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消失的她
小川火速吃完一份米饭, 印证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又打开一份盒饭,三两口干下去半盒。
“怎么奇怪?女生就不能赢过男生吗?”他往米饭上浇着浓郁酱香的汤汁, 笋丝和汤底的肉沫覆盖在米饭上,随手拌一拌就是“金不换”的梦中情饭。
“倒不是这个意思, 你珍珠姐经常赢男生。”吴忠国与沈珍珠心照不宣地看了眼,问小川:“胡小蕾这么厉害上几年级啊?”
“刚上初三, 她可能要被保送到高中部, 我们高中部的女生都想跟她较量呢。”小川疑惑地看他爸一眼,不舍地夹起最后一块东坡肉,咬在嘴里嚼了嚼说:“问这个干什么?”
吴忠国敷衍地说:“随便问问, 找个话题。”
体院附中的体育设施完善, 沈珍珠望着操场上独行的胡小蕾,对方在跑道上走了两圈后, 坐在看台阶梯上与体育老师说话。
也不知道体育老师说了什么,胡小蕾摇了摇头。
沈珍珠慢悠悠地溜达过去, 终于听到体育老师生气地说:“你要是再不接受体检, 保送进高中的事情就没影了!哪有当运动员不接受体检的?你成绩好也不至于这样?你把老师放在眼里了吗?”
胡小蕾声音呈现中性特质, 她垂下头抚摸着足球鞋鞋面说:“我不喜欢陌生人看我。”
体育老师气急地说:“任性要有限度!咱们的高中那么好进的吗?多少市队和省队的苗子在里面竞争,他们也是天才,他们怎么不跟你一样拒绝体检呢?你跟他们比你算老几?你还不体检!”
胡小蕾低声说:“我真不喜欢。”
看她油盐不进,体育老师本就没多少耐心,更是气的跺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不体检错过了保送机会可别怪我。”
胡小蕾早已预料这个结果,将领口拉到脖颈,声音压得小小地说:“会考已经考完了,我拿了初中毕业证就不想念了。要不是学校要我来, 我根本不想继续念书。”
“你家长真是糊涂!”体育老师珍惜眼前的好苗子,重话不好在孩子面前说,叹口气说:“我再跟你家长说一说,你也好好考虑一下。”
拒绝体检?
沈珍珠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回来。
疑问又被放大。
从胡小蕾的行为模式和身体体征、步伐模式来判断,是男生的可能性很大。不过猜测需要证据支持。
胡小蕾与施丽娜的奇怪之处,让沈珍珠介意。在没有报案人与受害人的情况下,能不能介入、要如何介入成为问题。
“感到奇怪”是一个主观描述,缺乏明确的报案人或受害人,意味缺乏直接的控告和线索。光凭主观感受对公民或未成年公民进行深入调查,侵犯了对方的合法权益,涉及到公安机关的公权力和公民隐私保护的问题。
沈珍珠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她脱口而出:“对了…《公安守则》第六条明文解释,人民公安的法定职责包括了‘预防、制止和侦查违法犯罪活动’。公安有权对涉嫌违法犯罪行为进行调查,调查启动基于合理怀疑。”
吴忠国明白她的意思,拍拍小川的肩膀说:“回去别胡咧咧,好好学习。”
小川夹起最后的饭粒咬了咬,站起来说:“我嘴巴多严实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走了,英语单词默写不合格,嗝…老师要罚抄一百遍。”
“……”吴忠国闭了闭眼,自嘲地说:“学习这方面,这孩子真随我。”
体院附中响起下课铃还没响起,初中部已经有不少学生从窗户里东张西望。
不知不觉校门口多了许多摊位,卖炒粉炒面、卖炸肠烤串、卖臭豆腐和烧饼的应有尽有。
“胡小蕾翻墙出来了。”沈珍珠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说:“正好往车那边走了,顺路看看?”
吴忠国迈开大步说:“可不是顺路么,咱们怎么会跟踪未成年少女呢。”
胡小蕾经常提前从学校里翻墙出来,她不愿上学校的厕所,翻墙出来提前跑到路口拐角鲜少有人的公厕里。
“男厕?”沈珍珠站住脚,瞅了吴忠国一眼:“进去?”
吴忠国说:“未成年隐私?”
“大胆去吧,我兜着。”沈珍珠说:“胡小蕾户口本上肯定也是‘女’,咱们‘合理怀疑’胡小蕾的家长涉嫌伪造信息。这样一来接受调查理所应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吴忠国迈开步子往男厕方向走去,嘴里吹着口哨:“哎哟,憋死我了。”
不大会儿功夫,胡小蕾从男厕里探出头。
正巧附中下课铃打响,身体素质优于普通初中的同学们纷纷从教室里往外跑,像是一头头矫健的羚羊。
胡小蕾赶紧从男厕里出来,飞快地往合建小区方向走去。她自始至终低垂着头,背影孤独又沮丧。
“老沈。”吴忠国后脚出来,点了点头说:“可以查了。臭小子,发育的还不错。”
俩人回到车上,沈珍珠抱着方向盘启动馒头二号,缓缓驶出巷子口。
吴忠国坐在副驾驶,拉着安全带说:“为什么要男扮女装?真是奇怪。有的人家巴不得生个儿子。”
沈珍珠打转方向盘,艰难地从小摊之间穿梭,跟着成群结队的学生崽后面慢慢挪动:“难道不是胡材智亲生的?”
“胡材智?胡小蕾的爸爸?…也有这个可能。”吴忠国摇下车窗户对外面走路的孩子喊道:“同学们让让啊。”
沈珍珠不想按喇叭吓到祖国未来的花骨朵们,吴忠国喊了一句效果甚微,遗憾地靠着椅背说:“沈队,切入点怎么找?”
“老话说得好,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沈珍珠说:“正好手头上没案子,先打个电话报备,咱们去找找胡小蕾当年出生的医院问问看。”
出轨也好、抱错也罢,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
家长伪造公民信息的动机是什么?伪造过多少信息?经手人知不知情都需要去查。
“你记性够好的。”吴忠国说了句。
沈珍珠说:“上回施丽娜被抓我觉得口音不对顺便看了眼。在铁路医院,距离白昼KTV两站路。”
“那时候也有不少在家里生孩子的,给接生婆五块十块的。”吴忠国回忆着说:“能让孕妇上医院也不错了。”
铁路医院门前丁字路口车流量大。
来往看病的患者和家属在门诊台排着长队,医生护士们脚步匆忙。
“档案在斜对面老楼里。”沈珍珠问过挂号处工作人员,对方打电话叫来某位后勤干部。
后勤干部看了沈珍珠的证件又打电话给档案室,档案室的人在微机上查询不到,告知需要查询纸质档案。
后勤干部在前面带路,吴忠国跟沈珍珠嘀咕:“铁路医院的人态度真不错,我见着跟老头老太太说话翻来覆去也很有耐心。”
后勤干部走路带风,耳朵灵光:“我们医院出名的态度好,其实大家为人民服务,患者们过来看病身上不舒适,我们态度好点,能在情绪上减轻他们的焦虑,对病情也有好处。”
“这话很有道理。”沈珍珠说:“我小时候就怕上医院,打针的护士老吼我。情绪紧张导致皮肤紧绷,还把针头打弯过。要是和颜悦色点,我也不会那么害怕了。”
“那是当然,这都有科学支持的。”后勤干部笑了笑,走上短台阶进入走廊,到达档案室敲了敲门。
里面值班人员探出头,拿着钥匙出来,打开其中一间档案室的门:“公安同志,70年到80年的档案都在上面这里,按照出生年份和日期分的。年头太久,我们微机系统还没有输入。”
“没关系,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自己找吧。”沈珍珠说。
后勤干部撸起袖子说:“那得何年何月了,你们破案跟我们做手术一样,分秒必争。来来来,小王,你也帮忙一起找。”
小王在一边说:“不会影响破案秘密吧?”
后勤干部后知后觉:“哎哟,对了,我差点把这事忘了。那你们找吧,找不到我们再来帮忙。”
沈珍珠失笑着说:“谢谢,感谢铁路医院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
中午午休时间,沈珍珠和吴忠国花了大把时间翻阅出生记录。
“够呛的。”吴忠国打开窗户,档案室虽然有收拾,但免不了有股陈年积灰的味道。
沈珍珠又打开一袋档案袋,1978年11月的记录。她蹲靠在书架下方,纸张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点点往下看,忽然她看到“产妇姓名:施丽娜”来了精神:“找到了!”
吴忠国放下手头的档案,拉了沈珍珠一把让她起来,一起看过去:“于11.5日夜间2点出生女婴一名。那这个女婴到底去哪里了?真是掉包了?”
沈珍珠沉着脸,看到施丽娜在怀孕期间的报告,上面清楚写着“孕期体重:153斤。身高:160厘米。连城户籍。”
“我见到的‘施丽娜’身高不足160。在肖敏那里登记的是156。”她收好记录低声说:“并非女婴去了哪里,而是真正的施丽娜和她的孩子去了哪里。”
吴忠国说:“怪不得说话有外地口头禅,还有外地生活习性,不是本人就说的通了。”
兴旺建筑公司中区居民楼工地现场。
午休过后,民工们陆陆续续上班。
工地负责人站在门口狭窄的水泥台边,让民工们一个个从上面走过。
同市某家建筑工地现场发生醉酒上工高空坠落的事故,导致项目中断。这里的负责人想到让民工们走直线的办法判断他们有没有醉酒。
“每天走来走去,哪有那么多酒喝。”拎着安全帽的民工不耐烦地从上面通过。
后面排队着人跟着往前走,五米的距离成为生命的保护线。他不以为然地说:“还不是想办法罚我们的钱。过年回去以后,我再不来干了。”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包工头叉着腰指着他说:“赶紧走,下一个。”
胡材智从远处跑进工地,点头哈腰地站在比他年轻十多岁的包工头身后低声说:“老黄喝酒了,半斤烧刀子一口闷。”
包工头眼睛盯着前面走直线的人,侧过头问:“跟谁喝的?”
胡材智一连说了四个名字。
包工头掏出钱夹拿出十元钱塞给他。
“谢谢,谢谢。”胡材智接过钱,正要跑。被包工头骂道:“狗脑袋吗你?滚过来走!”
胡材智讪笑着走到水泥台后面排队,工友们默契的不许他插队。
胡材智排在后面走完直线,回过头看到老黄等人进工地大门,眼睛闪过一丝讥笑。
包工头径直走过去闻了闻,不需要他们走直线,指着外面说:“滚滚滚,今天不许上工!”
老黄说:“我能走直线,就喝了一口。”
包工头不听,轰他们走。
“你啊你,也太自私了,为十块钱至于吗?”有民工说了胡材智一句:“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怎么自私了?”胡材智大言不惭地说:“我是为了老黄他们的生命安全着想。没看到标语吗?‘安全第一’。”
胡材智扛起地上的水泥袋往台阶上搬运,来来回回许多趟,脱下碍事的旧T恤,汗珠子从脊梁骨滚落,脖子上挂着的玉佛红绳已经褪色。
他早年下乡过,身上有把子力气。看起来自私自利,为了家庭愿意吃苦干活。
“老狐狸,有人找。”包工头站在脚手架下面昂头喊:“下来。”
胡材智扔下水泥袋往下看了眼,见到沈珍珠和吴忠国是生面孔,捡起地上的衣服抖了抖,擦了把脸套上了:“来了。”
下楼时,他习惯性地摸了摸玉佛:“保佑我啊。”
沈珍珠和吴忠国穿着便衣,走到角落里等着胡材智过来。
“胡材智是吗?我们是市局公安,想找你了解点情况。”沈珍珠没说是刑侦队重案组。
胡材智还以为会是年纪大的公安开口,见到年轻女公安比他岁数小上好几圈,笑起来客气,稍稍把心放了下去:“是我,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沈珍珠说:“我们发现你家孩子胡小蕾的个人信息错误,想问问你什么原因。”
胡材智瞪大眼睛说:“怎么会呢?我女儿怎么可能是男——”
沈珍珠说:“你要不说老实话就跟我们回去说。”
胡材智看了眼闷不吭声的吴忠国,不大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叹口气说:“这、这真不大好开口。”
吴忠国说:“实事求是的说,不要隐瞒,事实真相我们都会调查出来。”
胡材智郁闷地说:“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来了?有人检举?”
“没人检举。”沈珍珠说:“孩子大了,男性-特征你觉得隐瞒的住吗?”
胡材智又叹口气,问沈珍珠:“我能不能抽根烟?”
沈珍珠说:“说完再抽吧。”
胡材智把耳朵上的香烟拿下来,在手里捏来捏去,犹豫再三开了口:“孩子不是我的。”
沈珍珠边做记录边问:“那你的孩子呢?”
胡材智的脸倏地涨红如猪肝,羞恼地说:“我就没有孩子。”
吴忠国唱黑脸,提高音量说:“你说就说完,不要让人挤牙膏!”
胡材智捏碎香烟,扔在地上碾了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当年我老婆生下一个女孩,过去看望的人都说她长得一点不像我,反而像我家前面国营饭店厨子的。我想着我老婆不可能背叛我,结果在家坐月子的时候她抱着孩子跟厨子跑了!”
想起十五年前的往事,胡材智还是很气愤。
他憋红着脸,咬着牙说:“我下乡回来有了工作,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父母伺候好。我没有父母,把她父母当做自己的亲生父母照顾。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背叛我。”
沈珍珠皱着眉说:“那现在的‘施丽娜’是谁?”
胡材智面子有点挂不住,低声说:“是个流**女。她被人强-奸拐卖,抱着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我没了老婆孩子怕被人嘲笑,也对感情那回事看淡了。她跪着求我收留她和孩子,见她长得跟施丽娜有点相像,随水推舟让她和孩子用了施丽娜娘俩的身份。”
沈珍珠问:“现在这个叫什么名字?”
胡材智摇摇头:“原来的名字没人知道,叫惯‘施丽娜’了。”
吴忠国不免问道:“那施丽娜父母没有意见?”
胡材智说:“他们二老身体不好,当年就靠我养着。施丽娜跟人私奔以后,他们也觉得抬不起头,丢不起这个人啊。本来要上吊,被我拦住了。人总要生活啊,二老觉得是施丽娜对不起我,又觉得那娘俩可怜,只好让孩子男扮女装顶替了户口,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也有了感情。”
沈珍珠怀疑地说:“你有这么大公无私?”
胡材智扯了扯嘴角:“非要我说…其实也没有钱再结婚了。她能操持家务,还能挣钱,长得也可以,留下就留下了。要是再跑了,我也不亏。”
“她有没有提过她老家在什么地方?这么多年都没回去过吗?”
“老家在湖市那边,她记忆没了,记不得具体地方,也怀疑是她爸妈卖了她,不敢回去。”
“你有你之前老婆的照片吗?”
“不管是照片还是东西都烧了,看着心里难受。”胡材智说:“我们是经人介绍结婚,她不上班都是我养活。她没良心,她…哎,我这么多年,也忘记她长什么样了。说句老实话,我跟她才过了两年,还没有跟现在的老婆过的日子久。”
沈珍珠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合上笔记本说:“方便的话明天能带孩子到医院做个体检吗?”
胡材智惊愕地说:“我把事情都交代了,为什么还要检查孩子?”
吴忠国说:“他总不能一直用女孩身份啊?以后不念书、不成家了吗?一辈子躲在家里吗?”
胡材智闭上嘴,点了点头:“好,也好。”
又询问了几句,胡材智前后说的比较清晰,没有异议的地方。
跟胡材智约好去医院的时间,沈珍珠坐上车说:“光凭他的话无法判定真正的施丽娜跟男人私奔了,目前看属于失踪人口。”
吴忠国说:“没想到他们一家隐瞒了十五年,怪不得胡小蕾体育成绩不错,根本就是男孩嘛。”
回到刑侦队,小白对进门的沈珍珠说:“湖市那边回电话了,说75年到80年的走失记录并不完整,无法提供线索。”
沈珍珠放下包,喝了口水问:“那咱们呢?”
小白说:“咱们这个时间段前后有五位失踪女性,年纪和身高都配不上。”
吴忠国从外面洗把脸进来,擦着脸说:“那年头出走可不容易,会不会跟现在的施丽娜一样,找了别人的身份冒名顶替了?”
沈珍珠说:“最好是这样。”
快下班时间,赵奇奇从外面回来,跟沈珍珠报告:“珍珠姐,我问过施丽娜,她说之前好多事记不住了,其他的跟胡材智说的一致。另外合建小区原来的居民并不记得曾经的施丽娜,也不知道流**性被收留的事。只知道胡材智返乡回城在建筑工地上班,合建小区居民楼分开建设,刚建好一号楼胡材智一家头一个住了进去,街坊邻居对现在的施丽娜有印象,对之前的根本没印象。”
沈珍珠问:“那有人记得当时的风言风语吗?比如说胡材智的女儿不像他,他老婆跟厨子有一腿之类的?”
赵奇奇说:“没有。不过我想啊,那时候乱传谣被抓起来会受处分,工作说不定都会没。要说也是背地里说,时间久了谁还记得十多年前随口说过什么话。”
赵奇奇想了想说:“不过当是胡材智第一户住进去还有人觉得奇怪,前面从白昼KTV到小区门口都没修建好,出入不方便。”
“好,辛苦阿奇哥了。”沈珍珠坐回办公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闭上双眼。
真正的施丽娜,没有留下照片、没有工作、父母双亲也不要了、带着女儿和一位厨子私奔后去向成谜。
沈珍珠说:“真正的施丽娜和女儿的去向要查清楚,这可是两条人命。另外我继续寻找当年在国营饭店当过厨师的人。”
“是,珍珠姐。”
小白给沈珍珠倒了缸茶水放到面前,等着沈珍珠忙完,把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笔记交给沈珍珠:“您过目。”
沈珍珠接过厚实的笔记本,上面写有小白最近的破案心得,还有上次独立破了入室抢劫案的具体流程和思路。
沈珍珠翻了到后面,看到小白还设计了体能训练表,仔细阅读到最后,认可地说:“周青柏同志对工作很用心,本科长深表欣慰,口头嘉奖一次。”
小白抱着笔记本骄傲地昂起下巴,沈珍珠笑着说:“允许骄傲五分钟,不要累坏自己。”
小白“喳”了一声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珍珠姐不是一天练成的。向理想前进,一步一个脚印!”
这话把沈珍珠乐完了,翻了翻抽屉找到一块泡泡糖作为奖励:“以兹鼓励。”
小白双手接过泡泡糖,深深鞠躬:“感谢领导慧眼识珠。”
沈珍珠在外奔波一下午,距离下班还有三十分钟,把大家召集起来花几分钟简单汇报一下目前的工作进度。
大家围在沈珍珠办公桌前坐下,沈珍珠先把自己与吴忠国的发现说了说,表示:“最近要没有大案,我先跟进胡小蕾家长这方面。”
陆野也开口:“我这两天跑的拐卖男童的案子已经有了突破性进展,拐卖窝点正在进行监控,晚上我跟小白、奇奇去盯着,争取抓个交易现行。”
“行。”
沈珍珠有意让小白和赵奇奇经常换人员搭档,锻炼他们各方面能力,争取过完年能独当一面。
陆野于是在小会上把案件详情讲述一遍,工作要点和流程交代给小白和赵奇奇。沈珍珠旁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儿童拐卖案,上下源头必须两手抓,买卖双方的责任都不可推卸。要用法律的严肃手段,表明对被拐儿童的保护。
开完小会离下班还有十五分钟,沈珍珠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没什么事的话,都去忙——”沈珍珠抓起话筒跟他们到一半,站起来捂着话筒对吴忠国说:“青泥街地下商场门口,有人手持硫酸袭击路人。一名男性路人面部被毁,与另一名女性一起被袭击者劫持。根据现场人员报告,袭击者手里还提着汽油。”
第192章 脸
青泥街距离新建连城火车站一站路, 是新兴的商业中心。商场、饭店、地下商业城热闹非凡,每当节假日街道上擦肩接踵,人流如织。
下班高峰时间段与火车站接送旅客的汽车在青泥街水泄不通, 街道边的行人排队等候公交车。
今天是普普通通的工作日下班时间,不光马路堵车了, 连过街天桥上也发生拥堵。大家都在上面探头往下看,一圈公安围着两男一女, 告诉他们要冷静。
在他们外面, 下班的记者抓到大新闻,赶紧从采访车下来,有抬着照相机不停拍照的、有扛摄像机录像的。
天桥下方, 商场门口有兜售炒花生瓜子的大姐, 抱着她腿的小男孩啃着热气腾腾的烤地瓜,目不转睛地看着街道对面聒噪的人群。
“要死哦, 把硫酸泼到那个男的脸上,好清俊的男孩子, 一下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试吃瓜子的大娘扔掉瓜子皮, 牙齿叼着瓜子仁嚼了两下说:“多亏我腿脚利索, 差点被疯子抓着了。”
横穿马路跑开的一对年轻情侣,对不知情的围观者摆着手驱赶:“快走啊,那个老头手上有汽油,他要把大家都烧死!”
吃瓜子的大娘说:“隔条马路怕什么怕啊,没看到公安都来了吗?”
沈珍珠从警车下来,绕过堵塞的汽车跑到事发地点:“重案组,沈珍珠。”
听到“沈珍珠”三个字,维持现场秩序的片警顿时松了口气,让围观群众让开路。
劫持人质的匪徒靠着地下商业城大门侧墙, 毛毡帽压得很低,左手抓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右手点燃打火机。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在他脚边跪着痛苦呻-吟的时髦男子。男子身上湿透,草丛里扔着用来装汽油的白桶。
“…这不是贾大哥吗?”吴忠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跪地男子五官被硫酸侵蚀,他不停地哀嚎,沈珍珠看到跪地男子的打扮眼熟,不是孔杰仁还能是谁!
贾民梁看到又有公安靠近,他结结巴巴地喊道:“不要过来,过来我就点火了!”
“贾大叔,您不要冲动。”沈珍珠指了指自己说:“是我,咱们见过。”
贾民梁畏惧的眼神看上沈珍珠的一刻有种解脱感,他居然在这种时刻笑了一下说:“送鸡蛋糕的丫头,好丫头。”
沈珍珠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鸡蛋糕。”
贾民梁控制的女性脸上的妆都花了,崴着脚低声呼救:“救命、求求你们,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吴忠国也指了指自己:“贾大哥,我是老吴,我不是帮你买了火车票吗?怎么又回来了?”
贾民梁犹豫几秒踹了孔杰仁一脚,仿佛给自己壮胆,大声喊道:“他害死了我女儿,又勾搭别人家的好姑娘,这样不行,我要收拾了他,不能让别人家的好姑娘又被他害死!你们来的正好,把她、把她接走!”
孔杰仁清俊小生的面孔似乎融化的冰糕,他疼得不停嚎叫,又不敢用手触碰,一旦触碰大块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就会掉落。
他见贾民梁要放女人走,吼叫道:“救…救我,我要疼死了!我、我活不了了,你们别管她了,快救我!”
女人惧怕贾民梁反悔,哆哆嗦嗦地说:“大哥,我有好多钱,你放了我都给你。”
孔杰仁嚎叫道:“我眼睛融化了,快救我!我跟她第一天见面,她死不死不重要!”
“你怎么这样!他说了要放我!”女人气愤不已,看着面目全非的孔杰仁,忽然间发现他的心也如此丑陋。
女人哀求着贾民梁说:“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很有钱,我给你钱。”
贾民梁郑重其事地讲:“闺女,我有的是力气挣钱,有手有脚不要别人的钱。你答应我,不跟他在一起我就让你走。”
“我、我发誓,我根本跟他不熟,我也不会跟他继续交往。”
贾民梁松口气说:“好,那你走撒,我放你走。”
他松开左手,被抓着的女人嚎叫着跑出两步,转回头捡起掉下的高跟鞋照着孔杰仁背后狠敲了两下:“想害死老娘!你个畜生!”
打完骂完又翘着脚穿好鞋,单脚跳着匆匆忙忙地跑到沈珍珠旁边:“公安同志,吓死我了,我的妈呀,怎么回事啊。”
贾民梁从兜里掏出一封《自白信》扔到孔杰仁面前:“打开,念!”
孔杰仁疼得倒吸气,眼睛逐渐模糊。慢吞吞地打开《自白信》,摊开以后自己看了眼,简直要气疯了。
《自白信》上不是别的,正是他与贾诗诗、芦悦馨的情感与金钱的纠葛。
贾民梁举着打火机靠前:“念!”
孔杰仁的脸被硫酸泼到眉骨流淌,眉毛断裂,右眼因为皮肤拉扯显得异常大。两侧鼻翼古怪的上翻,露出潮湿的鼻腔内部。亲吻过女孩子们的嘴唇仅剩无法闭合的缝隙,清晰可见两排牙齿。
他口齿不清地说:“我叫、叫孔杰仁,被连城科技大学开除、开除学籍。因为我、我有女朋友还欺骗别的女生跟我交往。玩腻了还介绍对方去KTV卖身挣钱给我花……我喜欢当着她们的面夸奖另外一个,最后逼得闺蜜反目成仇,我乐享其成……我不知悔改,我还想靠脸骗女人的钱和身子……”
本来很容易遭受同情的遭遇,在他念过《自白信》后,他的无耻表现让在场的人们将他从受害者转换为施害者。
而孔杰仁的院校名称、身份证号码、家庭地址全都公开在大众眼前。闪光灯不停闪烁,孔杰仁想要不顾一切地撕毁《自白信》,被贾民梁吼了一句,胆怯地捂着脸跪在《自白信》面前。
“怪不得把他的脸毁了,小白脸就好好当小白脸,怎么心那么黑?”
“好好的两个姑娘都被他害了,原来人家去KTV是他牵线的,真不要脸。”
“换成我闺女被他害死又污蔑,我也要杀了他。”
包围群众议论纷纷,都觉得孔杰仁被硫酸毁掉的五官不值一提。
女人在沈珍珠边上又看了眼《自白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贾诗诗的死亡和孔杰仁的“罪行”。
她后怕地说:“居然是这样的衣冠禽兽!他说他是毕业生要到我公司面试,想要请我吃饭,我还以为有艳遇,原来差点是地狱。”
女人气得嚷嚷道:“大哥,我不追究你挟持我了!我支持你替天行道!!”
“姐,你少说两句,先去车里休息。”沈珍珠扶着女人跟后面的女干员招招手。
“替天行道!”女人的话受到群众们热烈掌声,自动让出了道路送她离开。
“你们是公安,有身份地位,你们给我作证,这里写的一句假话都没有,全是孔杰仁自己犯下的罪过。”贾民梁指着沈珍珠和吴忠国说。
人群纷纷注视着沈珍珠,沈珍珠点了点头说:“我可以证明《自白信》写的情况与刑侦了解的情况一致。”
贾民梁激动地说:“大家看到了没有,他该不该死?他不千刀万剐死有余辜!你们都离远一点,不要靠近,汽油一下就窜出去了,火烧到人很疼。”
沈珍珠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远处隐蔽的特警已经准备好狙击枪,随时待命行动。在闹市区公然劫持并焚烧人质,现场指挥的沈珍珠有权命令对嫌疑人当场击毙。
“贾大叔,我愿意证实你的话,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位好父亲——”
“不,我不是!我早就应该在诗诗身边!”
沈珍珠摆着手,尝试着往前挪了一步说:“贾诗诗的事很让人遗憾,你把她的骨灰放在哪里了?她已经很难过了,不要让她没有安身之所啊。”
提到骨灰,贾民梁的情绪低落下来,举着打火机的手微微颤抖:“跟我在一起,我打算一起烧了,随风一起走、陪她走到天涯海角。”
吴忠国在沈珍珠耳边说:“应该是门口的背包。”
沈珍珠看过去,背包里有骨灰坛的形状。
沈珍珠见他还有理性,拿出杀手锏说:“诗诗缺乏父爱这么多年,难道到她离开人世,你还要往她身上贴一个父亲是杀人犯的标签吗?”
吴忠国在一边帮腔道:“贾大哥,覆水难收,咱们为了孩子想想也不能这样干啊。我也是当父亲的,我明白你的心,他不是靠脸吃饭吗?现在这样你让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围观群众里忽然冒出个声音,正是被劫持的那位姐姐,她居然还没上车,情绪高昂地喊道:“公安同志们说得对!没钱又没脸,他肯定生不如死!”
贾民梁有点松动,结结巴巴地说:“真、真的吗?”
沈珍珠又偷偷往前挪了一步,与他们只有一步之遥:“真的!我不会骗你。”
贾民梁微微放下打火机,喃喃地说:“太好了,生不如死就是千刀万剐,千刀万剐就是生不如死。我、我不杀了,你们抓我走——”
就在情况好转之际,脚下的孔杰仁忽然哀嚎一声:“我活不下去了,太疼了,让我死吧!”
他陡然站起来,被硫酸腐蚀的五官狰狞的宛如恶鬼,他奋力向贾民梁身上撞去:“一起死,一起死!”
“孔杰仁!”
千钧一发之际,沈珍珠如同猎豹闪电般扑向贾民梁!在孔杰仁触碰贾民梁的瞬间,沈珍珠攥着贾民梁的手腕,举起打火机的同时夺了过来。
下一秒,吴忠国扑了上来,将扑空的孔杰仁拦腰抱住摔到一边滚了两圈。争分夺秒之际,公安干员们迅速上前,协助控制现场。
“快,不许动!”
“蹲在地上不要动!”
沈珍珠拷住贾民梁,想要擦擦额头上激起的冷汗,闻到掌心里刺鼻的汽油味又放下手。
贾民梁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双手背在身后,昂首面对拍照的记者们。
孔杰仁被吴忠国摔出去的当下昏厥过去。沈珍珠走过去,近看之下,面容更加恐怖。
“妙手难以回春,他好不了了。”尽情拍完现场的记者又把孔杰仁的脸好好拍了个特写,随后又挤在《自白书》前方,仔仔细细拍了个清楚。
沈珍珠来到贾民梁身边,搀扶起他:“走吧,贾大叔。你别怪我。”
贾民梁低声说:“他生不如死就好,我哪怕千刀万剐也不怕。”
沈珍珠无声地叹口气。
“带上、带上诗诗。”贾民梁似乎又回到初次到刑侦队的朴素模样,老实本分地跟着沈珍珠缓慢地离开地下商城门口,回头瞅向背包。
“忘不了。”吴忠国提起背包拍了拍,跟着一起离开现场。
公安干员们开始着手处理现场,远处狙击手停止任务,卸下弹药。
回到刑侦队,吴忠国带贾民梁审讯。
沈珍珠联系了那家国营饭店过去的负责人,对方不记得当时的厨师是谁,要帮忙打听。
挂断电话,沈珍珠在办公室里拄着下巴叨咕:“公共场所里泼洒汽油意图放火烧人,属于放火罪。使用硫酸泼人,属于故意伤害罪。而泼汽油又可以认定为具有杀人故意,属于故意杀人罪。还劫持了另外一名无辜受害者。需要单独量刑,数罪并罚。”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贾民梁现场从宽处罚情节”,1、主动释放被劫持的女人。2、被害人有品德过失导致对方女儿死亡。3、有放下打火机中止犯罪的动作,有“自首”意愿。
“希望能从轻处罚吧。”沈珍珠伸了个懒腰,一眼瞄到门口有人蹑手蹑脚地蹲在食品柜前面。
沈珍珠也轻手轻脚地过去,按住田永锋的肩膀说:“田队,今年的火炉子都有编号,你可别想着摸我家的了。”
“今天我加班实在饿得慌,再说去年是我家炉子丢了。”田永锋顺手把王中王揣到兜里,憨笑着说:“我进来听你叨咕什么没好跟你打招呼,挺忙的?”
沈珍珠掏出一盒午餐肉塞他怀里,感叹地说:“我觉得仇恨真是一条不归路,暴-力像是循环的灾难,无法终结仇恨…哎。”
“我听说那小子被泼硫酸的事了。你心情不好受吧?这事闹得挺大的。”田永锋掂了掂午餐肉,关心地问:“咋说呢,虽然同情当父亲的,但是也不赞同这样的行为。”
沈珍珠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再怎么样田永锋也算她前辈,说:“田队请放心,哪怕社会和公众同情和理解‘悲情父亲为了深爱女儿而复仇’的故事,我也会将‘遭遇与同情’和‘犯罪和审判’分开。伤痛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我们是国家法律的执法者,不是悲情复仇者的工具。”
“我知道你有数。”田永锋装作没听到沈珍珠那句“希望从轻处罚”的话,笑着说:“就嘴皮子最硬。谢了,回头还你,走了。”
“我还‘立场最坚定’呢。”沈珍珠蹲下来翻了翻食品柜,找出一袋锅巴撕开吃了一口,又往兜里揣了两个橘子果冻。
这段时间忙忙碌碌没顾着食品柜,想不到里面东西还挺多的,全是她喜欢吃的。
她尝了锅巴觉得不错,翻到里面还有一袋锅巴,拿出来跑到楼上放在竹篮里。希望她崢哥也能尝到好吃的锅巴而放松工作心情,早日把翅根子养好,继续展翅翱翔吧。
秉承着美好的祝愿,塞完锅巴的沈珍珠先一步下班。外面天已经擦黑,她咬着锅巴咯嘣脆地回到家。
休息一夜,在家里吃早饭时报纸已经送到。
沈珍珠阅读着昨日“闹事泼硫酸者的心酸动机,昔日校草的禽兽之心”的标题。
《自白信》拍的一清二楚,很容易找寻到孔杰仁的真实身份。其中感情瓜葛让几位“栏目评论员”激情四溢的点评。
若没有《自白信》,孔杰仁恐怕还能卖卖惨,此刻社会的审判进入高潮,孔杰仁的人生真的完蛋了。
沈珍珠小口吃完虾仁馄饨,放下报纸。出门前扎起头发,又是精神抖擞的沈科长。
盯着胡材智的干员提前来电话:“已经出门,看到他和胡小蕾上了公共汽车前往医院方向。”
“好,我马上到。”
沈珍珠在小区门口等吴忠国,吴忠国上车后径直前往医院。
“小蕾,你别害怕,爸爸陪着你。”胡材智蹲在地上给胡小蕾系鞋带,看着明显比女生大上一圈的足球鞋,叹口气:“早晚的事。”
胡小蕾穿着长袖长裤的运动校服,拉链到喉结处,始终用手提着衣领。“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惧,从出生到现在的性别错位,让“她”没有享受过正常性别的生活。
沈珍珠看到他们了,走到胡小蕾面前伸出手:“你好,胡小蕾,你别紧张,医生已经安排好了,你听医生的话就好。”
胡小蕾才十五岁,面对陌生人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往胡材智身后躲。
胡材智此时像是一位真正的慈父,怜爱地揉着胡小蕾的脑袋说:“姐姐不会害你,走,爸爸知道你等这一天很久了。等出了医院的门,你就是昂首挺胸的男子汉了。”
胡小蕾紧紧抓着胡材智的衣摆,警惕地看着沈珍珠以及她身后的吴忠国:“你们是公安?我见过他…在公厕。”
吴忠国大大方方地说:“我路过那边上个厕所,还以为你走错了。要不然也不能知道这件事。”
胡材智同样紧张的脸孔闻言松懈了两分,他鼓励地拍拍胡小蕾的后背,耐心地劝说:“小蕾,医生已经过来了,走吧。就是基本体检,爸爸也做过,别怕啊。”
沈珍珠跟医生打了招呼,由一名护士和吴忠国一起陪同胡小蕾进行体检。
“身高、体重、血型、健康状况都要检查。”医生拿着体检表给胡材智看:“家长签个名,所有结果一周后能出来。”
“哎,谢谢您。”胡材智仔细看着体检表,小心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在等待体检的过程里,沈珍珠发现胡材智一直摸着胸口。
“你心脏不舒服?”沈珍珠问。
胡材智马上松开手,笑了笑说:“担心小蕾。”
沈珍珠说:“我可以看看吗?”
胡材智不情不愿地掏出玉佛说:“看可以不要摸,找人开过光。”
沈珍珠侧头看了眼,跟满大街卖的玉佛不大一样,做工精细,清润透彻、不怒自威。
“好东西。”沈珍珠说。
“胡小蕾除了身体检查完,我们还安排了心理老师。”医生拿着已经检查完的报告说。
胡材智吃惊地说:“啥?还要心理老师?我孩子心理没问题啊。”
医生说:“这么多年当成女孩子养,长时间模仿女性语言和动作,总是要判断他有没有产生性别错位思想、有没有精神状态的问题,要是没有当然最好,要是有抓紧进行干预长大了还有纠正的可能。这也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啊…那好吧。”胡材智焦心地看着沉默出来的胡小蕾,他已经把拉链拉下来,露出较为明显的喉结。
胡小蕾说话有股雌雄莫辨的音色,看到胡材智第一时间喊了声:“爸…没事。”
护士走上楼梯说:“心理医生在楼上等着,半小时就好了,不用担心。”
吴忠国走到胡小蕾旁边:“走吧。”
胡小蕾温顺地走上楼梯,沈珍珠还想着如何利用三十分钟的时间套套胡材智的话,走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小蕾!下来,你不许去!”胡小蕾的母亲“施丽娜”昨天接受赵奇奇的询问,本以为今天会默许进行体检,见她穿着拖鞋就跑了出来,沈珍珠感到大事不妙。
她阻拦施小蕾上楼,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沈珍珠鼻子骂:“是不是你指使的?”
沈珍珠莫名其妙说:“我指使什么了?”
“施丽娜”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说:“你们公安到处揭我的短,说小蕾是被强-奸生下的野种,说我到处流浪跟别人睡觉。呜呜呜,我就算是流浪,也是逼不得已啊,我太不容易了。”
“大姐,你先起来说话。”沈珍珠见她泼妇骂街的架势,眉头皱了起来,走上前要搀扶“施丽娜”起来,“施丽娜”在地上甩手蹬脚就是不起来。
“这么多年遮遮掩掩还以为都过去了,现在街坊邻居都知道了,我日子没法过了!”“施丽娜”嚎啕大哭,指着胡材智说:“要不是他,我早跳河死了。你是公安,为什么不保护我,还要把我过去的事都抖出来。这下我还怎么过日子啊!”
第193章 请你选择
胡小蕾平稳的情绪也随着母亲的到来而紧张起来, 他握紧楼梯扶手,警惕地看向沈珍珠。
护士走下楼梯重新引导他上楼:“走吧,你知道医院不会害你的。”
“不许他去!”“施丽娜”发狂地从地上爬起来, 薅住胡小蕾的手腕扯他下来:“你怎么不听话了?出趟门就不认我这个妈了?”
胡小蕾踉跄着差点从楼梯上跌落,沈珍珠迈上前一步扶住他:“小心。”
“你让开!”胡小蕾忽然推开沈珍珠, 冲到胡材智身后躲了起来:“爸,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吴忠国看着一团糟的现场, 阻住保安过来:“不用过来,我们是公安。”
“施丽娜”再一次握住胡小蕾的手腕,将他从胡材智身后拉出来, 愤怒地说:“你没说错, 你只能回家了!同学知道你是强-奸犯的孩子,都会打你、骂你、侮辱你, 还会说你是人-妖、是变态!”
“住口!”沈珍珠厉声说:“你跟孩子说什么呢?我敢跟你保证,你说的情况不会发生, 我同事也不会到处宣传你个人隐私!”
赵奇奇在刑侦队时间不短了, 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调查人信息到处宣扬。
“施丽娜”见沈珍珠说的坚定, 眼神闪了闪,又叉着腰说:“你们去打听打听,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胡材智面对耍泼的“施丽娜”束手无策,变成了妻管严。他唯唯诺诺地说:“你别闹了,要不不查了,我们回家算了。”
胡小蕾像极了“施丽娜”的眉眼微微泛红,无措地掰着“施丽娜”的手指,小声说:“妈,咱们回家, 你别闹了。”
这话不说还好,说完“施丽娜”上来照着胡小蕾的脸扇了一巴掌:“我闹?我闹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以为你身上流着谁的血?”
这话让胡小蕾瞬时间沉默了。
胡材智鼓起勇气拦着“施丽娜”说:“你当着孩子面就少说两句。”
吴忠国笑呵呵地走上前打圆场:“咱们都是当家长的,你说说你有什么诉求需要我们处理?当然我不是说我同事有工作纰漏,我们领导说了,要以孩子的事为重。我想着我也有个儿子,正好跟你商量着来,也算有共同话题嘛。”
胡材智忙说:“没什么诉求,我们要回家,你们别拦着就行。”
他牵着胡小蕾的手要走,结果“施丽娜”见吴忠国一副比沈珍珠好说话的样子,像是个和事佬,轻佻的眼尾斜睨了吴忠国一眼:“你们男人说的话哪有真的。”
沈珍珠也过来让软语气说:“大姐,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跟您道歉。孩子的事情总不能一直这样放着,趁现在又是在医院,我们也在一边,把孩子的材料变更了吧。”
吴忠国老奸巨猾地劝着说:“都十五岁了,再过几年就要处对象找媳妇了。这么棒的小伙子到时候找个贤惠的儿媳妇伺候着你,总不能因为性别问题让你儿子结不了婚吧?以后不打算抱大孙子啦?”
这话简直说到“施丽娜”心坎上,她挽了挽头发,对吴忠国客气笑了笑说:“大哥,我以前的事你也知道,自然对事情要防备些,有时候我脑子一热,自己也不知道干了什么。我们女人家家的也没有什么能力,只能动动嘴皮子吵一吵,说了不中听的你别在意。”
吴忠国笑呵呵地说:“都好说,来来,上这边坐着说。”
沈珍珠看出“施丽娜”找了吴忠国这个“软柿子”聊,乐于让到一边听她的“诉求”。
“施丽娜”坐到走廊长椅上,缓和了情绪,清了清嗓子说:“其实我也是被气到了,也不知道谁嘴巴说三道四传到我家两个老的耳朵里,我来之前他们还在家里要上吊,说女儿跑了对不住老胡。之前的事我也不记得了,我只想着孩子总还要学习啊,学校离家又不远,以后他还怎么念书啊。”
“你的意思是要转学?”沈珍珠问。
胡小蕾抿着唇,心里冒出一百个念想。要是能换个学校用男孩子的身份进行体育和学习活动,那将多么美好啊。
“施丽娜”见沈珍珠没好气,轻哼了声说:“转什么学,赔我们精神损失费,两万块钱得了。”
胡小蕾失望地喊了句:“妈!”
“施丽娜”对吴忠国说:“你等等,我跟孩子聊两句。”
“施丽娜”拉着胡小蕾往一边去,飞快地在他耳边说:“你别犯傻,现在要了钱等到回学校你体育那么好肯定能保送到高中啊。”
胡小蕾说:“那指指点点怎么办?”
“施丽娜”不以为然地看了眼胡材智,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说:“人就要学着心理强大,不然以后的日子没法过下去。”
等“施丽娜”和胡小蕾聊完回来,胡小蕾再一次回到胡材智身边。胡材智满脸心疼地看着他。
吴忠国对“施丽娜”说:“这件事情我需要考虑一下。”
“反正风言风语传出来了。”“施丽娜”推搡着胡小蕾说:“要是不把这件事解决清楚,我女儿,不,我儿子要是因为压力太大从学校天台跳下来了,我还得跟你们闹!”
沈珍珠也变得很好说话,点了点头说:“明白了大姐,可钱不是小数目,这真得跟我领导商量一下。”
“施丽娜”这才给沈珍珠一点笑脸,轻飘飘地说:“我知道你们也是好心办错事。你们一句话就让我们全家抬不起头,哎,快去问领导吧。对了能多要点就多要点,反正是公家钱,多出来的我给你们好处,快点回来!”
“我知道。”沈珍珠跟吴忠国使了个眼色,俩人从走廊出去。
“珍珠姐,这个‘施丽娜’实在精明,不好对付。软硬兼施,一哭二闹三上吊。”吴忠国正对着医院的门,眼睛盯着出口目不转睛地说。
“施丽娜”振振有词的说法和理直气壮讨要精神损失费的行为让吴忠国不思不得其解。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沈珍珠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沉思着。一点一滴回忆从“施丽娜”到医院以来的一举一动,希望找到一家的行为漏洞。
事实真相真跟他们说的一致吗?
忽然街边响起喇叭声,陆野开着警车载着小白和赵奇奇加班回来:“嘿,想什么呢?老远瞧着是你俩站马路牙子上质疑人生。”
吴忠国没让他们打扰沈珍珠思考,走到驾驶座车窗边望了一眼:“你们那边完事了?”
陆野说:“解救了三名未成年幼童。怎么样?你们有进展吗?”
小白坐在后面透过车窗看着皱眉的沈珍珠,摇下车窗说:“珍珠姐,我相信你可以,加油!”
赵奇奇赶忙说:“我也相信你!”
陆野笑着说:“没头没尾说什么呢?”接着自己也说:“沈队,把质疑扔给别人,把信任留给自己啊。”
沈珍珠被他们没头脑的信任有点感动到了,乐着说:“少来了,我有数。”
吴忠国诧异地回头:“这么快想清楚了?”
叮铃铃,
叮铃铃。
“差不多。”沈珍珠腰间大哥大响起,跟他们说了声:“崢哥电话,你们聊。”
见她走到树下聊天,陆野跟吴忠国说:“难度很大?”
吴忠国说:“其实应该不大,就是暂时在胡同口转圈圈。珍珠姐既然找到路了,那一切就好办了。”
陆野对沈珍珠的能力深信不疑,要不然后来者居上提拔那么快,他心服口服:“那行,都入秋了,案子破完我还想着贴秋膘呢。”
车里对讲机滋啦啦响了两声,小白探过头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案子的事。
陆野对吴忠国说:“我们走了,还得跟刘局陈述案情,他对未成年案件很上心。”
沈珍珠见着陆野他们离开,摆了摆手,继续跟顾岩崢说:“…那小李看好了吗?”
顾岩崢立场很鲜明,认为自己是铁四新二村街坊们的未来女婿,对大家的事都很上心。任务结束到六姐店里吃了顿早不早中不中的饭,正在带小李和胡蝶看婚房。
“还没看好,要么厨房太小、要么朝向不喜欢。不过也没事,婚房是得慎重点。下午我有空带他们到另外小区转转。”顾岩崢轻松地说完,等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怎么样?感觉好了吗?”
沈珍珠回头看了眼医院入口,正好“施丽娜”心急地出来张望,端起大哥大对“施丽娜”晃了晃说:“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施丽娜”指了指手腕催促。
沈珍珠点了点头,看到“施丽娜”转头回去了。
顾岩崢在电话那边短促地笑了声说:“你都没嫌我老。”
沈珍珠也乐了:“我没嫌你老过。”
顾岩崢说:“沈科长贵人多忘事,每次找不到话题就会说我老。”
沈珍珠咳了声说:“我现在好多了。”
“那我就放心了。”顾岩崢语气温柔的不像话,惹得沈珍珠揉了揉耳朵。
她借着机会问:“你走了以后我继续申请省内引进DNA技术,结果DNA检测室落户沈市…”
这话说出口,沈珍珠也要吐血。辛苦申请两年多,瓜落刘易阳家,沈市最近干活都很配合。
顾岩崢笑着说:“这事我知道,也正常。连城三面环海不如沈市枢纽地带方便,再说省厅技术总队也在那边。只要沈科长继承兢兢业业申请精神,以后咱们也会有自己的DNA技术室。不过说起这个,你需要用上了?”
沈珍珠说:“嗯,最近有个案子我介入了,想做亲子鉴定,确定孩子的身份问题。”
“大胆的干。”顾岩崢说:“你可是堂堂连城刑侦四队顾岩崢的接班人,谁不给点面子。”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沈珍珠回忆到“兄弟单位”们给她的热情欢迎。
沈珍珠忍不住冷笑了:“回头再聊,我先忙了。”
“喂?怎么说挂就挂了。”顾岩崢在电话那边听到断线声,琢磨自己哪里得罪了小沈科长。
挂掉电话的沈珍珠对吴忠国招招手:“吴叔,我知道怎么做了。”
“我认为胡材智的行为性格并不是一个轻易向他人付出型。在面对外人时,还会有自私自利的表现。”沈珍珠边走边跟吴忠国说:“但他对胡小蕾的感情比普通父子俩更亲密,对胡小蕾发自内心的关怀体贴。”
吴忠国说:“我也发现他对胡小蕾比我对小川还仔细,这么大的孩子鞋带还给系。那这么说来…嘶…”吴忠国倒吸一口冷气。
“你想的没错。”沈珍珠减缓脚步,看了眼医院门口,没发现“施丽娜”的人影,低声说:“我怀疑胡小蕾根本就是胡材智的亲生儿子。”
吴忠国也瞅了眼医院门口,压着嗓子说:“要是这样假设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不过他们老说胡小蕾是‘强-奸犯’的儿子,胡小蕾自己也这样认为了。有必要这样吓唬孩子吗?”
沈珍珠说:“有一种可能,第一、孩子小容易说错话,将胡材智是生父的事情宣扬出去。第二、让胡小蕾出生就背上罪孽,这才能让孩子心甘情愿的男扮女装去上学。”
“也是,不然这岁数的孩子谁能遭这种罪,这对爸妈也太残忍了。”距离医院大门几步之遥,吴忠国站住脚低声说:“如果是真的,这案子也许就大了。”
沈珍珠点了点头:“我的目的是要弄清楚真正的施丽娜和女婴的去向,这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如果没发现他们一家的奇怪之处也就算了,让我遇到了总是要弄清楚。如果是我判断失误,那更好。至少她们还活着。”
“一点也没错。”吴忠国颔首笑道:“你往那边指,我们就往那边去。”
沈珍珠也笑了笑:“进去吧,晾这么久应该等不及了。”
回到医院,正要出来催促的“施丽娜”迫不及待地拉着沈珍珠的手:“妹子,怎么样啊?”
沈珍珠面有难色地说:“我们领导不批准。”
胡材智陪着胡小蕾在不远处的木椅上坐着聊天,时不时看过来。
“施丽娜”问站在一边的吴忠国:“你岁数大说话也不管用?”
吴忠国说:“我们科长说话都不管用,我能有什么用。哎,老实说你们这边的确有点为难。赔偿起码要有正经的名目,总不能把邻居全都告了说嚼舌根吧。再说你要告,你也不告诉我们你姓氏名谁,你目前的名字是别人的,法院也不会受理。”
“施丽娜”想了想说:“我隐约记得我叫‘林思’。不过是你们的过错,怎么我还告不了了?”
“林思同志。”沈珍珠暂且这样称呼她,认真地说:“我们领导问我怎么能确定你是被迫生下的孩子?需要检查真假,必须检查血缘。”
林思望了眼胡小蕾,警惕地说:“还要怎么检查?不都检查完了吗?”
沈珍珠说:“你们一家三口一人摘根头发丝给我就行了,我们有技术可以判断血亲关系。”
“摘头发丝就知道谁是孩子的爹?看我是不是情愿的?”林思笑道:“这不跟玩似的?我还以为要滴血验亲——”
说到这里,她捂着嘴不让自己说下去,话锋一转说:“给了头发就能给补偿?补偿多少?是不是两万块?”
“是两万块,一分不能多。但一分也不会少你的。”沈珍珠说:“头发由我来摘取,要是结果出来你们说谎,我就不赔钱,反而要把你关起来。要是我错了,我就赔钱,公开跟你道歉。”
“我说你心眼子还蛮多的咧。”林思并不知道“DNA”技术,镇定地甚至有点嘲讽语气地说:“乱搞么斯,我看就是哄我,看我自己要不要承认说谎。我告诉你,我没有说谎,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那你敢不敢答应?”沈珍珠听她冒出了方言,又一句一个“我”,判断她是个自我关注较高,难以用他人角度理解感受和想法,属于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于是进一步把问题抛向林思,继续与她心理博弈。
林思居然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说:“我哪里敢自作主张,我去问问孩子爸爸。”
她走过去,当着胡小蕾的面与胡材智商议。
沈珍珠远远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表情,胡小蕾疑惑不解,神情失望。胡材智不停地看过来,防止沈珍珠偷听他们说话。
林思每次与胡材智商量大事,胡材智总是胆小如鼠,这次也一样。
“机不可失,我看不要想太多,要不是那个老公安上厕所发现小蕾是男生,他们也不会查过来。那女公安就是诈我,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林思讥讽地扯着唇角说:“老娘就是个九头鸟,天上掉钱的事情不抓白不抓。三根头发丝换两万块,你搬多少水泥袋才能攒到两万块?小蕾以后念书、结婚不都要钱?”
胡小蕾蹲在长椅边,情绪低落地说:“我不念书了,我也不结婚。回去我拿菜刀,我——”
“你再给我说一遍?”林思提高音量,嗓音尖细刻薄:“要不是因为你,老娘能到这一步?”
胡小蕾唯唯诺诺地抱着头不再说话。
正如沈珍珠猜测,从小到大他妈都说他是强-奸犯的儿子,让他内心对自己的血憎恶无比,对母亲内心充满愧疚而无法反抗。
林思没有办法,从走廊上跑过,拐弯看到前面有医生路过,跑过去询问:“大夫,你站住,我问你个事。”
医生还以为她是医闹,严阵以待:“怎么了?”
林思说:“我问你头发丝里有没有血啊?”
“这是什么话?”医生摸着自己头发说:“是这个头发丝?”
林思说:“不是这个是么斯?”
医生说:“这叫毛干是死细胞,哪里来的血液?没有血液。”
林思兴奋至极,仿佛确定沈珍珠诓她了。
“知道了,谢谢大夫。”林思赶忙走了回去。
医生话还没说完,见她急冲冲地走了,嘟囔着说:“其实头发除了毛干还有毛囊组织,毛囊组织本身带有毛细血管…”
林思没听到医生的话,跑回去看着不争气的父子俩做下决定:“快点过去,让人家拔头发丝。拿着钱咱们家就发财了。”
沈珍珠还在观望,杏眼不断瞥过去观察。
吴忠国含糊地说:“我觉得能答应,他们不可能知道那个技术。”
沈珍珠说:“嗯,赌一把人的欲望。”
一家三口走过来,林思喜气洋洋地对沈珍珠说:“来,拔头发丝,拔几根都可以。要是拔白头发就更好了,孩子大了,我也老了哦。”
沈珍珠已经知道如何取样,片刻后,一家三口带有毛囊的头发分别装好。
赵奇奇刚回刑侦队,后脚开着车过来,亲自往省厅技术总队DNA检测室送去。
医院外面,沈珍珠在车边交代:“务必小心。”
赵奇奇对沈珍珠信任之情溢于言表,笑着说:“珍珠姐请放心,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你。”
沈珍珠逗着赵奇奇问了一句:“要是我错了呢?”
赵奇奇说:“错了就错了,珍珠姐还是珍珠姐。”
沈珍珠说:“那我判断对了呢?”
赵奇奇脱口而出:“对了更好,珍珠姐就是珍珠姐!”
沈珍珠不好哈哈大笑,抿着嘴跟他挤挤眼睛。
赵奇奇对沈珍珠说:“队里都很好奇结果,大家都支持你的判断。政委还说你不是管闲事,是有公安素养。嗐,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我走了,再晚那边该下班了。”
“行,开车小心。”沈珍珠嘱咐说:“慢点。”
“走了。”赵奇奇说。
等赵奇奇离开,林思见到他们的阵势,站在医院门口咽了咽吐沫。又觉得不见血的检测说明不了问题,腆着脸问沈珍珠:“钱呢?”
“等结果出来了再说。”沈珍珠如今也不怕她反悔了,轻松地说:“最快也要三天,得经过两轮检测才可以确定最终结果。你不会觉得你拿不到钱吧?”
林思被沈珍珠反将一军,冷冰冰地看了眼沈珍珠,狠狠地说:“三天,三天之后我拉家带口到刑侦队找你拿钱。要是不给钱,看两个老的跟你跟你闹。他们岁数大了,随便一个都够你好受的。”
沈珍珠安抚她的情绪说:“你放心,大姐,我们工作都需要走流程的。你也知道钱是公家的,哪能随随便便拿。”
吴忠国笑着说:“理解一下,我们做工作也不容易。程序不走,我们工作也得丢。我这么大岁数了,力气可不如你家老胡大,到工地里只能喝西北风咯。”
林思扯着唇角也笑了。
她瞅两眼一大一小在远处缩着肩膀等待的男人,想了想不要逼太紧,勉为其难地说:“最好说到做到,不然头发丝也要你们赔钱。”
第194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
等待的时间里, 沈珍珠第一天把贾民梁的案子结了送检。
第二天,原来合建小区对面国营饭店的负责人跟她联系:“原来的厨子孙国富找到了,在庄县负责农村大席。”
沈珍珠当日开车与吴忠国一起赶往庄县一探究竟。
到庄县提到孙大厨,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带路的本地人热情地指着东边说:“那边四层楼铺着红地毯的就是,正忙活着呢。”
“谢谢您。”沈珍珠开车停到孙国富家门口, 他家正在为明天的婚礼宴席提前张罗炖肘子、酱牛肉。
门口屋棚下面用大铁锅炸偏口鱼的大娘,见到有人来了, 先问候一句:“你们好啊, 红事还是白事?”
沈珍珠客气地说:“大娘,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来打听个人。孙国富同志在吗?”
他们到处帮忙办酒席, 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有把白事办的嬉皮笑脸的, 有把红事办成两家人群殴的。
大娘头上围着三角巾,提了提套袖说:“在屋里, 直接进去喊一声就成。”
沈珍珠打量她的身高模样与说话口音,跟寻找的“施丽娜”并不一致。这位大娘有着忠厚的圆脸和不低于168的身高, 浑身上下散发着力量, 有浓厚的庄县口音。
屋里传来一位年轻男子的叫喊:“妈, 爸让你累了歇一歇,来得及。”
“知道了,你把他们领进去,找你爸的。”
年轻男子个头也不小,至少一米八的个头,二十多岁的年纪,站在门口:“这边来吧。”
“好。”
沈珍珠走进屋内,看到摆放着宛如批发部的酒水饮料,堆放到房顶。
左右两侧门, 东屋里放着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彩灯红毯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西屋里膀大腰圆的孙国富蹲在地上,拿着海碗正在从各个口袋里挑选卤料。
“孙同志你好,我们是国营饭店老经理介绍过来了解情况的。”沈珍珠站在门边问了句。
孙国富转过身还在往碗外挑杂物,抬起眼皮露出一副忠厚老实的脸,声音如钟地说:“诶,你们好,找我问啥事啊?”
沈珍珠抬头看着他,感觉他至少有185的身高,让出路:“是这样的,大约十五年前你在国营饭店干活,认不认识一个叫‘施丽娜’的女人?”
孙国富拿来两个凳子给沈珍珠和吴忠国坐,自己也端着碗坐在他们对面回忆着说:“你等我想想,这也太早了。我那时候刚当厨子不久…”
吴忠国说:“她丈夫叫胡材智,你有印象吗?”
没想到孙国富一拍大腿,差点把碗撒了,激动地说:“记起来了,胡风流!我记得当时大家都这样叫他,他动不动带个女人到我们饭店吃饭,还特意要点南方菜。跟我师傅吵过架,我们都讨厌他。”
沈珍珠惊喜地说:“那个女人什么样?打扮的干净整洁吗?”
孙国富把碗往到膝盖上,双手压着眼尾往上一抻:“就记得眼睛是这样式的,别的…别的好像很矮,在我眼里跟倭瓜差不多高。”
孙国富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这里。打扮的岂止干净整洁,听说明明是农村人,打扮的比城里人还要时髦,要么穿的确良衬衫,要么穿布拉吉。当时我跟我媳妇处对象,布票攒不够,别提我多羡慕她了。”
外面干活的大娘端着偏口鱼进屋,捡起一点碎渣扔到门槛边的小猫碗里,接着说:“我对他们也有印象,我在饭店当服务员,胡风流当时好像结婚了,成天跟别的女的鬼混,说那女的是他下乡认识的同学。”
她犹豫着看了眼孙国富,又转向沈珍珠说:“我记得有次我给她上了小炒肉,是我们家老孙第一次给顾客炒菜。她吃一口就吐了,把我气坏了。后来我怀疑她怀孕了,老孙还让我别乱说。因为这个我俩差点没结成婚。”
沈珍珠明白了,要不是因为差点没结成婚,也不会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现在看他们夫妻感情不错,日子也过的红红火火。
沈珍珠拿出找来的林思的照片,给他们夫妻看:“当时的女人是不是她?”
孙国富比了比眼角,认真地说:“我记得眼睛很挑,跟这个差不多。模样倒是真记不住了。”
孙大娘一眼认出来:“就是她。”
孙国富吃了一惊:“你记性能这么好?”
孙大娘说:“我还记得她穿过玫红格子的的确良,那年头可不是一般的打眼。”
孙国富想了想说:“也是。”
孙大娘瞪了他一眼,孙国富低下头又开始捡卤料。
沈珍珠问了问当年的日期,孙大娘估摸着说:“我记得我们结婚那年的事,应该是马年,78年。”
沈珍珠又问:“那你还记得胡材智妻子的模样吗?”
孙大娘摇摇头:“这个一点不记得了,好像没去吃过饭。”
孙国富低声说:“这算什么男人。”
沈珍珠和吴忠国又来回问了几句,从他们家出来后,沈珍珠说:“我们回去查一查胡材智下乡地点有没有符合林思身份的人。”
“你先开车,我给湖市市局打电话问问。”吴忠国自然赞同:“要是这样,那就是在结婚前就搅合在一起,胡材智回城后又扯不断。”
回到市里,湖市市局加班查询完已经是傍晚。
对方在电话里说:“沈科长,湖市黄土县派出所确定没有符合‘林思’条件的人。倒是有个名叫‘石琳’的女人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照片待会发送过来,我给你转过去。”
“好的,谢谢你,邓同志。”
沈珍珠挂掉电话说:“‘林思’反过来不就是‘石琳’吗?”
吴忠国把两个名字写在纸上:“还真是。”
等了半小时,沈珍珠在微机上收到邮件,点开看到陈旧的失踪人口表上,有一张“石琳”也就是“林思”的照片。
吴忠国说:“没错了,就是她。”
沈珍珠又给湖市黄土县通电话,派出所的领导特地找了当年负责失踪案的老公安接电话。
沈珍珠座机按着免提,与对方说:“我确定石琳是要找的人。请问她现在还有亲属在吗?”
老公安说:“我记得她家人一直在寻找她,后来很久没找到,也就不了了之了。哎,这种事情冒的办法撒。”
“那她有精神类疾病吗?”
老公安用夹生普通话说:“莫得。之前有个精神病的男的早就跑到不晓得哪里克了,要是她也有早就不找了,我还管她做么事。当年她好像要结婚了,被人发现跟个知青好上了。后来婚也没结成,她也不见了,都说她没脸过下去跳崖了。”
“好,谢谢你。”沈珍珠得到想要的答案,挂掉电话,在笔记本上罗列疑点。
“施丽娜母女失踪石琳的嫌疑很大。石琳当年肯定过来寻找胡材智的,施丽娜忽然失踪,胡材智有可能知情,家中二老被他们瞒在鼓里,她顺势顶替了施丽娜的身份过了十五年。”
体院附中一直强调学生禁烟,小川知道抽烟危害后,吴忠国最近开始戒烟。此刻加班,他嘴里没滋味,嚼着茶叶梗子说:“明天DNA结果出来,要真是胡材智的儿子,世界上又多了个牲口。”
沈珍珠起来看了眼时间:“今天先到这里,我琢磨琢磨,先送你回去。”
吴忠国把最后一口茶叶喝完说:“还有一班公交,我自己溜达到车站就行。正好醒醒脑,想想事。”
“行,明天见。”沈珍珠掏出车钥匙,摆摆手走了。
在走廊上,沈珍珠遇到朴兴成和康河出任务回来。
朴兴成打了个招呼说:“沈队,听田队说你申请了DNA检测?结果什么时候下来?”
康河兴奋地说:“这还是头一次用省厅总队的机器,不需要漂洋过海求人家帮忙了。”
沈珍珠说:“对,用咱们自己的机器,明天上午出报告。”
朴兴成表现的有点上心,问了几句后说:“这宗案子确实蹊跷,刘局跟我提过一句,希望沈队马到成功。”
康河握紧拳头,对沈珍珠说:“好好震慑那帮犯罪分子,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网。”
“承你们吉言。”沈珍珠说。
跟他们聊完,走下办公楼。望着夜空的繁星,沈珍珠来到馒头二号旁边,摸摸奶白色的车门,笑了笑。
挺好的。
同事们对DNA技术奔走相告,在她的介入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觉得她多管闲事,办案途中大家也没有得过且过。
“这就是法治步伐的迈进呀。”
……
秋高气爽,早上七点半,天光亮的不像夏日那般晃眼。
空气里有股独特的稻草和烟火的气息,郊外丰收后的农田布满草木灰,期待来年的好收成。
沈珍珠在小白宿舍洗了个澡,清爽地出来换上衣服。
小白脱下白球鞋,感叹地说:“今天你教我那两招我得练几天了。感觉体能还差点意思,秋天到了,人也颓废了。”
沈珍珠六点就来到队里上班,见小白跑步便跟往常一样一起跑了几圈,下来后切磋了几招。
“别说你了,等到了冬天我也不想从被窝里出来。”沈珍珠换好衣服,推开门闻到爽快的秋日空气,来了精神:“时间差不多了。”
小白也赶了出来:“我等不及了。”
到了办公室,沈珍珠屁股刚坐下,赵奇奇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在那头兴奋至极地说:“珍珠姐,对了,你说对了!胡材智是胡小蕾的亲生父亲,石琳也是他的亲生母亲。我现在把原始报告拿回来。”
“知道结果就行,你慢点开车。”沈珍珠露出梨涡,笑盈盈地说:“辛苦你了。”
座机放的免提,小白和吴忠国在办公桌对面听的一清二楚,刚进门的陆野手里还提着油条,也咧着嘴乐了。
“知道结果就好办了。”沈珍珠跟吴忠国说:“石琳和胡材智俩人伪造口供,马上进行传唤,分头审讯。”
……
胡材智正在家里给胡小蕾做早餐,石琳迫不及待催促着他们去拿钱。
胡材智一直有不好的预感,放下锅铲摸了摸胸口的玉佛:“我、我真不想你为了钱铤而走险。”
“你就是个苕,你晓得么斯?”石琳衣着虽然朴素,但嘴皮子不饶人,将胡材智父子一顿好骂。正在兴头上,胡小蕾忽然从小卖部看到有公安的车停下。
“妈,有公安来了。”
石琳认为是给钱的,忙不迭地跑了出去。胡材智左等右等不见她,刚开门被公安也“接”上车。
胡材智探出车窗对胡小蕾忙叮嘱:“你在家哪里也不去,爸爸不会有事。照顾好姥爷、姥姥,把小卖部关上,今天不做买卖了。”
施大娘和施大爷还在小卖部里打扫卫生,老两口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胡小蕾跑过来拉着他们进到屋里,关上小卖部的门。
施大娘后知后觉,扶着施大爷往屋里去:“造孽的啊。你来,先把药吃了。小蕾,倒水。”
“来了。”
半小时后。
市局刑侦队重案组审讯室。
石琳在其中一间叫嚣着要赔偿两万元:“你们公安说话不算话,要屈打成招!”
吴忠国端着茶缸进去,笑呵呵地让干员关上门:“你别急,你不是喜欢跟我唠吗?来,我跟你唠。”
隔壁。
沈珍珠坐在胡材智对面,和风细雨的微笑让胡材智胆寒。小白看起来面无表情,心里仔细观察沈珍珠审讯技巧。
“我想你应该知道为什么问你话,交代了吧。”
胡材智战战兢兢地说:“交代什么话?”
沈珍珠不急不忙地说:“还需要我告诉你吗?心里就没点想坦白的?我们公安机关查案,真以为闹着玩的?”
一连三个问句,彻底让胡材智沉默了。
他不停地抖着腿,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摸玉佛。
沈珍珠不给他时间准备,单刀直入地问:“你既然跟石琳相好,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城?”
“石…石琳…”胡材智一个激灵,这么多年没提到的名字重新提起,见沈珍珠仿佛见到了鬼。他哆哆嗦嗦地说:“真、真知道了?”
沈珍珠又把语气放缓,张弛有度地询问:“要不怎么问你呢?这是给你坦白从宽的机会。你从头开始说,想起什么说什么,做得到吗?”
胡材智说:“我、我要抽根烟。”
小白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烟起身走到胡材智身边递给他,又给点上。
胡材智猛抽一口,放空自己吐出浓厚的浊烟。在烟雾袅袅升起的时候,开了口:“75年分配到黄土县的乡下当知青,知青站地方不够,我第一晚上就是在石琳家里睡的。那时候她好美、好漂亮。在山里,像一只小狐狸对我笑。”
香烟缓慢燃烧,胡材智顾不上再吸一口,回忆着说:“她那么天真泼辣,不让老知青欺负我,总给我送鸡蛋吃。家里有点香油,还会偷偷给我舀一勺。可我没出息啊,骗了她的心。答应要带她回城里,可我在城里没有落脚的地方。求爷爷告奶奶得了份工作,分房子却要夫妻双方都是本地户口。我那时候年轻,特别想在城里扎根,当时有人把施丽娜介绍给我,我、我看到她就喜欢上了。”
香烟差点烧到胡材智的手指,他往地上扔掉烟头踩了一脚。沈珍珠没打断他的话,让他继续说。
“我见到施丽娜第一眼,一晃神儿以为是石琳来了。可她们一个活泼一个温柔,根本不是一个人。我答应跟施丽娜结婚,石琳被我忘在脑后。单位也给分了房子…谁知道石琳大着肚子找到我了。她们俩肚子都大了,差点打起来。石琳走了以后,施丽娜不久就生了女儿,女儿眉眼有点不像我。生完女儿施丽娜性情大变,对我和她的父母非打即骂。
有一次石琳抱着儿子找我要生活费被施丽娜看到,石琳跟她吵架,说看到施丽娜跟别的男人在街上拉拉扯扯,女儿像那个男的。施丽娜一气之下抱着女儿跑了。我才知道施丽娜结婚前跟一个男的不清不楚。我怎么也找不到施丽娜,她肯定带女儿跟相好的跑了!她居然给我戴绿帽子!”
沈珍珠问他:“那为什么要冒用施丽娜的身份?”
胡材智理所当然地说:“要是单位知道这件事我肯定被开除,房子也得收回去。我也是没办法的啊。”
沈珍珠说:“那施丽娜的双亲就由得她走了?”
胡材智说:“施丽娜没有工作,跟她妈打零工。父亲身体不好,拖累了施丽娜的婚事,要不然她也不能找我。结婚以后都是我养活他们一家人。施丽娜跟男人跑了,他们二老差点被她气死。为了给我赔不是还想在家上吊,哎…儿女都是债啊。我实在没办法,总不能把二老赶到街上。这么多年他们对我也不错,把我当成儿子看待,反正他们开小卖部挣钱都给我,我也不算太亏。十五年了,老人家岁数大慢慢糊涂了,他们后来也把石琳当成施丽娜了。”
沈珍珠等他说完,问:“你说施丽娜出轨,还有其他人知道吗?出轨对象我记得是国营饭店的厨子?”
胡材智低下头说:“出轨过好多人,是不是厨子我也不确定了。”
沈珍珠又问:“石琳怎么找到你的?你结婚以后跟她还有往来?”
“没往来过,写过一封分手信,我、我不知道她能怀孕啊。”胡材智偷偷看了眼沈珍珠说:“我工作到结婚没花上半年时间,算了算,应该是我的没错。”
……
吴忠国从审讯室里出来,看到沈珍珠和小白正在研究笔录。
吴忠国也把笔录拿给沈珍珠,相互之间核对真实性。
“石琳也说胡材智回城前骗她要结婚,跟她睡了觉。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没有胡材智的动静,她一气之下偷跑出来按照信里地址找到胡材智家。发现胡材智已经跟其他女人结婚后气不打一处来,上门吵过几次。”
“前面一致,后面有问题。”沈珍珠看到笔录最后说:“双双生下孩子后,胡材智说石琳跟施丽娜吵过一架施丽娜被石琳气到了,直接跟男人跑了。而石琳说见到胡材智打了施丽娜一巴掌,施丽娜跑出去以后石琳见到她抱着女儿跳河了。但石琳没告诉胡材智,怕他责怪自己。”
小白很郁闷地说:“跳河十五年了,上哪里找去啊?”
“隐约有相互推卸责任的感觉,而且施丽娜跳河石琳能追过去,胡材智难道没追?”沈珍珠把两本笔录放在一起仔细比对,越看眉头皱的越深:“有人说谎。”
小白说:“就是,谁知道是跳的还是被推的?再说当年她挺着大肚子能安然无恙地跨越千里找到胡材智,出门需要介绍信,她怎么做到的?”
吴忠国说:“据我调查,当年返乡后搞全城建设,胡材智在建筑工地干活那几年连城从各地招收了万人劳动力。会不会他给石琳弄过来了?”
沈珍珠听他们分析完,颔首道:“你们说对了,我昨天下班找到合建小区保安又打听了一下,他带我找到当年胡材智的同事,那位同事说那时候会写字的人不多,胡材智算一个,帮忙发工作证明信来着。他完全有弄虚作假的可能,利用职务之便把石琳弄到连城来。”
吴忠国轻嗤着说:“那他挺厉害的,还想以一己之力养活两家人,享齐人之福。”
沈珍珠站起来说:“趁热打铁,我再去审审胡材智。”
小白连忙拿起沈珍珠的茶缸倒上水:“我马上来。”
她们往审讯室里去,也就两分钟的时间,顾岩崢到了办公室。
“人呢?”
吴忠国还在研究笔录,抬头说:“攻坚去了。有事?”
顾岩崢想了想说:“借几个回形针。”
他一个后勤主任到刑侦队借回形针,借的理直气壮。先满意地看了眼妖冶盛开的鲜花,拉开沈珍珠的抽屉准备找回形针,发现被绒布袋装的好好的翡翠镯子。
不敢置信地伸手摸了摸,顾岩崢端着断了的左翅根惊讶了愣了几秒。
升起一股自己心意被人珍重对待的感觉。
“这就走了?要不要我帮你找找?”吴忠国再次抬头问。
“不了。”顾岩崢全然忘记把外地带回来的牛肉干偷偷投喂。
乌漆嘛黑的情感之路出现一丝曙光,顾岩崢单手捂着心脏,说:“我得缓缓去,回见。”
“…莫名其妙的。”吴忠国见顾岩崢走了,摇摇头。
外面走廊上,想要到后勤申请新沙发的田永锋找到四队。
本想着让沈珍珠说说情,早些让二队露大洞的沙发淘汰,忽然见到顾岩崢出来,下意识地说:“顾主任,你又来骚扰沈科长?”
“骚扰?”顾岩崢一个急刹车,冷漠地说:“有我在一天,你屁股蛋子就得掉在沙发洞里一天。”
田永锋气急:“你等着,我告刘局去。”
顾岩崢冷笑:“赶紧去,不去我还找你算账。”
肖敏赶紧跑过来拉架,田永锋指着顾岩崢的背影,苦口婆心地骂:“老顾,你不能这样破罐子破摔啊。没了事业心,不会有女同志喜欢你的!老沈现在什么样,你现在什么样?半夜睡不着觉多想想自己,别老惦记骚扰人家老沈!”
“还说我骚扰老沈?”顾岩崢扭头往回走,六亲不认的步伐不怒自威。
“走走走,田队,你不能有家有口就刺激人家啊。”肖敏连拉带拽终于让田永锋离开现场,逃之夭夭。
田永锋怒其不争地逃走:“我是为他好。”
“那顾队失恋你怎么还喝了顿美酒呢。”肖敏见田永锋还要掰扯,继续拽着说:“好好好,走走走,我不说话了。”
……
胡材智肯定比石琳好对付,相对来说有小聪明、心眼窄,没有大胆量。
沈珍珠面对胡材智忽急忽缓,又是条条列举法律条文又是提起他心爱的儿子胡小蕾,终于逼迫胡材智说出了沉积心底十五年的秘密。
“她居然说我打了施丽娜,施丽娜才死的…我这样的人被老婆欺负到被别人笑话,怎么会打老婆。石琳啊,她要害我啊。”
“才死”?
胡材智知道施丽娜死了。
这话让沈珍珠不由得失望,施丽娜母女果然不在了。
胡材智悲从心中起。自从石琳要公安局赔偿开始,他就觉得这件事情早晚会露馅。
“石琳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全天下都顺着她的意志转。她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我真跟她过够了!”
沈珍珠暂时没有追究他前后不一的口供,追问:“那施丽娜母女到底怎么死的?”
胡材智又要了一根烟,这次还是没抽,吸了一口放在一边,浑浊的眼球恐惧地说:“我老是抽烟其实是供菩萨的。施丽娜死的惨啊,在家里上吊了,一大一小吊在房梁上,我回去的时候要被吓死了。我花了好多钱买了玉佛,就是怕她娘俩来找我。”
小白说:“人又不是你杀的,你怕什么,说,你为什么害怕?”
胡材智拿烟的手哆哆嗦嗦:“78年,合建小区只修好一栋楼,我就搬了进去。当时小区里就我们住。那天我记得,是女儿满月不久,我在工地加班。石琳突然抓到施丽娜偷情,上门吵架去。气的二老在家里要死要活。施丽娜疯了,抱着女儿要上吊威胁石琳保守秘密。石琳不干,让施丽娜跟我离婚,施丽娜不肯跟我离婚。最后、最后真的吊死了女儿。女儿死了以后,施丽娜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也畏罪自杀了。”
沈珍珠大吃一惊问:“你为什么不报警?!”
胡材智带着哭腔说:“我好不容易回城找到工作分了房子,要是这件事闹出去,我工作也得丢,还要判流氓罪。我怕,我真不能报警。”
沈珍珠说:“尸体怎么处理的?谁处理的?”
胡材智开始并不说,眼神闪烁着:“我不知道,都是石琳做的。”
沈珍珠怒道:“这时候还要说假话吗?没有依据的事你认为我们会相信?”
“我、我发现以后整个人崩溃了,每天做噩梦啊。”胡材智忽然嚎啕大哭:“是石琳、石琳逼着我一起处理尸体,不然她就说我耍流氓,要枪毙我。我没办法,跟她一起把施丽娜和女儿埋起来了。”
沈珍珠:“埋在哪里?”
胡材智说:“家门口那段路正在修,我们连夜埋了进去…她上吊的地方就是现在的小卖部房梁。我不敢在那里睡觉,就改成了小卖部。”
沈珍珠说:“没人看到吗?”
胡材智缩着肩膀说:“那附近就我们一户人家,前后都不像现在这样热闹,连个车站都没有。”
沈珍珠站起来出去交代封路挖尸,回头瞪着胡材智说:“最后给你点时间,等我找到尸体,再来戳破你的谎言!”
第195章 重见天日
白昼KTV被端后, 合建小区附近的KTV都在整顿经营,营业执照、消防安全、工作人员信息等等。就连小餐馆也开始检查卫生执照和后厨卫生。
一时间街道上忙忙碌碌,空气都变的清新了。
中午休息的人们出来觅食, 发现合建西路到北路封闭。正常封闭禁止出入也就算了,还拉上警戒线。
形形色色的人们必须绕行, 有好事者聚集起来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是不是煤气管道出了问题?我告诉你们,老早我就说过这里有股子臭味。”
“我看你鼻子有问题, 下水道全被地沟油排满了, 那味道能香?要我说,估摸哪位嫖-客出事了,要不怎么到处整顿呢。”
“嫖-客出事也不能挖路啊, 拢共修了十来年, 挖了又要修新路,这不是花咱们老百姓的钱吗?”
“你们一看就不是住在这里的, 我倒是听说有个老大爷被儿媳妇杀了,公安这是在寻找证据呢。”
“少胡说八道了。”
“你才胡说八道。”
……
秋风卷着梧桐叶飘下, 与镐头敲击路面的碎石堆落在一起。
沈珍珠亲自监督挖掘现场, 看到眼前的深坑说:“还是没有。”
小白指着胡材智家门口到脚下的深坑说:“一连挖了七八个, 胡材智该不会诓我们的吧?”
沈珍珠回头问吴忠国:“胡材智过来了吗?”
吴忠国说:“马上到。”
过了几分钟,胡材智讪讪地从人群包围的警戒线穿越,到了沈珍珠面前:“我又不是嫌疑人,我是证人,怎么把我也铐起来了?这里不少人认识我,回头你要帮我解释一下。”
“你参与掩埋尸体,表现好的话可以宽大处理,要是像现在我们找不到尸体,你也会有重大杀人嫌疑。”沈珍珠说。
胡材智抬起头, 往人群里看了眼。胡小蕾的身影就在里面。
胡小蕾没穿校服,穿着胡材智的旧衣服,紧张不安地望着胡材智。
沈珍珠发觉胡材智的视线,看了眼胡小蕾,胡小蕾紧张地咬着唇。
沈珍珠对胡材智说:“为了你儿子考虑,你也要想清楚把尸体埋在什么地方。你在电话里说的几个地方都没找到,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我想你也不想有重大杀人嫌疑吧?”
“小蕾、小蕾他是我的根啊。”胡材智纠结地在原地踱步,想到石琳也背叛了他,引导着公安往他的身上寻找线索。
干脆横下心,唇角阴狠的笑意一闪而过。
“我、我想起来了,我带你们过去。”胡材智指着小卖部对面的电线杆方向说。
小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气不打一处来:“你刚才说在家门口,这次到底是不是真的?”
兴师动众的施工封路,闹得老百姓人心惶惶。要是挖不到尸体白折腾一趟,能把人气死不说,还要担责任。
“你放心,我真想起来了。”胡材智领着他们往电线杆方向走,发觉小区里不少熟人也在远处观望,他缩了缩脖子。
吴忠国在他指的范围用石灰粉划了个圈,沈珍珠听到镐头敲击路面面板的声音有些空洞。
又一次重新挖掘路面,比想象的要轻松。道路面板下有一层浇筑封合的水泥板。
“撬开水泥板。”沈珍珠皱着眉头说,她已经闻到尸体的味道。
工人们撬开水泥板,发现水泥板下方是空腔。两具灰白色的躯体一大一小紧紧相依偎。
“发、发现尸体了!”
“真找到了!”
两具骨架完整,呈现卷缩状态。大的骨架手臂骨骼环绕着小的那具。小的骨架仿佛还在母亲的母体之中,安静地、脆弱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小巧头骨和蜷成一小团的四肢,这是一个初生的生命。
大的那具是母亲施丽娜,细长而脆弱的臂骨用一种超越死亡的姿势,紧紧怀抱住胸前的孩子,构成了沉睡的庇护所。
她仿佛低着头,还在凝视着自己的孩子。
她身体表面有一部分覆盖着肥皂一样的蜡物质,面部轮廓模糊,但依稀能分辨人类和性别。身上衣服已经破烂成深色碎片,只有一些化纤布料黏连在躯体上,露出胸腔白骨。
现场寂静无声,在无数车辆行人碾压过去的马路下,竟藏有两具尸体。
哪怕是死后为了隐藏尸体被无意摆成这样的姿态,这种可怜又富满爱意的、化成白骨都没有松懈的拥抱,用最后一丝力气,也想给孩子一个安静的绝望怀抱。
可怜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眼这个世界,就被冰冷的水泥和人性的恶意无情封存,至此隔绝了十五年。
吴忠国只看了一眼,猛地转过身。他作为经验老到的刑警,却闭上了眼睛。
协助封路的派出所新干员好奇地踮起脚看了一眼,忍不住跑到路边干呕。不是出于对她们的恶心,而是发自肺腑的悲怆与愤怒。
气氛沉重而悲凉,秦科长和陆小宝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沈珍珠站在尸体面前,仔细看了一段时间。她走到不停抚摸着玉佛,嘴里念念有词的胡材智面前:“自杀?”
胡材智知道这是沈珍珠给的最后一次机会,他舔了舔唇,在他的视线内可以清楚看到小卖部,以及小卖部里站着的胡小蕾。
“自杀。”胡材智低下头,淡淡地说。
沈珍珠歪了歪头,知道他在说谎,对吴忠国说:“先把胡材智带上车。”
“好。”
秦科长小心取出施丽娜的尸体,与旁边的小法医说:“软组织已腐烂消失,我们只能尸体骨骼下手。”
“这里。”沈珍珠走过来,往施丽娜尸体的胸腔位置指了指,秦科长看了过去说:“眼够快的。”
沈珍珠说:“按你的步骤来。”
“那我开始现场初检。”秦科长轻轻检查施丽娜的头部说:“死者头部没发现击打痕迹,颈部骨骼发现不对称的严重性局部压碎型骨折……”
小白也在一旁记录,闻言顿了顿笔。她小声说:“上吊死亡的痕迹会是对称性的,不对称说明有可能被人勒死。但严重性局部压碎骨折是怎么回事?”
沈珍珠说:“如果使用的是铁丝、电线等细硬物,会造成局部严重的压碎性骨折,就跟你现在看到的一样。还有一样能确定她是被他杀的证据,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
珍珠姐已经确认他杀。
小白倒吸一口气,蹲下来继续观察施丽娜的尸体。
“软组织之类的都没有了,无法看到防卫伤、约束伤,现场过了十五年什么痕迹也没了。”小白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沈珍珠身边耳语:“是不是姿势?上吊因为牵引会出现垂直姿态,要是被勒死通常是水平蜷缩的?”
沈珍珠说:“光凭这一点证据不够支撑他杀,她们也许是被摆放着这种姿势。”
沈珍珠蹲下来,戴上手套指向施丽娜的肋骨处。
小白仔细观察才看到几处细微的骨折。
“这种骨折伤通常是施-暴者用膝盖——”
沈珍珠做了个示范,站起来曲起膝盖点了点小白的胸口,双手在小白脖颈前交叉说:“这样面对面死死顶住受害者胸口将其勒死造成的。你记住,这是典型的他杀体位,在上吊中不可能出现,可以作为他杀的关键证据。”
小白赶紧记录下来:“原来如此,这下真能确定了!”
秦科长指挥小法医进行拍照,沈珍珠说话的时候不停地点头:“对,你们都记住了。”
陆小宝可惜地说:“时间太久了,现场指纹和血液因为湿度和温度的变化已经分解了。虽然在水泥板下面,但密闭环境不稳定。诶,尸体下面有个铁盒,应该是裤子兜里的。”
沈珍珠走到他旁边,看陆小宝小心翼翼地打开掌心大小的铁盒,里面有一张保存相对完好的信纸。泛黄的信纸抬头是“连城客运招待所”。
陆小宝念出上面留着的话:
‘施丽娜,这是最后通牒。
你跟男人乱搞生了孩子,你还有什么脸霸占我男人。你的家本应该属于我!三天之后我去家里找你,你要是还在,就别怪我不客气!我不是没见过血的!你死定了!’”
上面并没有留言,但沈珍珠知道这是石琳的语气。
吴忠国在远处对沈珍珠招手,沈珍珠见状走了过去。
“胡材智说他知道是谁杀了她们。”
沈珍珠对这个答案已经不感兴趣了,她打开车门微微弯下腰说:“你想告诉我是石琳对吗?”
胡材智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
沈珍珠没有回答说,而是问:“你想怎么告发她?”
胡材智在车里擦了擦眼泪,声泪俱下地说:“让我再看一眼胡小蕾,我就告诉你。”
“你出来。胡小蕾就在小卖部门口。”吴忠国拽着胡材智出来。
“为了我儿子、为了我儿子。”胡材智果然看到胡小蕾了,低喃着说:“是石琳杀的。”
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沈珍珠说:“你亲眼看到的还是听说的?”
胡材智还想看看牵挂的胡小蕾,结果发现胡小蕾已经进到屋里关上了门。
“是我亲眼看到的。当时施丽娜的爸爸气的犯心脏病了,我加班之后没有马上回家,急忙忙去买药。”
胡材智带着哭腔,可怜巴巴地说:“回来就看到石琳把施丽娜吊到房梁上。之前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吓得半死被石琳发现,她逼我埋了尸体。”
沈珍珠说:“你说过是小卖部的房梁,刚才我扫过一眼,没看到有房梁。”
胡材智搓着手,摩挲着手上的老茧说:“她们死了以后我害怕就重新装修了。把房梁包了起来,你不信可以看到有木头把房梁砌了起来。”
沈珍珠问:“找人包的还是你自己干的?”
胡材智双手下意识地握拳,讪笑说:“这么简单的活儿还找什么木匠,万一被发现怎么办?我自己一下就弄好了。”
沈珍珠发现他的小动作,也笑了:“那你手艺不错。”
小白跑到小卖部叫守在那边的干员打开门,看了一眼,跑回来说:“他说的是真的,木头刷了白油漆。”
“是,就是那块没错。”胡材智激动地说:“石琳站在凳子上把施丽娜吊了起来,她体重不够,还跳下椅子使劲用力气了上去。”
沈珍珠不咸不淡地勾起唇角:“胡材智,你够可以的。”
说完,对小白吩咐道:“撬开木头检查房梁。”
“是,珍珠姐。”
“撬开?”胡材智瞪大眼:“这有什么好拆的?都十五年了你们能找到什么?”
胡材智说的没错,小白也有点好奇,沈珍珠说:“拆了就知道了。”
小白想想也是,珍珠姐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沈珍珠不搭理胡材智,又对吴忠国说:“让人看好他,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吴忠国说:“好,待会我也过去看看房梁。”
胡材智重新坐回在车里,大惊失色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公安同志,我真没有说谎。你们不是发现证据了吗?肯定是石琳没错。”
远处从门缝里,胡小蕾用望远镜看着胡材智。他很害怕,听到身后姥姥过问:“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胡小蕾吓了一跳,慌忙收起望远镜:“姥爷怎么样?”
“他好着呢。”姥姥抚摸着胡小蕾的头:“还是孙子好啊。”
……
1978年11月8日。
一场秋雨一场寒。
卧室外面,工人们搅拌泥沙的声音让施丽娜烦躁不安,总算等到他们下班,天也黑了。
她搂着嗷嗷待哺的女儿,等待母亲在客厅里烧好的水:“牛奶快点。”
结果没听到母亲的回答,迎接她的敲门声比母亲回应的声音更快。
“谁?!”施丽娜吓一跳,婚后的日日夜夜石琳宛如鬼魅纠缠着她不放。再看一眼,窗外不是别人而是胡材智。
“我去开门。”施丽娜打了个喷嚏,穿着薄棉褂,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打开门,施丽娜蹲下来给胡材智拿拖鞋:“不是带钥匙了吗?你怎么这么晚回来?天都黑了,还能干活?”
卧室内,女儿“哇”地一声哭了,施丽娜急忙起身,乍一看胡材智身后竟站着一个人,不是石琳又能是谁!
“你怎么来了!”施丽娜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丈夫说:“你不是跟我发誓不再跟她来往吗?”
胡材智没有回答,与石琳一起一步一步走近…
女儿仿佛对到来的危险有所察觉,越哭越厉害,到了后来上不来气。
摔倒在地上的施丽娜匍匐着往卧室去,鼻腔和口腔里流出鲜血,她忍着被殴打的伤痛:“不要伤害我的孩子…爸、妈!救救我!”
可惜施丽娜父亲身体不好,母亲耳朵也不好,此刻房间里有动静,却无法及时开门。
石琳拿钥匙锁住二老所在的卧室门,高高在上地站在施丽娜面前,对脸色复杂的胡材智说:“现在心疼可晚了!你答应过我的,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胡材智从兜里掏出工地偷回来的铁丝,扯开后递给石琳一端。俩人携手走进卧室,看着抱着女儿不知所措的施丽娜。
施丽娜惶恐不安地说:“胡材智,你疯了?!”
胡材智不得已地说:“她逼我的,我也没办法啊。你要是不死,她说我强-奸她,要把我枪毙。”
施丽娜见他一步一步上前,用身体挡住女儿,站在床前苦苦哀求:“你放过我们娘俩吧。就算你对我没有感情,那也是你的亲女儿啊。”
石琳冷笑着说:“女儿能比儿子好?”
胡材智咽了口吐沫,轻声说:“我轻轻的,你不要害怕。我先把你送走,就送女儿过去陪你。”
施丽娜听到他的话,跪在地上使劲给胡材智磕头:“那是你的女儿,你杀了我可以,你放过她吧,她才满月啊!”
胡材智见到襁褓里的女婴,眼神里流露一丝不舍。
石琳在他身后推搡了一把说:“你忘记你怎么亲你的儿子的吗?你说他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以后是老胡家的香火。”
施丽娜泪眼婆娑地说:“石琳,我给你磕头了。你放过孩子吧。你也是当母亲的,你想要人我给你,你想要房子我给你,你想要我的命我也给你!求你放过她吧,她才那么一点大,她是无辜的。”
“什么叫你给我?本来就是我的!”石琳恶声恶气地说:“那我不无辜吗?就因为没有本地户口,居然不能跟心爱的人结婚。我想到你们俩个睡在一起我就觉得恶心!胡材智,赶紧动手!不然我就喊人了!”
胡材智心下一狠,对施丽娜说:“对不住了丽娜,我回城不容易,我对小琳有愧疚。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债,这辈子我、我先送你一程!”
石琳见他摔倒施丽娜扑了上去,自己绕过施丽娜走向女婴。
婴儿的哭声在夜晚格外嘹亮,慢慢地声音虚弱下去,最后也如母亲一样消失在人世间。
“死、死了…我、我杀人了!”胡材智见到死人浑身冒冷汗:“怎么办?下一步怎么办?”
“慌个什斯?”石琳蹲在母女尸体边,想了想说:“先吊起来放血,免得被人闻到味道。”
胡材智指着女婴说:“你、你先来。”
石琳骂他一句:“苕!我抬不动撒!我抬得动还要你做么事?”
胡材智不得已,与石琳一起抬着施丽娜到客厅边缘。石琳在施丽娜脖子上圈上绳索:“你挂上去。”
说完她转身进到卧室里。
胡材智站在椅子上,尝试着使劲。忽然间,窒息的施丽娜睁开眼,正对着胡材智吐了口血!
“我、我会回来找你的!”
胡材智吓得差点摔倒,伸手扶了房梁一把:“啊啊啊!诈尸啊!”
石琳抱着女婴尸体跑出来,看到了,干脆拽着绳索继续使劲,胡材智见状也伸手抓着绳索一起用力。
他们跟刚才一样有默契,施丽娜身体悬空挣扎了几下,回光返照的躯壳最终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
“血,全是血。”胡材智一把抓住石琳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颤抖地说:“刚刚明明勒死了,怎么还活了。”
石琳推他一把:“胆小鬼,你走开。我挂上去,待会你放血。”
她站到椅子上,伸手扶着房梁挂上绳子。女婴轻飘飘的身体在房梁上荡漾,看的胡材智哇地吐了出来。
“不,我放不了,实在干不了了。”胡材智坐在地上抱着头,喃喃地说:“她死之前诅咒我了,她的眼神、她说她会跟着我一辈子。”
石琳见他如此不争气,气急败坏地说:“人都死了,不放血怎么分尸?”
胡材智惊恐不已,抱着头半天才抬起来:“没事,我想到了。我想到办法了,不放血也行。快,快解下来。趁天黑,我给她们埋来,一百年都出不来。对了,还有、还有个咒语,放她兜里,镇着。”
“什么牛鬼蛇神,你肯定又被骗了。”石琳看也不看:“那你动作快点,咱儿子还小,我不见血就不见血了。”
胡材智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盒,趁石琳不注意塞进施丽娜的兜里:“好了,走。”
……
……
吴忠国拿着工具带人撬房梁的包裹木。
沈珍珠进到小卖部里,拥挤的小卖部柜台被挪到小院里,小院外面站有好奇的小区居民们。
门口保安大叔见到沈珍珠还想打招呼,又看到她身着橄榄绿,不停有公安在她的命令下行动,不禁低声说:“这闺女不简单啊,把我也给瞒过去了。老胡家犯多大的事了?”
“是不是走私小商品啊?”
“投机倒把那都什么年代的罪行了。你没听说前面挖出尸体来了吗?”
“我的妈呀,我可真不知道。”
邻居们窃窃私语地交谈着,说什么话的都有。沈珍珠来到厨房,闻到一股中药味。
胡小蕾正在给姥爷熬中药,蹲着厨房蒲扇扇着蜂窝煤炉。十五岁的少年短短两天时间里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下巴上起了两颗青春痘,不在乎身边站着谁,动也没动一下。
“小蕾,有件事情你有权利知道。”沈珍珠说:“关于你亲生父亲的身份。”
胡小蕾低声说:“我不想知道了。”
沈珍珠说:“…也行,你想知道的时候可以随时来找我。”
沈珍珠转身要走,胡小蕾等了几秒忽然说:“姐姐!我爸、我爸就是我爸,对吗?”
沈珍珠站住脚,转过身重新走到厨房门口:“你早就知道了?”
胡小蕾说:“我有猜测,但他们都说我是**-犯的儿子,我拿不定主意。但我想着他对我好的不像话,他这种人不可能对别人的孩子那么上心。”
“看来你还挺了解胡材智的。”沈珍珠蹲在他身边说:“姥爷什么病?你经常给他煮药?”
胡小蕾说:“心脏老不舒服,医生说是惊吓过度需要每个月吃几副。”
沈珍珠说:“知道胡材智你是亲生父亲怎么不见你激动?”
胡小蕾停下扇蒲扇的手,注视着冒着白汽的棕色瓦罐,沮丧地说:“还不如、还不如是强-奸犯了。”
“为什么这样说?”沈珍珠刚问出口,身后拆卸房梁包裹木的吴忠国喊道:“珍珠姐,有发现!”
沈珍珠快步过去,迈过撬下的木板,抬头看着木梯上的吴忠国。
吴忠国打着手电,正拿着照相机拍摄照片。拍完以后,下来让沈珍珠上去。
沈珍珠扶着木梯上去,在房梁的正面看到错乱的血手印。血手印有大有小交叠在一起,沈珍珠知道是胡材智和石琳二人的。
血手印上面有一层清漆,仔细看是从白木板上一滴滴落下,汇聚在手印上将其封存。血液与未干的漆膜混合,随后清漆固化,将血手印完美地密封透明的薄膜下,在光线照射下,褐色的被封存的手印纹理清晰可见宛如琥珀。
胡材智着急遮掩房梁,匆忙间用白油漆涂抹掉房梁侧面的血手印,遗忘了房梁正上方也有血手印。他用白木板包裹住房梁四方,习惯性地往上面刷了清漆。
“这是清漆,也叫水晶漆。十五年前非常普遍,我家也用过。”吴忠国在下面昂头说:“密封、黑暗还没耗子走动过,真是老天爷可怜那对母女俩啊。”
沈珍珠知道上面会有指纹线索,因为她“看见”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大面积、清晰度如此高。
她从木梯下来,拍拍手:“小心取下来,送去核对指纹。”
吴忠国望着马路对面,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绝对不会有差池。”
伺候老伴醒来喝中药的施老太太,从房间里出来。她捂着心脏说:“你们把我家都拆了吧!欺负我们家没有关系是不是?是你!我见过你!”
沈珍珠走过去,看到胡小蕾捧着药碗送到二老卧室里,在施丽娜和女儿遇害的卧室对面。
“大娘,我们是依据法律工作,不会夹杂私人恩怨,再说我跟你们家也没有私人恩怨。”沈珍珠说。
施老太太指着沈珍珠的鼻子说:“怎么没有私人恩怨,我知道你想买房子,你到处问,还问我们家小卖部卖不卖,难道没有这回事?”
“我是在工作,不好意思。”沈珍珠不想跟她胡搅蛮缠。
看着面容严厉、满脸沧桑皱纹的老人家,沈珍珠说:“胡材智和石琳做的事,那么大的动静你们二老不知情?”
因为施大爷身体的缘故,没有请他们到队里问话,都派人过来问。沈珍珠这是第一次与施老太太进行问话。
施老太太说:“我耳背听不到,她爸心脏病被她气犯了,我还在伺候她爸。”
施老太太看着被拆卸下来的白木板,还有不停在家里走来走去的干员,她捂着胸口说:“都十五年了,这不是他们的错!要怪就怪我女儿,她在外面搞破鞋。身正不怕影斜,她要是清白的,为什么能带着孩子上吊?!她就是没脸活下去了!”
“我再说一遍,施丽娜与孩子是被害身亡,她们是无辜的。”沈珍珠说:“你为什么笃定施丽娜背叛了家庭?”
“是她胡闹!”施老爷子从里面出来,由胡小蕾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在沈珍珠面前:“你不懂得我们老人家的苦楚。小胡和小琳给我们养了十五年的老,换成那个搞破鞋的,她能做到吗?她一分钱挣不到不说,还给小胡戴绿帽子!我身为她的父亲,我不追究他们的责任!”
施老太太和施老爷子的话让现场办案人员震惊之余感到心寒。
都说认贼作父,没想到也有认贼作女的。
吴忠国叹口气:“真是老糊涂了啊。”
沈珍珠说:“两条人命不是你们二老说不追究就不追究的。”
施老爷子瞪着眼睛说:“你什么意思?你一个小年轻的,怎么一点道理不讲?”
沈珍珠见他脖子上有一条红绳,与胡材智脖子上挂有玉佛的一模一样。她转身指向马路对面,距离并不是很远,可以看到正在收拾的尸体。
“你们的女儿和孙女就在那边,不去看看吗?”沈珍珠低声说。
“不、不去了。我岁数大,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施老爷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沈珍珠抬眼捕捉到了他的动作。
施老太太扶着施老爷子往房间里去,沈珍珠拦住他们,冷冰冰地说:“案发时,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施老太太眼神闪了闪,又梗着脖子说:“被锁到房里了!要说几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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