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灾难发生的猝不及防……
礼拜日在红桥一号分店玩耍整日, 又吃到美味佳肴,小干部礼拜一上班的步伐充满干劲儿。
每到年底,市局刑侦队的楼面都会被乌云笼罩, 连年九月底、十月初的严打工作又要开始进行。
今年三队逃脱严打工作,轮到一队忙活。而二队的田永锋和肖敏等人, 接到下乡技术支持的任务,要到兰河乡挥斥方遒去了。
沈珍珠以为今天会迎来怨气满满的同僚们, 刚走到路口, 看到马所和王姐等人正在巡逻执勤。
见到珍爱的小苗苗,马所眼睛都要笑没了:“制服笔挺、整洁清廉,咱们铁四派出所人才济济啊。今天一大早, 就有好几名记者采访我, 也是托了你的福气让咱们铁四派出所上了报纸。”
沈珍珠还没搞清楚状况,被王姐拉到路边压了压领口又抻了抻衣摆:“快到院子里等着吧, 我们进不去在外面看着你。”
“昂?”沈珍珠被她推着往刑侦队大院去,走到门口看到刘局等诸位领导居然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省厅又下来人指导工作啦?”沈珍珠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融入到等候的队伍里, 低声询问吴忠国:“没人通知我早点到呀。”
“这个时间过来刚刚好, 过来我给你抹点口红。”张洁从人堆里挤到沈珍珠身边, 满面春风地说:“待会给你拍照记得不要呲着大板牙傻乐,收着点啊。要不然登到《全国人民公安报》上显得不庄重。”
沈珍珠细声细气地说:“不是讲好不要大肆宣传拼尸案吗?老百姓们好不容易议论的差不多了,再刊登到报纸上,又会引起社会恐慌啊。”
“老沈,跟我过来一下。”顾岩崢见她懵懵傻傻的表情,走到张洁旁边叫出沈珍珠。
沈珍珠跟他挤到人群外面去,感受到同僚们一张张热情激动的面孔,真不是吹牛,见她可亲切了。
“省厅送‘一等功’的车队就要到了, 屠局和其他省厅领导会一起过来跟你拍照慰问。另外还有一块‘一等功臣’的牌匾,晚一会跟着庆祝的队伍一起送到你家去,我已经跟六姐和你妹妹说好了,她们已经在家做准备了。”
“‘一等功’!!真批下来了?!”沈珍珠觉得自己仿佛在梦里,能够拥有‘一等功’的申请资格她已经很激动了,真的没想到‘一等功’真能落到自己头上!
这样的功勋砸的她眼冒金星,被张洁拎到一边涂了嘴、抹了脸、画了弯弯的两条眉毛才清醒过来。
伴随着省厅赠奖的车队里,除了省厅和市局的领导,还有连城市长和区长等政府部门领导。
沈珍珠被簇拥着在胸口戴上硕大的大红花,斜挂着金边红色的立功绶带,乐得跟朵花儿似的。
屠局陪伴正厅长过来授予一等功英雄表彰,提前布置好的表彰仪式上,沈珍珠觉得耳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声,完全覆盖了敲锣打鼓的乐队声。
原来崢哥说的惊喜是这个!怪不得早上六姐和芋圆看她嘿嘿嘿乐,还催促她出门。
沈珍珠站在专门为她搭建的奖台上,身边两旁站着高不可攀的省厅领导们,下面警乐队和黑压压的脑袋瓜都是在为她鼓掌。
哪怕今日晴朗,还是能看到台下记者们的闪光灯发出无数个短暂的白色光点。
一个个跟领导们握完手,沈珍珠不需要发言而是当成人形立牌不停地跟人拍照留念。
“本来要到省厅嘉奖你,据说你又为了新案子接触犯罪分子,实在是精神可嘉。等到这周省厅内刊下达,一定会大力赞扬你不畏危险与犯罪分子斗智斗勇的崇高精神。”
屠局相较其他省厅领导,与沈珍珠熟悉些。知道小干部在台上怕出错误,干脆挤走张副局、李副局他们站在她身边,不苟言笑的脸上满是欣慰,看的底下人们都傻眼,以为屠局被换了个人。
“来来来,这位是郭市长,一起拍个合照。”刘局领着沈珍珠与郭市长合照。郭市长很有老将风范,大力称赞了沈珍珠,很给省厅和市局的面子。
热热闹闹到最后,省厅厅长亲自颁发完“一等功”奖章后,亲切地跟沈珍珠说,还会在全省范围内发起“向沈珍珠同志学习”的精神文明学习行动。
这次不需要沈珍珠送走省厅领导们,而是他们目送她往家里走。
沈珍珠胸前挂着沉甸甸的大红花和绶带,左手塞着奖金,右手拿着一本房产证,在欢庆队伍的锣鼓声中,沿着马路威风又神气。
不能进到刑侦队看表彰大会的老百姓们,在派出所同志们维持秩序下,跟着队伍往前移动。
“一等功臣”的牌匾之前,沈珍珠脸涨红,在上百人的跟随簇拥下往家中走去。
道路两边不少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都在拍手祝贺,许多人相互打听这名年轻公安如何能得到一等功,问来问去不知道哪里传了出来,说她救了二三十人的性命,自己差点英勇献身,一个两个看她的眼神更加敬重。
都说“一等功”难得,要么是家属代领,要么是躺在病床上领,能四肢齐全站着走回家的真不多见。活着的“一等功臣”让队伍的气氛鲜活热切,少了许多沉重与悲哀。
从铁四新二村商业街路过,沈珍珠看到卢叔叔爬到树上给迎面走来的自己拍照,不禁又感动又好笑。
六姐餐馆还是早餐时间,今天不同以往,沈六荷被元江雪好好收拾一通,像模像样地站在店门口。她比沈珍珠好不到哪里去,要不是有沈玉圆在一旁搀扶,也想要幸福的晕过去。
即便如此也仿佛在做梦,昨天晚上临睡前还要去厨房偷夹馍吃的小姑娘,已经成为人民英雄,警界楷模。
沈六荷昨晚上得到顾岩崢的通知,辗转反侧没有睡足觉。单位和家里都给了沈珍珠巨大的惊喜,以至于面对四面八方的祝贺和掌声,让她的脑袋瓜有点宕机。
喧天的热闹声此起彼伏,奶茶柜台给乡亲们免费赠礼。电视台的记者们扛着摄像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拿着话筒都希望能够采访到沈珍珠。
街道办的人也过来帮忙维持秩序,跟着沈珍珠回到出租的房子里,挂上“一等功臣”的牌匾,又是一顿拍照祝贺。
全部流程走完,从上午八点半闹到下午两点。沈珍珠期间被沈玉圆塞了两个卤鸡蛋。等到警乐队也离开,气氛才轻松点。
家中大门关上,关系好的四队成员和卢叔叔、元江雪他们凑到牌匾面前看了又看,还伸手摸了摸大红花的材质和绶带的金边边。
沈珍珠喜气洋洋地捧着一本房产证送到沈六荷跟前,高兴地说:“妈!省厅奖励我五千元钱还有一套住房!”
沈六荷见屋里只剩下自己人,抹着眼泪说:“我才知道差点拿到你的抚恤金了!原来那回你在医院是差点被人炸了,要是真那样你连全尸都找不到。”
沈珍珠知道沈六荷是替她害怕,这次实在绷不住表现了出来。她抱着沈六荷拍拍背说:“崢哥一直陪着我,他说过不会有事,你不相信我你也得相信他呀。”
沈六荷抹了抹眼泪说:“我就相信自己的感觉,反正不能有下次了。”
她今生没有大愿望,带着两位女儿吃饱喝足有个长期落脚的地方就很开心,只要孩子们健康安全的成长,哪怕做个普普通通的平凡小姑娘,也是妈妈的心尖宝贝。
可她的心尖宝贝不光是她的,还凭本事成了众人趋之若鹜的宝贝,让她震撼之余,还很心疼与担忧。
每次见到沈珍珠下班回家,就算不说也知道很辛苦。刑警与派出所公安不同,面对的都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她一个小姑娘要到今天这样真是不容易。
沈六荷心疼女儿好半天,后知后觉拥有了房子。
沈玉圆激动的嗓子都喊哑了,兜里还装着分发水果硬糖留下来的塑料袋。她打开房产证看到里面的地址,兴奋地说:“真是给大姐的吗?咱们真有自己的家了吗?”
沈珍珠爱惜地抚摸着房产证,看到上面写着建筑面积115平米的三室两厅的房屋,惊喜万分。
“本来也可以折成现金,我自主做主帮你选了房子。”顾岩崢坐在沙发上,剥了个橘子给沈珍珠润润嗓子说:“我觉得你更需要这个。”
顾岩崢家中有地产生意,判断出未来房地产走势,两者结合给沈珍珠要了福利房。
“你说的没错,我就想要房子!崢哥懂我!”沈珍珠看到是中高档的小区,没有贷款白给的房子、以后会疯狂涨价的房子,她喜不自禁地说:“崢哥你太有眼光了,我真是太开心啦!”
听到沈珍珠喜欢,顾岩崢也放下心。要不然他都想自己折现给她,免得她不高兴。
新家小区考虑过沈珍珠上班和六姐餐馆的需求,还想到以后她若是结婚生子,需要学区和医院,地脚是顶好的。
沈珍珠在派出所经常巡逻,知道这处福利房也在铁四范围内,但是绿化环境和人文需求都可以满足,市场价也偏高,捧着房产证更加激动开心。
今天真的太幸福啦。
热烈激动的心情持续大半个月,一人得道鸡犬飞升,铁四辖区因为有位“一等功臣”而耀眼。据马所说,铁四派出所已经成为风水宝地,来年肯定不愁人来。
沈珍珠戴着大红花站在“一等功臣”牌匾前与各位领导首长们的合照,登上省内各大报刊,她的英勇事迹也成为公安战线上的同僚们学习的内容之一。
闻名沈珍珠事迹的在校师生和社会组织给她送来了鲜花的海洋,沈珍珠有孝心,一半送到刘局办公室、一半送到铁四派出所。
桌面上的水晶花瓶依旧插着顾岩崢从花店订来的漂亮花束,争取每天迷得小干部鬼迷日眼。
“小金鱼该换水了吧?”沈珍珠欣赏完鲜花,到窗户边地上看到一桶晒好的自来水,回头看到吴忠国座位上还没来人:“吴叔今儿怎么迟到了?”
陆野倒骑着椅子,大口吸溜着李丽丽的拿手牛肉面,得空说:“小川参加省足球赛他陪着去省城了?”
“说什么呢?人家上个月就比完得个全省亚军,自己还拿了个种子后卫称号。我亲眼见着他们到六姐那儿吃饭庆祝来着。”
沈珍珠想起青春洋溢的中学生获得全省亚军意气风发的模样,露着梨涡笑着说:“小川踢的真好,听说有球队联系他要培养成足球运动员呢。”
说话的功夫,周传喜走进来提着一大包老式爆米花放到吴忠国座位上:“给小川买的,这家糖精放的多。”
沈珍珠抿唇笑着,帮着吴忠国给红尾巴小金鱼换了水,两年如一日地往金边剑兰里偷偷灌溉小金鱼粑粑水。
金边剑兰得以爆盆,沈珍珠觉得自己功不可没嘿嘿。
上午帮着一队翻了翻陈年档案,又幻想了一下新家如何装修。
“国家不会让一等功臣租房住,这次三室一厅的房子想要怎么装修跟我说,我家公司有装修队,给你都用新型环保材料,回头装修费打折,肯定比市场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装修公司靠谱。”
顾岩崢说话一个吐沫一个钉,让沈珍珠又安心又感动,喜得沈珍珠一个劲儿夸赞她崢哥人帅心善,对下属体贴。
顾岩崢瞧着小没良心的甜嘴巴舌夸着他,心里好好盘算着要给她一步到位装修好。
“这都十一点了,吴叔还不来?”顾岩崢知道吴忠国每天都是头一个到,跟沈珍珠说:“老沈,打个电话问问。”
“好。”沈珍珠刚要拿电话,办公室里接到吴忠国的电话。
沈珍珠见到陆野拿着话筒的脸色忽地沉下来,赶紧过去贴着耳朵听。
“失火了,烧了一栋半…哎,怎么会这样。”陆野按下免提,吴忠国疲惫不堪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我们家还算幸运,没烧完…”
“人没事吧?”沈珍珠连忙问,脸上全是担忧。
“没事没事,今天明天都去不了单位,帮我请个事假。”吴忠国嗓音沙哑地说。
顾岩崢走过来说:“我们过去看看你,有什么需要的?”
吴忠国在电话那头没功夫客气:“拿点水和吃的吧,再把我备用衣服拿过来,这边三百多户都遭殃了。”
挂掉电话,顾岩崢看到大家对吴忠国的事充满关心,叫上沈珍珠说:“我跟你过去看看,陆野你守好这里。”
陆野哀嚎地说:“头儿,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还能过去帮忙。”
沈珍珠拧他胳膊一把:“我也能帮忙!”说着把摸鱼搭子的东西收拾起来,瞪了陆野一眼急冲冲地走了。
等他们走后,刘局从办公室过来提着罐头厂慰问给一等功臣的黄桃罐头,在办公室门口亲切地喊:“小沈呢?罐头吃不吃?”
领导公然投喂,谁都不敢质疑。然而陆野开口说:“吴叔家着火了,烧了一半。”
刘局遗憾地说:“这可不得了,老吴那人最巴家,老婆孩子都是他的命根子啊,人怎么样?”
“人没事,应该是财物损失。”周传喜指着报纸上大力宣传的国安保险说:“也不知道买没买保险,要是买了能减少不少损失。”
刘局接过报纸:“让我看看……”
切诺基绕过停车场正中间不讲道理的小摩托,驶出市局刑侦队。
沈珍珠坐在副驾驶紧抓着安全带,真是担心的不得了。
路过小卖部,顾岩崢将切诺基停靠在路边,沈珍珠哒哒哒跑过去买了几箱矿泉水和火腿肠面包。付钱时,顾岩崢扔出自己的钱包。
小干部已经学会面不改色花销领导的钱包,熟练抽出里面的大票,买完东西让领导塞到后备箱,自己拿了收据和零钱掖在钱包里,回到车上塞到扶手箱里。
福安里老街没有明确的小区范围,狭窄的马路边有两栋紧挨着的八层楼高的筒子楼,每层楼有二十户,很是密集。
“原来是纺织厂分的房子,吴婶结婚前就接了父亲纺织车间工作一直住在这里,把咱们局里分的房子让双亲过去住,条件能比这里好。”顾岩崢停好车,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呛人味道。
沈珍珠挥了挥眼前的空气,感觉还浮着一层呛人的焦灰。两栋筒子楼,南边那栋不见原形,烧塌的房板斜插在废墟里,通体熏黑。
北面那栋还挺立着,只是半边焦黑,里面的住户全部撤离。
突如其来的大火被消防员熄灭,偶尔还有火星在倒地的门板上炸开。
自来水管裂口在滚烫的环境里冒出白雾,与现场棉絮衣物燃烧的酸臭味一起,吸到鼻腔里能黏在人的咽喉上。
现场已经被封锁,依旧有不怕死的人在废墟里寻找自己的财物。更多的人聚集在马路上,瘫坐在地上怔愣着、哭嚎着,还有受伤的、争吵的…
沈珍珠见到有孩童被母亲拥抱着坐在地上,俩人脚上的鞋底被烧成黑灰,母子俩已经哭不出来,怔怔地望着曾经的家园变成一片废墟。
“爸爸…我要爸爸…”三四岁的孩童抽噎着在妈妈怀里呼喊着还没出来的爸爸。他们对面的铁皮在风中哐当哐当的响着,不断掉落焦黄的漆皮。
顾岩崢从后备箱提着矿泉水出来,顿时车边围上不少受灾群众。沈珍珠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母子俩,在现场找了一圈,终于找到吴忠国一家。
平时干净体面的吴叔此刻狼狈不堪,他拉着一位抱着变形饼干盒要往废墟里冲的老大爷,嗓音嘶哑:“别去了,听消防员的话里面还有危险!”
看到沈珍珠来了,他伸手指了指马路边,沈珍珠看到一位中年妇女正在给一位年轻女孩包扎胳膊。
沈珍珠拿了面包和矿泉水给她:“吴婶?我是吴叔同事,姓沈。我跟顾队过来看看吴叔和你们,没受伤吧?”
吴婶盘着的头发已经被烧焦一部分,她声音温和握着沈珍珠的手拍了拍,感激地说:“谢谢你过来,我们没事。火烧到我们那栋没多大会儿消防员就来了,还好楼没塌。”
沈珍珠见她穿的单薄,火灾现场还没进行清理,吴叔不让她回家拿衣服。沈珍珠把吴叔警用大衣披在她身上,此刻千言万语都单薄,沈珍珠与她一起望向曾经的家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废墟现场总有胆子大的人,佝偻着身体在废墟里翻找着。沈珍珠面前就有拿着火钳的中年大叔,看岁数跟吴忠国相当,挑起里面的木头渣捡出里面烧了一点的衣服,也不管是谁的,先递给外面等着的孩子。
废墟里还有昂贵的家用电器,像是谁家买的新款东芝电视机只剩下外面的铁壳和蜘蛛网似的屏幕。
沈珍珠走到废墟边上,看到脚底下的相册在焦黑的世界里卷曲着,一家人的笑脸都被火舌舔去了。
灾害现场,所有人心情都很沉重。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不知多少家庭会因它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哭泣,无论男女老少。他们有的被拉扯着要往废墟里冲,寻找失散的家人。有的四肢瘫软躺在地上,浑然不醒。
顾岩崢此刻走到吴忠国身边安慰着:“还好人没事。”
吴忠国搀扶着老大爷坐上救护车,擦了把头上的虚汗,疲惫不堪地说:“算我们命大啊,小川起夜发现有味道,把整栋楼的人都喊醒逃难。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住的地方要是没有安排我可以给你们准备。”顾岩崢拍着吴忠国的肩膀说:“别担心,四队的人都是你的后盾。”
吴忠国低下头摇了摇,看着露出脚趾的解放鞋说:“可惜家里的花花草草还有几条草金。这些年在单位得的三等功也都被烧了。实在来不及抢救,在人命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虚的。”
沈珍珠走过来,沉重的一言不发。吴忠国看她忧愁地望着废墟,忍不住说:“你怎么比我烧家的还要愁苦?”
沈珍珠摸着胸口,表情不像作伪:“看着难受。”
吴忠国深深看她一眼,叹口气说:“命里有这么一回,遭过了以后就没事了。”
为了防止死灰复燃,消防队员们全副武装在群众们的目视下检查火灾现场隐患。
沈珍珠看了一会儿,没见着小川:“你儿子呢?”
吴忠国指着南楼说:“他跟小凯在一起,小凯家被烧没了,哎…父母都没出来。”
“该出来的不出来,不该出来的出来了!这都是什么世道啊,真是太可怜啊。”身后一个声音忿忿不平地说:“那么好的夫妻俩没出来,反而是他坐牢的舅舅醉着酒还能逃出来,老天无眼啊!”
沈珍珠听过一点小凯家的事,此刻不想跟别人一起议论火灾受害者们,这无疑让他们第二次受伤。
“足足160户啊!老纺织厂的人都在这里了!”沈珍珠身后忽然有人哀嚎一声,说的人惊心动魄,耳畔引来一阵又一阵哭泣声。
就在众人叹息时,忽然有位消防员大喊:“全部撤退!有煤气罐要爆炸!!所有人全部撤离!”
沈珍珠和顾岩崢俩人扶着吴忠国往马路对面跑,这时吴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崩溃地喊:“小川!小川刚才跑进去了!”
第77章 埋藏着晦暗的罪
吴婶的声音让现场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吴忠国本来随着人群向马路对面的小广场退散, 此刻顾不上自己安危,转头要往废墟方向跑。若不是顾岩崢在一旁制住他,光凭沈珍珠一人按不动他。
“你把吴婶带来。”顾岩崢拖拽着吴忠国, 分神跟沈珍珠说,下一秒沈珍珠已经窜了出去, 把警戒线外面的吴婶往回撤。
南楼一百六十户人,还没统计出多少人被掩埋在废墟中, 北楼半边楼体漆黑, 不断有撤离的脚步声。
消防员把几个要钱不要命的群众往外赶,沈珍珠看到逆着人潮而上的消防员同志,冲向提着燃烧的煤气罐的战友, 灭火毯、防爆桶接连放置, 还是阻止不了老化煤气罐的爆炸!
大地都在震动。
轰炸声、尖叫声、奔跑声!
沈珍珠及时拉着吴婶撤离,按着吴婶匍匐在地上躲过头上飞溅的残渣。
“救命啊, 有人受伤了!”
“谁来救救我,我在房梁下面——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吴婶卧倒在地上, 眼前出现纷乱的脚步。漫天的黑尘和浓烟将现场吞没。
“你没事吧?”沈珍珠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 掌心被地面砂石子轻微擦伤, 低头看到吴婶濒临崩溃的眼神,赶紧说:“小川不会有事的,他是聪明孩子,你放心啊。”
顾岩崢和吴忠国过来搀扶起吴婶,顾岩崢看到沈珍珠往裤腿上蹭了蹭掌心,回到车边拿了矿泉水拧开:“过来冲冲,要是出血得去处理。”
沈珍珠先握起吴婶的手看了看,见到没有事才把自己的手送上前捧着水搓了搓:“没事,破了点皮儿。”
顾岩崢托起她的手背看了眼, 掏出餐巾纸给她擦干净手。
吴忠国无暇顾及其他人,吴婶依靠在他臂弯里,双眼无神地看向奔跑的灾民们:“我看到小川进楼里去了,他为什么要进去,好端端的为什么啊。”
北楼熏黑的半边楼体在第二次爆炸中发生倾斜,三楼和四楼发生大火,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
“不要跳啊!!”
“消防员来救你们了,不要跳楼——啊啊——”
住在三楼没来得及撤退的青年男子,被火势追赶着逃到五楼。楼体不受控制的倾斜让他整个人精神紧绷,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倒塌声,他崩溃地站在五楼窗户上,烧焦的拖鞋黏在脚底板,他哭喊着:“都死了,她们都死了,我还活着有什么意义!”
话音落下,不顾消防员的呼喊,顶着楼下上百双视线,迈开腿跳楼了……
沈珍珠闭上眼,紧紧拽着顾岩崢的袖子。
被男子跳楼影响,后续又有两个人跳了下来。一时间,废墟现场仿如阿鼻地狱。
吴忠国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塞到吴婶嘴里,巨大冲击下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劝慰,只能不停地说:“孩子跑的快,不会有事的。”
回答他的是吴婶无声的泪水。
沈珍珠焦急地在消防员拉着的警戒线外面徘徊,真希望能看到小川从北楼跑出来。
“要倒了,北楼也要倒了!”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倾斜的北楼果真角度更大了,随时都有倒塌可能!
吴忠国和吴婶走过来,俩人双手紧握,面部表情僵硬地望着北楼。
就在绝望之时,一名消防员跑向楼道口,举着水管对里面喷射:“快来支援!有人出来了!”
几位消防队员飞快跑到那边,沈珍珠看到里面出现两个影子,很快小凯迈着艰难的步伐背着小川伤痕累累地从里面出来了!
吴忠国顾不上消防员们的阻拦,冲过去扶过小川:“儿子,儿子!!”
“我没事,脚、脚不能踢球了吗?”小川泣不成声地指了指脚背,新买的运动鞋被烧成黑色,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们被消防员搀扶到救护车边,还没等站稳,北楼轰然倒塌。漫天灰烬和火星漂浮,大家捂着口鼻站在横躺的家园前,许久没有出声。
最后不知道谁压抑不住哭声,叫了声妈妈。接着一声又一声的哭嚎在还在燃烧的废墟前无力又悲哀。
吴婶心有余悸地回过头,蹲下来给小川脱下运动鞋。因为高温烫伤,脚背上起了巨大水泡,水泡黏在运动鞋上,让吴婶流泪心疼。
“我是不是再不能踢球了…”小川虚弱地躺在担架上,小臂挡在眼睛前一边流泪一边哆嗦。
急救人员迅速检查,见他还有晕眩恶心的症状说:“脚步跟腱骨骼没问题,应该有轻微一氧化碳中毒。”
“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听大人的话往楼里跑!”吴忠国实在忍不住脾气,小川没事他的火气就上来了,要不是顾岩崢拦着真能动手。
小川一直不说话,不停地抹着眼泪。他脚上的运动鞋脱不下来,救护车里的医生过来用生理盐水浇了浇,拿着医用剪刀剪破水泡进行处理……
周围看着的群众一个个都在倒吸冷气,有些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此刻也骂不出来了。
背小川出来的小凯站在一边,脸蛋黑漆漆的看着他处理伤口。
唯有之前就扯皮的老嫂子,发现保险业务员趁机要走,抓着人家不放手:“凭什么你们说人为纵火就是人为纵火?人为纵火难道烧的是假的吗?你看看这都什么样了,你们狼心狗肺不给我赔钱!”
保险业务员被她磨得没办法,从黑色背包里拿出保险手册指着说:“爆炸前已经跟你说了好多次,人为纵火属于天灾人祸,我们保险条例写的很清楚,人为故意的就是不赔!”
“你们是趁火打劫,当初买保险说了财产都能保,到了这节骨眼上,什么都保不了!你别走,你们都是骗子,老娘要报警……”
……
小凯默默坐在一边脱掉狼狈的外套,只留下单薄破旧的背心。他羡慕地看着被父母责备的小川,垂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膝盖上无人问津的伤口。
“小凯,谢谢你救他出来。”吴忠国拿着消毒棉球过来,蹲在他腿前给他处理伤口:“要不是你背他出来,他也被埋住了。”
小凯纤细的脖颈上都是黑色灰尘,在死亡线上的经历让他双手颤抖,他低声说:“我不想让他跟我爸妈一样被埋着,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还有你们…”
这话说的吴忠国心疼,肩膀上有人拍了拍。吴忠国回头看到顾岩崢拿着矿泉水过来递给小凯。
吴忠国把外套脱给小凯穿上,掷地有声地说:“你是我儿子的恩人,我们不会忘记你从火海里背出他的恩情。”
“老吴,给小川拿个面包来。”小川脚上缠上纱布,烫伤是个痛苦艰难的愈合过程。小川身上还有几处小伤,救护车要送他到医院进行检查。
吴婶见到小川平安出来,情绪稳定许多,她走到吴忠国面前说:“只要一家人都在,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别说孩子了,孩子心里难受,等好了再批评啊。”
吴忠国见小川狼狈不堪的模样,又心疼又生气。父爱胜过板子,还是从切诺基后备箱找到唯一剩下的火腿面包塞到小川手里:“爸陪你去,别害怕了。我也不问你非要上楼干什么,先去医院做检查,你好好配合医生。”
“嗯。”小川应了一声,熏得发红的眼睛往旁边安静的小凯那边扫了一眼。
吴婶走到小凯边上,帮他捋了捋头发:“谢谢你,小凯,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待会一起去医院,你也好好检查一下。”
“我先不去,等等。”小凯望着废墟低声说:“万一出来了呢。”
吴婶怔愣了下,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
沈珍珠在一边看着他们一家,吴婶说得很对,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就没有渡不过去的难关。
再看向小凯,希望他父母能早点被挖出来。至少还能有一丝丝渺茫的生还希望。
二次爆炸出乎消防员们的预料之外,他们竭力排查现场火患,挖掘被掩埋的群众,寻找失火原因。
沈珍珠送吴忠国一家和小凯上了救护车,小川肺部吸入浓烟,忽然开始咳嗽,又让吴忠国和吴婶子的心揪了起来。
“医院那边我让阿喜过去照顾,你先别去了,帮助控制现场秩序。”顾岩崢拿出车上公安制服套在身上,一目了然的身份在混乱环境中更能让人信服听从。
沈珍珠最近穿的都是橄榄绿,偶尔会有公安系统的同志过来拜访,还会拍照,来回换过两次干脆不穿便衣了。
街区里还有派出所的人员在现场,大家不敢轻举妄动,都在消防队领导的要求下,维持着现场秩序。
经过第二次爆炸的跳楼场景,让要钱不要命的人少了许多,大家在金钱和生命之中还是选择了后者。
沈珍珠捡起地上的拖把杆,站在废墟前面的路口拦路禁入。
天已经擦黑,与人的心情一样灰蒙蒙。
从凌晨折腾到傍晚,三百多户受灾群众饥肠辘辘。一街之隔的小区里,下班的人潮涌动,逐渐点亮万家灯火,温暖又幸福。唯有他们坐在空无的废墟前,成为别人观赏的景色,饥寒交迫不知未来在何方。
顾岩崢看沈珍珠的背影忙忙碌碌大半天,仿佛不知道疲惫,忙来忙去竟跳到外面进来的三轮车上。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想要换她去切诺基里休息,却听到沈珍珠惊喜的喊声,声音里掩藏不住的雀跃:“崢哥,妈妈来慰问啦!”
顾岩崢定睛一看,好家伙,六姐从铁四骑着买菜的三轮车到了福安里,里外里八站路,居然一路畅通无阻地骑了过来。
进到福安里街区,沈六荷回头招招手与开路的骑警告别:“谢了啊小伙子!”
“姨,甭客气。”
三轮车沿路飘着饭菜香气,后面载着六个高大汤桶,里头都是烟火气息浓厚的爱心佳肴。
沈珍珠跳下三轮车,手握拖把杆像是金箍棒,自己顾不上挨饿的五脏六腑,指挥着灾民们排队领饭。
娘俩的三轮车前逐渐排起长长的队伍,一大一小不停地给大家盛饭菜,捧着热乎乎饭菜回来的受灾群众们,眼神里逐渐有了神采。
沈珍珠藏着喜悦的心,跟沈六荷嘀咕道:“你怎么到这里来啦?谁跟你说的?”
沈六荷给一次性饭盒里装满晶莹剔透的大米饭,又放了两荤两素的菜,递过去后说:“我见你没回家,打电话上你单位问的。知道你同事家着火了,就给这边街道办打了个电话了解情况。咱们以前被人帮过,现在不出手更待何时?”
瞧把她老母亲急的文言文都整出来了。
沈珍珠忍着笑意说:“你一直在出手呀,每天到咱家偷包子的小孩你也没管。”
“那不是偷,算我给的。”沈六荷叹口气说:“总不能让那么丁点的小孩饿死吧,他爸妈都不给他吃饭钱。”
沈六荷看到大家狼吞虎咽吃着饭菜,小声跟沈珍珠说:“妈教你个道理,民以食为天,大灾大难面前,人只要吃饱了天就不会塌。”
“记住啦。”沈珍珠学到新的人生大道理,沈珍珠用力挥着大饭勺盛了满满的西红柿炒鸡蛋压在饭上递了出去。
“谢谢你们,好心人啊你们长命百岁。”
“感谢你们送饭过来,我女儿生病胃不好,饿一点都不行,呜呜呜我们还以为没人管我们,还是好人多。”
“姐姐,能不能给我多打点汤,我妈妈吃什么吐什么,但是能喝下刚刚的蛋花汤。”
“拿好不要撒了。”沈珍珠擦了擦额头的汗,弯下腰给小姑娘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去吧。”
“嗯!”
月明星稀,渐渐地咀嚼饭菜的声音盖过了哭泣声。饭菜的香气,盖住了焦糊酸臭的味道。
顾岩崢守在一边,望向荒芜的废墟,好似长出一颗颗希望的嫩芽儿。
“轻微擦伤送到社区卫生所,其余全都送到二医院急诊科检查。”
沈珍珠在现场帮忙安置灾民,转来转去像是只陀螺。不知谁给她挂了个红袖章,来来回回更有劲儿了。
消防队员接二连三从废墟里挖出烧伤群众,有的烧伤严重,径直抬上救护车去抢救。
沈珍珠没细看他们的创伤,那样的伤痕恐怕会伴随他们一生。
今夜注定是许多人难忘悲痛的记忆。
顾岩崢跟消防队的领导聊过几句,回来看到沈珍珠守在小凯边上吃着冷汤冷饭,自己也接过饭盒扒拉了几口。
小凯应该也被浓烟呛到肺里,他不愿意跟重伤街坊抢位置救治,顾岩崢打算吃过饭带他去二医院看看,顺便也看看吴忠国一家情况。
“到底为什么起火查出来了吗?”沈珍珠珍惜大米粒,夹起最后一粒米用牙磨着吃。
顾岩崢风卷残云地吃掉盒饭,拿过沈珍珠手里一次性饭盒站起来说:“火源是人为引起,那个保险业务员说的不错,有人故意纵火。”
“查的这么快?”一直没说话的小凯脱口而出,他父母还没找到,此刻唇角出了个大燎泡,说话声音跟公鸭没区别。
“都快二十四小时了,你们住的老楼火灾隐患虽然多,但从起火点范围附近可以找到线索。”顾岩崢找垃圾桶扔掉一次性饭盒,擦了擦手说:“专业人士经验技术不是咱们门外汉能比较的。走吧,说不定你爸妈也在医院里。”
小凯醉酒的舅舅都能从火灾里跑出来被送到医院,沈珍珠心里也有隐隐的期望,真希望小凯双亲能够安然无恙啊。
二医院人满为患,急诊科的床从病房里摆到走廊顶头。
走廊上布满痛苦呻-吟声,烫伤不比其他创口,会持续不断的疼痛,万般折磨人。
沈珍珠陪在小凯旁边排队,他身上有不少擦伤只做了简单处理,要确保不发炎还得仔细清创。
他斜挎着一个女式布包,里面是他抢救出来的饼干盒。他从饼干盒里掏出一把零钱交到窗口,里面的护士说:“火灾患者急诊免费,你直接找护士清创,有哪里不舒服及时说。”
“同志,先送过来的患者安顿在什么地方了?”沈珍珠在边上探头问。
收费护士客气地说:“轻症在二楼点滴室,严重的在急诊病房,住不下的挤到别的病房,你跟管床护士打听。”
“谢谢。”沈珍珠和小凯从队伍里走出来,又到另一条队伍后尾排队等候创口处理。不是他们不着急,是前面也都是火灾患者,伤势比小凯严重得多,大家都很着急。
沈珍珠正陪着小凯排队,传呼机里显示了一个床位信息。不大会儿功夫,吴忠国等不及下来找到他们:“小凯,我们跟你舅舅在一个病房,他手臂严重烧伤,恐怕要做手术。”
“嗯…”小凯一路上少言少语,少年遇到灾祸没有崩溃已经算做坚强。
吴忠国等他清创完毕,带着他们到病房里,走在前面说:“还算过来的早能有病房。要是晚点,你舅舅也得到走廊上睡了。就是小川老是咳嗽,护士带着去做肺部CT,也不知道对身体影响大不大。”
沈珍珠跟在后面时刻回头看着小凯,免得他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走失,她询问吴忠国说:“小凯爸妈…”
吴忠国给了她个眼色,摇摇头。
沈珍珠及时闭嘴,乖溜溜跟到病房里去了。
小凯舅舅名叫叶胜文,跌跌撞撞从筒子楼里逃出来,上了救护车开始呼呼大睡,一身的白酒气息竟比焦糊味更大。
“为了保住他的左手臂做了最大的努力,伤及真皮深层,水疱较少,关节功能部位受到影响。术后还需要植皮和防止瘢痕痉挛。好在骨骼没有碳化,不然跟隔壁病房的一样需要手术截肢。”
小凯才十五岁,遭遇灾难无法应付成人间的谈话沟通,吴忠国在旁边跑前跑后的办手续,还找顾岩崢借了医药费替叶胜文垫付。
小凯在医院里待了三天,没能等到父母的到来。他睡在舅舅病床边,还要照顾无法自理的叶胜文。
小川跟他们一间病房,他在火场环境里待了一段时间,有吸入性肺炎状况,持续低烧了两天,在第三天退烧。
“还有点一氧化碳中毒指标,观察一晚上要是没事可以出院了。”主任大夫见到患者年轻,特意多加关照。仔细检查了检查单让吴忠国和吴婶放心。
吴婶名叫李英,儿子小川没事,她便忙来忙去帮着其他患者家属。吴忠国比她方便照顾叶胜文,于是叶胜文就落在吴忠国和小凯身上。
“小川,你没事吧?听说你差点出不来,可把我们吓死了!”小川同校的同学还有足球队的小伙伴们蜂拥而至,二十多个小脑袋瓜挤的病房里满满当当。
他们没有太多零花钱买慰问品,学着大人的模样凑钱买了一箱可乐放在小川面前,让沉默多日的小川差点笑岔气。
见到儿子重新恢复活力,吴忠国和李英适时从病房里出来,让他们方便畅快闲聊。
孩子们教育的不错,一个个压低声音避免打扰其他五位患者,却不知晓这样少年意气的情谊,成为此时合适不过的疗伤圣药。
“这位姐姐我好像在电视里见过。”沈珍珠晚走一步,被其中一位足球小将认出来,在后面雀跃地说:“是不是大名鼎鼎的沈科长!”
沈珍珠正义凛然地回过头,深沉地点了点头:“吴笑川的朋友们,你们好,感谢你们过来看望他。”
“哇!真的是沈科长!”足球小将欢呼出声,又在伙伴的提醒下赶紧捂好嘴巴:“居然真是沈科长,你什么时候还上电视啊?”
“说不好,也许会有重播。你们聊吧,不要打扰其他患者。”
“是。”
“Yes,Madam!”
等沈珍珠假装大人模样离开,小川躺在病床上跟挤挤攘攘的伙伴们说:“沈科长是我爸爸同事,我爸爸还是她的前辈呢。她一直在病房里陪着我们,可照顾人了。”
“哇,那人可好可好了啊。”
“能不能要签名呀,小川你让沈科长姐姐给我们签名啊?”
“我也想要沈科长姐姐签名。”
…
少年们不伦不类的称呼,让沈珍珠在病房门外偷偷笑着。
吴忠国和李英本来想去食堂打饭,走到半路上又跟两名穿着运动服的男人回来了。
沈珍珠跟他们点点头,虽然也不认识,但是大人世界的礼仪嘛。等到两位看似运动健将,实际上还真是运动健将的大人们进到病房里,病房里再也压抑不住欢呼声。
“是省足球队教练,过来看望小川。”顾岩崢下班也过来看望他们,走在沈珍珠旁边说:“有心培养小川到省队训练。”
“这是很好的机会啊。”沈珍珠替小川高兴,作为曾经的运动员,她太清楚进入省队代表着什么!这就跟国家队一步之遥啊!
沈珍珠在门口看着他们交谈,小川脸上也露出惊喜表情。省队主教练和副教练过来不光是看望小川,还询问了主任医生他的情况。
“不影响踢球真是太好了,要不然这么一个好苗子浪费了,我都替队里可惜。”
“等你恢复好随时跟我们联系,不需要有太大压力,我们可以让你先打明年的全省双星杯青少年锦标赛试一试,只要你能通过选拔就可以当首发。”
“yes!”沈珍珠激动地握起拳头,这样的动作没能逃过火眼金睛的顾岩崢。
高兴的时候会有梨涡。
激动的时候会握起拳头。
生气的时候会用小榔头捶人。
愤怒的时候反而不说话了。
这是他的秘籍,一点点汇集起来谁也不告诉。
沈珍珠不知道她崢哥心里有九九,侧目扫过病房里沉默不语的小凯。与一床之隔的欢乐海洋不同,他孤苦伶仃地坐在叶胜文床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点滴药瓶,整个人在热闹的氛围里显得有几分冷清漠然。
“方程凯在不在?”沈珍珠身后出现两名陌生人,他们拿着一张表格,每个被他们念到名字的人都悲痛万分。
沈珍珠顿时明白他们是谁了。
小凯站起来:“我是。”
“你是方程凯?”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家还有大人在吗?”
小凯回到床边拍了拍叶胜文的肩膀:“舅舅,有人找。”
叶胜文睡的稀里糊涂,被小凯搀扶起来莫名其妙地说:“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我们发现了两具尸体,应该是你们亲属的,你陪同方程凯去停尸间认领一下吧。”
话音落下,病房里欢乐的气氛顿时被冰封。孩子们鸦雀无声地看向小凯,他们这才发现同病房还有另外一名熟人在。
小凯始终低垂着眼睛,蹲下来给舅舅套上鞋子,擦了下眼角说:“好,这就来。”
叶胜文一动不动地坐在病床边,噩耗在耳边炸开,他结结巴巴地说:“尸体?两具尸体?小凯,你爸妈他们一个也没逃出来?”
小凯给他套好拖鞋,搀扶着舅舅站起来沉默不语。
叶胜文大老爷们一个,此刻眼泪轰然决堤。要不是顾岩崢在边上托了一把,他双腿发软肯定跪在地上。
“死了,全死了…老天爷,好狠的心啊!”叶胜文顾不上自己的伤,晃荡着包扎的胳膊,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去,嘴里不停地喊着:“好狠的心啊,好狠的心啊!”
小凯跟在他身后,不停擦拭着眼泪。
他们离开后,病房久久无人说话。
第78章 天不遂人愿
得到别人家的坏消息, 沈珍珠回到家里也有气无力。
摘豆角的本领也使不出来,蔫蔫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一大盆豆角发呆。
沈玉圆知道六姐最近要往福安里送饭菜,课少的时候会回来帮忙。与沈珍珠并头坐在盆的另一端, 恨不得手脚并用。
大姐心事重重,沈玉圆没有打扰她, 想等着她自己开解。可沈珍珠有天生的能力让自己振作起来,这一点随了沈六荷, 越挫越勇, 敢于直面问题,解决问题。
飞快摘起豆角,碰到老豆角轻轻掐开豆荚, 挤出饱满的豆粒, 老筋老皮扔到垃圾袋里,不浪费一粒豆豆。
六姐餐馆忙得飞起, 沈珍珠和沈玉圆摘好豆角抬到后院,元江雪戴着胶皮手套使劲冲洗。
卢叔叔在外面土灶里烧好水, 帮助六姐将豆角焯水, 免得受灾的可怜人们吃到半生不熟的毒豆角, 还得遭罪。
经过多天的送饭经验,沈珍珠和大家已经学会先把盒饭分装好,用最快的速度分发给大家,而不需要他们还排着漫长的队伍等待。
这些天大多数灾民被安置到别处居住,现场还有大几十号人不甘心地徘徊寻找亲人,另外老人家们不愿意离开家园,哪怕成为废墟,还是搭起临时窝棚住在对面,日日夜夜望着废墟叹息。
政府给出救援计划, 涉及到人为纵火情节非常严重,原地盖楼暂时不能履行,只得跟救助站和街道办等基层口的部门联系,先给他们解决住的问题,查明具体火灾原因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沈玉圆骑着三轮车跟在小摩托后面,沈珍珠的车斗斗里也装有盒饭。路上遇到那日的骑警同志,他依旧在福安里范围内巡逻,二话不说相互敬礼。
到了福安里,气氛跟昨天不一样。
沈珍珠看到市局刑侦三队的人押着人指认现场并拍照!
周遭受灾的老街坊们群起而攻之,捡石头砸的、脱鞋砸的、谩骂的,要不是沈珍珠跟他们混了个脸熟,她跟沈玉圆车斗斗里的盒饭都要被扔过去砸罪魁祸首!
“你姐抠了一辈子怎么有你这种败家弟弟!你就是讨债的畜生!你烧了我们的房子,让我们无家可归!”
“你这个杀人犯!枪毙他,马上把他枪毙!”
“你还有脸回来?我老婆还在下面没挖出来,是你害死了她!”
“我奶奶八十大寿就是今天啊,你赔我奶奶!我要杀了你,我唯一的亲人就是奶奶了!”
……
三队的陈有为和康河差点控制不住现场“热烈”气氛,他们让其他公安保护着叶胜文,这样的举动更加激怒了群众们。
康河无缘无故挨了几下捶,踮起脚呼唤在远处维持秩序的派出所同志,结果看到站在三轮车往这边看热闹的沈珍珠!
沈玉圆搀扶着她往里头探望,伸着脑袋瓜就差把“好奇”印在脑门了。
“怎么是他?!”沈珍珠从三轮车蹦下来,拉着沈玉圆的手说:“这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凯的舅舅,双亲都在这场大火里没了,居然是他舅舅放的火!”
这次换沈玉圆站在三轮车上,她来回伸脖看了看,低下头说:“大姐,那边的公安好像叫你过去。”
陈有为和康河他们要扛不住了,在人群里喊着沈珍珠:“快来帮忙啊!别光看热闹了啊!”
沈珍珠连忙拿起三轮车上的拖把杆,疯狂敲着三轮车喊道:“饭菜来咯!先到先得!六姐亲炒两荤两素,免费的咯!!”
要说这段日子最有盼头的是什么?那肯定是六姐的饭菜,每天都抚慰着受伤的灵魂,填满冰冷的五脏六腑。
陈有为还在跟康河说:“这能有用吗?”
下一秒拥挤叫嚷的人群纷纷扔下“武器”,训练有素地在三轮车前排上队伍,来不及在前面的人们,小跑着往队伍尾巴赶去,还不忘指着叶胜文的鼻子扔下一句话:“等我吃饱了再来弄你!”
叶胜文耷拉着肩膀,脸丧的不像话,对此连连认错:“是我失手,我有罪。”
沈珍珠一边发盒饭,一边听到大家的议论。
原来叶胜文在失火当日喝醉了酒,他半夜肚子饿迷迷糊糊找来酒精炉想要烧火锅,不料边喝边等的时候泼洒酒精,点燃沙发椅旁堆起的纸壳和泡沫。
“怎么会有纸壳和泡沫?”沈玉圆塞给说话的大娘一小包泡菜,权当做打听的“好处费”。
大娘就在她们旁边吃着盒饭,浑浊的眼睛翻着白眼瞪着叶胜文说:“他姐夫和他姐都是初中老师,俩个人不知道有多节俭,节俭到大半夜上街捡瓶瓶罐罐留着卖钱,还翻垃圾桶找纸壳什么的,还当我们老街坊都不知道吗?大家就看他们都是老师给了面子装作不知道。”
旁边隔壁来看热闹的大叔问:“老师没人送礼吗?还要捡垃圾,真是闻所未闻。”
大娘说:“没听过就对了,我也没见过那么小气抠门的夫妻。打颗鸡蛋都要舔舔鸡蛋壳的,菜油用完了用水涮涮能对付半个月。不光对自己小气抠门,对孩子也小气抠门。夏天时候我看到她家小凯常年穿小鞋子,脚趾头都挤变形了!还逼着孩子半夜不睡觉上街捡垃圾,孩子要是不去,俩人嘴巴骂得有多脏你简直不敢想象。”
“怎么有这样的夫妻啊。”沈玉圆忍不住吐槽说:“六姐再穷也没这样要求咱们过。”
大娘说:“有那样的姐姐自然会有抢劫犯弟弟,坐了十年大牢出来,这才几个月又闯大祸!本来在家住着成天喝到五迷三道,有时喝醉在楼下大吵大闹找不到家,把两栋楼的人都吵的不能睡觉。要说别人纵火我不信,要说是他我头一个相信!”
大娘说得义愤填膺,没发现旁边排队领盒饭的人一直给她使眼色。
沈珍珠借着她们的目光看到人群外站着的小凯,她吓一跳,不知道小凯有没有听到大娘的话语。
“舅舅…”小凯站在公安人员包围圈的外面,里面叶胜文看到了他,眼神复杂地抿着唇,一时间无法表达现在的情绪。
康河挡在叶胜文前面,害怕又来人伤害到犯罪嫌疑人,纵火罪危害了公共安全,属于重罪,应当要受到法律的审判,任何私刑行为都要被阻止。
“让他跟舅舅说两句。”沈珍珠走到他们之间,与陈有为说:“陈哥,这个小凯父母死在火灾里。叶胜文是他唯一的亲人了,这孩子平时表现很优秀,你让他跟舅舅说两句吧。”
陈有为侧头看着叶胜文,询问他:“你把人家爸妈都害死了,有什么话现在说吧,再不说恐怕没机会说了。”
叶胜文满眼血丝遍布,他嘴巴干涸破皮,皮肤菜色。不算高大的身材此刻佝偻着,身上被群众们攻击满是污渍和难以言喻的狼狈。
“小凯…你、你来看我了?”叶胜文嗓子哑得不像话,他缓慢疲惫的神态下,还有藏不住的悲恸情绪:“你、你以后要做有出息的人,不要辜负我姐对你的厚望,你是她的根儿…你好好的,记住了啊,你要好好的!”
“嗯,我会好好的。”小凯已经流不出眼泪了,消瘦的少年孤零零地目视着唯一亲人被押送上警车。
等到警车看不到影子了,他沉默地坐在废墟边宛如石雕动也不动。
夜幕降临,月光在他身上流淌,他也无动于衷。
沈珍珠担心他干傻事,也怕激愤的受灾群众伤害到他,一直从傍晚守到深夜。
最后带着灵魂被抽离掉的小凯回到医院。
“见到了?”吴忠国站在住院楼楼下,明天小川就要出院,他欣慰之余又担心小凯的情况。
他在楼下一站几个钟头,终于等到小凯回来。
“见到了。”沈珍珠叹口气:“说了两句话。”
“说上话就好了,没遗憾了。”吴忠国看到小凯自己上楼,他跟沈珍珠并排往楼上走,压低声音说:“要是换成我,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叶胜文。又是舅舅,又是这场火灾的凶手。”
“说是失手点燃的纸壳箱,楼里堆着杂物多,又是半夜一下子就燃了。”沈珍珠说。
吴忠国说:“他们南楼老年人多,喜欢在走廊堆积东西,有时候我过去走路都要侧着身体走,着火了真是跑不了。我们北楼能好点,你婶子是楼长管得严还脸黑,走廊上没有多少杂物。”
“也多亏婶子管得好,大家都来得及逃跑。”沈珍珠走上楼梯,看到小凯站在病房门前发呆。
她走过去看到小川被李英抱着说话,看样子小少年应该是做了噩梦,又被吓醒了。
李英盘头被烧后,剪了个跟比吴忠国还要短的寸头。从后面看起来男女不分,但此刻借着月光能清晰看到她脸上的温柔神态。
平日里性格倔强阳光的小少年在妈妈怀里很快睡着了,虽然有些害羞,但是这样温暖的怀抱是他安全的港湾。哪怕噩梦再真实,只要在这样的怀抱里他都能够安枕而眠。
“我们进去了,你先回去吧。”吴忠国看了眼手表:“都两点半了,你也够累的,明天我们去他爷爷奶奶家住,不需要顾队安排。”
“明天出院你们别着急走啊,我跟崢哥他们过来接你们。”沈珍珠叮嘱着说:“他们憋不住了,都想看看你们,要不是崢哥怕打扰小川休息,早就跑来了。”
“好,你慢点啊。”
遭遇火灾的事,一开始并没有告诉小川的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家快七十了,不能让他们担心。
出院这天,四队的人都到了。陆野不顾小川反对,把他背的高高的,差点撞到门框上。
一群人在后面不但不紧张,还嘻嘻哈哈地笑。
沈珍珠抱着盆提着暖水壶跟在他们后面,穿越走廊看到许多人羡慕地看着这样好运的一家人。
在灾难里财物损失已经算不上什么,相互间见了面说得最多的便是“人没事就好”。
相较于其他人家死的死、伤的伤,小川家只有他脚背烫伤,没有损坏骨骼和经络已经是再幸运不过。
并且在这座城市里,福安里并不是他们唯一的去处。四十多岁的人,还有爸爸妈妈在另外一个温暖家园等待着他们,无疑是更加幸运的。
主任医生过来看了小川,给了出院报告,还给开了两种药品用来医治肺部状况。
小凯今天精神看起来好了些,吴忠国与他促膝长谈一宿,今天邀请小凯一起回去爷爷奶奶家住。
小凯无父无母没有亲戚了,现在收留一段时间,也许之后会被送到市福利院。十五岁的少年要熬到十八岁才能离开福利院,但身上孤儿的烙印再也洗刷不掉了。
他年纪小恢复的快,身上七七八八的擦伤好得差不多。不顾其他人的阻拦,懂事地抱着衣服提着拖鞋,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一起上了车。
吴爷爷和吴奶奶住在市局家属小区,常安嘉苑。小区六栋新建楼房,住的都是五六年前房屋分配过来的公安系统人员及家属,连同门岗都是退伍老兵,小偷小摸不会自送上门,安全性比在福安里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挺胸抬头,别跟丧家之犬似的。”吴爷爷拄着拐棍在楼房下面等候,看到吴忠国老大年纪了,还嬉皮笑脸地过来找爸爸妈妈,又心疼又好笑。
他们家住在一楼,两室两厅的房屋,后面有私人开垦的小菜园。
吴奶奶正在厨房炒菜,从窗户里面看到抱着衣服提着拖鞋的小凯,误以为是小川,放下锅铲关了火,火急火燎地出了单元楼:“我的大孙子,你可遭罪了啊,怎么还让你自己走路过来。”
吴奶奶老当益壮,夹着小凯抱着的衣服,伸手要拿拖鞋,小凯连忙说:“吴奶奶您好,小川在后面,我是他好朋友小凯。”
吴奶奶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两眼,这才分辨出来:“瞧瞧我的老花眼,从窗户里见到你跟我孙子一模一样,我都没分出来。”
小凯衣物烧光,吴忠国从这边拿了小川的衣服给他穿上,老人家一时分辨不出来也能理解。
倒是二楼的邻居从阳台上打招呼:“川儿啊,怎么瘦这么多呢?”
小川一瘸一拐地从车里下来,在后面招手:“叔!我在这里!你怎么就认运动服不认人呢。”
“哟,赶明儿我也配个老花镜。”二楼大叔趴在阳台上风趣地说:“我还寻思你怎么两月不见变帅气了,原来认错人了。回头等你好了,咱俩打一场。”
“行!”在医院里周遭气氛凝重,脱离环境之回到爷爷奶奶家,小川心情立见的好,又见到往日的活泼开朗。
吴奶奶做的饭菜是江南水乡的风格,清爽滋补,专门为了小川张罗一大桌子饭菜。沈珍珠和顾岩崢等人也蹭到老人家饱含心意的饭菜。
老人家人缘不错,还有公安系统里的邻居们听到吴忠国一家回来了,全都提着慰问品过来嘘寒问暖。李英应付着家长里短的事情,说了几遍火灾的情况,嘴巴口干舌燥的。
找了个机会,吴忠国带着两位老人家到小区里遛弯,沈珍珠猜想应该是跟他们说小凯的事情。
回来以后,果不其然看到两位老人家见到小凯心疼了许多,削好的苹果不给亲孙子了,第一个给了小凯:“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住多久都行。”
“要不是你背小川出来,我们也活不了了,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都会对你好的。明天奶奶煨鸡汤,大鸡腿给你吃。”
小川没管他们在客厅里的交谈,搬着小板凳跟沈珍珠到院子里头晒太阳。
少年这些天紧绷的情绪在回到爷爷奶奶家后终于松懈下来,嘴里叼着棒棒糖,又塞给沈珍珠一颗,俩人在秋日阳光下迷瞪瞪的。
客厅里小凯等到陆野和周传喜他们吃完饭,懂事地起来帮着收拾碗筷,又到厨房里刷洗。吴奶奶哪里舍得让这样的孩子帮忙,可小凯就是不停地干活。
吴忠国拉着吴奶奶回客厅:“妈,你就让他干吧。这孩子太懂事了,让他白住在家里可能他心里觉得亏欠,必须干点活。”
李英想到小凯的遭遇,看着厨房里忙活的小凯,再看到外面晒太阳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小川摇了摇头。
沈珍珠他们吃饱喝足休息了一会儿,就要跟老人家们告别。
吴奶奶拉着沈珍珠的手说:“闺女啊,别着急走,奶奶问你处对象了吗?”
李英哭笑不得地说:“妈,你别给她介绍对象,人家——”也不知道吴忠国下班以后跟她说了什么,她往低头穿鞋的顾岩崢那边瞟了一眼说:“人家现在一心干事业,年纪也不大,先不考虑这些。”
吴奶奶遗憾地松开沈珍珠的手,从兜里掏出厚实的电话本给沈珍珠看:“全是优质青年,都有工作,个头和模样都好,你要是想找对象记得找奶奶。你这么俏,奶奶不要你的钱,只要十颗红鸡蛋接接喜气。”
沈珍珠忍俊不禁地说:“好的奶奶,我记住了。”
吴奶奶捏着眼镜腿又把视线落在顾岩崢身上,他已经穿好皮鞋站在门口等着慢吞吞的沈珍珠出门,察觉到老人家的视线想要撤退,却被先一步抓住手腕:“好猛的脉搏,身体一定棒棒的。小伙子,你有对象没有哇?”
吴忠国不想提前退休,赶紧走过来掰着吴奶奶的肩膀说:“《编辑部的故事》重播了,你是不是要看啊?”
吴奶奶不想看,挨不住儿子力气比她大,硬生生被推到沙发上摁着肩膀坐下来,嘴里不服气地嘟囔着:“我又没说给他介绍对象,他这样如狼似虎的体格,谁家小姑娘能受得了他啊。”
“妈,你不会成语就别乱说!”李英一张老脸羞了起来,过来往老人家嘴里塞了口红糖糕说:“慢点嚼啊。”
崢哥如狼似虎呀,以后崢嫂有幸福咯。
沈珍珠想乐不敢乐,大板牙咬着下嘴唇憋得不行,谁让她崢哥就在门口当门神呢。
她死死抿着嘴,脸蛋涨的通红,抬头看到顾岩崢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撑着胳膊不从门口让路,看起来连笑话他也犯法。
沈珍珠捂着嘴巴弯下腰,敏捷地从他手臂下面钻了出去,连跑带跳冲到外面与陆野他们笑的一团糟,俏皮的嗓音还学着吴奶奶的话“好猛的脉搏,如狼似虎哇”,“崢哥如狼似虎哇哈哈哈”。
顾岩崢默默走在后面,脸有点烫,好在小麦皮肤不显色彩,让他保持着八风不动的风格。
这才短短两年功夫。
顾岩崢心想,在四队说一不二的自己什么时候能被大家堂而皇之地笑话了?
仔细想了想,这些都是在沈珍珠进到四队以后发生的事情。
从前大家跟他上下属关系明确,不知不觉之间经常一起吃饭加班,还互相帮助家中事情,已经成为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罪魁祸首”还知道守在切诺基副驾驶旁边,撑着车门,另外一只手捂着肚皮乐得前仰后合,完全失去“沈科长”的形象管理。
顾岩崢无动于衷地走过去,坐到车里,在沈珍珠没看到地方轻轻磨了磨牙。
切诺基缓缓离开,沈珍珠往后面看了一眼,越过送行的吴忠国和李英,在院子里懒洋洋挥手的小川和在厨房里洗碗的小凯成为鲜明对比。
原本的好朋友,从此境地天差地别。
“这是区教委办公室赵副主任,这是省竞赛委员会胥老师和李老师。”
六中校长梁志坚来到常安嘉苑看望优秀学生小凯,跟小凯介绍了诸位领导和老师,拉着小凯的手深切问候了许多话语。
吴爷爷和吴奶奶见到有领导上家里来看望小凯,把客厅沙发让出来,老两口坐在餐厅那边远远看着。
李英跟他们小声说:“他们知道小凯的遭遇特意过来慰问情况。”
吴奶奶感叹道:“还是好人多啊。”
吴爷爷走到一旁拿起报纸假装看,眼睛不住地往那边看。
“你是咱们区年纪最小的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选手,考虑到你去年编程和算法能力,竞赛组委会答应网开一面,今年让你免初试第一轮竞赛。”
梁校长欣慰地看着六中初中部的人才,仿佛看到他被免试进入清北大学,成为国家级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选手,为学校挣得大把荣誉。
小凯在众人的关爱中痛哭流涕,大家一致地没有提起纵火的舅舅,而是深切地问候他,还给小凯送来全校师生捐赠的捐款和衣物。
吴爷爷和吴奶奶老听吴忠国说小凯成绩好,见到教委领导和校长亲自登门才有了深刻体会。
吴爷爷看到在一旁擦拭足球的小川,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都是一起读书的,怎么你就知道踢球,人家就要为校争光去了?”
小川专心擦球:“球踢的好一样可以为校争光,你不知道男足多拉胯,等到我进省队——”
“就别做这个梦了,等你像我这么大就知道指望男足,还不如指望你考清北来得希望大。”吴爷爷打断他的话,报纸放下见到领导们要走,起身相送。
“感谢两位老同志愿意收留这孩子,他聪明懂事团结同学,一向是我们学校师生们学习的榜样。知道他还在火海里救了另外的同学,回头我们一定要好好的给他奖励。”
梁校长替区教委和竞赛组委会的领导们开车门,跟相送的吴爷爷说:“他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人才,智商高又肯学,让他在你们家好好养养,回头我再来谢谢您二位。”
吴爷爷曾经只被老师叫上门批评,头一次遇到这种光耀门楣的事情,严肃认真地说:“领导们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他。”
区教委赵主任认同梁校长的说法,上车后跟梁校长说:“老梁啊,他不是一直想出国学这个吗?这孩子有前途,说不定哪天真能出国竞赛,到时候申请拼个竞赛小组,拿到团体荣誉,你们学校就不愁了。对了,学杂费一定要全免,伙食费生活费学校也要给出了。”
“是这个意思,您说的我们都打算做了。”
“当初跟他竞争竞赛名额的孙菲菲怎么样?也在一栋楼里吧?”
“她不走运啊,本来可以逃走,谁知道门口被别人家自行车堵死,全身大面积烧伤,她爸妈给她转到沪市去了。”
……
小川脚没好透,被上门的贵客们吵了一上午,一瘸一拐地抱着足球打算去活动广场看别人打球。
出门前又被爷爷奶奶念叨了几句,沉着小脸抱着球走了。
“吴爷爷,你们别说他了。”小凯也要出门,提着两大包师生们捐赠的旧衣物跟他们说:“他脚上烫伤每次换药特别难受,让他换换心情吧。”
李英想到小川黏在纱布上被揭开的伤口,心疼地叹口气,望着小凯说:“你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去?”
小凯低下头说:“我穿小川的衣服就够了,火灾那边还有好多人没有换洗的衣服,我想把捐赠的衣物给他们送去。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这是好事情我怎么怪你?”李英摸摸小凯的头说:“你等着,我拿好月票跟你一起去。”
“不了不了,小川待会回来还要吃药,我怕吴爷爷和吴奶奶忘记了。”小凯小声说:“我自己去了就回。”
“这孩子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吴爷爷给他兜里塞了五元钱说:“要是累就坐出租车去,以后别叫吴爷爷吴奶奶,太生分,你就跟小川一样叫爷爷奶奶。”
“谢谢爷爷,我回来给您带巷口的糯米酒。葡萄泡好了,您和奶奶在家先吃着。”小凯提着大包小包艰难出门,倔强的身影在老人家眼里怎么看怎么喜欢。
从常安嘉苑西门出来,小凯提着包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路上行人不知道面前孩子的遭遇,趁着午休时间急急忙忙地寻找合适胃口的店家。
一台贴着“国寿保险公司”的神龙小轿车停在他面前,下来一名保险业务员:“不是让你在家里等着怎么还出来了?要是没碰上我们白走一趟。”
小凯客气地说:“钱叔叔,我想着你们过来一定会走这边路口就等着。”
钱业务员夹着公文包,见到他的可怜样儿,拉着他走到路边水泥墩子上放下包说:“你跟我说的事情我帮你问过了,公司领导们都说那样操作不行。”
小凯的心一下沉了下来,他垂下头想了想说:“可是我爸妈都死了,舅舅是保险投保人也是受益人,他无儿无女,我爸妈的保险金应该给我继承啊。真不能直接给我吗?”
有的话不得不说,钱业务员低声说:“可是火是你舅舅放的这件事已经查清楚了,他被刑拘了不是吗?人为纵火不赔,更何况他是受益人,我们合理怀疑他为骗保险金杀了你爸妈!傻孩子,你把情况弄清楚吧,要怨不能怨我,这些都是公司的规定。要恨你就恨你舅舅吧。”
“没有保险金了…”小凯丢失了力气,靠在树上半天缓不过来。他低垂着头,忍不住让树干上重重地砸了几拳头,骂道:“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这副模样让钱业务员可怜极了,他从钱包里取出五十元钱塞到小凯兜里,跟他说:“哪怕赔给你你也拿不到,你今年才十五岁还不是完全行为能力人,这笔钱最后还得落在监护人手里。”
小凯单手捂着脸说:“能当监护人的要枪毙了啊,为什么不能给我,我可以继承啊。”
见到他钻进牛角尖,钱业务员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孩子,节哀吧。”
第79章 寄生端倪(加更3000……
福安里纵火事件有了眉目, 在这里逗留不走的受灾群众们有了恨意的寄托。
毁灭家园,5人死亡、11人受伤的罪人,放在古代一家子都要被牵连。
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凯好心好意提来的衣物被人扔的乱七八糟, 更有甚者点燃衣物扬向废墟。
南楼和北楼两栋楼三百二十户人口,在叶胜文的一念之间家破人亡, 好不凄凉。
“我们已经打算去政府门口静坐,让政府迅速把你舅舅枪毙。你也不要再过来了, 你跟你舅舅流着一样的血, 你肯定也不是好东西,赶紧给我滚!”
曾经住在隔壁的吕阿姨在大火里失去了女儿,跟小凯原是同班同学, 见到小凯完好无损地出现, 吕阿姨痛苦不堪。
在巨大的悲痛面前,她还算冷静, 并没有像其他失去亲人的那帮人,推搡着小凯逼他在废墟前面下跪。
偶尔有几个声音说:“他也是无辜的, 他爸妈都死在火里了。我在停尸间见到他爸妈了。”
可这样的声音很快被愤怒的群众们掩埋, 他们压着小凯的手臂越来越用力, 尾随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甚至在寻找绳索。
小凯挣脱不了他们的钳制,当真跪在废墟前面被重重按着脑袋磕头。
他浑然不觉殴打在身上的伤痛,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谩骂舅舅、谩骂父母和他。
“我跟你们一样,我也什么都没了。”小凯一滴眼泪流不出来,双手撑在黑色灰烬之中,只有蝼蚁在被毁灭的土地里生存。
他觉得他自己也是个蝼蚁,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在挣扎、挣扎。
许多别人伸手就能得到的东西,他要拼了性命去争抢。面对唯利是图的刻薄父母, 短视的操纵着他的人生,到最后都没能让他如愿。
“你还有命!你还我老婆的命!!”人群里冲进一位挥舞菜刀的年轻男人,小凯认识他,新婚夫妻,上个月老婆怀了孩子还挨家挨户喜气洋洋地发着喜糖。
小凯闭上眼,对自己短暂狼狈的一生没了期望。就在人群叫喊躲避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吴忠国的声音:“住手!都给我住手!谁要是敢伤害孩子,我就瞄准谁!”
吴忠国听说小凯自己过来送东西,觉得事情不妙,赶忙过来找他。
他的手枪已经送回刑侦队,但身上的橄榄绿和对着天空虚指的掌心唬到了远处的年轻男人。
不过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等到年轻男人发现他并没有配枪,再次挥舞着菜刀要往小凯身上砍时,吴忠国一个箭步冲上前撞开小凯,双手紧紧抓着菜刀,一招擒拿肘击,年轻男人吃痛地松开手。
吴忠国捡起地上的菜刀,捂着腰说:“再动手我算你袭警!”
年轻男人被旁边冲上来的热心群众控制住,都是街坊谁也不想再看到有血案发生,好说歹说求着吴忠国放过年轻男人。
吴忠国低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小凯,怒不可遏地说:“你怎么不跑?!平时很机灵的孩子,怎么不知道躲避危险!”
小凯见他额头冷汗津津,慌忙起来搀扶着吴忠国:“您腰受伤了?我扶您去卫生所看看。”
吴忠国轻轻喘着气,闭上眼歪着身体站了片刻:“闪了一下没大事,回去用虎骨油揉一揉就好了。你别在这里傻站着了,跟我一起回家。”
小凯看向被人们控制住的年轻男人,那人还在远处咒骂着,小凯表情阴郁地说:“他怎么办?他伤到你了。”
吴忠国撑着腰说:“伤了有公款治疗,死了有抚恤金,没必要找他要。走吧,我不跟他计较。”
吴忠国艰难地走了几步,转过头看到在原地的小凯:“还杵着干什么?回家!”
小凯眼神里光芒一闪而过,跑过去搀扶着吴忠国:“嗯,回家。”
市局刑侦队。
三楼小会议室。
“经过一年时间的采集录入,连城市民和常住人口的指纹采集率达到百分之98,破案效果显著,对外来人口监控力度大大增加。”
顾岩崢对指纹系统推行工作向刘局进行汇报,借此机会申请信息技术科室。
“信息化破案技术已经是不可阻挡的趋势,我在国外学习过程里,发觉许多案件的侦破使用的都是信息化技术。他们网络监控有了雏形,对社会信息化进程有了充分的准备。”
顾岩崢发言说:“然而我国大部分地区还依赖经验破案,忽略现场细微线索,没有高级仪器也没有DNA检测,唯有依靠血型进行排查,这样的手段还很落后。
我致力于推行指纹系统,也是为了寻找技术侦破的突破口,让大家都看到技术破案势不可挡。也希望诸位在工作中,多多学习、使用先进的侦破技术,不要在思想和技术上落后罪犯,致使冤假错案的发生,提高破案率。”
“我也知道以后科技技术肯定势不可挡,学校都开展了微机课程,但是光是那个微机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田永锋愁眉苦脸地说:“咱们市局刑侦队成为科技信息试点单位我没意见,毕竟你们四队这几天依据指纹系统逮捕了多名旧案犯罪嫌疑人,可这东西实在太难了点,我提议要不然专门搞个科学信息技术支队,用来做技术支援。”
这话说到顾岩崢心坎上,今年夏天的案子没白帮二队破,当然二队的西瓜四队也没少吃。
“我也同意搞个专科。”朴兴成笔尖敲着桌面,不得不承认指纹系统对破案工作的好处:“许多犯罪嫌疑人在犯罪手法上,还没有擦拭指纹、破坏指纹的习惯,上个月我们依照指纹系统抓捕了三名犯罪嫌疑人顺利送到检察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指纹技术高于部分犯罪手段,未来信息科技技术势在必行。”
顾岩崢跟他争斗多年,知道朴兴成的习性,凡是对破案有好处的技术,朴兴成绝不会拒绝。
刘局对于增加新的科室还有点犹豫,因此开会讨论。市局开了信息技术科的口子,许多双眼睛都看着,要是有了纰漏进来的技术工种何去何从都是个问题:“犯罪在进步,犯罪年纪和犯罪手法范围越来越大,但是要如何行进…”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沈珍珠的声音:“报告!”
刘局和蔼可亲地招招手:“进来,什么事啊?”
这语气就跟沈珍珠的亲爷爷一样慈爱。
沈珍珠哒哒哒跑进去,当着大家的面功夫做的不错,立正敬礼说:“报告刘局,十年前象山县灭门案的凶手指纹核对完毕,与目前在奉城监狱服刑的李爱国一致,这是核对报告。”
象山县灭门惨案,参加工作早的刑侦人员都忘不了。一家11口,上到八十岁老人,下到三个月的婴儿无一逃脱。作案工具是一把铁斧,除了柄部有一个清晰指纹外,其他线索全无。曾经谁也没想过会用指纹破案,今天还真让她查到了。
顾岩崢微微点头,他特意安排沈珍珠这时候过来,目的大家一清二楚。
刘局显然也清楚,这是给他上压力,见到效果逼人,信息技术科肯定要开张,也不能总把一些现场勘验的信息线索扔给检验科或者法医科。
沈珍珠和顾岩崢俩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崢唱珠随,让刘局大喜象山灭门案破获之时,打消顾虑拍板决定:“我马上跟省厅汇报,信息技术科必须开!招兵买马的事情由顾队负责,其他事我来办。”
沈珍珠功成身退从小会议室出来,陆野见状说:“怎么样?”
“阿野哥放心啦,刘局眼睛笑没了,这事成了。”沈珍珠帮衬着办成一宗大事,神气活现地回到办公室,看到吴忠国空荡荡的桌面叹口气,伸手从鱼食里捻了点鱼粮投喂小金鱼。
别人都说小金鱼只有七秒的记忆,但她见它们没能看到主人,尾巴都有气无力的摆动了。
“下班我打算再去看看吴叔他们,我妈给新房做的被褥给他们捎过去。”沈珍珠摸了摸冒着寒气的玻璃窗,扭头问陆野:“你去不去?正好一起去、一起回来值班。”
陆野是头关不住的野驴,二话不说:“去!我还想跟小川联络联络感情,等他以后进到省队好给我弄球票!”
周传喜抱着指纹资料过来说:“我跟阿奇过两天再去,手上案子还没完。”
临下班,沈珍珠冒头往会议室瞧了一眼,顾岩崢还在跟刘局讨论新科室的事情。看起来就是多了间办公室和几个人手,里面门门道道是她想不到的多。
“等等。”顾岩崢叫住冒头的沈珍珠,跟刘局打了声招呼走到门口:“你刚不在单位,咱们这边组织了捐款,你要是去的话给捎过去。名单和钱都在我抽屉里。”
“行呀。”沈珍珠一口应下答应跑腿。
象山案轻易破获,沈珍珠人逢喜事精神爽。骑着小摩托先去家里拿了两床被褥。
她上回见到小川和小凯睡在客厅,仗着年轻火力壮现在还不觉得冷,再过一个月连城开始入冬,小北风刮起来气温骤降,再去弹棉花可来不及啦。
至于她们要搬家也是过年后,并不着急用。
陆野给小川买了他喜欢吃的肯德基汉堡,多买了份鸡块沿路走、沿路往沈珍珠嘴巴里炫。
经过废墟,他们看到有社会人士组织捐款捐物的活动。
见到自己的被褥角角掉落,沈珍珠哼了一声,委委屈屈坐在车斗斗里的陆野蜷缩着腿,赶忙抱紧被褥。
阿野哥已经不是曾经的阿野哥,沈珍珠也不是曾经的沈珍珠啦嘿嘿。
“婶子在不在呀?”沈珍珠来到常安嘉苑轻车熟路地左拐右拐停到吴奶奶家门口。
她喊了一嗓子,厨房的窗户打开,小凯看到是他们来了说:“稍等,马上来。”
他跑到门口殷勤地开门,从鞋柜里翻出拖鞋放在地上:“珍珠姐,阿野哥你们怎么来了?”
陆野把被褥提给他,往屋里看了眼说:“怎么就你在家?大人呢?”
小凯熟络地说:“爷爷奶奶去老年活动中心了,马上就回来,干爹和干妈去商场购物,说会回来吃饭。你们进来坐,我给你们拿水果,奶奶昨天买的橘子可甜了。”
沈珍珠弯腰换鞋,听陆野在她耳边说:“小孩适应力就是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自己家。”
沈珍珠眉头微微蹙起,站直身体走到厨房见小凯取了橘子,又把橱柜里的花生瓜子倒在花瓣塑料碟里,她靠在门口问:“小川怎么不在家?”
陆野怀里还揣着汉堡,一路上闻着香喷喷的味道总算到了这里,也伸着脖子说:“对了,那小子呢?”
……
“臭小子一天到晚瘸着腿也要往外面跑,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就知道大手大脚花钱,也不跟小凯学学。”吴爷爷从活动中心读完书回来,拄着拐棍站在门口,小凯蹲下来给他换拖鞋。
“爷爷,你别老说小川,他脚不舒服出去散散心好的能快些,我在家陪你也是一样的。”小凯给吴爷爷换好拖鞋,见到后面吴奶奶自己换拖鞋,麻利把小板凳送到她后面坐着。
“他就是比不上你懂事,他现在的命就是你给的。”吴爷爷走到客厅里跟沈珍珠和陆野打了招呼,正要端起茶杯喝水,被小凯喊道:“爷爷不许喝凉茶,我给你泡新的。”
沈珍珠扶着吴爷爷坐到沙发上,听吴爷爷慈爱地说:“这孩子还管起我来了,我这人有一说一,从来不会把别人的责任怪罪在孩子身上。他也是受害者,比我们更苦,就这样还不忘记救了小川。”
吴奶奶到厨房看了眼,见到小凯已经把晚上要炒的青菜摘好浸泡在水盆里,满意地说:“出了这事这个月月考也没耽误,原本年级第二,这次居然考了年级第一。小川就别说了,去都没去。”
吴爷爷说:“就算去了也是最后几名。”
沈珍珠跟陆野相视一眼,她笑盈盈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长处,小川天生招人喜欢,人缘也好。哪怕成绩差一点,以后也能从别的地方出人头地。”
吴爷爷吐槽道:“他出人头地?做事情三分钟热度,足球训练又是一笔钱,我跟他奶奶身体都不好,家里钱都用来吃药了,他还要去参加冬令营培训,真是要勒紧裤腰带。”
小凯倒好老爷子爱喝的碧螺春,捧到茶几上放好,把收音机放到他手边指了指时钟说:“节目要开始了。”
吴爷爷欣慰地说:“小凯去年竞赛得了全省二等奖,本来能出国学习还愿意折成奖金给爸妈存起来。这样的好孩子,我真是心疼啊。”
“有爷爷奶奶对我的关爱,我一定会渡过难关。”小凯乖巧笑着说:“家里没有培训费也没事,总会有办法的。你们先聊,我还没干完活。”
沈珍珠下意识地关注着小凯在这个家里的情况,她在外面陪着吴爷爷说会话,看到小凯把她拿来的被褥晾在外面拍了拍,随时能进到老人家的卧室里翻出旧被套套在上面。
老话说得好,物比物得扔,人比人得疯。吴爷爷动不动拿小凯和小川比较,时时小川都落于下风。
“我出去叫小川回来吃饭。”沈珍珠莫名不喜欢家里气氛,义无反顾地将陆野遗留在这里陪伴老人家。
小凯抱着脏被单从卧室出来,跟沈珍珠说:“小川可能在篮球场边上,距离这里不远,出门往电房走能看到。不过那边经常有群社会小青年打球,你要是看到他们跟小川一起,正好可以帮忙劝劝别让小川跟他们玩。”
吴爷爷在沙发上哼了一声:“那帮人整天推搡吵闹的,小川早晚跟他们学坏。”
沈珍珠回头深深看小凯一眼:“我过去看看。”
小凯露出招人疼爱的笑容:“那我帮奶奶剥蒜。”
沈珍珠沿着小区内部小路找到篮球场并没有发现小川,所谓的社会小青年不过是下班的青年人而已,因为打球而聚集在一起,经常因为进球欢呼吵闹,容易让老人家们误解。
她干脆沿着路慢慢往外面走,寻着下班人回家的逆流前行。
常安嘉苑小区依山傍水,离市区虽然远了点,环境还算不错。沈珍珠走过聚集起的夜市小摊,发现长长的河堤。
她一眼看到河堤上坐着孤独的身影,他抱着足球面对流动的河水一动不动地发呆。与背后喧闹的夜市景象截然不同。
“喂,吃不吃羊肉串呀?”沈珍珠买好十根红柳大肉串,单手提着两瓶橘子味北冰洋汽水坐在小川旁边。
“你、你怎么找到我了?”小川眼睛有点红,他抱着足球擦擦眼角腼腆地说:“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不回去又怎么样?我跟你爷爷奶奶说你和我在一起,他们不用担心的。”沈珍珠塞给他一把膻香四溢的羊肉串,用牙磕开汽水跟他碰了碰。
橘黄色的汽水冒着晶莹的气泡,分明气温下降不适合喝冰镇饮料,至少大人们不会让他这样喝,每次只能偷偷喝,可沈珍珠就这样递给了他,让小川有种她和其他大人不一样的感觉。
“哇,还有卖冷面卷臭豆腐的!小川你吃不吃?”沈珍珠坐在小川旁边扭着身子不停打量夜市里的小吃,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比初中生还要不老实。
小川拉着她不让她冲动消费:“不要买那家的冷面卷臭豆腐,吃一次窜一次啊。”
沈珍珠捧腹大笑:“赵奇奇应该过来吃一顿啊,省的还要去医院开药。有山有水有夜市,这里简直是风水宝地,我好喜欢啊。”
小川吓唬她说:“不要随便在外面吃东西啊,我妈说不卫生,有的人会有传染疾病——”
“诶,你是小孩子嘛当然要注意身体,我是大人自然不需要。”沈珍珠这时候拿出当大人的威风。
小川哭笑不得地说:“大人也不能乱吃啊。我爸说,你家餐馆要吃什么都有,你何必要没苦硬吃呢。”
“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年纪比我大。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沈珍珠握着汽水瓶跟小川又碰了一下,嘬着吸管大饮一口:“好爽呀!”
小少年刚涌起的小小忧愁被她搅和的一干二净,在沈珍珠的催促下,也大喝一口,打了个响亮的嗝儿大喊一声:“好爽啊!”
俩人抱膝坐在河岸边,吹着凉爽的秋风许久没有说话。
眼见时间差不多,沈珍珠也到了要回家的时候,她撑着草地要站起来,小川忽然喊道:“别走!”
沈珍珠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就要跟小川兴师问罪,没想到小川恶人先告状:“你怎么不问问我有什么心思?”
沈珍珠剑走偏锋:“我也有心思,没见你问我啊。”
小川聊不下去了:“……”
跟这样的人坐了两个小时到底为了什么!
沈珍珠逗完小朋友,拍拍膝盖上的枯草重新坐下来说:“可以听你的心思,但是要给我买肯德基冰淇淋。”
小川失声道:“沈科长,你有工资有奖金!”
沈珍珠大言不惭:“你有零花钱,不需要干活就有的那种。比我们当牛马的好太多了,你懂吗?”
小川再次沉默了,又涌起一种聊不下去的冲动。
沈珍珠突然笑了,拍着小川的肩膀说:“说吧,白鸽姐姐上线,你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讲,我会帮你保守秘密。”
小川有点不相信她的嘴巴。
不过他确实很想找一个人说说话,至少不应该是他目前的家人。
“冰淇淋下次给你买,其实我不太在乎零花钱,就算爸爸妈妈把零花钱都给小凯我也无所谓。”小川低下头,指头抠着足球的缝线:“他值得更好的生活,至少要过的比从前好。”
沈珍珠听过一次关于小凯父母的传闻,他愿意说,沈珍珠还是很高兴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他之前过的什么日子?”
“我们小学就是同学,关系没之前那样好。”小川说:“上初一分到同桌,有次我看到他从孙菲菲课桌里偷钱被我抓到告诉了孙菲菲,那次他求着让我们别跟老师说。”
沈珍珠好奇地问:“他为什么偷钱?”
小川低下头,觉得自己是打破诺言的坏蛋,鼓起勇气说:“他说他爸妈让他捡学校里的易拉罐,他不想捡觉得没面子,但是不捡他爸妈会让他退学。我跟孙菲菲知道后,都把零花钱给他拿回家,孙菲菲还把奥利匹克竞赛的辅导资料给他看,那些材料非常贵,都是专业老师定制给她的。他一开始没要,说他就算有成绩了,他爸妈也不会让他到外地比赛。”
沈珍珠问:“为什么?”
小川说:“他爸妈都是老师,俩个人听说身体都不好,需要他在身边。去年他得了省里竞赛二等奖,孙菲菲得了一等奖,本来可以一起去参加全国比赛,他爸担心他远走高飞,找组委会退了比赛,还跟学校讨价还价要了一笔钱用来保证他今年会参加比赛给学校拿奖。那段时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可怕到我不敢接近。后来他慢慢接受了,加上年级第一被什么人写了威胁信转学走掉,他成为年级第一心情就好了些。”
沈珍珠点点头,敏锐发觉他们的友谊在火灾后出现了裂痕。
小川回忆着这些天亲人们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声说:“我可以把零用钱都给他,自己过的节省,也可以求爸爸妈妈资助他上学,但我不希望他继续住在这里了。…我跟要好的同学说过,他们都知道小凯救过我,我同学说我这是自私的表现。”
沈珍珠发自肺腑地问:“你同学是什么很权威的人吗?”
“……”小川抱着足球怔愣了下:“当然不是。”
怎么整,一句话把他一肚子的委屈打的烟消云散了。
“再说权威也可以被质疑。”沈珍珠双手撑在草地上,狡黠地笑着说:“我就喜欢挑战权威。”
这句话将沈科长的威风淋漓尽致地显现,小川望向只比自己大了四五岁的沈珍珠,一时见她身上有光芒浮现。
不知不觉吸收到沈科长的勇气,小川把自己的内心摊开了一个小角落说给她听:
“在学校他比我们同龄人成熟许多,老师同学都对他印象不错。但他过的很辛苦,今年年初他没能去沪市参加微机方面的培训,他爸妈说这样会花很多钱。结果特长成绩不如他的同学,家长给了大笔的钱去了沪市。那人在沪市培训班认识了国外来的老师,据说写了推荐信可以出国留学。”
小川紧紧抱着足球说:“那时候他情绪也好低落,跟家里大吵一架,他说他做梦都想离开这里。”
“但是他住到这里以后,我觉得很不舒服。”小川再次说起这个话题,引起沈珍珠的重视。
她问:“能具体说说吗?”
小川犹豫再三说:“火灾那天,是他告诉我爸爸在楼上救人,所以我才冲了上去。”
“结果你爸爸根本不在上面对吗?”沈珍珠表情变得严肃,低声说:“你被救的经过可以说一下吗?”
“后来他说他看错了,那样的环境下我能理解,没继续谈论这个问题。”小川抬头看她:“沈科长,你这是在录口供吗?”
沈珍珠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
小川低下头抱着足球说:“有些…我记不太清楚,反正本来以为要被烧死,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保险业务员大喊‘烧死了也不赔’的声音,后来就被小凯救了。”
沈珍珠凝视着他的微表情,小川谈话中忽然出现语气延迟,还用足球挡住胸口潜意识里试图封闭自己。表情僵硬,但他语气轻松,出现矛盾信号。
沈珍珠很快判断出他隐瞒了什么。
她从兜里掏出记事本写上联络方式递给小川:“现在不想说不代表以后不想说,可以随时找我聊。正好一号店有新品奶茶上市,回头咱们一起过去边喝边聊呀。”
沈珍珠明晃晃用奶茶钓小朋友上钩。
小川接过她的联系方式折叠好放在兜里,嘴里还在说:“你以为我会上钩吗?”
沈珍珠笑道:“不会吗?”
从常安嘉苑出来,沈珍珠先把值班的陆野送到四队,自己也替吴忠国值班。
忙活完手上的工作,时间已经不早了。沈珍珠跟陆野打声招呼,打算去档案室休息。
经过三队审讯室,迎面康河走过来:“才休息啊?”
沈珍珠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从门缝里看到审讯室里的叶胜文,诧异地说:“怎么还在审?”
康河放低声音说:“上次他抢劫是朴队抓的,据说死不承认。这次纵火承认的很干脆,到底是失火还是故意报复社会还需要仔细查。”
沈珍珠说:“这倒也是,毕竟他刚出狱有案底,据说成天在家抽烟喝酒不找工作,邻居们对他都有意见。”
康河点头说:“就是这个道理,不过虽然他承认自己纵火,可纵火的铜质打火机找不到了,这是定罪的关键证据,犯罪工具啊。”
沈珍珠站住脚,疑惑地说:“被人捡走了还是烧化了?”
康河说:“现场当天就被封锁,消防队那边说温度达不到烧化的程度,即便烧化也会有凝固的铜块可以找到。但是他们怎么找也找不到,现场也没人往外拿过打火机,你说奇怪不奇怪。”
“是挺奇怪的。”沈珍珠说:“整个案子都很奇怪,我能不能接触一下?”
……
“欢迎老吴同志重归刑侦战线。”顾岩崢站在办公室门口,亲自迎接吴忠国归队。
沈珍珠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给吴忠国准备的新笔记本、新钢笔等小金库消费的礼物,送到吴忠国手里:“吴叔,欢迎你回来,我们可想死你啦。”
“是啊吴叔,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都要去你家扛你过来了。”周传喜笑眯眯地撞了撞陆野的肩膀。
陆野忙给吴忠国拉开板凳说:“请坐。阿奇,上茶,上好茶。”
吴忠国眯着眼环视一圈,发觉办公室有一点点改变,这种改变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但是他们无事献殷勤肯定有问题:“嘴巴这么甜,是不是留了好多活儿给我干啊?”
四队众人皆不承认,正好一二三队和其他科室的同僚们听说吴忠国回来上班,一个两个纷纷过来探望他。
吴忠国的好人缘体现的淋漓尽致,翻来覆去告诉大家已经没事了。
等到他们离开,刘局又跟一位脸生的新人过来,吴忠国扫过对方肩衔,发现跟顾岩崢相差半级,也不知道什么部门的领导。
“老吴,这位是市局过来的新政委郭大业,负责咱们刑侦队的思想政治和日常工作管理。你前几天没来不认识,今天认识认识。”刘局给吴忠国亲自做了介绍,很给吴忠国面子。
郭大业方正的脸,普通身材,脸上笑容可掬,主动伸出手跟吴忠国握了握:“你好,老吴同志,听说了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聊啊。”
吴忠国脸上笑容僵了僵,他都要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把他当毛头小子对待。但他面子上过得去,感激地说:“谢谢郭政委关爱,我一定会保持思想进步,警惕思想腐化,如果有问题都会跟领导汇报,请领导放心。”
到底是哪位领导,那就不需要郭政委费心了。
郭大业过来辅助刘局做思想政治工作,起步并不顺畅。刑侦队里都是什么人啊?有勇有谋的大老爷们,谁愿意成天跟另外的老爷们促膝长谈?
即便有一点思想方面的疑惑,也不会主动暴露,这跟示弱有什么区别?
他每天孜孜不倦找人谈心聊天,效果并不很好。见到吴忠国也是个滑不刺溜儿的态度,不得已又把目光转移到顾岩崢身上。
他跟顾岩崢的支队长属于同级别,知晓四队重案组更是刑侦队刺头里的刺头,要是想要顺利进行工作,首先先得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四队拿下。
可顾岩崢不搭理他。
属于刺头中的刺头头头。
“崢哥,晚上去六姐聚餐吧,欢迎吴叔归队。”沈珍珠欢喜摸鱼搭子回来,殷切地望着顾岩崢。
顾岩崢没辜负眼巴巴的表情,大手一挥:“晚上聚餐,都参加。”
“好啊,好久没去六姐那边吃饭了,我都瘦了一圈了。”赵奇奇放下笔,跟陆野说:“点两份红烧肉吧,我想用汤水拌饭吃。”
陆野说:“小意思,头儿请客你吃十份都没问题。”
刘局看到四队之间关系和谐友爱,便从办公室出去了。
郭大业见大家都在说话,没他什么事也跟着离开。只是边走边回头,看看顾岩崢,又看看跟他说话的沈珍珠。
“刘局,沈副队在四队里面很有名望啊?”郭大业送刘局到办公室门口,隔壁就是他的办公室。他迟迟不走,惹得刘局心觉麻烦又不好开口直说,于是拿出上面的红头文件暗示还有事情要做,一切就绪才说:“她破了那么多大案,还有一等功在身上,在我这里也很有分量。”
郭大业没听出刘局话里暗挺沈珍珠的意思,他从外地调到市局,市局没留他,分到刑侦大队这里,也因为他做事一板一眼过于生硬,有时候得罪人也不知道。
刘局给了他暗示,希望他能开开窍,每天在办公室里看书喝茶读读报纸,最多去检查个卫生就好。
思想工作还是不要做了,免得郭大业做来做去,被那群滑不刺溜的东西闹得自己先有了思想问题。最起码先了解再工作也不迟嘛。
可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要烧,郭大业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琢磨去了。
吴忠国到底是刑侦干线的老油条,见到郭大业出现就明白沈珍珠他们为什么对他这么亲热。
套了几句话,沈珍珠开始嘚啵嘚啵:“他检查工作好认真,垃圾桶里不许有垃圾。”
陆野说:“事逼。”
沈珍珠继续嘚啵嘚啵:“圆珠笔用完了找后勤要,他还让我把旧笔芯拿回去换新笔芯。”
赵奇奇说:“抠门。”
沈珍珠又嘚啵嘚啵:“新部门要买办公家具,他让肖敏去仓库把旧家具刨皮刷漆。”
周传喜说:“烦人精。”
沈珍珠偷偷瞥了正在打电话的顾岩崢一眼说:“还要把加油票减量,说咱们太费汽油了!停车票也得按照工作时间报销,下班时间一律不报销。可咱们经常加班办案的呀。”
顾岩崢捂着话筒说:“上班倒贴钱。”
吴忠国逗着鱼缸里肥了一大圈的小金鱼,或者可以叫做小鱼猪,抬头诧异地说:“刘局之前不是不同意新政委过来吗?”
顾岩崢面露难色地说:“咱们要开发信息技术科,市局给了条件必须答应安顿新政委过来。”
吴忠国脑子一转说:“肯定市局那帮人也受不了他了。”
告状精嘴一撇:“准没错!”
“老沈,手头上的入室抢劫案做的怎么样?”顾岩崢笑了笑,走到黑板边掀开上面密密麻麻的破案思路问:“有线索了?”
沈珍珠走过去,打开笔记本开始一天的工作。
吴忠国不需要顾岩崢给他安排,自觉拿起新政委书写的队内行为要求规范看,已经明白以后自己要跟新政委对接工作了。
忙活一天,大家准点下班去六姐餐馆吃了一顿大餐。
隔日,沈珍珠外出排查目击证人,走到铁四派出所门口意外见到李英和吴奶奶,还有小凯。
他们俩提着从商场里买的服装袋,小凯身上也焕然一新。
见他们正在跟马所打听事情,沈珍珠进到派出所跟他们打招呼:“婶子、吴奶奶,你们怎么过来了?等吴叔下班吗?”
李英看到沈珍珠过来,脸上不掩饰喜气,冲着小凯努努嘴说:“我们想过来打听收养手续的事。”
沈珍珠大吃一惊,看到腼腆站立的小凯,油然而生出一股冷意,她微微点了点头,看向马所。
马所继续刚才的话题:“《收养法》刚刚实行,收养程序还在逐步规范化,目前还有些地区存在事实收养还没登记的情况,像你们这样的条件按照《收养法》来说并不符合‘14岁以下’‘没有子女’的条件。”
小凯委屈地低下头说:“我马上要参加省奥赛,必须要有监护人陪同。”
“哟,看不出来小伙子这么厉害。”
吴奶奶与有荣焉地说:“他成绩特别的好,全年级第一,去年还拿了省里的大奖。”
马所点头说:“他的事情老吴兄弟跟我说过,你们不需要着急,法律也规定特殊情况下可以放宽条件。可惜今天户籍没上班,回头我帮你们问问。”
沈珍珠从小凯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窃喜,鬼使神差地插嘴道:“要是这边难办,我还有个办法,给竞赛组委会联系,由公安部门出具丧失监护人的证明文件,让学校老师作为临时监护人陪同参赛应该也可以。”
她原来参加比赛见过有选手这样操作,这种比赛大同小异:“反正是选拔人才不是选拔监护人,你们说对吧?”
李英大喜过望:“要是真能帮忙出证明就太好了,这样我也就不着急收养的事。小凯昨天跟我说完可把我急坏了,不能因为没有监护人耽误了孩子一辈子啊。”
沈珍珠没去看小凯,微微笑着跟李英说:“回头我帮你们打听一下。”说着她低下头看到他们提的大包小包,顺口说:“买了这么多衣服?要不要我帮你们送回去?”
吴奶奶在旁边拍了拍表情僵硬的小凯说:“他没多少衣服,给他里外里买了三套,棉袄也买了两件。”
小凯语气生硬地说:“老师说出去比赛要穿得体面点…是我乱花钱了。”
李英笑着说:“你又不要名牌,买的都是实惠衣服,看着多其实没花多少。跟小川不一样,小川买鞋可挑剔了。”
沈珍珠自然地说:“那给小川买什么了?”
李英和吴奶奶一愣,俩人低下头翻了翻,李英后知后觉地说:“瞧我这记性,忘记给儿子买了。”
吴奶奶说:“他那么多衣服,穿旧的也够了,等过年买一身好的就行。”
李英抬手看了眼时间说:“沈科长那个事就交给你了啊,我替孩子谢谢你。”
“不客气,那我先走了。”沈珍珠跟他们告别,也跟马所摆了摆手:“别着急啊,这边我在。”
马所眉头皱了下,很快恢复自然表情,点了点头说:“明白了,慢走啊。”
沈珍珠笑盈盈的脸出了派出所的门瞬间垮了下来。身后小凯看她的眼神阴冷。
沈珍珠看到角落里躲着的少年,再次挤出笑意:“喂,我都看到你了。你妈待会就出来了。”
小川穿着黑色薄棉服,棉服帽子不知道在哪里蹭的脏兮兮,袖口刮破露出里面的白棉花,看起来狼狈又可怜,比小凯更像是没人照顾的孤儿。
“快走,说好喝奶茶的去不去?”小川不停往派出所看,担心被他们逮个正着。
沈珍珠故作高深地说:“有得聊就去,没得聊就不去咯。”
“聊,我把我知道的都跟你说。”小川心急如焚,真怕自己多了个异父异母的兄弟把他给顶替消失。
“我骑摩托,你上那边等我。”沈珍珠露出梨涡说:“我就说你能上钩吧。”
第80章 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我说沈科长, 下次你千万别带自己的粉丝坐摩托了好吗?”小川从小摩托斗斗里蹦出来,使劲搓着自己的脸蛋:“跑的还没洒水车快,脸都要吹歪了。”
“大胆, 有的坐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知不知道大人要自己付油费啦?”沈珍珠帅气地锁好小摩托, 踮脚看到漫长的队伍蹦了几下,成功让柜台里的吴福旺看到她。
吴福旺提着几样新品奶茶放到铁艺桌椅上, 见到小川打声招呼:“生面孔?走失儿童?”
沈珍珠又要乐了。
小川干脆说:“吴忠国是我爸, 开业那天我来过。”
吴福旺从兜里掏出小饼干塞给他当做见面礼:“五百年前咱们是一家人,拿好了啊。这几杯喝完,哥再请你喝别的。”
放学刚过来的李丽丽从人缝里挤过来, 投喂他们一包热乎乎的鸡蛋糕:“大姐, 我先进去了,最近太忙了。”
这话说的她喜气洋洋的, 作为副店长生意好她很有成就感。
“诶,你吃饭了吗?”沈珍珠说:“那边鸭子店吃不吃?”
李丽丽说:“干妈每天安排人过来送员工餐, 比鸭子餐好。”
小川眼睛一亮, 眼巴巴瞅着沈珍珠。沈珍珠心领神会掏出大哥大给六姐店里打电话多加两份员工餐。
吃的喝的都有了, 小川抱着奶茶沉默了。
“不是说上钩了吗?怎么不说话?”沈珍珠瞅着店内为数不多的沙发椅还没有空位,捧着热奶茶捂着手说:“骗奶茶?”
“我想好了。”小川往后一靠,把这两天考虑之后的答案说给沈珍珠:“我还是小孩子,许多事情了解不清楚。跟我爸妈交流,他们过于主观。所以我想跟你聊聊,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毕竟你是成年人还是沈科长,会给我一个正确的答案。至少能告诉我,要不要继续迷茫下去。”
瞧这小词儿整的, 青春少年知道烦恼的滋味说话就是不一样了。
既然他这样说,沈珍珠也开门见山地说:“那你上次跟我隐瞒了什么事?”
“我去,你居然知道我隐瞒事情了?”小川差点把奶茶撞倒,连忙扶着说:“你能猜到是什么事吗?”
沈珍珠乐了:“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但是谁让我是‘沈科长’呢,我猜的到一点,是跟小凯救你有关对吗?你说小凯告诉你爸爸在楼上,后来救了你,在这个过程中你们还发生了某件事情,导致你们的友情出现了裂痕。”
“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小川往四周看了看,隔壁铁艺桌椅坐着谈恋爱的小情侣,你侬我侬气氛很好。后面坐着三位高中女生,叽叽喳喳说着考试的事。
“你放心,我帮你盯着,你说吧。”沈珍珠感受到他没安全感,拍拍小川的小臂说:“这次不要再隐瞒,全部告诉我。”
“嗯!”小川露出坚定目光,少年气十足地重重点头:“中间的确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重新认识了他。”
他回忆那天的事情,慢慢说:“听到消防员叔叔说楼房会二次爆炸,我其实很害怕。但是我爱我爸爸,小凯说他跑上去救人了,他一身老骨头我真的好担心,所以冲了上去,结果火越来越大差点把我堵在三楼走廊里。我好不容易跑到四楼,发现这边火势更大,实在太热了,我真的喘不上来气,扭头往下跑的时候看到小凯。”
“小凯当时在干什么?”
“他扛着一台自行车,李叔叔家的自行车往下跑。”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沈珍珠坐在对面静静等他。
小川平静下来以后,咬牙切齿地说:“小凯跟我一起跑到二楼,指着走廊对面告诉我爸爸在那边,我看那边火势太大正在犹豫,突然他从背后推了我!我摔到火里滚了好几圈,我真的很害怕!”
沈珍珠问:“你有没有看仔细楼层?”
小川说:“我看仔细了,每家每户有门牌号,二楼距离地面近,我不光听到妈妈喊我的声音,还听到保险业务员跟别人扯皮的声音。”
沈珍珠想到昨天了解过的受害者之一,全身大面积烧伤的孙菲菲,先没有提起,而是说:“然后他突然出现救了你?”
小川低下头看着已经结痂的脚背,纱布总算不会粘在肉皮上了。他轻轻点了点脚尖,抬头说:“也不算突然救我,我以为我必死无疑的时候,听到保险业务员说‘烧死了也不赔’,小凯忽然裹着灭火毯出现…因为被他推倒脚背烧伤,他就背我下楼了。”
“那台自行车被他放到哪里你知道吗?”
“我没看到,应该帮忙救出去了吧。李叔叔很宝贝这台自行车,楼里邻居们都知道。”
沈珍珠把他说的话记在笔记本上,追问:“背你下楼时,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推你?”
小川说:“他跟我道歉说他太害怕推了我,反应过来以后赶紧救了我。我想着一来一去扯平了,一开始并没责怪他。然后…”
小川陡然抬头,紧紧抓着沈珍珠的手说:“沈科长,我看到他在小区门口跟保险业务员说话,他在打听烧死了赔不赔的事。我怀疑、我怀疑——”
“你认为他一开始是真的想要杀死你,但听到楼下保险业务员扯皮的话转头救了你,你怀疑他并不是诚心救你,只是为了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是吗?”沈珍珠说话很直白,在这时候她必须明确小川的想法。
小川打了个寒颤说:“他爸妈都死了,舅舅放火赔不了钱。他没办法生活,在短暂的三分钟时间里决定把我救出来,成为我们家的恩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对他好也是应该的,他救了我。其实我们相处时,他经常说羡慕我有好父母,说我的家人才值得爱。”
小川猛然抬头,再次握住沈珍珠的手说:“是我把他想的太坏,沈科长,你告诉我其实他真不是故意推我,是发自肺腑想要救我!”
沈珍珠拍拍他冰冷的双手,不得不让他面对现实:“孙菲菲本来可以逃出来,在现场她家门口横空出现一台自行车让她无法推开房门。她无法参加奥赛,去沪市急救了。”
“楼里只有李叔叔的自行车在…是他放的!他差点害死孙菲菲!”
小川无法克制自己的颤抖,他脸色血色尽退,瞪着眼睛看向沈珍珠说:“小凯和孙菲菲是竞争对手,学校原本主力培养的是省一等奖的孙菲菲!除掉她,只要除掉她,他就能成为主力培养选手。
对、对!年级第一的胡星蕊也是,她连续一段时间课桌里有血书、有死老鼠、有蝙蝠…还有打印的信件威胁她要是不转学就会砍了她的手。这件事学校要求我们保密,但是跟孙菲菲一样,她转学以后小凯就成为年级第一了。”
沈珍珠见他紧张惶恐,知道对于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而言,面对好朋友的罪恶很难接受。这也是为什么沈珍珠上次没有逼问他,而是希望小川自己想清楚过来聊。
小凯是个完美的孩子,是别人家的孩子。可他的完美是一层虚伪伪装,糖果外衣下是剧毒药物。
结合小川的话,沈珍珠确定小凯有纵火可能。小凯舅舅被捕时戴着手铐反复说“你好好的,你要好好的”,应该是暗示要帮小凯顶罪。
“我会跟上级报告这件案子的疑点,有可能纵火的并不是叶胜文。”沈珍珠合上笔记本说:“叶胜文三天后要移交检察院公诉,我们要抓紧时间。”
小川紧张地问:“那小凯会被枪毙吗?”
沈珍珠说:“一切还不好说,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的口供,必须有证据,说再多都是咱们的推论。”
小川一口奶茶也喝不下去了,他抱着奶茶惆怅许久,吐出一口浊气:“沈科长,这就是成长的阵痛吗?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成长阵痛?”
沈珍珠怜悯地看他一眼:“孩子,一般在成长过程中不会经历这样的阵痛。”
再说,这叫阵痛吗?
这是被刀剐了啊。
“现实真的很可怕,在这之前我都不知道我爸和你们面对的都是什么样的罪犯。”小川把心里憋的话说出来,脸色好了些:“我是真的想跟小凯交朋友。算了,交给沈科长我就放心了。”
“没错,交给我吧。”沈珍珠说:“明天我会跟你爸爸聊一聊。你要是觉得委屈想哭,我也可以帮你保密。”
小川不屑地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听过没?”
沈珍珠故意逗他:“没呢。”
小川在沈珍珠这里得到自信:“哇,这都没听过,那你听没听过‘男人流血不流泪啊’?”
沈珍珠笑道:“听过啦。”
接替吴福旺送货的小黄毛是原旱冰场老五,他骑着三轮车过来,提着泡沫保温箱送员工餐。
新来兼职摇奶茶的小姑娘过来取员工餐,闻到香味笑容很灿烂,见到沈珍珠在外面,清脆地说:“珍珠姐好。”
沈珍珠接过员工餐也跟她问好:“怎么样,还习惯吗?”
“非常习惯,有吃有喝工资高,还能吃到六姐餐馆的饭菜,好多朋友都在羡慕我。”小姑娘抱着饭盒,小圆脸蛋全是笑容:“珍珠姐快点开分店吧,我朋友们都羡慕我能在这里上班呢。”
“简简单单的生活真让人向往啊。”小川小大人一样,揭开饭盒:“喔啊!辣子鸡、麻婆豆腐、手撕包菜!全是我爱吃的!”
他探头见到沈珍珠饭盒里鸡块不多,哪怕自己爱吃还是夹了几块送到沈珍珠碗里:“你是大人,多吃点。回头我零用钱不给小凯买学习资料了,我请你吃肯德基,你自己吃一整份机器猫套餐!”
“哇这么大方呀,那我可记住了噢。”沈珍珠好奇地问:“最近你会不会埋怨家人忽略了你?”
小川嘴边沾有酱汁,不好意思地说:“我无法成为完美的小孩,也不会要求他们成为完美的家长,既然都不完美,又何必计较呢。”
“你其实比大家想的都要成熟。”沈珍珠甜甜地笑了,把饭盒里的辣子鸡都拨给他:“不完美也是另一种完美,你在我这里足够好啦。”
小川没有应声,装作没听到沈科长的夸奖。如果耳朵尖没那么红的话。
纯净的青春少年就是如此,这世界哪怕匆匆忙忙摔碎了他的信任,他眼睛里还是盛着干净的湖水,连笑容也是澄澈的。
沈珍珠捧着小脸看他吃的很香,在心里头请求路过的风能帮他绕过荆棘,不要再把残酷的东西送给他,善良的少年别再受到受伤了。
大清早,沈珍珠骑着小摩托风驰电掣到了单位,守在办公室门口叼着大菜包蹲守吴忠国。
昨天熬夜思考小凯的事,早上来不及吃早饭,手腕上还挂着一兜沈玉圆的小零食。
没想到没蹲来吴忠国,先把陆野蹲来了。五大三粗的家伙,低眉顺眼地讨了个大菜包,扭头使唤老沈值日扫地。
菜包子打了狗,沈珍珠扫完地见到楼下有了吴忠国的身影,又去门口蹲守,这次倒把顾岩崢蹲来了。
“去大会议室,新政委要给大家强调日常纪律,带好笔记本。”顾岩崢说。
“郭大爷真是我大爷。”陆野吐槽。
沈珍珠和陆野俩人生无可恋,不得不夹着笔记本磨磨唧唧往大会议室去。
走到大会议室发现今天大家过来的都挺早,应该好奇开会内容,心照不宣地把第一排留了空位,都在往后面挤着坐。
陆野看到只剩下第二排唯一的座位,忘记菜包子的恩情,匆忙抢位置。
不料刚到第二排,“走你!”小沈科长在背后飞起一脚将陆野蹬到第一排。
陆野:“……”
整场早会,在陆野魁梧又委屈的身形掩护下,沈珍珠吃了茶叶蛋鸡蛋糕钙奶饼干半截笨苞米还嘬了一杯高乐高。
郭大业的声音在正前面,他方正的脸义正言辞地批评“有些同志”作风懒散:“开会不带笔,兜里全是花生米!”
沈珍珠琢磨着郭大爷真有点本事,六姐做的虎皮花生还没吃,他闻着味儿就知道啦。
这次早会没大事,整顿卫生纪律、树立优秀的行为作风。成果如何不知道,反正六姐的虎皮花生挺受欢迎的。坐沈珍珠隔壁的张洁,从她兜里抓了一把自己没吃上几颗,全被隔壁左右瓜分。
“市局刑侦队的作风不能太散漫。”会议开完,郭大业来到刘局办公室气急地说:“迟到的迟到,说小话的说小话,哪有开会的样子。”
“你这临时通知也算不上正式会议。再说刑侦队员成天奔波破案,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她吃点东西可以理解。”刘局用手盖住桌面上的虎皮花生,帮小沈科长说了两句公道话。
“谁吃东西了?”郭大业眼珠子瞪得老大:“谁在我开会的时候吃东西了?”
不在一线工作的领导和常年在一线工作的领导水平立见,刘局反口说:“你不是说有的同志兜里全是花生米吗?”
“我那是打个比方,意思是不要不务正业。”郭大业松懈下来,没看到刘局把虎皮花生拨到抽屉里成功隐藏了证据。
“刑侦队员们在外面紧绷工作,回到家里该放松一下就放松一下,里外都抓得紧,反而对他们不好。”刘局话里有话地说:“当然我们的队伍要严格要求,只是严格的方向我们可以把握,有些小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我已经很容忍了。刘局,田永锋为了不检查垃圾桶,把垃圾桶都扔了。朴兴成为了不收拾办公室,干脆让他们到会议室办公。还有四队整天不见人,是破案还是回家睡大觉这谁能知道?”
刘局笑呵呵地捧着茶杯说:“睡觉也可以啊,肯定是加班破案了嘛。就怕不睡觉,伤了革命的本钱。”
郭大业要说的话噎在嗓子眼,他砸吧砸吧嘴,觉得刑侦队的人都把他当小日子人对付呢。
“刘局,我知道咱们刑侦队破案水平优秀。但是我抓作风问题也是为了队伍好。思想作风是公安工作的生命线,关系到队伍的政治本色和忠诚担当,确保执法为民、公正廉洁。优良的思想作风还是战斗力的核心,可以锤炼意志,为应对复杂任务提供坚定的思想保障。”
刘局肯定地点头说:“作风问题也是党性的问题,公安队伍要用过硬的思想作风赢得群众之间的信任,这也是咱们立足的根基。你想整顿队伍,我不拦着你,政委的工作交给你我很放心。”
“您放心就好。”郭大业见刘局没反对他推进工作,又跟刘局说:“四队的出勤问题?”
言外之意,他来管考勤。
刘局却大手一挥:“我们也不必要事事躬亲,以后让他们办案前跟顾队打声招呼,免得找不到人影就行了嘛。”
“……”说来说去,还是让他们自家人管自家人。
出门时,郭大业跟沈珍珠擦肩而过,要不是看到外面还有别人,他真以为沈珍珠是顾岩崢派来听他们谈话的。
沈珍珠没功夫跟他扯东扯西,听说小凯突然来了,她担心有幺蛾子,准备盯着吴忠国呢。
来到三队门口,吴忠国正在跟朴兴成说话,沈珍珠总算逮着他。
“老沈啊,下班等等我。”吴忠国不等沈珍珠约他,先开口说:“有点事我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的意见。”
沈珍珠二话不说:“行,我正好也找你。”
朴兴成看了沈珍珠一眼:“情况怎么样?”
沈珍珠点点头:“一会我跟你说。”
说话间,小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叔叔,我真的不能再见我舅舅一眼吗?这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求求你好不好?呜呜呜——”小凯哭的泪涕横流,握着康河的胳膊低低垂着头,可怜巴巴地用衣袖抹着眼泪。
康河对初中生比犯罪分子有耐心,翻来覆去地说:“你舅舅被刑事拘留,过两天整理好卷宗就要移送检察院,这时候肯定见不到面。”
他看到外面郭大业走过,低声说:“更何况我们还在抓纪律,于公于私都见不了。”
“也没这个先例。”沈珍珠靠在门边满是可惜地说:“不然你有什么话想要跟舅舅说,让这位叔叔帮你转达?”
康河立刻说:“这个可以。”
“我就想见他一眼,想要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杀了我爸妈,他活该被枪毙。可是我就想见见他呜呜呜。”
“我能理解你对叶胜文这位唯一亲人又爱又恨的情绪,但我理解是我理解,纪律是纪律。”康河接过沈珍珠递来的餐巾纸给小凯擦眼泪:“听说你成绩很好,千万不要放弃学业,现在对你来说很痛苦,等到你长大了,你一定不会后悔现在的坚持。”
康河着实不会安慰小朋友,一个劲儿给沈珍珠使眼色希望她能过来帮忙。可平时忒有眼力见还很热心肠的老沈同志今天不知道吃错什么药,沉着脸站在门口看小凯哭。
空隙时,沈珍珠又说了一遍:“小凯,知道你难受。如果见不到舅舅你会更难受的对吧?”
小凯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皮哭的发肿,怎么看怎么可怜,他吸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她说:“是的,要是看不到他,我、我也活不下去了!”
“傻孩子,那你更要抓住机会让叔叔帮你转达想要说的话呀。”沈珍珠的手搭在小凯肩膀上,在小凯的视线里这位沈科长笑的有些…不怀好意,她说:“你是好孩子不能让大人为难对吧?现在叔叔愿意帮你传话,你怎么不说了呢?”
吴忠国本来不赞成小凯过来,见到康河愿意帮忙,也在一边说:“你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回头让你舅舅也跟你留几句话。”
站在门口的郭大业见到如此可怜的少年人,也叹口气:“孩子,别担心,有话你就说吧。这是你唯一的亲人,哪怕在法律上也会有宽待政策。即便帮你转达几句话,也不算破坏规矩。法律始终以人为本,你别害怕啊。”
小凯死死握着餐巾纸,垂下头眼珠子窜来窜去,疯狂思考该如何应对沈科长的问题。
他要说的话根本无法当着公安的面说出来!得单独跟舅舅说,必须要把那个关键东西找到销毁!
沈珍珠静静地抱臂看着他,唇角勾着笑:“好孩子,你说吧,我们一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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