蓝色金属光泽、入手却极轻的碎片,仔细端详:“这种材料……密度极低,强度却似乎很高,能量传导性……无法估量。”
阮苏叶看着他近乎痴迷的样子,撇了撇嘴:“我只知道怎么把它们大致拼起来能用,或者拆了当板砖砸人。原理?材料配方?不懂。”
叶玄烨抬起头,看向她,眼神炽热:“没关系,我可以学,可以研究。”他环顾这片无边无际的“废墟”,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使命感与兴奋。“苏叶,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先建一个小型的实验室?不需要多大,只要能放下一些基础的分析仪器,让我能初步检测这些材料的性质,研究那些残存的数据……”
他知道阮苏叶不喜欢实验室,尤其是那种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医学实验室。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阮苏叶皱了皱眉,刚想习惯性地说“麻烦”,但目光触及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以及想到昨晚他“表现不错”,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歪头想了想:“钢铁疙瘩还行,比消毒水好闻。随你。”
叶玄烨心中一暖,知道她这是同意了。但看着她站在这一片荒凉废墟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一股心疼又涌了上来。
他握住她的手:“如果你不喜欢,就算了。我们不建了。这些东西,慢慢来就好。”
阮苏叶摇摇头,反手拉住他,朝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走去:“少废话。赶紧弄,弄完了出去,青姐晚上炖了佛跳墙。”
选址、清理场地、从堆积如山的物资里寻找可能用得上的板材、支架、能源线路……一切都困难重重。很多材料叶玄烨根本没见过,更别提如何加工使用。
那些看似完好的设备,大多能源系统离线,或者控制系统完全锁死、损坏。
他只能依靠阮苏叶那点“机械组装”的直觉,和她对哪些东西“大概还能用”、“哪个箱子里的零件可能配套”的模糊记忆,像玩一个超高难度的拼图游戏,一点点地尝试。
阮苏叶主要负责“大力出奇迹”和“指路”。
需要搬动沉重的金属板时,她单手就能拎起来;
找不到合适的连接件时,她会突然想起某个角落里好像有“长得差不多”的玩意儿,然后带着叶玄烨在“垃圾山”里翻找。
过程磕磕绊绊,报废了不少材料,叶玄烨额头也见了汗。
但每当他成功点亮一盏依靠未知能源的照
明灯,或者测试出某块金属碎片具有惊人的导热性时,那巨大的成就感瞬间冲淡了所有疲惫。
最终,一个极其简陋、仅能容纳几台小型检测仪器和一张工作台的“实验室”雏形,勉强在空间角落里立了起来。
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与周围那些宏伟的废墟格格不入,但对叶玄烨而言,这无疑是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看着工作台上那台刚刚接通能源、屏幕闪烁了几下终于稳定显示出一些杂乱但可读数据的成分分析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哪怕只是破解了这其中万分之一的技术,其价值也无法估量。
阮苏叶靠在门框上,看着叶玄烨对着那闪烁的屏幕,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凝视情人,她打了个哈欠:“行了没?佛跳墙要凉了。”
叶玄烨回过神来,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眼神明亮而温暖:“好了,我们出去。谢谢你,苏叶。”
阮苏叶“嗯”了一声,拽着他,心念转动,离开了这片充满未知与可能的寂静空间。
外界,夕阳的余晖正好,将房间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佛跳墙的浓郁香气已经从厨房飘了出来。
而对叶玄烨来说,一个全新的、足以耗费他毕生精力的探索之旅,才刚刚开始。
东京之行的余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叶菘蓝团队的预料,也超出了文化商业的范畴,开始向着更深远、更根本的层面扩散。
叶菘蓝带着满满的收获和灵感回到了香江,立刻投入到了明珠集团新一季度的战略规划中。她的团队带回来的不仅仅是时装图样和商业概念,更是一种强烈的冲击和反思。
“我们不能只学其形,更要思其神。”在一次集团内部的高层会议上,叶菘蓝敲着桌子,语气少了几分平日的娇蛮,多了几分沉静,“东京为什么能吸引全世界?除了经济,更重要的是它有自己的文化标识!浅草寺的雷门、涩谷的十字路口、银座的繁华……每个区域都有独特的记忆点。而我们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管理层:“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建筑,是不是也在追求‘现代化’的过程中,迷失了自己?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珍视自己的文化底蕴,又拿什么去吸引别人,拿什么去谈文化自信?”
这番话,通过叶家的渠道,以及一些与叶家交好、同样具有远见的文化界人士,被带到了更高层面的讨论中。
燕京,某部委一间气氛严肃的会议室内,一场关于下一个五年计划中城市发展与基建规划的研讨会正在进行。与会者除了相关部门的领导、城市规划专家、建筑师,还罕见地邀请了几位文化界、史学界的泰斗。
墙上挂着巨大的全国地图和几个重点城市的规划草图。
一位负责基建规划的干部正在慷慨陈词,指着地图:“……未来二十年,我们的目标是打造多个现代化的国际大都市!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建立起摩天大楼群,完善交通网络,发展商业中心!要让世界看到我们发展的速度和决心!”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与会者的点头。大力发展基建,改变城市面貌,是当下从上到下的共识和迫切愿望。
然而,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先生,历史学家秦教授,却缓缓举起了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王司长,您说的这些,我很赞同。发展是硬道理,改善人民生活条件更是重中之重。但是,”他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我刚刚从沪上考察回来,又看了看我们燕京最新的规划图……我有一个或许不太合时宜的疑问。”
他看向主持会议的领导,又环视众人:“我们设想的这些‘现代化国际大都市’,它们除了名字不同、地理位置不同,在建筑风貌、城市肌理上,究竟有多少本质的区别?如果抹去地名,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国人,甚至是一个普通的华国百姓,走在这些城市新建的街道上,他能分辨出自己是在燕京、沪上,还是羊城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位来自建筑学院的副院长,李教授,接口道,语气带着忧虑:“秦老的问题提得很尖锐,也很现实。我们现在很多城市规划,确实存在一种‘千城一面’的倾向。盲目追求‘高大新’,模仿西方城市的玻璃幕墙、方块楼,把我们自己独特的地域文化、历史风貌都给抹平了。这……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文化虚无’吗?”
“李教授,您这话说得就有点严重了!”先前发言的王司长皱起眉头,“我们拆掉那些破旧的棚户区、落后的厂房,建设现代化的住宅和商业区,改善人民的居住环境,这怎么能叫‘文化虚无’呢?那些老房子、旧街道,很多本身就存在安全隐患,卫生条件也差,保留它们的意义何在?”
“不是要保留所有破旧的东西!”秦教授有些激动地提高了声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们要保留的是魂!是记忆!是特色!西方人知道保护他们的教堂、古堡,那是他们的历史坐标!我们呢?我们的城墙呢?我们那些承载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历史的街巷、庙宇、民居呢?当年拆城墙,多少人痛心疾首!那不仅仅是砖石,那是一座城市的脊梁和轮廓啊!”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带着痛惜:“就说我们燕京,中轴线、胡同、四合院,这才是这座古都的韵味!现在呢?成片成片地推平,盖起一模一样的筒子楼、办公楼!是,老百姓住得比以前宽敞了,方便了,这是巨大的进步,我们绝不否认!可我们在满足物质需求的同时,是不是也能稍微停下来想一想,能不能在规划时,多花一点心思,把我们的文化基因也融入进去?让新的建筑,也能带有我们华夏的、甚至是地方的独特印记?”
一位来自南方的城市规划师忍不住插话,带着点南方口音:“我同意秦老的观点!我们岭南有自己的骑楼、园林,江南有水乡、粉墙黛瓦,西北有窑洞、土楼……这些都是宝贝啊!为什么我们的新城区不能借鉴这些传统元素,进行现代化的创新演绎,而非要全都建成清一水的‘国际风格’?那不是国际化,那是失去自我!”
“说得轻巧!”
另一位比较保守的干部反驳:“保留特色?创新演绎?那需要更多的设计成本、更高的造价!我们现在百废待兴,资金紧张,首要任务是解决有无问题!先把路修通,把楼盖起来,让老百姓有房住,有工开,这才是最实际的!那些文化啊、特色啊,可以等以后经济发展了再慢慢搞嘛!”
“等等再搞?等到什么时候?”李教授的声音也激动起来,“等到推土机把最后一点历史痕迹都碾平吗?等到我们的子孙后代只能在书本上想象‘小桥流水人家’,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微缩模型吗?文化和经济发展从来就不是对立的!有特色的城市,有文化底蕴的城市,反而更能吸引投资和人才,更能产生长远的经济效益!这叫软实力!”
会议室内争论愈发激烈,形成了鲜明的两派。
一派认为当前应以经济发展和基础建设为重,“千城一面”是快速发展阶段的必然代价;另一派则坚持城市发展必须兼顾文化传承与特色塑造,否则将是不可挽回的损失。
主持会议的领导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双方的辩论,手指无意识地在规划图上摩挲着。
这时,一位参与了东京亚运会文化交流活动的年轻学者,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叫陈默,是社科院的研究员,也是叶菘蓝那个文化沙龙的参与者之一。
“各位领导,老师,我刚刚随团从东京回来。”陈默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我在东京,看到了他们的现代化,也看到了他们对传统文化的保护和活化。浅草寺香火鼎盛,旁边就是现代化的商业街,并不违和;他们甚至会把古老的寺庙建筑元素,巧妙地融入到新的公共设施设计中。”
他拿出几张在东京拍摄的照片传阅:“反观我们自己,我们拥有比他们悠久得多、丰富得多的文化宝藏!长城、兵马俑固然伟大,但那只是我们文化遗产的冰山一角!我们还有无数散落在各地、独具特色的古城、古镇、古村落,还有各地迥异的民俗、手艺、饮食文化!”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有些发红:“我们总说要文化自信,可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珍惜、不展示、不把这些独特的文化标识融入到我们每一天的生活环境中,融入到我们城市的面貌里,那我们的自信从何而来?难道仅仅靠老祖宗留下的那几个世界知名景点吗?”
“基建不应该只是冷冰冰的钢筋水泥!它应该是有温度的,有记忆的,有灵魂的!”陈默几乎是在呐喊,“我们在规划一条路、一座桥、一个新区的时候,能不能多问一句:这个地方的历史是什么?特色是什么?我们能不能通过设计,让这条街、这片区,成为独一无二的、只属于这个地方的风景,而不仅仅是又一个复制粘贴的‘现代化模板’?”
“我们要留給后人的,不应该只有GDP数字和一片片似曾相识的钢筋森林!我们还应该留下能够让他们找到‘根’的场所,留下能够让他们自豪地说出‘这就是我的家乡,独一无二’的文化地标!”
陈默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许多人的心上。
第156章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陈默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深层的回响。
主持会议的领导,一位年过五十、面容沉稳、眼神深邃的部级干部,终于缓缓开口。他没有直接评价双方的争论,而是将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手指轻轻点过几个地方:
“秦教授,李教授,陈默同志的话,有道理。王司长的担忧,也很现实。我们既不能守着破旧当宝贝,停滞不前;也不能为了‘新’和‘快’,就把自己的‘根’和‘魂’都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力量:“发展是必须的,老百姓对更好生活的向往是我们奋斗的目标。但发展不等于千篇一律,现代化也不等于全盘西化。我们的基建,我们的城市,除了要‘有用’,要‘新’,是不是也应该要‘有故事’,要‘有我们自己的样子’?”
他看向在座的专家和干部们:“接下来的五年、十年规划里,我们要把‘文化特色保护与创新融入’作为一个重要的指导原则提出来,写入文件。不是一句空话,要落实到具体的项目和审批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这确实会增加前期的设计成本和难度,可能也会延缓一些项目的推进速度。但有些东西,拆了、毁了,就再也没有了。我们不能只算眼前的经济账,还要算长远的文化账、子孙后代的认同账!”
“王司长,”他转向那位主张优先发展的干部,“你的任务依然很重,要保质保量完成基建目标。但今后,在规划方案评审时,要多一道‘文化评估’的环节。请秦教授、李教授这样的专家参与进来,提供咨询。”
“我们要探索一条新路。如何在现代化的进程中,留住我们的文化基因,甚至让老树发新芽,让传统焕发新的生命力。”
他又看向陈默等年轻学者:“你们有想法,有热情,也有国际视野。要把你们看到的、想到的,转化为具体的、可操作的建议。光喊口号不行,要拿出能让老百姓觉得既方便现代生活,又保留了‘家乡味’的设计方案来。”
这个定调,既没有完全否定快速发展的必要性,又明确指出了未来发展必须兼顾文化特色的方向,为接下来的具体工作指明了道路。
会议结束后,相关的精神和指示被迅速传达下去。
而如何选择试点,如何具体落实,成了新的议题。
江南,鱼米之乡,水网密布,古镇林立,文化底蕴深厚。
选择这里作为首个深度整合文化与现代化发展的试点区域,除了其代表性,也隐隐有一份对已故船王叶明远先生故乡的关照之意。叶家的根在这里,叶菘蓝对这里的感情自然也非同一般。
消息传到香江,叶菘蓝正在翻阅东京之行的商业报告。
当她从南管家那里得知,大陆方面有意将江南某省作为“文化特色与现代发展融合”的重点试验区,并且其中隐约有对叶家故乡的考量时,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大眼睛亮了起来。
“哦?真的?”她放下报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喜与算计的灿烂笑容,“南姨,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
她立刻在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明珠集团的主业是航运和娱乐,但近年来在叶菘蓝的推动下,已经开始涉足地产、百货和时尚产业。
如果能参与到大陆这样一个具有标杆意义的区域发展规划中,不仅仅是经济利益,更是一种巨大的声誉资本和社会影响力!
“立刻联系我们在沪上和羊城的办事处,不,我亲自去一趟大陆!”叶菘蓝雷厉风行,“让他们搜集江南那个试点省份最详细的资料,历史文化、经济现状、交通规划、有哪些亟待保护的古村镇,又有哪些准备开发的新区……我全都要!”
她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我们可以投资!但不是普通的盖楼卖房。我们要做的是‘活化’!比如,找一个有潜力的古镇,不是简单的旅游开发,而是进行保护性修缮,引入现代化的酒店管理、特色餐饮、文化创意工作室,把那里打造成一个既能体验原汁原味水乡生活,又能享受高品质服务的‘文化度假目的地’。”
“还有新区建设!”她眼睛更亮了,“我们不是有从东京带回来的建筑设计师吗?让他们和大陆本地的、懂得传统建筑精髓的设计师合作!设计一批既符合现代人居住需求,又融合了江南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意向的新式住宅小区和商业街区!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新江南’系列!”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蓝图:“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参与塑造未来!是真正把我们的文化,用现代人喜欢的方式,重新展现出来!还能带动当地的就业、旅游,多赢!”
她立刻召集团队,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北上事宜,决心要在这个历史性的规划中,占据一席之地,既为了商业利益,也为了心中那份对故土文化的认同与抱负。
兴奋之余,她想起一定要跟姐姐分享这个消息。她知道阮苏叶对这类“宏大叙事”兴趣不大,但这件事,她觉得不一样。
电话接通,是叶玄烨温和的声音:“菘蓝?”
“小玄烨!我姐呢?”叶菘蓝声音雀跃。
“在厨房研究新买的烤箱,想烤蛋挞。”叶玄烨带着笑意,“稍等。”
不一会儿,阮苏叶的声音传来,背景还有烤箱预热的嗡嗡声:“喂?”
“姐!”叶菘蓝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大陆那边要有大动作了!他们开会决定,以后搞建设不能光盖一模一样的水泥盒子了,要把各地的文化特色融进去!第一个试点就选在咱们老家江南那边!”
她语速飞快地把听到的消息和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憧憬:“……我觉得这主意太棒了!你说是不是?咱们老家那些老房子、老街道,多好看啊,要是全推了盖成火柴盒,多可惜!现在这样,既能住新房子过好日子,又能留住老味道,多好!我打算回去投资,做点真正有意思的项目!”
电话那头,阮苏叶正往蛋挞皮里倒蛋液,闻言,动作顿了顿,想了想,简短地评价道:“嗯,挺好。别弄太丑。”
叶菘蓝:“……姐!重点不是丑不丑啦!这是文化传承!是留住乡愁!是让以后的人还能知道江南水乡原来长什么样!”
阮苏叶:“哦。蛋挞烤好了告诉你。”
叶菘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她知道姐姐就是这个性子,能说句“挺好”已经算是很支持了。
“行!那你和小玄烨等着,等我这边项目有眉目了,请你们回来住咱们自己设计的‘新江南’房子!保证又舒服又好看,还不影响你吃东西!”叶菘蓝笑嘻嘻地说。
挂了电话,阮苏叶把蛋挞放进烤箱,设定好时间。叶玄烨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菘蓝好像很高兴。”
“嗯,”阮苏叶靠着他,看着烤箱里渐渐亮起的暖黄灯光,“瞎折腾。不过,有点意思。”
对她而言,世界如何变迁,城市如何建设,只要不影响她吃饭睡觉晒太阳,就都无所谓。
但妹妹那份想把事情做好的劲头,和这件事本身似乎能让人记住“原来这里长这样”的朴素意义,让她觉得,也不算太坏。
另一个被选中的典型,是长安。
与江南的柔美灵动不同,长安承载的是十三朝古都的厚重与磅礴。这里有举世闻名的兵马俑、大雁塔、古城墙,地下埋藏着半部中国史。如何让这样一座古城在现代化进程中不丢失其恢弘气度,同时改善民生,是一个更具挑战性的课题。
长安方面的领导和文化学者们压力巨大,也倍感振奋。他们很快组织起了专门的规划小组,邀请了历史、考古、建筑、规划等多领域的专家。
讨论同样激烈。
“古城墙必须完整保护!这是长安的魂魄!”一位老考古学家拍着桌子,“不仅是墙本身,护城河、环城公园,都要系统整治,形成完整的文化景观带!”
“那城里呢?”城市规划局的负责人皱眉,“老城区人口密集,基础设施落后,很多民居都是危房。老百姓要改善生活,不能让他们一直住在没有厕所、下雨漏水的老房子里啊!”
“不是要全拆,”
一位从京城请来的建筑专家提出思路:“可以进行‘微更新’和‘有机疏散’。对具有历史价值的传统民居院落,进行保护性修缮,完善内部厨卫设施,让居民能继续住,并且住得更舒服。对于确实没有保留价值、且影响安全的破败区域,在拆除重建时,新建的建筑必须在高度、体量、色彩、风格上与古城风貌相协调,甚至可以从传统建筑中提取元素,进行现代转译。”
“比如,新建的公共建筑,能不能采用仿唐式的大屋顶、斗拱结构,但用现代
材料和工艺?“一位年轻设计师提议,“商业街区可以借鉴‘里坊’的布局概念,形成尺度宜人、步行为主的街区,而不是盲目拓宽马路。”
“交通是个大问题,”交通局的同志发言,“既要保证古城不被过度穿行的车流破坏,又要方便市民和游客。我觉得可以大力发展公共交通,特别是沿古城墙开设旅游观光环线,限制老城区核心区域的私家车通行,推广自行车和步行。”
“还有产业,”主管经济的领导补充,“不能光靠旅游。可以依托长安丰富的文化资源和高校优势,发展文化创意、影视制作、数字娱乐等新兴产业。让年轻人留下来,有发展,古城才有持续的生命力。”
经过无数次的争论、修改、实地勘察,一份关于长安古城保护与现代化发展的综合性规划方案逐渐成形。
其核心被概括为:“保护优先,古今交融;疏解功能,提升品质;文旅引领,创新驱动。”
目标是将长安建设成一座“既看得见历史厚重,又感受得到现代活力”的独特城市。
当江南和长安的规划思路通过内部渠道逐渐清晰,并有意向寻求包括外资在内的多方合作时,相关的风声也不可避免地流传开来。
起初,制定政策的人们,包括那些充满理想主义的学者和官员,心里是有些忐忑的。
他们担心普通群众不理解、不支持,觉得这是“瞎折腾”、“浪费钱”,或者干脆只想要“新楼房”,不在乎什么“老味道”。
然而,当消息通过各种渠道。单位学习、街谈巷议、甚至是一些大胆的地方报纸开始进行谨慎的探讨性报道渐渐传开时,反响却出乎他们意料的热烈。
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上,几位摇着蒲扇在河边乘凉的老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上头说,以后咱们这老房子,不一定全拆了?”一个戴着老花镜、读过几年私塾的老人慢悠悠地说。
“真的假的?我那老屋,柱子都蛀了,下雨就漏,早想搬楼房了。”另一个老人说。
“不是不让你搬,是说,要是房子有年头,样子也好,可能给修一修,里头给你装上抽水马桶、淋浴房,让你继续住,还保留原来的样子。”第三个消息灵通的解释。
“哟!那敢情好!”
想搬楼房的老人眼睛亮了:“我那老屋是我太爷爷手上盖的,青砖黑瓦,雕花窗棂,当年可是镇上数得着的。要是能不拆,还修好了住,那比我搬去那方方正正的楼房里强!有味道!”
“还是得楼房,楼房住的人多啊,咱人口多。”
“这不是有什么那计划生育政策出来了吗?”
“也不够住。”
“楼房也得修,保证居住基数,但怎么修需要设计,保留城市特色。”
“哟!那敢情好!”
想搬楼房的老人眼睛亮了:“我那老屋是我太爷爷手上盖的,青砖黑瓦,雕花窗棂,当年可是镇上数得着的。要是能不拆,还修好了住,那比我搬去那方方正正的楼房里强!有味道!”
“就是!咱们这小镇,小桥流水,石板路,多好看!全拆了盖成跟城里一样的楼房,那还是咱们镇吗?”戴老花镜的老人感慨,“我孙子在省城读书,上次回来还说,城里都一个样,没意思。要是老家能保住这水乡的样子,他以后说不定还愿意回来住住。”
在长安古城墙根下,一个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中年汉子,一边擦汗一边跟同行闲聊。
“听说以后城里盖新房子,不能随便盖了,得跟咱这古城墙‘搭调’?”
“那挺好!你说咱这城墙,多气派!要是旁边突然戳起一栋几十层的玻璃大楼,那不成不伦不类了?看着都别扭!”收废品的汉子拍了拍厚重的城墙砖,“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得护着。咱虽然是个收破烂的,但也知道啥是好东西。”
他顿了顿,憨厚地笑了笑:“再说,要是城里弄得更有古都味儿,来旅游的人多了,咱这废品……呃,咱这‘可再生资源’回收生意,说不定也能更好做点?”
同样令人动容的反应,来自海外,尤其是香江、湾湾以及东南亚的华人群体。
当江南和长安将进行“文化特色与现代发展融合”试点的消息,通过《香江时报》等媒体,以及口耳相传,在香江传开时,在许多老一代香江华人心中,激起了难以言喻的波澜。
中环一家老字号的茶餐厅里,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聚在一起,看着报纸上的相关报道,眼眶都有些湿润。
“江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我老豆是苏州人,生前总念叨着老家门前的石板路和河埠头。”
一位戴着圆框眼镜、西装革履的老先生,用带着吴语腔调的粤语喃喃道:“可惜,回不去了。要是真能保住,修好,让以后的人还能看到……也好,也好啊。”
“我是长安人,”另一位面容清癯的老先生叹了口气,他早年是教书先生,普通话更标准些,“‘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离开四十年了,梦里总还是那座城墙。听说现在要好好保护,还要让城里的人过得更好……这是积德的事啊。有机会,真想回
去看看。”
湾北的一处眷村里,来自天南地北的老兵们聚在活动中心,听着收音机里模糊传来的关于大陆规划的新闻,沉默着,只有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
“老家……不知道变成啥样了。”一个东北口音浓重的老人低声说。
“听说,有些老地方,要留着样子。”另一个西南老人接口,“也好……留个念想。总比全推平了,连个影儿都找不到强。”
在东南亚的华人商会里,一些事业有成的华商也开始关注这个消息。
“这是个信号,”一位新加坡华商对同伴说,“大陆不仅在经济上开放,也开始重视自己的文化软实力了。江南、长安,都是极具标志性的地方。如果能做好,会吸引全世界对华夏文化感兴趣的人。这里面,肯定有商业机会。也许,我们可以考虑参与一些文化旅游或者特色地产项目?也算是……为故土尽一份心。”
“落叶归根啊……”
另一位年长的华商感慨:“我们这些人,在外面再成功,心里总有个地方是留给故乡的。能看到故乡在发展的同时,还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这比赚多少钱都让人欣慰。”
这股从庙堂之上吹起的、关于“文化自觉与城市特色”的风,拂过大地,拂过海洋,在不同阶层、不同地域、不同年龄的人们心中,激起了迥异却又相通的回响。有对改善生活的务实期待,有对乡土记忆的深沉眷恋,有对文化传承的理想热情,也有游子对根脉的无限遥思。
它不再仅仅是文件上的几行字,会议里的几段争论,而真正开始融入无数普通人的期盼与情感之中。
也化作一股温热而坚韧的力量,推动着这个古老国度,在迈向现代化的十字路口,尝试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有温度也有辨识度的道路。
蓝图刚刚铺开,前路依然漫长,但种子已然播下,并且,在许多人的心中,开始生根发芽。
清北大学保卫科的值班室,一如既往地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茶叶和阳光晒过灰尘的味道。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倒是长得葳蕕,藤蔓都快垂到地上了。
阮苏叶正歪在藤椅里,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从图书馆顺来的、讲各地民间小吃传说的旧书,看得津津有味。
窗外,入秋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下课铃声刚响过不久,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年轻的声音由远及近,讨论声、笑声,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鲜活气。
“……要我说,咱们首都以后盖楼,就得气派!得高!得亮堂!你看电视里纽约、洛杉矶那些摩天大楼,多现代!”
一个嗓门挺亮的男生声音传进来,语气里满是憧憬。
“高有什么用?跟火柴盒似的杵那儿,好看吗?”
另一个声音反驳,带着点理工科生的较真:“我觉得刚才陈老师课上说的有道理,得有自己的特色。咱北京是古都,中轴线、四合院、红墙黄瓦,这些元素能不能用在新的建筑上?”
“比如欧洲城堡那种?”
“人人能住上城堡吗?我们的地够用吗?那多麻烦啊!现在首要任务是解决住房紧张!我家五口人挤两间小平房,我就盼着赶紧住上那种有独立厨房厕所的单元楼,管它长什么样呢!”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很现实。
“就是就是!我家胡同那破房子,冬天灌风夏天漏雨,早就该拆了盖新的!什么文化特色,那是有闲情逸致的人想的,我们老百姓就想住得舒服点!”
“话不能这么说,也许可以把省会城市跟县级城市、农村分开来,不影响发展的情况下,保留我们的传统文化特色……”第一个男生认真思考。
“文化也不是非要百分百传统,还可以革新,报纸上还说收集群众意见,我们去投信吧!”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往食堂或者宿舍区去了。
阮苏叶翻了一页书,视线却没怎么落在字上。
她耳朵尖,刚才那番争论听得清清楚楚。这种讨论,最近在校园里越来越多了。
不仅仅是建筑系、城市规划专业的学生,连其他系的学生,茶余饭后也爱聊上几句。
这天下午,轮到她巡逻,拎着个保温杯。里面是叶玄烨给她泡的、加了蜂蜜的柚子茶,慢悠悠地在校园里晃荡。
不去训练基地,也不去食堂,就随便走走。
林荫道旁的石凳上,几个女生围坐着,边晒太阳边聊天,手里还织着毛线或者看着书。
“……我老家是山西的,窑洞你们知道吗?冬暖夏凉,可舒服了!就是采光差了点,里面黑乎乎的。”一个圆脸女生比划着,“听说以后可能也会改良,保留窑洞的样子,但里面弄亮堂点,通上电和自来水?要真能那样,我觉得比住楼房好,接地气。”
“我家是闽南的,老房子是那种红砖骑楼,下雨天走在下面都不用打伞。”另一个瘦高个的女生接口,语气带着怀念,“可惜很多都破败了。要是能修一修,既好看又实用就好了。我就怕全拆了盖成方盒子,那回去都没意思了。”
“我家在东北林场,木头房子,大炕。”第三个女生说话干脆,“暖和是暖和,就是烧炕麻烦,灰大。要是能保留木头房子的样子,但取暖改成暖气或者啥更干净的,我觉得挺好。有我们那旮瘩的特色。”
她们讨论得热烈,甚至开始畅想,如果自己家乡要改造,会希望变成什么样。有人画起了简单的示意图,有人争论用什么材料既便宜又有效果。
家乡?
这个词对她来说,有些遥远,也有些……陌生。
她的记忆被清晰地分割成两段。
末世前,那是一个高度发达但精神极度贫瘠的时代。她出生在东方一座超大型都市,那里有刺破云层的摩天楼群,有永不熄灭的霓虹,有川流不息仿佛没有灵魂的人群。城市建筑是高效的、冰冷的、模块化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同样冷漠的光。人们住在像蜂巢一样的公寓里,通过网络连接一切,却与隔壁邻居老死不相往来。节奏快得让人窒息,压力无处不在,物质丰富,精神却像是一片荒芜的废土。
所谓的“家乡”,对她而言,不过是电子地图上一个冰冷的坐标,是房价天文数字的焦虑,是加班到深夜时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炊烟,没有邻里间端着饭碗串门的闲谈,没有夏日午后树荫下的蝉鸣和蒲扇声,更没有那种“根”的踏实感。人情味?那几乎是一种奢侈品,或者被异化为社交媒体上精心修饰的表演。
也正因为这种精神上的极度压抑和原子化,当末世骤然降临,秩序崩坏时,人性的黑暗面才会爆炸得如此彻底、如此疯狂。
抢夺资源时没有底线,背叛与出卖变得稀松平常,为了活下去,可以轻易地抛弃一切道德枷锁。
那不是简单的“灾难使人变恶”,而是长久以来积压的空虚、焦虑和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在失去规则后找到了最暴烈的宣泄口。
而末世之后……“家乡”更是一个奢侈到可笑的词汇。
基地是临时的、充满危险和警惕的避难所,需要时时提防丧尸和更可怕的人心。
所谓的“家”,可能只是一个能挡风遮雨的角落,一堆篝火,几个暂时可以信任的同伴。
迁徙是常态,风景是断壁残垣和变异植被的诡异混合,哪里有什么“乡”可“思”?活下去,就是唯一的目标。
所以,当她穿越到这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世界,最初的感觉是一种巨大的错位,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新鲜感。
天是蓝的,草是青的。
人们会在大杂院里吵架,也会互相借颗葱、帮忙看孩子。街坊邻居见面会打招呼,虽然可能带着算计和比较,但那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人际往来。
像现在,这些年轻的学生们,会如此热烈地、带着各自地域的印记和情感,讨论着“家乡”应该是什么样子,担心它失去特色,又期盼它变得更好、更宜居。
这种讨论本身,就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和……希望。
那是她在末世几乎遗忘,在末世前也日渐稀薄的东西。
即便她骨子里依然是个追求安逸、提前退休的“懒人”,即便她对参与建设毫无兴趣,但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感受着这份围绕“家乡”展开的、朴素而热烈的期盼,感受着这种想要“留住点什么”同时又“改变点什么”的纠结与努力……
好像,也挺不错的。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柚子茶,盖上盖子。
远处,几个男生正在篮球场上奔跑喊叫,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图书馆门口,抱着书本的学生进进出出;
更远处,隐约传来工程队施工的声响,那是学校在为越来越多的学生和教职工盖新的宿舍楼。
这个时代,像一辆刚刚加足马力、驶出站台的列车,有些颠簸,噪音很大,方向也还在探索,但车厢里挤满了人,充满了各种声音、梦想和对未来的勾画。嘈杂,混乱,却又生机勃勃。
阮苏叶站起身,伸
了个懒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个关于“每个城市都该有点自己样子”的计划,听起来确实不赖。
即便是她这样只想找个舒服地方窝着的人,闲暇时,如果能去不同的地方走走,看看江南水乡是不是真的“小桥流水人家”,看看长安古城墙是否真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意境,尝尝各地那些书本上记载的、或学生们口中念叨的特色吃食……
好像,比待在千篇一律的钢铁丛林里,要有意思那么一点点,像风穿过林荫道,带来隐约的桂花香,和更远处。
阮苏叶拎起空了的保温杯,晃了晃,踩着落叶,身影融入秋日校园温暖的光影里,她决定去叶玄烨的实验室看看他下班没有,顺便问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第157章 比狠?
燕京的秋天,天空高远澄澈,亦是收获的季节。
清北大学物理学院那栋略显陈旧的实验楼里,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与窗外宁静秋色截然不同的、灼热的兴奋。
三楼最大的那间实验室,如今被划为“精密传动与材料课题组”专用。
此刻,实验室里挤满了人,不仅有课题组的成员,还有光聪院长、李教授、丘教授等一众物理学界的泰斗,以及几位从机械工业部匆匆赶来的领导和工程师。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聚焦在实验室中央那台正在安静运行的设备上。
“轴向跳动……0.5微米!还在稳定范围内!”
“重复定位精度……0.8微米!”
“温升控制……优秀!运行两小时,误差累积几乎可以忽略!”
负责监控数据的年轻研究员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每报出一个数据,就引起周围一阵低低的惊叹和吸气声。
“老天爷……0.5微米的轴向跳动?我们国内目前能稳定达到5微米的,都算是优等品了!这直接提升了一个数量级!”一位来自机械部的老工程师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看,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光聪院长搓着手,红光满面,看向站在测试台旁、正与一位助手低声讨论着某个参数的叶玄烨:“玄烨,你们这个……这个‘基于新型纳米复合陶瓷涂层与误差动态补偿算法的高精度滚珠丝杠副’,真的成了?!”
叶玄烨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冷静,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他走到一块白板前,拿起笔,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道:
“光院长,各位领导,老师。传统的滚珠丝杠,精度受限于材料、加工工艺,还有运行时的摩擦、发热、磨损。我们团队主要在三个方面做了突破。”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第一,材料。我们合成了一种新的纳米陶瓷复合材料,用它做丝杠和螺母的涂层。这种材料极其坚硬耐磨,摩擦系数极低,只有普通合金钢的大概三分之一。这意味着运行时发热少,磨损慢,寿命能延长好几倍。”
他顿了顿,看向那位老工程师:“王工,您刚才说的精度提升,主要就得益于这个。摩擦小了,热变形就小,丝杠受力后的形变也小,自然就能跑得更‘直’,更‘准’。”
老工程师连连点头,眼睛发亮:“对对对!摩擦生热,热了就胀,一胀就歪!这是老大难问题!你们这涂层,神了!”
叶玄烨继续道:“第二,是加工。我们改进了超精密磨削的工艺,结合了激光辅助定位和在线检测补偿,确保丝杠的螺纹形状、导程精度在加工阶段就尽可能接近理想值。这一步是基础。”
“第三,也是我们认为最关键的一点,”他的笔尖点在“动态补偿算法”几个字上,“机器运行时,不可能完全没有误差。温度变化、负载变动、甚至地基的微小振动,都会产生影响。我们设计了一套传感器网络,实时监测丝杠运行中的温度、应力、振动等多项参数,然后通过这个算法。”
他指了指连接在测试台旁边的一台造型独特的电子设备,“进行高速运算,实时微调驱动电机的控制信号,对产生的误差进行动态补偿。相当于给丝杠装了一个时刻纠偏的‘大脑’。”
他总结道:“所以,这不是某一项技术的突然飞跃,而是材料、工艺、传感、控制多个领域成果的系统性整合。单拿出来某一项,可能也有价值,但合在一起,才能实现这种级别的稳定精度。”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
“系统集成!说得好!这才是搞工业突破的正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行!”机械部的一位领导用力拍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叶博士,你们这个成果,意义太重大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高精度滚珠丝杠,是数控机床、精密仪器、航空航天、甚至导弹制导系统的核心基础部件!过去,这种级别的产品,我们完全依赖进口,价格贵得离谱不说,还经常对我们搞技术封锁,限制出口精度最高的型号,或者附加一堆苛刻条件!”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沉痛和昂扬:“咱们很多高端机床、精密设备造不出来,或者造出来性能不达标,卡脖子卡在哪里?往往就是卡在这些最基础的、最核心的关键功能部件上,人家不卖给你最好的,或者随时可能断供。”
“现在,”他看向那台静静运转的测试台,眼神炽热,“咱们自己搞出来了!性能指标完全达到、甚至部分超过了国际顶尖水平!这是真正的突破!是给咱们国家的工业,特别是高端装备制造业,装上了一条更结实、更可靠的‘脊梁骨’啊!工业之母?这就是给‘工业之母’手里递了一把更精密的‘手术刀’!”
这话说得实在,又充满力量,让在场所有深知其中艰辛的人都心潮澎湃。几个年轻的研究员更是眼眶发红,他们熬了无数个通宵,失败了无数次,才换来今天的数据。
李教授感慨地拍拍叶玄烨的肩膀:“玄烨,干得好!你们这帮年轻人,干得好啊!这才是我们物理人该做的事,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写在关键的技术突破上!”
丘教授也捻着胡须笑:“我看,咱们学院今年评优,你们课题组要独占鳌头了。不过,接下来怎么打算?成果转化,大规模生产,这又是一道难关。”
这也是所有人关心的问题。实验室成功,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叶玄烨显然早有考虑:“丘教授说得对。我们已经和国内几家基础较好的机床厂和轴承厂初步接触过。下一步,一是尽快完成中试,验证大规模生产条件下的工艺稳定性和成本控制;二是与工厂紧密合作,建立第一条示范生产线,同时培养一批技术工人。我们团队会全程提供技术支持。”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专利和技术授权,我们课题组内部讨论过。核心专利,我们打算以清北大学和课题组的名义共同持有。面向国内企业的生产授权,我们会收取合理的、象征性的费用,主要用于后续研发和团队激励,绝不会设置过高门槛。目标是尽快让这项技术在国内开花结果,提升整体水平。”
他看了一眼光聪院长:“当然,具体细节,还需要学校和部里指导。”
光聪院长立刻表态:“学校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也是咱们清北的荣耀!”
机械部的领导更是拍胸脯:“生产落地的事情,部里来协调!找最好的厂子,给最优惠的政策!一定要把咱们自己的高精度丝杠产业做起来!”
庆祝的气氛持续升温。有人提议去食堂“改善伙食”,实际上就是想小小庆祝一下。
去食堂的路上,大家的话题自然转到了其他方面。有人问起叶玄烨之前提过捐助修建的那栋“玄烨楼”。
“叶博士,您捐建的那栋实验楼,听说主体已经完工了?就在咱们学院后面那块空地?”一个年轻讲师好奇地问。
叶玄烨点点头:“是的,上周刚完成主体封顶,现在在做内部装修和通风。设计上增加了很多大型实验设备的承载结构和特殊管线预埋,希望能给后面需要大空间、重设备的课题组提供好点的条件。”
“真是大手笔啊!”另一位教授感叹,“咱们学院这些年,多亏了像您这样有心有力的校友。说起来,当年西南联大时期,好多老教授也是捐钱捐物,甚至变卖家产支持办学。爱国爱校,一脉相承。”
李教授笑着接口:“时代不一样了嘛。当年是救亡图存,勒紧裤腰带也要办教育。现在国家发展了,条件好了,但科研要追上去,更需要投入。玄烨这样,既出成果,又反哺学校,是良性循环。咱们搞科学的,爱国是根,但做出实实在在的贡献,让国家强盛,让同行尊敬,让自己和家人过上体面生活,这不矛盾,应该兼得。”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
在场的教授、研究员,哪个不是怀揣报国理想?但理想也需要面包支撑。看到叶玄烨凭借顶尖成果获得尊重,还能有余力改善科研环境,大家都觉得,这样的榜样,让人更有奔头。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走到了物理学院门口。
刚出大门,叶玄烨就被门口执勤的保卫员叫住了。
这位保卫员显然不是普通的校工,身姿笔挺,眼神锐利,是配合“潜能项目”进驻的部队人员,对叶玄烨他们都很熟悉。
“叶博士,请留步。”
保卫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那边,有两位老人,说是找您,自称是阮苏叶同志的父母。等了一阵子了。”
他指了指大门侧面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
那里果然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半旧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局促不安的期盼,正是阮父阮国栋和阮母潘翠花。
“老头子,你……你说他会不会见咱们?”
潘翠花忍不住又扯了扯阮国栋的袖子,眼睛却死死盯着学院门口那个挺拔俊朗的身影。
报纸和电视上看得不太真切,如今亲眼见到,这气度,这模样,比画上的人还精神!果然是香江船王家的少爷,跟他们胡同里那些愣头青就是不一样。
阮国栋心里也怵,尤其是看到刚才跟叶玄烨一起出来的那些老教授和干部模样的人,还有门口站岗的保卫员那警惕的眼神。但他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怕什么?他是老师,是读书人,总得讲道理。咱们是他岳父岳母,还能把咱们撵走不成?”
他特意挺了挺因常年劳作而微驼的背,努力摆出“长辈”的架势。
潘翠花得了丈夫的话,胆气似乎壮了些。
她看着叶玄烨独自一人朝他们走来,心跳得飞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之前在胡同里跟那些三姑六婆打听来的、半真半假的“阔太太经”和“拿捏女婿法”。
看到叶玄烨出来,又看到保卫员跟他说话,两人的眼睛立刻亮了,阮母甚至下意识往前挪了小半步,又骤然停住。
叶玄烨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他身边的几位教授和领导也察觉到了气氛变化,停下了脚步。
“阮苏叶同志的父母?”
有些教授不知道,但光聪校长了解一点内情,去年阮同志出任务时,她的父母来保安室闹过几回,也因此知道阮同志在报纸上与其父母决裂的事。
叶玄烨对保卫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然后转向光聪院长等人,语气恢复平静:“院长,各位老师,领导,我这边有点私事需要处理一下,可能不能和大家一起去食堂了。非常抱歉。”
其他教授仍有些好奇,他们主要是好奇什么家庭能养出阮同志这样的“神人”。
阮同志在清北的名气,比叶博士还大些呢!
国人可能还有说这是“秀才与兵”的酸话,但在那些留学生里的名声,快被封“神”。
但他们也看出叶玄烨不欲多言,再加上有武胜院长的岔开话题,便纷纷表示理解,寒暄两句后先行离开。
等人走远,叶玄烨才迈步走向那棵老槐树。
他的步伐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热络,也没有明显的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这无声的压力让阮国栋和潘翠花更紧张了。
“哎哟!这……这就是玄烨吧?”
潘翠花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带着讨好和试探的笑容,抢先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我是苏叶她妈!这是她爸!瞧瞧,这孩子,长得可真精神!比电视上还好看。我们在家都看了,你跟苏叶那订婚礼,我的老天爷,那场面!那气派!报纸上都登满了,街坊邻居都说,我们家苏叶这是掉进福窝里了。”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上前两步,想显得亲近些,但叶玄烨那平淡的目光让她下意识又停住了脚。
阮国栋也赶紧接口,语气努力放得和缓,带着一种故作关切的“长辈腔”:“是啊,玄烨。我们做父母的,看到孩子有出息,找到好归宿,心里……心里高兴啊!”
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皱纹:“就是……苏叶这孩子,打小脾气就倔,主意正,下乡十年,回来也没跟家里说一声,自己就……就跑到这清北来了。我们这心里,一直惦记着她,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受委屈。”
他这话说得含糊,既点出了阮苏叶“不告而别”的“过错”,又彰显了他们作为父母“无私的牵挂”。
潘翠花立刻接过话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和“诉苦”:“可不是嘛!玄烨你是不知道,苏叶她呀,从小就跟我们不亲。性子独,有什么话都闷在心里。当年下乡,家里也是没办法,她弟弟妹妹小,工作又……唉,总之是亏欠了她。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什么怨气不能消?我们当爹妈的,还能跟她记仇不成?她倒好,回来这么久,家也不回,信也不捎一个,要不是看报纸,我们都不知道她攀上……啊不,是找了您这样的好人家!”
她说着,眼圈还真有点红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我们这心里啊,又高兴,又难过。高兴她过得好,难过她心里没这个家,连订婚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吱一声。街坊邻居问起来,我们这老脸都没处搁……”
阮国栋叹了口气,适时地唱起白脸,拍了拍潘翠花的肩膀,对叶玄烨说:“玄烨,你别听你妈瞎唠叨。苏叶她……可能心里还有疙瘩。我们这次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们订婚了,是大事。我们做长辈的,总得过来看看,认认门,也……也替苏叶高兴高兴。她一个人在外头,有你这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们也就放心了。”
他这番话,看似通情达理,实则绵里藏针。
叶玄烨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直到他们说完,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二位,我想你们可能误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阮国栋和潘翠花瞬间僵硬的脸:“第一,苏叶下乡,并非自愿,也并非家庭困难到非她不可。这一点,当年的知青办和厂里都有记录可查。”
阮国栋脸色一变,没料到这些阮苏叶都跟他说,难道就不怕被嫌弃是乡下泥腿子?
“第二,”叶玄烨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苏叶回城后,并非没有联系过家里。她最初回来时,曾回吉祥胡同看过。”
“据我所知,是你们先登报断绝关系的,因为一些还未查清楚的误解,就开始嫌弃和避之不及,生怕她带坏你们。后来得知她并非犯错还被嘉奖,工作没丢,又三番五次去保卫科吵闹,索要钱财,指责她不孝。这些事情,保卫科的值班记录和苏叶当时在场的同事,都可以作证。”
潘翠花的脸色刷地白:“你……你胡说!我们那是关心她!怕她走歪路!哪有父母不盼着孩子好的?她一个姑娘家,被警察抓进去局子,我们脸上能有光吗?我们也是怕全都出事?想着先保一部分,再去帮她。”
“关心?”
叶玄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通过索取钱财来表达关心?抱歉,这种‘关心’,苏叶承受不起,我也无法理解。”
他看向阮国栋:“至于‘不告而别’、‘心里没这个家’……一个被家庭当做负担和牺牲品推开,回来后又被视为耻辱和提款机的人,有什么义务必须把这个地方当成‘家’?又有什么必要向你们汇报她的行踪和决定?”
“你……你这是什么话!”阮国栋被噎得脸皮发紫,手指哆嗦着指向叶玄烨,“我们是她爹妈!生她养她!天大的错,血缘关系也断不了!她再有本事,也是我阮国栋的女儿!你……你一个当女婿的,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你这是挑拨我们父女关系!”
潘翠花也回过神来,顿时撒起泼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拍着大腿哭喊:“哎呀!没天理了!女婿打上门来欺负岳父岳母了啊!我们好心好意来看你们,你们就这么对我们?有钱有势了不起啊?就可以不认爹娘了?苏叶你个没良心的!你就看着你男人这么糟践我们?我白生你养你一场啊!”
她的哭喊声立刻吸引了周围路过学生的注意。不少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过来,指指点点。有些人认出了叶玄烨,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不是叶博士吗?”
“那俩老人是谁?哭什么呢?”
“好像说是……阮师姐的父母?”
“啊?阮师姐的父母?来找叶博士闹?”
人越聚越多。
阮国栋和潘翠花见有人围观,顿时觉得有了底气,表演得更卖力了。阮国栋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养出个白眼狼,找了个女婿也……也目无尊长!”
潘翠花则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拖着长音哭嚎:“我的命苦啊!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大,现在她飞上枝头了,就不认我们这穷爹穷妈了!大家给评评理啊!这世上还有没有孝道了!”
叶玄烨是大学教授,要脸面,怕影响,只要闹起来,施加舆论压力,不怕他不服软,不怕阮苏叶不露面。
他们也嫌弃丢脸,可这在叶家据说上亿家资面前,好像又不算什么了。
然而,叶玄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眼神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他非但没有慌乱或试图制止,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街头闹剧。
等他们的哭嚎声稍歇,叶玄烨才再次开口:“孝道?”
“我的母亲叶明珠女士,在我年幼时便因病去世。我的外公叶明远先生,于数年前辞世。他们养育我,教导我,我铭记于心。”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刺向阮国栋和潘翠花,“至于我的生理学父亲,伍星河……”
他故意放缓了语速,看着阮家夫妇脸上闪过的一丝茫然,然后才慢悠悠地说下去:“上次我见到他,是在香江外海的公海上,那艘游轮发生一点‘意外’,他本人当时正在海水里飘着。”
“你们要不要猜猜,我为什么会在那种情况下‘见到’他?他后来怎么样了?”
原本还在指指点点的学生们顿时噤声,瞪大了眼睛。
坐在地上哭嚎的潘翠花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却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阮国栋更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叶玄烨那双深邃却冰冷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突然想起关于这位叶家少爷,以及那位“煞神”大小姐的种种骇人传闻。那些他们原本只当是报纸夸张、茶余饭后谈资的故事,此刻在叶玄烨平静的叙述中,变得无比真实和……恐怖。
他是在暗示什么?威胁?还是陈述事实?
无论是哪一种,好像都不是他们这两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老人能够承受和招惹的。
叶玄烨看着他们骤然苍白的脸色和惊恐的眼神,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但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所以,”他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绝对力量,“关于‘孝道’和‘长辈’,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可讨论的。苏叶和我的事情,也与二位无关。请回吧。”
第158章 人比人
阮国栋和潘翠花被叶玄烨那几句话震得呆在原地,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是隔了一层膜,模糊不清地钻进耳朵里。
潘翠花还坐在地上,但哭声已经停了,只剩下抽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偷偷抬眼去看叶玄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日的深井,让她心里直发毛。
阮国栋强撑着站直,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刚才叶玄烨提到“海水里飘着”的那个什么伍星河,光听那语气,就让他后背冒冷汗。
“你、你吓唬谁呢?”
阮国栋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我们是苏叶的亲爹亲妈,还能害她不成?大陆不是你们香江,敢伤天害命,送你一粒枪子。”
围观的几个老教授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有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停下来,看了阮国栋一眼,慢悠悠地说:“这位同志,清北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解决家庭纠纷的街道办。你们要真有委屈,该找该找的地方去。”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在这儿闹,没用。
几个年轻学生倒是直白多了。
“阮师姐那么厉害的人,要是爹妈真对她好,她能不认?”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跟同伴说。
“就是,去年不是还登报断绝关系了吗?现在看人家过得好了又找上门……”
“叶博士说得对,那种关心,谁受得起啊。”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个四十来岁、像是教职工模样的女人皱着眉头说:“话不能这么说,父母再不对,也是父母。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儿女的哪能真记仇?我看这位叶博士说话也太冷硬了,好歹是长辈……”
她这话引来旁边几个年轻学生的侧目,但没人搭腔。
叶玄烨完全不在意这些议论。他整理好袖口,最后看了阮家夫妇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的钱,哪怕全捐给学校,捐给实验室,捐给街边的乞丐,”他一字一句地说,“也不会给那些曾经伤害过苏叶的人。二位请回吧,以后不必再来。保卫科会记得你们的样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挺拔,步子没有一丝犹豫。
潘翠花这下真慌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追上去:“等等!玄烨!你听我说——”
“妈!”阮国栋一把拽住她,脸色铁青,“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看着叶玄烨消失在学院大门内的背影,又看看周围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今天这趟,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叶玄烨回到实验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去食堂了。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没有立刻工作,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保卫科的值班室。
“喂,我是叶玄烨。刚才学院门口那两位老人,以后如果再来,直接请走,不必通知我或者苏叶。”
挂掉电话,他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离开实验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叶玄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体育学院后面的训练基地。
基地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口号声和器械碰撞声。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站了片刻,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眼神柔和了些。
转身离开时,他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阮苏叶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握着游戏手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一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人正在水管之间跳来跳去。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今天晚了二十分钟。”
“有点事耽搁了。”叶玄烨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另一个手柄,“打到第几关了?”
“第八关,这乌龟烦人。”阮苏叶说着,操纵着马里奥一个踩跳,精准地把那只慢吞吞的乌龟踩进壳里,然后踢飞。
叶玄烨笑了笑,加入游戏。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辅助,很快又打通了一关。
“饿了。”通关画面亮起时,阮苏叶放下手柄,伸了个懒腰,“晚上吃什么?”
“炖了排骨汤,在灶上温着。青姨还炒了个蒜蓉空心菜,蒸了腊肠饭。”叶玄烨起身往厨房走,“今天食堂新来的川菜师傅做了夫妻肺片,我带了一份回来。”
阮苏叶眼睛一亮,跟着进了厨房。小小的厨房里飘着诱人的香气,砂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色奶白,能看到里面沉着的玉米和胡萝卜。
叶玄烨盛好饭,又把夫妻肺片倒进盘子里。红油鲜亮,牛杂切得薄薄的,上面撒着花生碎和香菜。
“武院长今
天又找你了?”
叶玄烨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阮苏叶碗里。
“嗯,想让我多带几节课。”
阮苏叶扒了口饭,含糊地说:“我说一周一次,多了不干。他答应了。”
“他不敢不答应。”叶玄烨失笑,“你现在是学校的宝贝。”
“麻烦。”阮苏叶评价道,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又夹了一筷子夫妻肺片,仔细尝了尝,“这师傅手艺不错,辣子香,牛杂也入味。就是花椒放得少了点。”
“下次我告诉他。”叶玄烨记下了。
吃完饭,叶玄烨洗了碗,阮苏叶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石榴。
这是前几天一个老家在陕西的学生带来的,说是自家院子里种的,特别甜。
两人坐在沙发上,慢慢剥着石榴。石榴籽粒粒饱满,像红宝石一样。阮苏叶剥得仔细,把籽都弄到碗里,攒了小半碗后,才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今天……”叶玄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父母来学校找我了。”
阮苏叶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又来了?”
“嗯,在校门口。”叶玄烨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那些难听的哭闹和围观,只说了自己怎么回应的。
阮苏叶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又舀了一勺石榴籽:“哦。以后别理他们。”
“我已经跟保卫科说了。”
叶玄烨看着她,轻声问:“你不生气?”
“生气?”阮苏叶想了想,“没什么好气的。他们怎么想,怎么做,跟我没关系。”
她说得平淡,是真心这么觉得。末世的经历让她对血缘亲情看得很淡,在生死面前,亲情有时候是最先被抛弃的东西。
这个世界的阮苏叶已经死了,她不是原主,对那些所谓的“家人”自然也没什么感情。
叶玄烨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让他们烦你。”
阮苏叶看了他一眼,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嗯。”
窗外月色正好,秋虫在草丛里低声鸣叫。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微光和两人剥石榴的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吉祥胡同阮家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阮国栋和潘翠花是一路吵着回来的。从清北到吉祥胡同,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两人就没停过嘴。
“都怪你!非要今天去!我说再打听打听,你非不听!”潘翠花红着眼眶,声音尖利,“现在好了,脸都丢光了!人家根本不理咱们!”
阮国栋脸色铁青:“怪我?不是你天天念叨着要去认亲?说苏叶现在发达了,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们吃一辈子?”
“我那不是为这个家着想吗?你看看现在,建国媳妇工作没了,老四老四媳妇那厂子也半死不活,一家子老小,就指着你那点退休工资和建国那点薪水,够干什么?”潘翠花越说越委屈,“我还不是想着,苏叶再怎么记仇,总归是亲生的,血脉连着筋……”
“血脉连着筋?”
阮国栋冷笑:“你看她那样子,像认这个筋吗?还有那个叶玄烨,你看他说的那些话!那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人家是香江来的大少爷,什么世面没见过?会在乎咱们这穷亲戚?”潘翠花抹了把眼泪,“我就说当初不该那么绝,登什么报啊!现在好了,想挽回都难……”
两人吵吵嚷嚷地进了院子。正是晚饭时间,各家各户都在做饭,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看到他们回来,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张望,眼神里带着好奇。
阮国栋只觉得脸上臊得慌,低着头快步进了屋。
家里,晚饭已经摆上桌了。
一张四方桌,围坐着七八个人:老二阮建国和媳妇王秀芹,老三阮建业和媳妇蔡小娟,还有几个孩子,春妮、盼儿,以及四房会说话但走路还不顺的儿子阮锦程。
桌上摆着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一盘子窝窝头。白菜炖得稀烂,粉条也没几根,清汤寡水的,看不到一点油星。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干,黑乎乎的。窝窝头是玉米面掺了糠的,颜色发暗。
看到阮国栋和潘翠花回来,王秀芹忙起身:“爸妈回来了?快坐下吃饭。”
她盛了两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潘翠花一屁股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更堵得慌:“就吃这个?”
蔡小娟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有的吃就不错了。这月家里的开销,还是建国哥垫了大头呢。”
阮建业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
气氛尴尬地沉默下来。一家子默默地吃饭,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和筷子碰碗的轻响。
春妮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了一个窝窝头还觉得饿,眼巴巴地看着盆里最后一块窝窝头。
王秀芹想夹给她,被潘翠花一筷子打掉了。
“女孩子家,吃那么多干什么?留着给你弟弟。”
潘翠花说着,把窝窝头夹到阮锦程的小碗里,她以前不这么小气,一是家里出了阮苏叶这个不孝女,二是最近家里情况越来越差,老二老四又常吵架。
阮锦程啃不动窝窝头,拿在手里玩,很快就掉地上了。春妮眼圈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盼儿吓得不敢出声。
阮建国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被王秀芹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只好闷头喝粥。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饭后,王秀芹和蔡小娟收拾碗筷,阮建业去院子里劈柴,阮国栋坐在炕头闷声抽烟。潘翠花则拉着几个孩子去洗漱。
夜里九点多,胡同里安静下来。阮家屋子小,两间正房加一个偏厦,住了这么多人,挤得满满当当。阮国栋和潘翠花住正房东屋,阮建国一家四口挤在西屋,阮建业两口子带着儿子睡在偏厦,勉强能放下两张床。
隔音差得很,东屋打个喷嚏,西屋都能听见。
夜深了。
西屋的炕上,阮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秀芹也没睡,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你说……”
王秀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爸妈今天去清北,到底怎么样了?”
阮建国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肯定没讨到好。你没看爸那脸色,跟锅底似的。”
“我就说不行。”王秀芹声音里带着怨气,“当初登报断绝关系的时候多痛快,现在看人家发达了又想贴上去,哪那么容易?”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阮建国:“我今天去街道办,听说咱们这片暂时不拆了。倒是陆家那一片,就是梅花嫁过去的那片楼,要拆迁。”
阮建国一愣:“真的?”
“真的。街道办李姐亲口说的,说规划改了,先拆他们那片。说是要建什么商业区。”
王秀芹声音更低了些:“听说补偿不低呢,要么给新房子,要么给钱。听说面积越大,钱越多。”
她在被窝里比划了一个手势。
阮建国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可不是吗?”
王秀芹酸溜溜地说:“梅花真是走了狗屎运。当初嫁过去的时候,陆家条件就好,现在拆迁了,更是一下子翻身。”
她顿了顿,又说:“我寻思着,明天咱们去陆家看看梅花。大姐那条路是走不通了,咱得把别的路走宽点。梅花怎么说也是你亲妹妹,现在发达了,总不能一点不帮衬娘家吧?”
阮建国没说话,心里也在盘算。
王秀芹接着说:“再说了,春妮和盼儿眼看着就大了。你看大姐,我是说苏叶,她不就是因为长得好,又有本事,才攀上叶家那高枝吗?咱们春妮也不差,长得跟她姑姑也像,好好培养,将来万一也能……”
“你想什么呢?”阮建国打断她,“春妮才多少岁。”
“那怎么了?不得早打算?”王秀芹不服气,“你看现在家里这条件,要不是我工作没了,至于这么紧巴吗?你那个厂子效益也一般,爸的退休工资就那么点,还要养活一大家子……”
她越说越伤心:“老四媳妇那纺织厂,去年还说要倒闭,今年不知道怎么接了私营的订单,又活过来了。她上个月工资还发全了呢。现在家里就咱们这房最困难,可你看妈,有点好的还是先紧着他们这一房……”
阮建国心里也烦。
他是“长子”,按理该撑起这个家,可现在这情况,他也觉得力不从心。
王秀芹如今在街道的纸盒厂当临时工,接点零活赚不了钱不说,一天糊到晚。
老四阮建业跟蔡小娟的厂,虽然前阵子摇摇欲坠,但今年靠着私单缓过来了。
两人就一个儿子,负担又轻。
这么一算,还真是他们这房最艰难。
“怪不得,前阵子跟老四吵架,他提分家……”
阮建国喃喃道。
“分家?”王秀芹一惊,“妈能同意?爸能同意?他们现在靠着咱们养老呢,怎么可能分家?再说了,真要分,这房子怎么分?就这么两间屋……”
阮建国也知道不现实,只是心里憋闷,随口一说。
“先不说这个。”他转移话题,“明天去看看梅花也行。不过别抱太大希望,梅花那个人你也知道,精明着呢。”
“精明才好,精明才不会吃亏。”王秀芹说,“总比傻强。你看大姐,苏叶,她要是不变得精明,能走到今天?”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会儿,直到隔壁传来阮国栋的咳嗽声,才赶紧闭嘴。
夜色深沉,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阮家各屋的人都睡了,但有多少人能真睡着,就不知道了。
东屋里,阮国栋也睁着眼。潘翠花在他旁边小声抽泣。
“别哭了。”阮国栋烦躁地说,“哭有什么用?”
“我就是不甘心……”
潘翠花哽咽着:“明明是我们生的女儿,现在享福了,却一点光都沾不上……”
阮国栋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屋里全是烟臭味。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在斑驳的墙上。这个秋天,似乎格外寒冷。
第159章 拆迁热闹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秀芹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了。
她先去院子里打了水,把一家人的洗脸毛巾都搓洗干净晾好,又进厨房生火烧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时,她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个小布包,那是她昨儿晚上回娘家,好说歹说从她妈那儿要来的五个鸡蛋。
她小心翼翼地在锅里放了四个,想了想,又拿出一个,一共煮了五个。
灶火映着她有些憔悴的脸。王秀芹盯着锅里翻滚的鸡蛋,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昨儿晚上跟建国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阮苏叶那条路是彻底断了,那叶玄烨说话冷得像冰碴子,看他们那眼神,跟看街边乞丐似的。可日子还得过啊,春妮盼儿一天天长大,要吃要穿要上学,光靠建国那点工资,还有自己在纸盒厂糊纸盒那三瓜俩枣,怎么够?
鸡蛋煮好了,她捞出来用凉水冲了冲,剥了一个,切成四瓣放在小碟子里,又拿出一个完整的放在旁边。
这时,潘翠花也起来了,披着件旧褂子,揉着眼睛走进厨房。
“秀芹,今儿怎么起这么早?”潘翠花有些纳闷。自打王秀芹工作没了之后,整个人都蔫了,早上能多躺会儿就多躺会儿,今儿倒是稀罕。
“妈,您起来了。”王秀芹脸上堆起笑,把那碟切好的鸡蛋推过去,“我煮了鸡蛋,您先吃点儿垫垫。昨儿晚上看您没吃多少,肯定饿了。”
潘翠花看了看那碟鸡蛋,又看了看王秀芹,眼神里带着疑惑:“哪儿来的鸡蛋?”
“我昨儿回娘家,我妈非要给我带的。”王秀芹说着,又把那个完整的鸡蛋塞进潘翠花手里,“这个您留着,待会儿路上饿了吃。”
“路上?”潘翠花更糊涂了。
“妈,我想着,咱们今天去看看梅花吧。”王秀芹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说,“梅花这刚生了孩子,咱们做娘家人的,得多去看看。您说是不是?”
潘翠花愣了愣,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握着那个还有点温热的鸡蛋,叹了口气:“你有心了。”
正说着,蔡小娟也抱着阮锦程进来了。孩子刚睡醒,正闹脾气,蔡小娟一边哄一边往厨房走,看见潘翠花手里的鸡蛋和王秀芹那殷勤样,撇了撇嘴。
“哟,嫂子今儿真勤快。”蔡小娟声音不咸不淡的,“还给妈煮鸡蛋呢。锦程,看,你奶奶有鸡蛋吃,咱没有。”
王秀芹脸色僵了僵,深吸一口气,从锅里捞出剩下的三个鸡蛋,递了一个给蔡小娟:“哪能忘了锦程。给,这是锦程的。”
蔡小娟接过鸡蛋,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谢谢嫂子。”
王秀芹又把另外两个鸡蛋递给刚进厨房的春妮和盼儿:“你们俩分一个,剩下一个给爷爷。”
春妮接过鸡蛋,眼睛亮了亮,小声说了句“谢谢妈”。盼儿也跟着说谢谢。
蔡小娟一边给儿子剥鸡蛋,一边斜眼瞅着王秀芹:“嫂子,你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平日里可没见你这么大方。”
王秀芹心里那股怨气又往上涌。她想起昨晚阮建国说的,现在家里就他们这房最困难,老四两口子厂子缓过来了,负担又轻,可婆婆还是偏心他们。凭什么?
但她咬了咬牙,把话咽了回去,脸上挤出笑:“这不是想着,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梅花生孩子是大事,咱们做嫂子的,也该多关心。”
“关心梅花?”
蔡小娟嗤笑一声:“她嫁得好,还用咱们关心?陆家那条件,要啥没有?再说了,梅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我去看她,话没说两句就撵我走,嫌我身上有灰,怕沾了她儿子。”
这话倒是真的。阮梅花自打嫁进陆家,就有点瞧不起娘家人了,觉得他们都是穷亲戚,上门就是打秋风。
潘翠花听着俩儿媳斗嘴,心里烦得很,敲了敲锅沿:“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赶紧吃饭,吃了饭我去看看梅花。秀芹,你跟我一块儿去。”
“哎,好。”王秀芹连忙应声。
蔡小娟不乐意了:“妈,我也想去看看梅花。锦程也想姑姑了,是吧锦程?”
她说着,晃了晃怀里的儿子。阮锦程正啃着鸡蛋,含糊地应了声:“姑姑……”
潘翠花皱了皱眉:“去那么多人干啥?梅花还在坐月子,人多吵得慌。秀芹跟我去就行了。”
蔡小娟脸一沉,抱着孩子转身出了厨房,嘴里嘟囔着:“偏心眼。”
阮建业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问了句:“咋了?”
“还能咋?妈
要带嫂子去看梅花,不带我去。“蔡小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厨房里的人听见,“好像谁稀罕去似的。陆家门槛高,咱们这穷亲戚,去了也是招人嫌。”
阮建业挠挠头:“那就不去呗,在家待着多好。”
“你懂什么!”蔡小娟瞪他一眼,“梅花现在可是陆家的功臣,生了儿子!咱们多走动走动,以后有啥事也好开口。你看嫂子,平时抠抠搜搜的,今天连鸡蛋都舍得拿出来,打的什么主意,当谁看不出来?”
阮建业被媳妇一怼,不说话了,蹲在院子里洗脸。
厨房里,王秀芹把粥盛出来,又热了几个窝窝头。早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阮国栋看着碗里的鸡蛋,又看了看春妮盼儿分着吃的一个鸡蛋,没说什么,默默吃了。
阮建国看了看媳妇,又看了看弟媳,埋头喝粥。
吃完饭,王秀芹利索地收拾了碗筷,又去换了身相对体面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一条深蓝色裤子。
虽然旧,但干净整齐。
潘翠花也换了件半新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走吧。”潘翠花说。
婆媳俩出了门。
从吉祥胡同到陆家住的楼房,得走四五里路。王秀芹提议坐公交车,潘翠花摆摆手:“走走吧,省两毛钱。”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围着一群人,正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走近一看,是一栋五层高的楼房前贴了张大告示,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拆迁通知……”王秀芹认得几个字,念了出来。
周围议论纷纷。
“真拆啊?我这房子才住了十几年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抽着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拆了也好,这楼都旧了,你看那墙皮,掉得跟瘌痢头似的。”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说,“听说新盖的楼,有独立厕所厨房,不用去公共厕所排队了。”
“独立厕所?那得多少钱啊?”另一个人问。
“说是按面积补偿,要么给新房,要么给钱。”卷发大妈消息灵通,“我闺女在街道办,她说这片要建商业区,盖百货大楼呢。”
“商业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这位置是好,靠近车站,人流量大。不过拆了重建,得花多少钱啊?咱们国家现在有钱吗?”
“这你就不懂了。”卷发大妈压低声音,“听说有港商投资,叫什么明珠集团,财大气粗。”
王秀芹听到“明珠集团”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叶家的产业吗?
潘翠花也听见了,脸色变了变,拉着王秀芹快步走开。
走远了,潘翠花才低声说:“听见没?明珠集团……就是苏叶嫁的那家。”
王秀芹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同样是阮家的女儿,阮苏叶现在跟那样的人家成了亲家,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他们吃一辈子。可他们连上门认亲都被撵出来。
而梅花呢,嫁的陆家也算不错,可跟叶家一比,那就是天上地下。
“妈,您说梅花住的这片真要拆?”王秀芹问。
“听那意思是的。”潘翠花叹了口气,“梅花命是好,嫁得好,现在又赶上拆迁。就是不知道陆家怎么打算,是要房子还是要钱。”
“要钱好。”王秀芹脱口而出,“拿了钱,想买哪儿买哪儿。说不定还能……”
她没说完,但潘翠花听懂了。说不定还能借点给娘家。
两人各怀心思,继续往前走。
陆家住的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建于六十年代,不算新,但比起周围那些更老的筒子楼,已经算不错的了。楼前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冬青树。
走到楼门口,正好碰见陆母拎着菜篮子出来。
“亲家母!”潘翠花赶紧上前打招呼。
陆母看见她们,脸上露出客套的笑:“哟,亲家母来了。这是……秀芹也来了?”
“婶子好。”王秀芹陪着笑,“听说梅花生了,我们来看看她。”
“有心了有心了。”陆母说着,打量了她们一眼。潘翠花穿着半旧褂子,王秀芹的衬衫洗得发白,一看就是日子过得紧巴的。她心里有些不屑,但面上还是热情,“快屋里坐,梅花在楼上呢。”
三人进了楼门,爬楼梯到三楼。陆家是三室一厅,在这栋楼里算是条件好的了。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玻璃柜里摆着些瓷器摆件。
“坐坐坐,我给你们倒水。”陆母放下菜篮子,去厨房倒了两杯白开水。
王秀芹偷偷打量着陆家。虽然比不上她想象中的富贵,但比起吉祥胡同那挤巴巴的两间屋,已经强太多了。独立的厨房厕所,客厅还有沙发茶几,墙上挂着钟,桌上摆着暖水瓶和茶叶罐。
“梅花怎么样?”潘翠花问。
“还行,就是奶水不足,孩子得搭着奶粉喝。”陆母说着,叹了口气,“这孩子早产,生下来才四斤八两,瘦得跟小猫似的。好在现在长点了。”
“男孩女孩都金贵,健康就好。”潘翠花说。
陆母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其实有点埋怨阮梅花,怀相不好还整天发脾气,导致早产。但这话不能说,说了显得她刻薄。
“文斌呢?”王秀芹问。
“出去了,跟他那几个兄弟谈事儿。”陆母说,“现在不是下海了吗,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下海好,挣钱。”潘翠花说,“现在政策放开了,有本事的人都能挣着钱。”
陆母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挣是挣了点,可也累。你们坐会儿,我上去叫梅花下来。”
“别别,我们上去看她。”潘翠花连忙说,“坐月子的人,别上下楼梯了。”
“那也行,她在最里头那间。”陆母指了指走廊尽头。
婆媳俩起身往房间走。
王秀芹注意到,陆母没跟上来,而是转身进了厨房,大概是要准备午饭。
推开房门,一股奶腥味和淡淡的尿骚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阮梅花半靠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脸色有些黄,正抱着孩子喂奶。
看见潘翠花和王秀芹,她抬了抬眼,没什么精神地说:“妈,嫂子,你们来了。”
“来了来了。”潘翠花快步走过去,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哎哟,我的外孙,让姥姥看看。”
孩子很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使劲嘬奶。阮梅花撩起衣服,**不大,孩子嘬得费劲,哼唧哼唧的。
“奶水还是不足?”潘翠花问。
“嗯 。“阮梅花语气不太好,“天天喝汤也没用,我妈炖的鱼汤猪蹄汤,喝得我想吐。”
王秀芹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包红糖,两斤挂面。这在当时算不错的礼了。
“梅花,嫂子给你带了点红糖,坐月子喝了好。”王秀芹说。
阮梅花瞥了一眼:“放那儿吧。”
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感谢的意思。
王秀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没表现出来,拉了把椅子坐下:“孩子取名了吗?”
“取了,陆家明。”阮梅花说,“他爷爷取的,说光明正大的意思。”
“好名字。”潘翠花摸摸孩子的小手,“家明,家明,听着就大气。”
孩子吃饱了,阮梅花把他放下,拉了拉衣服。王秀芹这才注意到,阮梅花穿的是件旧睡衣,领口都磨得起毛边了。
“梅花,你这睡衣……陆家没给你买新的?”王秀芹忍不住问。
阮梅花脸色一沉:“买什么买,他妈说了,坐月子穿旧的舒服,新的布料硬,磨得慌。”
这话一听就是借口。王秀芹和潘翠花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陆母这是抠门,不舍得给儿媳买新的。
“你婆婆……对你还行吧?”潘翠花小心翼翼地问。
阮梅花冷笑一声:“就那样呗。面上过得去,背地里谁知道怎么想。昨天还念叨,说谁谁家媳妇,生完孩子三天就下地干活了,说我娇气。”
“你这早产,能跟人家比吗?”潘翠花心疼女儿。
“人家可不管这些。”阮梅花说着,眼圈有点红,“妈,你是不知道,自从生了这孩子,我在这个家就跟个罪人似的。奶水不足怪我,孩子哭怪我,连文斌生意不顺也怪我,说是我坐月子晦气。”
“胡说八道!”潘翠花急了,“文斌也这么说?”
“他倒没明说,可整天拉个脸,谁看不出来?”阮梅花抹了抹眼睛,“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女人啊,还得自己有本事。你看大姐……”
她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脸色更难看了。
王秀芹知道她指的是阮苏叶。是啊,阮苏叶现在多风光,嫁进叶家,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谁敢给她脸色看?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只会让梅花更难受。
“梅花,你别多想,好好坐月子。”王秀芹劝道,“等出了月子,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阮梅花没说话,看着窗外发呆。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潘翠花想起路上听到的消息,试探着问:“梅花,听说你们这片要拆迁了?”
阮梅花回过神来:“嗯,贴告示了。”
“陆家怎么打算?要房子还是要钱?”
“我哪知道。”阮梅花语气不好,“他们商量事儿也不跟我说。昨天我听文斌跟他爸吵,文斌想要钱,他爸想要房。”
“要钱好。”王秀芹插嘴,“拿了钱,想买哪儿买哪儿。现在房子越来越贵,钱攥在手里踏实。”
阮梅花看了她一眼:“嫂子,你想要钱,人家可不这么想。我公公说了,房子是根本,有了房子才有家。钱花了就没了。”
“那倒也是。”潘翠花点点头,“不过文斌想要钱,是不是想拿去做生意?”
“可不是吗。”阮梅花撇撇嘴,“他现在跟那几个兄弟合伙,整天吵吵。上个月分了点钱,还没捂热呢,这个月又说亏了。我看啊,那几个人都不是好东西,合起伙来坑文斌。”
“那你可得劝劝文斌,生意上的事,得留个心眼。”潘翠花说。
“我劝?我劝得动吗?”阮梅花声音提高了些,“他现在眼里只有钱,我说什么他都嫌烦。昨天还跟我吵,说我没用,帮不上忙。”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
潘翠花赶紧安慰:“别哭别哭,坐月子不能哭,伤眼睛。”
正说着,外头传来开门声和说话声。
是陆文斌回来了。
陆文斌穿着时兴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进屋看见潘翠花和王秀芹,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妈,嫂子,你们来了。”
“哎,文斌回来了。”潘翠花站起来。
“坐坐,别客气。”陆文斌说着,看了一眼床上的阮梅花,“梅花,妈和嫂子来了,你怎么也不倒水?”
“我倒什么水,我坐月子呢。”阮梅花没好气地说。
陆文斌脸色沉了沉,但没发作,转身出去倒了两杯水进来。
“文斌,听说你生意挺忙的?”王秀芹接过水,笑着问。
“还行,瞎忙。”陆文斌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嫂子,你们那片听说暂时不拆了?”
“是啊,不拆了。”王秀芹说,“你们这片倒要拆了。怎么打算的?”
陆文斌看了看门外:“我跟我爸正商量呢。我想要钱,我爸想要房。妈,嫂子,你们给评评理,现在这形势,是钱重要还是房重要?”
潘翠花和王秀芹对视一眼,没敢轻易接话。
陆文斌自顾自说下去:“要我说,肯定是钱重要。拿了钱,我能把生意做大。现在我跟人合伙生意,干一单利润可三倍五倍甚至十倍!可偏偏就是本钱不够,进货量上不去。要是有了拆迁款,我能直接去广州厂家拿货,成本更低,赚得更多。”
他是真挣了钱,越说越兴奋:“到时候,我就不跟那几个人合伙了,自己单干。他们一个个的,屁本事没有,就会分钱。上个月,明明赚了两千,非说只赚了一千五,剩下的五百他们私底下分了。当我不知道呢!”
王秀芹听得心惊肉跳。两千?一个月赚两千?顶她糊两年纸盒了!
潘翠花也吓了一跳:“这么多?”
“这还算少的。”陆文斌说,“现在改革开放,机会多的是。只要敢干,就能挣钱。所以我说,拆迁款必须拿钱,不能要房。房子什么时候都能买,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可你爸说得也有道理。”潘翠花小心翼翼地说,“房子是根本,有了房子,心里踏实。”
“踏实有什么用?能当饭吃?”陆文斌不以为然,“妈,您是老思想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得往前看。您看叶家,人家为什么有钱?不就是敢投资敢干吗?我要是有叶家那样的本钱,我也能成大事。”
他提到叶家,房间里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阮梅花脸色一白,狠狠瞪了陆文斌一眼。潘翠花和王秀芹也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陆文斌意识到说错话了,干咳两声:“那个……梅花,你好好休息,我跟妈和嫂子说说话。”
他起身往外走,潘翠花和王秀芹也跟着出去了。
午饭是陆母做的,四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豆腐,炒白菜,一盘腊肉,还有个紫菜蛋花汤。在这年头,算是很丰盛了。
吃饭时,陆父也回来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国营厂当车间主任,表情严肃,话不多。
“亲家母,多吃点。”陆母客气地招呼着,但夹菜时,腊肉大多夹给了陆父和陆文斌,潘翠花和王秀芹碗里多是白菜豆腐。
王秀芹心里明白,这是人家瞧不起她们,但面上还是笑着道谢。
吃饭间,话题又绕回了拆迁。
“老陆,你们厂里怎么说?”陆母问。
陆父扒了口饭:“厂里不管,自己决定。不过我打听过了,要是要房,能给分到东郊的新楼,就是远点。要是要钱,按面积算,咱们这房子能拿到,”
他看了一眼王翠花他们,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主要是这片拆迁的人太多,他减一半说:“一万五左右。”
一万五!
万元户?!
王秀芹筷子差点掉地上,那可是天文数字啊。
陆文斌立刻说:“爸,要钱!三万块,我能把生意做大好几倍!”
“你懂什么。”陆父放下筷子,“三万看着多,可房子没了。东郊那新楼我去看过,环境好,房子也新,两室一厅,带厨房厕所。咱们这房子住了十几年了,也该换换了。”
“东郊太远了!”陆文斌急了,“我生意都在市区,住那么远,每天来回跑,浪费时间。爸,咱们拿了钱,在市区买套二手房也行啊。我看了,老城区有些平房院子,价格不贵,买了将来说不定也能拆迁。”
“你那是投机!”陆父声音大了些,“咱们是正经人家,不搞那些歪门邪道。房子就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倒卖的。”
“怎么是歪门邪道了?”陆文斌不服,“现在政策允许,个人买卖房屋。爸,您思想太保守了。”
“我保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陆父有点生气,“做生意有风险,万一赔了呢?房子没了,钱也没了,你让一家人睡大街去?”
“怎么可能赔?”陆文斌争辩,“现在这形势,只要肯干,闭着眼睛都能挣钱。您看看南方,多少人发了。咱们北方就是太保守,所以穷。”
眼看父子俩要吵起来,陆母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呢,吵什么。这事慢慢商量。”
潘翠花和王秀芹低着头吃饭,不敢插话。
吃完饭,陆母收拾碗筷,潘翠花要帮忙,被陆母拦住了:“亲家母,你是客,坐着就行。”
话是客气话,但透着疏离。
王秀芹趁机把阮梅花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
“梅花,这是嫂子一点心意,十块钱,你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王秀芹压低声音,“坐月子别亏着自己。”
阮梅花接过布包,捏了捏,脸色缓和了些:“谢谢嫂子。”
“一家人,客气啥。”王秀芹说,“梅花,嫂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文斌想要拆迁款做生意,你得支持他。”王秀芹说,“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他现在跟人合伙不顺,想单干,这是机会。你要是支持他,他念你的好,以后日子也好过。”
阮梅花抿了抿嘴:“我支持有什么用?他爸不同意。”
“那就想办法让他爸同意。”王秀芹说,“你是陆家的媳妇,又生了孙子,说话有分量。再说了,文斌要是真做大了,你不也跟着享福吗?总比现在这样强。”
阮梅花想了想,点点头:“我试试吧。”
王秀芹松了口气。她帮梅花,其实也是帮自己。梅花过好了,说不定还能拉拔拉拔娘家。
又坐了一会儿,潘翠花和王秀芹起身告辞。
陆母送到门口,客套地说:“常来啊。”
“哎,好,您留步。”潘翠花说着,拉着王秀芹下楼了。
回到吉祥胡同时,天已经擦黑了。院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各家各户都在做饭。阮家的厨房亮着灯,是蔡小娟在炒菜,阮建业在灶前烧火。
潘翠花和王秀芹进了院子,正碰上隔壁张婶出来倒水。
“哟,翠花,秀芹,回来了?”张婶打量着她们,“去看梅花了吧?孩子咋样?”
“看了看了,孩子挺好,就是瘦点儿。
“潘翠花笑着说。
“早产都这样,养养就胖了。”张婶说着,压低声音,“哎,听说梅花那片要拆了?真的假的?”
消息传得真快。王秀芹心里想,嘴上说:“是真的,贴告示了。”
“啧啧,梅花命真好。”张婶语气里带着羡慕,“嫁得好,又赶上拆迁。陆家怎么打算?要房还是要钱?”
“还在商量呢。”潘翠花含糊地说。
“要我说,要钱好。”张婶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现在政策放开了,有钱干啥不行?你看前街老李家那二小子,去年辞了工作去南方倒腾电子表,今年回来,好家伙,三转一响置办齐了,还给他妈买了件呢子大衣!”
她说着,又叹口气:“我家那俩小子,还在厂里混着呢,一个月几十块钱,死工资。早知道当初也让他们下海了。”
“下海也得有本事。”潘翠花说,“不是谁都能挣着钱的。”
“那倒是。”张婶点点头。
王秀芹心里一动。
正想着,蔡小娟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妈,嫂子,回来了?饭做好了,洗手吃饭吧。”
晚饭还是白菜炖粉条,不过蔡小娟今天炒了个鸡蛋,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有食欲。
吃饭时,一家人都闷头吃,没什么话。阮国栋扒了几口饭,突然问:“梅花那边怎么样?”
“还行,孩子瘦点儿,但精神头不错。”潘翠花说,“就是奶水不足,得搭奶粉。”
“奶粉贵。”阮国栋说了一句,又埋头吃饭。
阮建国看了眼媳妇,王秀芹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倒是蔡小娟开口了:“妈,听说梅花那片要拆迁了?”
“嗯。”潘翠花点点头。
“陆家怎么打算的?”蔡小娟问,“要房还是要钱?”
潘翠花把陆家父子争执的事说了说。
蔡小娟听完,眼睛转了转:“要我说,文斌说得对,要钱好。现在做生意多挣钱啊。我们厂去年差点倒闭,今年接了私单,工资都发全了。厂长说了,明年还要扩大生产,多招人。”
她说着,看了王秀芹一眼:“嫂子,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要不也干点啥?现在摆摊都能挣钱。我们厂门口,天天有卖早点、卖小菜的,听说一天能挣好几块呢。”
王秀芹心里正琢磨这事,听蔡小娟提起,顺势说:“我也想过。就是不知道干点啥好。本钱也没有。”
“摆摊要啥本钱?”阮建业插嘴,“弄辆三轮车,支个炉子,卖煎饼果子、炸油条都行。我们厂门口那卖煎饼的,听说一个月能挣一百多。”
“一百多?”王秀芹吓了一跳。她在纸盒厂糊一个月纸盒,也就三十来块钱。
“真的。”
阮建业说:“现在工人手里有点钱了,早上懒得做饭,都在外面买。两毛钱一个煎饼,加个鸡蛋三毛,一天卖一百个就是二三十块。除去成本,最少挣十块。”
一天十块,一个月就是三百。王秀芹心跳加快了。
潘翠花却皱了皱眉:“摆摊?那不成个体户了?让人笑话。”
“妈,现在都啥年代了,还笑话个体户?挣钱才是正经。你看我们厂那些辞职下海的,现在哪个不比在厂里强?”
蔡小娟眼睛一转,竟然破天荒跟跟着附和:“再说了,我认识我们厂管仓库的,能弄到零碎布头,便宜。”
现在大房这边有四口人要吃饭,挣得又少,让王秀芹出去挣钱,他们也不亏。
王秀芹越听越心动。她纳鞋底、做鞋帮都还行。要是做布鞋卖,本钱确实不大。
王秀芹看向阮建国。
阮建国想了想:“试试也行。反正现在家里紧巴,多个进项总是好的。”
阮国栋一直没说话,这时放下碗筷,抹了抹嘴:“你们想干就干,别耽误正经事就行。”
这话算是默许了。
他本来也是看不起个体户的,但身边因为做生意富的人越来越多,电视机他们胡同又增加了两家,隔壁赵家都买上了,听说是赵晓玲先斩后奏。
接下来的几天,王秀芹天天早起去赵姐家学手艺。阮建国也支持,把家里存了多年的三十块钱拿出来,给她置办了些基本家伙什。
阮国栋和潘翠花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倒是春妮和盼儿很兴奋,觉得妈妈要当“老板”了。
一个星期后,王秀芹的煎饼摊在早市支起来了。第一天,她手忙脚乱,不是面糊调稀了,就是火候没掌握好。但赵姐在旁边帮忙,总算没出大乱子。
早上六点到九点,三个小时,她卖了四十个煎饼。一个煎饼两毛,加鸡蛋的三毛,总共卖了八块六毛钱。除去成本,挣了四块多。
收摊时,王秀芹拿着那四块多钱,手都在抖。一天四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二!顶她在纸盒厂干四个月!
她激动地跑回家,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了。阮建国也很高兴:“行啊,第一天就挣这么多。”
蔡小娟那边也没闲着。她通过厂里关系,真弄到了一批便宜布头。王秀芹晚上收摊后,就跟着蔡小娟一起做鞋垫、袖套。
王秀芹手艺好,做的鞋垫厚实耐磨,袖套针脚细密,比市面卖的很多质量好。
鞋垫和袖套在厂里大受欢迎。工人们天
天干活,鞋垫费,袖套也费。这比便宜,质量还好,很快就被抢光。
第一批货卖完,除去成本,净赚二十多块。
就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纺织厂仓管那边管理严格起来,再加上很多人学做生意,瑕疵布头也有人抢的挤破脑袋。
王秀芹又想到鞋厂的阮青竹,
一开始谈的还行,可渐渐地,阮青竹开始拿乔。
“不是不帮你,现在布头实在紧俏,以前一毛一斤,现在一毛五。你要就拿,不要就算了。”
阮青竹第一回涨价也罢,三天五头涨价,王秀芹买什么布头啊,还不如买布。
王秀芹藏了疑,当面撞破她背后跟女工商量:“我那俩嫂子,傻乎乎的,我说什么信什么。我掺了点次品,她们也看不出来。中间这差价,由我们来平分。”
王秀芹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平时看着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气的阮青竹,背地里这么算计她。
她没当场发作,回去跟蔡小娟一说,蔡小娟也炸了。
“好个阮青竹,看着人模人样,背地里干这种缺德事!”蔡小娟骂道,“走,找她算账去!”
两人直奔鞋厂,在厂门口堵住了阮青竹。
阮青竹看见她们,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笑:“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问问,布头是怎么回事?”王秀芹压着火气。
“什么怎么回事?”阮青竹装糊涂,“布头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蔡小娟冷笑,“掺化纤,有霉味,还缺斤短两。阮青竹,我们拿你当一家人,你就这么坑我们?”
阮青竹脸色白了白:“嫂子,你们别听别人瞎说。布头是仓库保管的问题,不是我……”
“我们亲耳听到的!”王秀芹打断她,“你说我们傻乎乎的,你说你掺次品,你说厂里才八分,你卖我们一毛二。阮青竹,你还有良心吗?”
周围渐渐围上来人。
阮青竹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嫂子,你们怎么能这么冤枉我?我是一片好心帮你们,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来厂里闹。我这工作还要不要了?”
她这一哭,倒显得王秀芹和蔡小娟欺负人。
经此一遭,妯娌的关系有所缓和,虽然仍然防着对方,但吵架频率变低。
且阮家人也意识到,下海真的能挣钱,只是同样辛苦,而且竞争非常激烈。
阮青竹被人看了笑话,厂里又一回警告她,但很快,她好像也不在乎这个,没办法,鞋厂也摇摇欲坠快倒闭。
只是跟着鞋厂倒闭而来的,未必是坏消息。
“快,快出去看!咱们这片,咱们这片也要拆了!”
“什么?”
“真的,贴告示了!就在胡同口,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咱们吉祥胡同,要拆迁了!”
阮梅花赶紧跑出去。
胡同口果然围满了人,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大家议论纷纷,有的兴奋,有的害怕。
阮梅花挤到前面,仔细看着告示。上面写着,鞋厂这个片区被划入旧城改造范围,居民可以选择货币补偿或房屋置换。
京市这一两年变化真的很大,城市规划,也让很多拆迁消息出现,主要还是围绕工厂人挤人的筒子楼。
而吉祥胡同这种不在太核心位置且保存比较完整的民居片区,则暂时被归纳为暂缓的保护地带。
第160章 利诱
清北大学地下家庭影院里,灯光昏暗。
巨大的幕布上正播放着一部刚刚从香江空运过来的电影拷贝。阮苏叶和叶玄烨并肩坐在宽大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鱿鱼丝、话梅、还有几瓶北冰洋汽水。
影片的名字叫《流年》,是明珠集团今年投资最大的一部文艺商业片。
导演有两位。
来自大陆八一厂的严泰,及叶菘蓝高薪请的华人导演陈安生,编剧则是大陆的一位年轻作家,故事背景设定在三十年代的沪上。
电影已经播放了三分之二。
阮苏叶又拆了一包话梅,塞了一颗进嘴里,眼睛却没离开屏幕。叶玄烨则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得很专注。
影片讲述的是一个留法归来的建筑师,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试图在沪上设计建造一座“永远不会被摧毁”的图书馆的故事。
爱情线交织其中,但并不喧宾夺主。
女主演是明珠集团力捧的新人,演技青涩却真挚;男主演则是香江当红小生,难得的没有过度耍帅,而是真正沉入了角色。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电影的视觉语言。三十年代沪上的街景被复原得精细而不刻意,法租界的梧桐树,苏州河上的驳船,石库门里的烟火气,每一帧都像泛黄的老照片,却又充满生命力。
配乐也极用心,西洋乐器与二胡、琵琶的融合恰到好处,并不突兀,挺和谐的。
片尾字幕缓缓升起时,影院里安静了几秒。
“怎么样?”
叶玄烨先开口,伸手按亮了沙发旁的阅读灯。
阮苏叶把最后一块话梅核吐进垃圾桶,想了想:“比上回那部好。”
她说的是上半年明珠集团投资的一部武侠片,阵容豪华,特效烧钱,剧情却稀烂,看了一半阮苏叶就睡着了。
叶玄烨笑了:“岂止是好一点。这部片子,艺术和商业的平衡做得很妙。那个图书馆的设计图纸特写,明显是请了专业建筑师做顾问的,不是随便画画。”
“剧本也不俗套。”阮苏叶难得地多评论了几句,“没让男女主爱得要死要活,反而都在做自己的事。最后那个开放式结局……挺聪明。”
她说的开放式结局,是电影最后,图书馆因为战火未能建成,只留下了设计图纸和地基。
男女主在火车站分别,一个北上,一个南下,没有承诺“等你回来”,只是互道珍重。
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那卷被妥善保存的设计图上,旁白响起建筑师的话:“有些建筑,即使没有建成,它也存在了。”
“核心还是关于‘爱’。”
叶玄烨说:“但不是狭义的爱情。是对事业的爱,对家园的爱,对文化的爱。这种立意,比单纯的情爱故事高级。”
阮苏叶点点头,起身去操作台换碟片。下一部是叶菘蓝一起寄来的动画电影样片,片名叫《山海行》。
这部动画的来头也不小。导演团队是香江和沪上的动画师联合组成,音乐制作人更是请来了日本大师助阵。
故事取材于《山海经》,但做了现代化改编,讲述一个现代小女孩意外穿越到山海经世界,与各路神兽结伴冒险的故事。
影片一开始,水墨风格的片头就让叶玄烨挑了挑眉。
“这个风格……有意思。”
随着剧情展开,两人都看得越来越认真。动画的技术明显还有瑕疵,有些动作不够流畅,但美术设计堪称惊艳。
九尾狐不是简单的狐狸精形象,而是被设计成优雅神秘的森林守护者;应龙展开双翼时,背景音乐中编钟与电子合成的巧妙结合,营造出既古老又未来的奇异听感。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精卫填海”那段。
动画没有直接复述神话,而是让精卫以小女孩的形象出现,日复一日衔石填海,背景是沧海桑田的快速演变。配乐用了古琴独奏,苍凉而坚韧。
影片结束时,阮苏叶罕见地没有立刻去开灯。
“进步真大。”她轻声说。
“是啊。”叶玄烨感慨,“去年香江那边送来的动画,还是那种低幼简单的。这部……已经有自己的美学体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在用现代技术讲传统故事,不是简单地模仿日本或迪士尼。这种探索,很有价值。”
阮苏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此时,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叶菘蓝这回干得不错。”她说,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叶玄烨笑着收拾茶几上的零食袋:“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两人关掉设备,离开地下室,回到一楼客厅。
秋夜的凉意透过窗户渗进来,叶玄烨去烧水泡茶,阮苏叶窝进沙发里,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电影杂志翻看。
“对了,”叶玄烨端着两杯热茶过来,“菘蓝电话里说,今年春节咱们怎么过?是在燕京,还是回香江?”
阮苏叶想都没想:“燕京。”
春节期间的香江简直是人山人海,这也罢,最主要的还是大大小小宴会太多。
“我也这么想。”叶玄烨在她身边坐下,“而且郊区那栋别墅,通风散了几个月的味儿,差不多能住了。春节前搬进去,正好请些朋友来暖屋。”
他说的是小汤山那处庄园别墅。经过大半年的装修,硬装全部完成,软装也基本到位。阮苏叶最喜欢的那个带落地窗的大厨房,设备已经安装齐全;影音室的隔音做好,屏幕和音响都是叶玄烨托人从日本弄回来的最新款;后山的温泉池也修好了,半露天设计,能一边泡汤一边看星星。
“暖屋?”阮苏叶抬眼,“请谁?”
“武院长肯定要请,还有光聪院长,李教授他们,保卫科,还有你朋友关女士他们。”
叶玄烨掰着手指数,“体院那些学生,比完赛回来的,也可以叫几个。关依依,莽哥云姐一家……对了,江皓和韦锋也得来,他们帮了不少忙。”
阮苏叶对这些社交活动兴趣不大,但也没反对。她更关心的是:“厨房能用了吗?”
“能,燃气都通了。”叶玄烨笑,“暖屋宴可以在家里办,你掌勺,或者请个厨师来帮忙。”
“我掌勺?”阮苏叶挑眉,“他们敢吃?”
叶玄烨想起阮苏叶那些“创新”菜式——比如把花椒放进布丁里,美其名曰“中西合璧”,忍不住笑出声:“那还是请厨师吧。”
两人安静地喝了会儿茶。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夜色宁静。
“还有件事。”叶玄烨放下茶杯,语气稍微认真了些,“菘蓝提醒我们,是不是该把婚事正式办了。”
阮苏叶转过头看他。
两人对视几秒,阮苏叶先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我们现在这样,跟结了婚有什么区别?”
确实没区别。
同吃同住,财产共享,彼此信任,甚至比许多夫妻更默契。
“是没区别。”
叶玄烨握住她的手:“但菘蓝说得对,在别人眼里,我们的婚姻有别的意义。香江船王的外孙,娶了大陆的女孩,这个信号,对很多人来说很重要。”
阮苏叶沉默。她明白叶玄烨的意思。两岸关系,香江回归谈判,这些大背景之下,他们的婚事确实不完全是私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繁琐。”
叶玄烨捏了捏她的手指:“所以我已经想好了,让江皓和韦锋他们去操办。我们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露个面,签个字,走个过场。具体时间,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怎么样?”
阮苏叶笑了,亲了他一下:“好啊。”
选个天气好的季节,不用穿厚重的礼服受罪。
订婚在香江,结婚的地点自然是在燕京。
叶玄烨失笑:“好,听你的。”
他又想起什么:“对了,《流年》和《山海行》这两部片子,菘蓝打算冲奖。明年的金球奖和奥斯卡,她想试试。”
阮苏叶有些意外:“能行?”
“不好说。”叶玄烨客观分析,“金球奖相对开放一些,奥斯卡外语片奖,华人电影还没拿过。但菘蓝说,今年时机不错。”
“什么时机?”
“冷战。”
叶玄烨压低声音:“阿美莉卡和苏联正较劲呢,在文化战线上,他们需要展示‘自由世界’的包容性。华人电影如果质量过硬,说不定真有机会。”
阮苏叶对这些博弈不感兴趣,但她记得叶菘蓝在电话里兴奋的语气:“她说她砸了不少钱?”
“嗯,公关费。”
叶玄烨点头:“在好莱坞,想要拿奖,除了片子好,还得会运作。菘蓝雇了专业的公关团队,在洛杉矶活动了几个月了。”
“我们还在通缉名单上。”阮苏叶指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叶玄烨笑了:“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菘蓝说,有些阿美莉卡人现在对华人好奇得不得了,觉得我们神秘又强大。通缉令?那反而增加了话题度。她还拿那个‘交换杀人犯都有粉丝’的例子来说服我。”
阮苏叶无话可说。人类有时候确实难以理解。
“欧洲那边呢?”她问。
“更难。”叶玄烨摇头,“欧洲三大电影节,戛纳、威尼斯、柏林,艺术性要求更高,而且对非西方文化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标准。菘蓝说先主攻好莱坞,如果成了,再反过来敲欧洲的门。”
阮苏叶打了个哈欠:“随便她折腾吧。睡了。”
“好。”
叶玄烨关掉客厅的灯,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楼梯转角处的窗户外,月亮正圆。
十二月初的洛杉矶,气温依然温和。
比弗利山庄的一处豪华酒店套房里,叶菘蓝正对着镜子试穿晚礼服。她面前摆着三条裙子,一条香槟色曳地长裙,一条宝蓝色丝绒礼服,还有一条黑色蕾刺绣旗袍改良款。
“姐,你说我穿哪件好?”她对着手机那头问。
阮苏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随便。你不穿也行。”
“姐!”叶菘蓝嗔怪,“这可是金球奖提名晚宴,很重要的!”
“那就黑色那条。”阮苏叶敷衍道,“耐脏。”
叶菘蓝气得跺脚,转而问:“你们到底来不来嘛?下周就是颁奖礼了。”
“来。”这次回答的是叶玄烨,他的声音清晰了些,大概是把手机拿过去了,“我们明天出发。不过菘蓝,你确定要我们露面?FBI那边……”
“他们不敢动。”叶菘蓝自信满满,“我这几个月可不是白混的。洛杉矶这边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认识了一大半。再说了,你们现在可是‘国际友人’,阿美莉卡正想展示自己的‘包容’呢,不会在这么敏感的场合动手。”
叶玄烨沉默了几秒:“还是小心点好。”
“知道啦知道啦。”叶菘蓝说,“对了,你们的身份我安排好了。香江明珠集团特邀顾问,随行人员。名字嘛……就用叶轩和苏芮吧,怎么样?”
“随便。”阮苏叶的声音又插进来,“有吃的吗?”
“有有有,米其林餐厅我都订好了!”叶菘蓝赶紧说,“姐,你们快来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快闷死了。那些老外,表面客气,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挂了电话,叶菘蓝深吸一口气,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旗袍确实适合她,衬得皮肤白皙,身材曲线恰到好处。她拿起配套的珍珠项链戴上,又补了点口红。
明天,金球奖提名名单正式公布。她已经提前得到消息,《流年》拿到了最佳外语片提名,而《山海行》则入围了最佳动画长片。
双提名。这在华人电影史上是第一次。
敲门声响起,助理小陈探进头来:“叶小姐,公关团队的史密斯先生来了。”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西装笔挺的白人男子,典型的好莱坞精英模样。他是叶菘蓝重金聘请的公关顾问,在好莱坞混了三十年,人脉深厚。
“叶小姐,好消息。”史密斯开门见山,“《流年》不仅拿到了外语片提名,最佳配乐和最佳摄影也入围了。评审团对影片的视觉效果评价很高。”
叶菘蓝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万确。”史密斯微笑,“而且我听到风声,最佳外语片这个奖项,《流年》的赢面很大。评审团主席私下说,这部电影‘展现了一个不同于西方视角的战争与人文思考’。”
“那《山海行》呢?”
“动画片竞争激烈,迪士尼和梦工厂都有重磅作品。”史密斯实话实说,“但《山海行》独特的东方美学是个亮点。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爆冷。”
叶菘蓝点头。这个结果已经超出预期了。
“还有一件事。”史密斯表情严肃了些,“奥斯卡那边,我也在活动。《流年》拿到最佳外语片提名应该没问题,但想要得奖……难度比金球奖大得多。”
“我知道。”叶菘蓝说,“尽力就好。预算不够可以再加。”
史密斯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女孩。他见过太多来好莱坞淘金的投资人,但像叶菘蓝这样既有眼光又舍得投入的,不多见。
“另外,”他压低声音,“关于您姐姐和姐夫的事……我建议他们低调一些。虽然如您所说,现在局势微妙,但FBI和CIA那边,肯定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入境记录了。”
叶菘蓝眼神一凛:“他们敢在颁奖礼上动手?”
“大概率不敢。”史密斯分析,“但颁奖礼结束后就不好说了。我的建议是,他们参加完必要的活动后,尽快离开美国。”
“我会安排的。”
史密斯离开后,叶菘蓝走到窗前,俯瞰洛杉矶的夜景。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表面光鲜,底下却暗流涌动。但她不怕。姐姐和姐夫在身边,她就有底气。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消息。来自她在华盛顿的“朋友”,一位参议员的助理。
“文化参赞已经打过招呼,颁奖礼期间,不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叶菘蓝松了口气。
钱和人脉,在资本世界果然还是最管用的。
两天后,洛杉矶国际机场。
阮苏叶叶玄烨随着人流走出海关。两人穿着普通的休闲装,阮苏叶是一件灰色卫衣配牛仔裤,叶玄烨则是卡其裤和针织衫,看上去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游客。
叶菘蓝派来的车已经在等候。上车后,司机递给叶玄烨两个文件袋。
“叶小姐吩咐的,这是二位的身份文件和邀请函。”
叶玄烨打开看了看。
制作精良的顾问证,照片是他们俩的,名字分别是“叶轩”和“苏芮”。邀请函则是金球奖官方发出的,随行人员通行证。
除了改一下入境名字,两人妆都没有化。
很是敷衍。
阮苏叶耸耸肩,看向车窗外。这是第二回来洛杉矶,阳光刺眼,街道宽阔,到处都是棕榈树。与燕京的冬日萧瑟截然不同。
车子驶入比弗利山庄,在一栋别墅前停下。
这是叶菘蓝临时租下的住处,安保严密,私密性好。
叶菘蓝已经等在门口,一看到他们就扑上来:“姐!小玄烨!你们可算来了!”
阮苏叶被她抱了个满怀,皱了皱眉,但没推开。叶玄烨笑着拍拍叶菘蓝的背:“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
进屋后,叶菘蓝迫不及待地汇报战果:“金球奖提名名单今天正式公布了!《流年》三项提名,《山海行》一项!下周六晚上颁奖礼,我们都去!”
“我们也要走红毯?”阮苏叶问。
“不用不用,你们坐观众席就行。”叶菘蓝说,”
我已经安排好了,位置比较靠后,不引人注目。就是……姐,你这身衣服得换换。”
阮苏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牛仔裤:“怎么了?”
叶菘蓝扶额:“颁奖礼啊姐!虽然是观众席,但也得穿正式点。我给你准备了礼服,走走走,去试试。”
半个小时后,阮苏叶面无表情地站在镜子前。
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缎面长裙,款式极简,没有任何装饰,但剪裁精良,衬得她身形修长。
“好看!”叶菘蓝拍手,“姐,你穿这种简约风特别有气质!”
叶玄烨也换好了西装,深蓝色三件套,优雅得体。他看着阮苏叶,眼神温柔:“很适合你。”
阮苏叶扯了扯裙摆:“行动不方便。”
“就一个晚上,忍忍。”
叶菘蓝哄道:“对了,明天晚上有个提名晚宴,你们也一起去吧?认识认识人。”
阮苏叶想拒绝,但叶玄烨先开口了:“好,去看看吧。既然来了,就了解一下好莱坞的运作方式。”
他知道,阮苏叶虽然嘴上嫌弃,但对这个陌生世界其实有好奇心。
***
同一时间,洛杉矶市中心某栋不起眼的建筑里,FBI洛杉矶分局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有FBI探员,也有CIA的代表。投影幕布上,正是阮苏叶和叶玄烨在机场被监控拍到的画面。
“确认了,就是他们。”主持会议的FBI高级探员约翰·米勒敲了敲桌子,“阮苏叶,叶玄烨。我们的‘老朋友’。”
“他们胆子可真大。”一位年轻探员嘀咕,“居然敢用真名真脸入境。”
“不是真名。”CIA的代表,一位名叫伊丽莎白·肖的女人冷声道,“入境记录显示的名字是叶轩和苏芮,香江明珠集团顾问。但脸没变,指纹也没变——我们在海关的自动识别系统捕捉到了。”
“所以现在怎么办?”另一位探员问,“抓人?”
米勒探员摇头:“上面有指示,暂时不动。”
“为什么?”年轻探员不解,“他们可是通缉犯!在纽约、旧金山惹了那么大的事……”
“打不过。”
伊丽莎白·肖说得很直白:“金球奖颁奖礼在即,上百家国际媒体聚集洛杉矶。这个时候逮捕两位华人,其中一位还是香江船王的外孙,会引起外交风波。”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边打了招呼,说这是‘中美文化交流的重要时刻’。你们懂的,现在我们需要展示‘自由世界’的包容。”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大家都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冷战背景下,文化战线也是战场。
“可是他们的危险性……”米勒探员皱眉。
“我知道。”伊丽莎白·肖说,“所以监视级别提到最高。二十四小时盯梢,但不行动。等颁奖礼结束,他们离开洛杉矶时,我们再找机会。”
“如果他们一直待在人多的地方呢?”
“问题不在于他们待在哪,在于他们动不动,惹怒他们对我们没好处。”肖女士面无表情。
米勒探员叹了口气,他不服气,但没办法,更何况他只是一个执行者。
“好吧,监视方案。A组负责别墅外围,B组跟踪,C组负责颁奖礼现场安保配合。记住,保持距离,不要打草惊蛇。”
他看向屏幕上的阮苏叶:“尤其是这位女士,别靠太近。旧金山和纽约的报告你们都看过了,她的危险系数是顶级的。”
在座的探员们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另外,”米勒探员最后说,“查清楚他们来美国的真正目的。真的只是为了参加颁奖礼?还是有别的计划?”
会议结束,探员们各自散去。伊丽莎白·肖留在最后,等人都走了,她才对米勒说:“约翰,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华盛顿那边……有人对这对夫妇很‘感兴趣’。”肖女士压低声音,“不是想抓他们,是想接触他们。”
米勒一愣:“什么意思?”
“他们的能力,你我都看过报告。”肖女士说,“超出常理。五角大楼和某些研究机构,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如果是,怎么做到的。”
“你想说,有人想招募他们?”米勒觉得荒谬。
“或者合作。”肖女士耸耸肩,“这个世界正在变化,约翰。超能力者,基因改造,特异功能……苏联那边据说也在研究这些东西。如果我们落后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米勒探员揉了揉太阳穴:“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既要监视他们,又不能得罪他们,甚至还要考虑和他们合作?”
“就是这么复杂。”
肖女士拍拍他的肩:“执行命令吧,约翰。记住,眼睛睁大,手别乱动。”
她离开后,米勒探员独自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洛杉矶华灯初上,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想起阮苏叶在监控画面里的脸。平静,淡漠,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在意。那样的一个人,真的会为美国政府工作吗?
米勒摇摇头,起身关掉投影。无论如何,命令就是命令。他只需要执行。
***
接下来的几天,阮苏叶和叶玄烨在叶菘蓝的带领下,体验了一把好莱坞的生活。
提名晚宴在一处私人庄园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叶菘蓝如鱼得水,端着香槟与各路制片人、导演、演员交谈,英语流利,笑容得体。
阮苏叶和叶玄烨则低调地站在角落,观察着这个名利场。
“虚假。”阮苏叶评价道。
叶玄烨轻笑:“但有效。你看那些人,表面亲热,实际上每个人都在计算对方的价值。”
正说着,一个穿着骚包粉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径直走向叶菘蓝。叶玄烨认出那是好莱坞有名的制片人,以善于运作奖项闻名。
“叶小姐,恭喜提名。”男人与叶菘蓝碰杯,“《流年》我看过了,非常出色。陈导演的功力又精进了。”
“谢谢,罗伯特。”叶菘蓝微笑,“也多亏了您的指点。”
“哪里哪里。”罗伯特凑近些,压低声音,“关于最佳外语片,我听到一些消息。评审团内部有分歧,一部分人认为应该给《流年》,另一部分人倾向于意大利那部电影。”
叶菘蓝眼神一闪:“那您的建议是?”
“再多办几场放映会,邀请关键评委参加。”罗伯特说,“有些评委还没看过《流年》。让他们在大银幕上感受一下影片的视觉冲击力,胜算会大很多。”
“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罗伯特离开后,叶菘蓝走回阮苏叶他们身边,叹了口气:“听见了吧?又要花钱。”
“值得吗?”叶玄烨问。
“值得。”叶菘蓝坚定地说,“如果《流年》能拿金球奖,就是华人电影第一次。这个里程碑,花多少钱都值得。”
金球奖颁奖礼当晚,比弗利希尔顿酒店外铺着长长的红毯,闪光灯此起彼伏,尖叫声不绝于耳。明星们盛装出席,在镜头前摆出最美的姿态。
阮苏叶和叶玄烨从侧门进入,直接来到观众席。
他们的位置在中间偏后,视野不错,又不会太显眼。
坐下后,阮苏叶扫视了一圈会场。能容纳上千人的宴会厅,布置得金碧辉煌。前排是提名者和重要嘉宾,后排则是媒体和普通观众。她注意到有几个穿着便装、神情警惕的人分散在会场各处,应该是FBI或安保人员。
叶玄烨也发现了,低声说:“左边第三个柱子旁那个,右边出口那个,还有二楼看台那个穿黑西装的女人。”
阮苏叶点头:“看到了。”
他们没在意。既然对方没有行动的迹象,他们也就当没看见。
七点整,颁奖礼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妙语连珠,引得阵阵笑声。阮苏叶听不懂那些美式幽默,但看周围人笑,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第一个颁发的就是最佳动画长片。大屏幕上播放着五部提名电影的片段,《山海行》的镜头出现时,观众席响起一阵惊叹——那段精卫填海的水墨动画,在巨大的银幕上展现出惊人的美感。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深吸一口气:“获奖的是《山海行》!”
掌声雷动。
叶菘蓝从座位上站起来,激动得手都在抖。制片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女士,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奖杯。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黑色旗袍流光溢彩。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用流利英语发表获奖感言:
“谢谢金球奖评审团,谢谢所有喜欢《山海行》的观众。这部影片是我们团队两年心血的结果,它源于一个简单的想法,用现代的方式,讲述我们古老的神话。神话不是过去的故事,它是我们文化基因的一部分,是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她感谢导演团队、动画师、配音演员,最后用中文说了一句:“谢谢所有支持华人电影的人,这只是开始。”
下台时,眼眶微红。
奖杯也被挪到叶菘蓝这边,她抱在怀里,对阮苏叶和叶玄烨说:“我们做到了。”
阮苏叶拍了拍她的肩。叶玄烨则微笑:“恭喜。”
颁奖礼继续进行。
最佳配乐和最佳摄影,《流年》都没能获奖,但叶菘蓝并不失望,重头戏在后面。
终于,到了最佳外语片环节。
五部提名电影片段播放。《流年》的片段选了图书馆设计图在战火中飘落的那个镜头,配乐悲壮而充满希望。片段结束时,掌声比其他几部都要热烈。
颁奖嘉宾是位德高望重的老牌影星。他慢慢拆开信封,看了一眼,露出笑容。
“获奖影片是——”他故意停顿,制造悬念。
全场寂静。
“《流年》!”
巨大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两位导演一起上台,接过那座金色的奖杯。
陈导先发言,他普通话带着沪上口音,情绪激动:“谢谢,谢谢金球奖。这部电影对我有特殊意义,它讲的是我的家乡,我的祖辈经历过的时代。战争会摧毁建筑,但摧毁不了人对美好的向往。图书馆可以重建,文化可以传承……”
轮到严泰时,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作为制片人,我很荣幸能参与这部影片。电影是桥梁,它连接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时代。《流年》不仅是一部关于中国的电影,它是一部关于人类共通情感的电影——对知识的尊重,对家园的热爱,对和平的渴望。”
“这座奖杯,属于所有相信电影力量的人。谢谢。”
下台的叶菘蓝忍不住眼泪微湿,回到座位,她把两个奖杯放在膝上,又哭又笑:“姐,小玄烨,我们真的做到了……华人电影第一次拿金球奖……”
阮苏叶难得地拿出纸巾递给她:“擦擦,妆花了。”
叶玄烨则温柔地说:“你做得很好,菘蓝。外公和妈妈都会为你骄傲的。”
颁奖礼结束后,是盛大的庆功宴。叶菘蓝被媒体团团围住,各种采访邀约纷至沓来。
阮苏叶和叶玄烨趁乱离开了会场,回到车上。
“回别墅?”司机问。
“不,去海边转转。”阮苏叶说。
叶玄烨看向她:“累了?”
“嗯,吵。”
车子驶向圣莫尼卡海滩。夜晚的海边人不多,海风带着咸味。两人下车,沿着沙滩慢慢走。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
“菘蓝今晚很高兴。”叶玄烨说。
“嗯。”阮苏叶踢了踢沙子,“她适合干这个。”
“你也为她高兴吧?”
阮苏叶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海平线。良久,她说:“还行。”
叶玄烨笑了。
他知道,这就是阮苏叶表达认可的方式。
“对了,”他想起什么,“奥斯卡的提名名单下周公布。如果《流年》能入围,我们可能还得再来一次。”
阮苏叶皱眉:“还来?”
“最后一场。”叶玄烨哄道,“奥斯卡颁奖礼在三月,那时候燕京也该暖和了。参加完我们就回去,准备婚礼。”
阮苏叶弯了弯眼睛。
两人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叶菘蓝打电话来催。
“你们去哪儿了?庆功宴都快结束了!”
“在海边。”叶玄烨说,“这就回去。”
挂断电话,阮苏叶突然说:“FBI的人还在跟着。”
叶玄烨回头,果然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他们不认为阿美莉卡会出手,但两人还是决定回酒店,也是为了团队的安全。
未料到的是,黑色轿车在他们发现后,没有再躲藏,反而缓缓驶近,在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的沙滩公路旁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西装革履、身材健硕的男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后,一位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士下了车。
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那位女特工导游,凯瑟琳,可能他们未意识到,阮苏叶对女人比男人更“温柔”。
她独自一人朝他们走来,高跟鞋在沙滩上留下浅浅的印痕。月光下,她的面容清晰,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晚上好,叶博士,阮女士。”凯瑟琳在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用流利的中文打招呼,发音相当标准。“恭喜你们的朋友,电影很出色。”
“谢谢。”叶玄烨开口,“肖女士深夜到访,不是为了道贺吧?”
凯瑟琳微微一笑,从风衣口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没有立刻递出,而是打开。
盒子里面并非武器或窃听器,而是两份文件,以及一把精致的黄铜钥匙。
“一点小礼物,算是物归原主。”
凯瑟琳将盒子往前递了递:“叶博士早年购置的一些产业,洛杉矶郊外羽毛落牧场,比弗利山庄的一处小型画廊,圣莫尼卡码头附近的一间临街商铺,还有帕萨迪纳的一栋实验性住宅。因为一些‘法律程序问题’被暂时冻结了。我们核查后发现,手续上存在瑕疵。现在,它们完璧归赵。”
叶玄烨没有去接,但问了一句:“条件呢?”
“没有硬性条件。”凯瑟琳合上盒子,放在旁边一块稍高的礁石上,“只是想表达善意,以及……邀请。五角大楼下属的‘高级研究计划局’,以及几个顶尖大学的联合实验室,对二位,尤其是阮女士所展现的生理潜能非常感兴趣。不是审讯,不是切片研究,而是真正的学术交流和合作探索。我们可以提供最先进的设备,最宽松的研究环境,最丰厚的报酬,以及……必要的身份豁免。”
她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阮苏叶,语气更加郑重:“阮女士,人类对自
身潜能的探索永无止境。您的存在,可能意味着一个全新的进化方向。与最顶尖的科学力量合作,或许能帮助您更深入地理解自己,甚至……帮助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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