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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00

    第196章 真相更加残酷离奇


    几多遍?


    沈珍珠目光倏地落在施老太太身上!


    几乎同时, 施老爷子陡然叫唤一声“心脏”,接着佝偻着身体痛苦地吸了口气:“快,老婆子给我拿药去!”


    “老毛病又犯了!住在附近的谁不知道他心脏不好。”施老太太顾不上与沈珍珠吵吵, 抬脚进屋,正遇上胡小蕾:“药在哪里?还傻站着干什么?”


    沈珍珠在后面听到她的话。


    胡小蕾走到他们卧室, 从床头柜上取来一瓶药罐:“给。”


    施老太太抓着药往外走,回头看了眼小声说:“把你爷假牙收好, 别又搞丢了, 这个不好配。”


    “是姥爷不是爷爷,你怎么老弄错。…什么时候丢过…”胡小蕾把水杯里泡着的整口假牙拿了起来,放到另一端不容易被碰到的床头柜上, 嘟囔着说。


    施老爷子被沈珍珠和小白搀扶着回来, 施老太太连忙打开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塞到他嘴里:“快,咽下去就好了。你这老毛病一点禁不住气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 我也上吊得了。”


    话明摆着说给沈珍珠听的,沈珍珠观察施老爷子的唇部, 红润有光泽, 不像是心脏病发, 像刚吃过猪油。


    歪头瞅见厨房里没吃完的饭菜,可不就是猪肉拌饭么。


    “珍珠姐,石琳带过来了。”小白在沈珍珠耳边说。


    就在半小时前,石琳突然在拘留室里说有事情要交代,非要见沈珍珠。


    到了现场,石琳已经看到挖掘的路面,竟与她猜测的相当。


    石琳大怒不已,她就知道胡材智靠不住!他能杀了第一个老婆,也会除掉第二个老婆!


    “哪个男人能靠得住。”石琳嗤笑着, 低声说了一句。


    沈珍珠走到车边,并没对她掩饰现场,而是笑了笑说:“过来做什么?胡材智已经把你交代出来了,你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石琳牙齿咬的咯吱响,一字一句地说:“他真说了?”


    沈珍珠侧过身体,法医车辆正在运送施丽娜母女的尸体:“不然我能找到吗?对了,有个纸条可以给你看看。”


    她招招手,远处小白跑过来,小心翼翼地端着铁盒。


    沈珍珠指着铁盒说:“还记得这个吗?”


    石琳忘不了当日的景象,距离十五年一眼认出铁盒:“这是咒语,镇压施丽娜的咒语。”


    小白打开铁盒,里面的内容展示给石琳看。


    沈珍珠说:“你认为这是咒语,我也觉得是。不过是时隔十五年,将你送往黄泉的咒语。”


    石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轻佻的眼尾高高扬起,下一秒怒骂道:“他个狗娘养的东西!!人怎么可能是老娘一个人杀的,他也动手了!”


    沈珍珠可惜地说:“现在物证和他的供词都指向你,你就没有要说的吗?”


    石琳犹豫几秒,咬牙切齿地说:“当年勒死施丽娜的铁丝是胡材智拿的。”


    沈珍珠问:“铁丝在哪里?”


    石琳说:“让我见小蕾一眼,我就告诉你。”


    两分钟后,胡小蕾站在石琳面前。


    沈珍珠认为石琳对胡小蕾有母爱,哪知道石琳戴着手铐也要扬起手,想要打胡小蕾耳光!


    沈珍珠挡住她的手,呵斥她:“你干什么?当着公安的面还要打孩子?”


    石琳怨恨地看着胡小蕾说:“都是因为你!要不是怀了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我可以跟别的人结婚,明媒正娶,何必用别人的身份活着!”


    胡小蕾不敢想象自己的妈妈这种时候还在责备自己,他穿着不合身的男士夹克衫,想要捂住脸,可指缝里还能看到石琳怨恨的眼神。


    “胡小蕾,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让你小心点,你偏偏不听我的话,非要在外面上厕所!”石琳恶狠狠地说:“要不是,我们怎么会这样!你就是个讨债鬼,你害了我们啊!”


    沈珍珠说:“石琳你错了,我同事虽然在厕所里看到胡小蕾,但一开始关注不对劲的是你。”


    石琳惊愕地说:“我?我哪里不对劲?”


    沈珍珠说:“你的口音。我妈是南方人,我能听懂一点南方话。假证案你被抓那天,我就知道你不对劲,跟孩子一点关系没有。而且,你和胡材智如今的下场,更是大人一手造成,孩子没有任何选择权。与其责怪他,不如责怪当初的自己,怎么能对婴儿下的去杀手!”


    石琳一屁股靠在车边,她眼睛转来转去。


    她怨毒了胡小蕾,用让人窒息的口吻说:“你爸不是强-奸犯,你爸是杀人犯,我也是杀人犯,你高兴了吧?”


    胡小蕾听到事情的一部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妈妈:“妈,你别这样,我害怕。”


    “还叫我妈?也好。”石琳听到胡小蕾说话,冷笑着说:“我告诉你,别人说的不算数,你就是有罪!我死了以后,你照顾好姥姥姥爷,就算咱们家给施丽娜赎罪了!”


    沈珍珠饶有兴趣地看着石琳,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胡小蕾脑子里混沌不清,他喃喃地说:“我怎么有罪了?有罪的是你们…害了他们又把我害成这个样子…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应该是男的还是女的,我没错,我从来就没错。”


    沈珍珠在一旁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低声说:“你的确没错,你是无辜的。小白,你带孩子过去喝口水。”


    “来了。”


    胡小蕾被小白带到远处休息,沈珍珠对石琳说:“这时候知道对别人的父母好了?你这么有善心?”


    “我想弥补我的罪行。”石琳脸上像哭又想笑,阴狠地说:“但是胡材智能在施丽娜身上藏着我要杀人的证据,我也能把他杀人的证据藏在厨房里。”


    沈珍珠问:“厨房什么地方?”


    石琳刻薄地说:“就在厨房上方橱柜靠近管道那边,有个装塑料袋的袋子,袋子最底下有一卷铁丝。铁丝是他从工地拿来的一整卷,l勒死施丽娜的我也放在里面了。他是个大男人嘛,十指不沾阳春水,厨房从来不进。这些年他但凡帮我干点活儿,也不至于看不到铁丝在头顶上。”


    沈珍珠快步走向厨房,依照石琳说的橱柜翻到塑料袋,果真在塑料袋里发现一卷铁丝。


    铁丝因为展开过,又被重新缠绕起来装进塑料袋,塑料袋外面套着劳保手套,再用塑料袋层层叠叠地包裹,里面竟还有褐红色的指纹血迹没有挥发。另外塑料袋里还有整卷铁丝的合格证和厂家编号。


    “拿回去进行确认。”沈珍珠递收好铁丝,交给干员。


    “是,珍珠姐。”


    吴忠国在边上看见了,感叹这对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也就算了,还要相互踩一脚:“假的成不了真的。”


    “有没有这卷铁丝,胡材智其实也跑不了。不过,这下更加稳当了。”沈珍珠也摇了摇头。


    吴忠国松了口气:“按照他们的口供和现场发现,这里是第一现场无疑。犯罪工具已经找到,犯罪手段也知晓。杀人目的也明确,为了顶替施丽娜和孩子。”


    案子已经清晰化,可吴忠国看着沈珍珠,发现她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你看,全是上亿元的钞票,地府找的开吗?”吴忠国提着一袋纸钱给沈珍珠看。


    “吴叔,我跟你说两句。”沈珍珠看了眼说。


    吴忠国走到一边说:“怎么了?”


    沈珍珠说:“施老太太说话也带有南方口音。老人家虽然很谨慎,但在刚才着急的时候还是暴露了一句‘几多’。”


    吴忠国回忆着说:“你说的没错,我也听到了。后来施老爷子说他心脏难受,一下给我岔过去没来得及跟你商量。”


    沈珍珠说:“现在商量也不迟。”


    小白领着胡小蕾进来,胡小蕾没有地方可去,见到曾经的家站满公安,贴着墙边不住地抽泣。


    他低喃地说:“我没错,我没错。”


    沈珍珠走过去,抚摸着他的头说:“你没错。胡小蕾,我知道今天的事让你很难接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这边会尽量帮助你,维持你的日常生活和学习。如果有需要倾诉的,可以跟我说。”


    胡小蕾抬起,一把抱住沈珍珠呜呜地哭了起来。他还习惯性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哭泣来跟女孩子似的。


    沈珍珠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安抚:“捱过去就好了,社会和政府都会帮助你。”


    胡小蕾哭了不知道多久,他抱着让父母恐惧的公安,明明是她抓了自己的双亲,但胡小蕾第一次感受到真诚的呵护。


    他妈把他当做进城的工具,他爸只想传递香火。从来不管他想要什么、喜欢什么。男扮女装,不男不女却无人管。


    他们眼里的胡小蕾不是胡小蕾,而他也不应该是胡小蕾。真正的胡小蕾依偎在施丽娜的怀里离开了,一直以来他都替她活着。


    小白在外面打完电话,走过来询问:“没事吧?珍珠姐。”


    沈珍珠说:“申请好了?”


    小白点了点头:“还是阿奇哥过去。”


    吴忠国明白应该是“DNA”。他把纸钱袋子放在门边,回头打算问问胡材智烧给谁的。


    沈珍珠看了眼纸钱,皱了皱眉。胡小蕾也看了过来,顿了一下,埋下头。


    小白跟吴忠国走到外面,还以为他不知道,伸手指了指二老所在的房间,又指了指外面警车上的石琳。


    吴忠国的确还在震惊,低声说:“这可比电视剧还狗血啊,也太离奇了。”


    小白望着周围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小声说:“我听到的时候也吓坏了。你不知道打电话回去的时候,赵奇奇在那边也惊呆了,现在队里人应该也知道了。”


    吴忠国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啧啧。”


    说话间,客厅里沈珍珠松开怀抱,她给胡小蕾擦了擦眼泪:“要不要坐一会儿?”


    胡小蕾吸了吸鼻子,情绪很压抑。他眼睛通红,看了沈珍珠一眼,哑着嗓子说:“学校里要求我们做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


    沈珍珠说:“这没错。遵纪守法是每位公民的责任与义务。”


    胡小蕾踌躇地抓紧衣摆,上面父亲的味道从前让他安心,现在却让他恶心。


    “我、我看到过我爸爸给牌位烧过纸钱。”胡小蕾在所有人都不在意他的情况下,对沈珍珠说:“就是今年中元节,他背着我妈给别人的牌位烧过纸钱。”


    他有点语无伦次,沈珍珠却听懂他的意思。拉着他走到厨房角落里,小声说:“那你知道牌位上写的谁的名字吗?”


    胡小蕾仓皇地扭过头,低声说:“我、我不知道。”


    沈珍珠并没有着急,而是像刚才那样轻轻安抚他的后背:“你不想说就不要强迫自己。”


    “……我想做好孩子。”胡小蕾的眼泪瞬间掉落下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看到…我看到上面有妈妈和我,还有姥爷、姥姥的名字。我、我吓坏了,以为做了噩梦。我姥爷姥姥还老叫我孙子,背地里让我喊他们爷爷奶奶,就是…就是很奇怪。”


    一墙之隔的厨房与卧室并不隔音,靠坐在墙边守着施老爷子的施老太太,原本耳背的她突然从卧室里冲出来。


    在卧室里看守他们的干员正被恼人的中药味熏得头脑发胀揉着鼻子:“大娘,你上哪去?!”


    “你真是中邪了啊!”施老太太来到厨房门口,抖着手、跺着脚,想要拉扯胡小蕾。


    沈珍珠一把将胡小蕾挡在身后:“您老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


    施老太太抓起饭桌上的烟灰缸,要往胡小蕾身上砸,被进来的吴忠国夺了过去。


    吴忠国也不在乎施老太太的年纪受不受的了,强硬地推着施老太太回到卧室里,关上房间门。


    施老太太用城市老太婆难以想象的力气砸着房间门:“你个丧良心啊,你真是中邪了!我们都活的好好的,你烧哪个牌位啊!你这吖真是叛逆,你真是谎话成了精呐!”


    胡小蕾被父母瞒在鼓里,许多事情了解不多。将知道的说给沈珍珠听后,卧室里砸门的施老太太更是要把门凿穿。


    吴忠国守着门忍不住说:“这还耳背?都快顺风耳了。”


    卧室里的干员劝着她说:“大娘,你先别激动,我们办案都讲法律的。”


    施老太太急得拍着大腿说:“小蕾长大以后就开始叛逆不听话了。他胡说八道,他说话你们千万不要听!他身上有脏东西,一定有脏东西!”


    躺在床上的施老爷子躺不下去了,问:“你听他说了什么?”


    施老太太说:“说他爸爸烧纸钱,上面有我们全家的名字。”


    “啊!!”施老爷子硬挺挺地摔在床上,苍老的脸霎时间没了血色,嘴唇颤抖地说:“我、我不行了,我要去医院!”


    干员马上出门把房间里的情况报告给沈珍珠。


    沈珍珠当即叫来救护车,将两位老人送去医院。


    上救护车时,施老太太还掐着施老爷子的人中,气急大喊:“大家评评理!那个公安为了买我们家的房子,把我们家逼得家破人亡啊!我也不行了,我要死了!我要被她逼死了!”


    合建小区不少人堵在小区门口往小卖部方向张望。有些岁数大的听到这话,气的吹胡子瞪眼睛:“岂有此理!”


    “真是没有王法了!”


    “欺负我们老东西们是不是?!”


    保安亭的大叔劝着他们说:“不要听一面之词嘛。”


    有人骂他:“他们家的肉糕腊鱼给你少吃一口了?你怎么是白眼狼呢?”


    保安大叔顿时不说话了。


    ……


    沙区人民医院。


    施老太太与施老爷子躺在病房里,急诊一路绿灯对他们进行全身检查。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与家属,走廊上排满长队。施老太太可怜巴巴地抹着眼泪,对着门口说:“天地良心啊,我们老两口本本分分的人,到老了,还被人逼到这个份上。我们家破人亡,我们没有公道啊。”


    在外面巡逻的干员正在跟护士交代事情,忙碌的急诊护士看了眼病房,无奈地对施老太太说:“你又是咋了?这么大岁数就别闹了,我看你血压有点高,再闹下去容易脑梗。”


    施老太太越发来劲儿,看到有人站在门口张望,眼泪顺势流了下来:“我住在合建小区,有位公安为了买我家房子,逼得我们家破人亡。”


    干员恼火地说:“不要乱说,老人家,诬赖公安干员办案要负法律责任。”


    “我命都要没了,有本事枪毙我。”施老爷子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监控他身体的机器发出规律的“滴——滴——滴”声。


    过了不久,护士走过来把检查报告交给干员。


    干员看了眼被气笑了,马上借座机给沈珍珠打了过去:“喂,沈队吗?医院报告出来了,两位老人家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比一般同年龄的老人都要健康。”


    沈珍珠也在电话那边乐了:“施老爷子心脏情况如何?”


    “健康的不得了。”


    “那他吃的心脏病药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医生说就是维生素C。”


    沈珍珠问:“我知道了,取样送过去了吗?”


    “送过去了,赵奇奇同志已经出发去沈市了。”


    “好,谢谢了。”


    他打电话的时候,有几位老人从合建小区赶到医院。


    “老施两口子在这里。”其中一位拄着拐棍的老大爷,站在急诊三号病房门口,扯着嗓子喊:“老施啊,你们两口子怎么回事啊?”


    守在门口的另外两名干员不允许他们进去,七八位老人家堵在急诊门口,嚷嚷着说:“我们都是十多年的老街坊,看一眼怎么了?”


    “我们知道挖出来尸体了,那跟他们老俩口有什么关系?他们也很难过啊。”


    “总不能让他们也去死吧?”


    ……


    隔日。


    市局刑侦队办公楼,刘局办公室。


    聊到最后,刘局明白沈珍珠有把握,指着报纸说:“案子引发了社会高度讨论。”


    冒名顶替的妻子。


    脚踏两条船的丈夫。


    扭曲性别的儿子。


    认贼作女的二老。


    随便哪一条都能成为社会热点话题。


    沈珍珠翻开报纸,里面有社会分析员进行的讨论。有相信公安公正办案的,有人觉得执法需要政策约束以防假公济私的。也有相信胡小蕾所说,家里人的名字全在牌位上的,也有人说胡小蕾被鬼怪附身,是母女俩的冤魂作祟。


    沸沸扬扬的推测,极致发挥着社会人员的想象力。所有讨论到最后,都没人往更加残酷离奇的真相上猜。


    “合建路埋尸案引发的舆论讨论,我会进行合理引导。市局领导要求案情进展对公众通报,以防止负面舆论进一步扩大化。不过你放心,目前都是合理的舆论讨论。”


    “好的,我会配合通报案情。”沈珍珠说完,站起来给刘局敬个礼。


    刘局知道沈珍珠的脾气比顾岩崢要软乎点,这种事情交代了能听。


    “辛苦你了,过两天局里发福利,我给你们四队多批点。”


    “谢谢刘局。”沈珍珠心情大好地关上门,被刘局“福利”两字所蒙蔽还不知道刘局忽悠人的深浅。


    往楼梯上走,听到田永锋在楼上嚷嚷的声音。


    沈珍珠寻着声音来到刑侦队医疗卫生用品仓库,见着朴兴成死死捂着田永锋的嘴巴。


    “沈队,巧啊。”朴队打了声招呼,又使劲捂住田永锋的嘴巴。


    田永锋“呜呜唔唔”地挣不脱朴兴成的钳制,被朴兴成拖进仓库里甩上门。


    沈珍珠真是莫名其妙。


    等她走开,继续上楼。仓库门打开,田永锋胳膊肘使劲撞了朴兴成腹部一下。


    朴兴成捂着肚子倒吸气:“你疯了是不是?你没事找老沈干什么?”


    田永锋说:“我想问问她到底对老顾什么态度!”


    朴兴成说:“什么态度关你屁事。”


    田永锋说:“老顾总算对女同志有了感情,胳膊还断了,我这不是想趁机撮合一下他们俩吗?让老沈关心一下老顾,老顾顺水推舟倾诉自己的爱意,俩人一抱一啵,这不就成了!”


    “你不是挺高兴顾岩崢失恋的吗?怎么又变了?”


    “好歹也是兄弟,也想他好。”


    “……”朴兴成无奈极了:“你少掺和了。信不信这事要是黄了,老顾单手能把你脑袋拧下来。”


    “喔,那他可就知法犯法了。”田永锋说。


    朴兴成见他这副鬼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反正我提醒你了,爱听不听,我走了!”


    “真是…你们重案组都了不起啊,脾气一个比一个大!”田永锋急眼了:“回头让我去重案组我都不去,我去SAS,我馋死你们俩!”


    朴兴成回头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去了你更死定了。”


    ……


    沈市,省公安厅技术总队,DNA部门。


    赵奇奇昨晚连夜赶了过来,把样品完好地交给技术干员。


    实验室外面冰凉的气息让他每次来都不习惯,站在一边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这是第二次申请DNA了吧?昨晚接收没来得及让你签个字,你签一个。”技术干员收好样品,取来表格让赵奇奇登记,站在桌面一端问。


    赵奇奇催促地说:“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技术干员说:“这次得晚一点,前面还有三个案子排队,最快也得两周以后了。”


    赵奇奇心急地说:“怎么这么久?我们队里还等着结果呢。”想到开车过来时,广播里也在谈论起这个话题,赵奇奇更加着急。


    没有外在有意引导舆论,社会观点还算正常,可赵奇奇经历过“电台点杀事件”,不敢再小看社会舆论的影响。


    技术干员说:“你们连城有这么多需要检测的案子?要是重大案件可以往前申请。”


    赵奇奇飞快填完表格,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他说:“不是案子多,还是那个案子。”


    技术干员怔愣了下,失笑着说:“有人质疑我们的检测结果?”


    听他这样说,在里间的技术部长走了出来,胸有成竹地说:“谁能质疑我们的结果?我们DNA检测结果国际公认标准执行,拿到海外也认可。”


    赵奇奇见到技术部长敬个礼,严肃地说:“没人质疑,这次怀疑受害者的二老并非真正的二老。”


    “受害者的二老不是真正的二老?”技术干员琢磨赵奇奇话里的意思,他还没往方向思考过,大吃一惊:“还会有这样匪夷所思的案子?”


    赵奇奇说:“要不怎么着急呢!”


    “快,加班加点也要把结果鉴定出来。”技术部长一声令下,亲自拍板:“真是件奇案!”


    第197章 终于等到你


    施丽娜与女儿尸体重见天日的第三天零点。


    省厅技术总队DNA检测室打来电话, 守在电话旁的小白一个激灵醒过来:“喂,刑侦四队。是…好,太好了!”


    沈珍珠正在跟吴忠国商量下一步审讯重点:“如果判断是对的, 首先要找到施丽娜双亲的尸体。”


    听到小白声音,俩人齐刷刷往小白方向看。


    小白按下免提键, 赵奇奇激动且兴奋地重复着:“DNA检测结果显示施丽娜的父母与石琳存在亲属关系!他们并非施丽娜的双亲,他们也是冒名顶替的!”


    吴忠国猛拍茶几:“这下可就好办了。”


    这三天来, “施老爷子”与“施老太太”交往十多年的老年朋友圈到处刷存在感。不但有旺盛的精力, 还有子子孙孙的社交关系。


    虽不至于引导舆论导向,但也引发一定社会舆论,给破案造成压力。


    “难以想象要是珍珠姐判断失误, 会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小白松口气, 心情还没放松,又想到施丽娜母女遇害也就罢了, 竟然双亲也遇害,一家人被顶替生活真是诡异至极。


    “他们恐怕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迫不及待换到无人认识的新小区里, 神不知鬼不觉的替换了。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以为他们是真的。”沈珍珠回到办公桌前说:“明天早上把那两位从医院提过来晾一晾, 他们要演就让他们对着白墙演。”


    吴忠国先起来打算给自己泡了杯浓茶, 边倒茶叶边说:“我跟你一起审吧。”


    小白说:“我也去旁听。”


    沈珍珠反而说:“事情到这一步不着急了,你们都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开了案情会再审也来得及。”


    见着沈珍珠不着急了,吴忠国寻思了一下说:“那也好。”


    等他们离开后,沈珍珠接到陆野在外地协作办案的电话申请,是另外一件案件。沈珍珠交代了几句,撂下电话开始琢磨胡材智。


    如何打开突破口呢?…


    她琢磨着琢磨,眼皮子变沉了。


    休假结束后,沈珍珠协助朴队办理“大型假证案”, 接着“校园王水溶尸案”“贾民梁当街绑架伤人案”,马不停蹄来这个案子。


    当顾岩崢端着胳膊过来时,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沈珍珠睡觉的样子。


    她左手拄着下巴侧着头,右手还捏着圆珠笔。睡到踏实的地方,还会点一点头。


    沈珍珠梦中闻到一股安心的熟悉的味道,当她醒过来时,身上多了一件灰色夹克。


    看了眼灰夹克,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刚一伸手,发现右手的圆珠笔竟不知何时被顾岩崢换成了一朵用红蜡纸叠起来的、笨拙的小红花。


    看来那袋锅巴很得顾主任的口味。


    或许知道这件案子后给的小小鼓励?


    沈珍珠觉得心情很奇妙,把小红花左看右看,放在电话机旁,又担心被哪个粗手粗脚的碰掉了,最终还是收到抽屉里。


    两个人用着小礼物你来我往。在他人看来的笨拙之中,潜藏着独一无二的真心爱意。


    昨夜有一场小雨,落叶在停车场地面有深有浅。


    打开窗户,空气湿润微凉,清新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充足的水分。


    沈珍珠见着匆匆来上班的同事们,还有后勤科的人指挥着卡车倒进刑侦队办公楼下面。


    “这是干什么呢?”沈珍珠回头问提前上班的吴忠国。


    吴忠国先到六姐店里买了牛肉面,吃完以后心情好地说:“是国家助农行动,咱们市局对口的贫困县是橘子大县,上礼拜咱们不是都捐款了吗?市局喜提上万吨橘子挨个部门送。据说两座山头都被咱们给承包了。”


    说话间,已经有人在办公室门口招呼:“领橘子去啊!刘局说了,多给你们四队一份!”


    “谢谢刘局!”沈珍珠闲着也是闲着,跑下去排队。


    到了自己面前傻眼了:“你、你说多少斤?”


    发橘子的干员生无可恋,几乎每一位领橘子的都要让她重复一遍,她霹雳吧啦地说:“两千斤。不是刑侦队一共两千斤,是市局分配好给你们四队两千斤…哦,你们领导还给你们多批了一千斤,是三千斤。先到二百斤,一筐一百斤。下个礼拜再送二百斤,下下礼拜还有二百斤,下下礼拜还有二百斤…….持续到过年。”


    “…居然是这个福利,诶诶诶,你别说了,我牙要酸倒了。”沈珍珠认怂。


    她与吴忠国一人扛着一百斤橘子,费劲巴拉地往五楼去,气喘吁吁:“真是橘橘橘橘无穷匮也。”


    小白晚来一步,不知她珍珠姐肩膀多酸,喜滋滋地蹲在墙角剥橘子吃。还没到上班的点,牙先吃倒了。


    “珍珠姐,要不拿回去让六姐做橘子鲫鱼汤、蒜蓉橘子、青椒炒橘子给你吃吧?”


    “大胆,居然敢记仇。”沈珍珠记起上回想让食堂做的橙子料理了。


    等到刘局上班,沈珍珠先到他跟前把DNA结果汇报了。


    刘局一点不意外地说:“上次你说假施丽娜口音有问题,抓到石琳。这次你说假施老太太的口音有问题,又抓到恶贼夫妻。看来郭政委说的没错,各地方言业务也要展开来学一学。”


    沈珍珠笑呵呵地说:“我也觉得不错。”


    ……


    报告完从刘局办公室离开,郭大业过来跟刘局聊年底工作的事,一眼看到椅子下面摆着六个橘子:“诶,你这边怎么有橘子?”


    刘局抬起身往办公桌对面看了眼:“嘿,她还跟我动起手脚来了。来都来了,拿两个回去尝尝?”


    郭大业摆摆手,坐都不坐了:“我那边还有一百斤没消化呢。”


    从刘局办公室出来后,沈珍珠叫上吴忠国说了几句。吴忠国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演能行吗?”


    沈珍珠说:“绝对行,你忘记庆姐还说你有明星脸?”


    “可拉倒吧,她说我像那人整容前。”


    “天王巨星整容前那也不丑。”


    俩人说着话一路到了审讯室,并没着急找两只老狐狸,重新坐在胡材智面前。


    胡材智花了三天时间在脑子里不断复盘要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审讯。


    开始与他预想的一样,沈珍珠和吴忠国俩人还是翻来覆去问之前的问题。


    “你之前说她跟男人跑了。”吴忠国说。


    胡材智懊恼地说:“对,我是想隐瞒。但是我不知道石琳居然也防着我。”


    吴忠国说:“把杀人经过详细说一遍。”


    胡材智于是把那天杀害施丽娜母女俩的事情说了一遍。事情距离今天足够让他忘记一些细节,他说完一遍,吴忠国进行提问,胡材智进行回答。


    本来很正常的审讯过程,胡材智渐渐地发觉不对。


    沈珍珠明明一开始是主审讯人员,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言不发。


    当他说到模棱两可的地方,胡材智就会发现沈珍珠皱起眉头。当他说到确定的地方,沈珍珠就会认可地点点头。


    仿佛沈珍珠当年就在现场,亲眼目睹整个杀害经过!


    “你刚才说不知道那封‘威胁信’,现在又问了你一遍,你说你亲眼见石琳写的。你到底想好怎么回答问题了吗?”吴忠国厉声说:“你的指纹和犯罪工具已经找到,杀人动机明确,你这样隐瞒还有什么意义?”


    胡材智下意识地看了沈珍珠一眼,发觉沈珍珠眼神还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猛地回头看,什么也没看到。


    他想要摸一摸胸口的玉佛,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有公安把他的玉佛没收了!


    没收玉佛一定有问题!


    胡材智没了玉佛坐镇,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在接下来的问话中表现的心不在焉。他曲起手指藏住指头上的老茧,心中非常烦躁。


    他的小动作没有逃过沈珍珠的眼睛。


    每次他抬头,总能看到沈珍珠的视线落在左肩上。不,有时候视线会游离到右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肩膀两头滚动,渐渐地他觉得肩膀变得沉重不堪。


    这一定是心理作用。


    胡材智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害怕,这里是公安局,阳气这么充足,怎么会有妖魔鬼怪出现!


    “我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吴忠国继续发问。


    胡材智惊愕地抬头:“什么?你说什么了?”他根本没听到有人说话。


    抬头的瞬间,他无比恐惧地看到沈珍珠的视线又动了!从他的左肩滑到右肩,更让他惧怕的是,吴忠国的视线居然与沈珍珠的视线保持一致,从左到右,仿佛俩人一起看到了什么!


    “你们、你们看到了什么?!”


    沈珍珠收回视线,怔愣了下,两眼像是重新对焦,喃喃地说:“那天她穿的是鹅黄色的毛衣吗?”


    “什么?!”胡材智瞳孔不由得放大!


    杀人那天,施丽娜的确穿着鹅黄色的毛衣,在她死的时候,鹅黄色的毛衣被鲜血染红。


    毛线还是他送给她的结婚彩礼之一。


    胡材智给自己壮胆,干笑着说:“你们那么有手段,肯定是化验出来的,别想吓到我。”


    沈珍珠又往他右肩上看了看,耸了耸肩膀。


    这一举动让胡材智毛骨悚然,他又往后看了看,还是没有看到施丽娜。


    就在这时,沈珍珠像是重复别人的对话,说:“‘我会回来…’我会回来什么?你大点声?”


    她的视线落在左肩的当下,吴忠国也看了过去说:“她说‘我会回来找你的,胡材智’。”


    胡材智彻底傻了。


    这是施丽娜被吊死前说的话!阴魂不散缠了他十五年!


    “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不可能!”胡材智想要起身拖拽着椅子往前跑。


    可重案组这间审讯室的椅子已经焊接在地面上,不管他怎么如何挣扎,铁椅纹丝不动。


    “你们在说什么啊?不要这样好不好?”胡材智被他们的一唱一和弄得要崩溃了:“我要离开这里,快放我走!”


    “我们办案子见惯这些东西,你别在意啊。”吴忠国伸手虚空拜了拜说:“人有人道,鬼有鬼道,杀人放火死后下油锅嘛。”


    “谁下油锅?你跟谁说话?!”胡材智问吴忠国,可吴忠国根本不理他。


    胡材智又看向沈珍珠,见到沈珍珠再一次对着自己身后耸了耸肩,似乎不屑于与自己说话。


    “说点什么吧,求求你们了。求你们不要不说话。…施丽娜不可能在这里…你们骗我的…一定是骗我。”胡材智双腿大幅度颤抖,牙齿互相磕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响亮。


    “骗你?…施丽娜你说什么?哦,胡材智用膝盖顶的你好疼,脖子都要被他勒断了。”


    “啊啊啊施丽娜,你滚啊,你滚远点不要过来!”胡材智撕心裂肺地喊道:“滚!”


    沈珍珠终于愿意把眼神落在他身上,淡淡地说:“她还说…”


    胡材智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他崩溃地说:“施丽娜她、她还说什么了?!”


    “‘求你放过女儿吧,她还那么小,我可以去死,可她是你的女儿啊。’”沈珍珠嗤笑着说:“她说,她那样求你放过女儿,你都不答应,她宁愿自己死也不行。这次她不打算放过你了。”


    “不——!求你放过我!”胡材智想要努力遗忘的记忆猛然袭击,施丽娜临死前苦苦哀求的片段在他脑中不断播放。


    沈珍珠说的话与施丽娜临死前完全符合!


    施丽娜真的来了,她真的亲口告诉沈珍珠了!


    吴忠国身为父亲,感同身受地说:“她那么求你,你还是动手了,哎。”


    沈珍珠盯着胡材智的肩膀猛地往后倾,吴忠国接收到信号同样如此。仿佛施丽娜突然上前。


    一致的动作越发让信鬼神说的胡材智发狂。


    “施丽娜,别过来,别过来啊!我是提过你像石琳,但不是我想跟你结婚的,是石琳,石琳她说要我跟你结婚!是她策划的一切!”


    胡材智裆-部湿润,他左顾右看自己的肩膀,呜咽着说:“别找我,你去找石琳啊,孩子是她亲手勒死的啊!你也看到了对不对?那么小的孩子,我真的下不去说,她杀的时候我都不敢看啊!那也是我的孩子,我也不忍心啊。”


    沈珍珠学着施丽娜的语气说:“‘我想我爸妈了。’”


    吴忠国仔细盯着胡材智,找到二老尸骨是这场审讯的最终目的。


    胡材智早已崩溃,扯着脖子几乎忘记如何呼吸。


    他艰难地喘息着说:“在房后花坛里!就在花坛的枫树正下面!你爸妈都在那里,你们在下面团圆吧,求求你呜呜呜不要来找我了。”


    沈珍珠与吴忠国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吴忠国在听到沈珍珠的计划时是同意的。


    爱孩子的父母在危险到来的那一刻,一定会乞求危险远离自己的孩子,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在他看来沈珍珠利用这一点,在得知玉佛的作用后,成功攻破了胡材智的防线。


    临走前,吴忠国回头看了眼麻木抽动的胡材智,他狼狈地瘫坐在椅子上,双腿膝盖紧紧并拢。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交代他们二老被埋在哪里?”


    胡材智嗓音沙哑地说:“胡小蕾是我的种…我好不容易进城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他长大,他、他不能去孤儿院…不能跟别人姓…得、得有人照顾他。”


    “好不容易进城了就要播种?”沈珍珠可笑地说:“所以你跟石琳两人有了默契。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双亲选择不告发双亲顶替的事,你为了保住你的‘种’也不告发这件事。”


    胡材智低下头:“是。”


    吴忠国感叹:“在害人这方面,你们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沈珍珠问胡材智:“上回在医院石琳讹钱你怎么不阻止她?因为阻止不了?”


    胡材智喃喃地说:“钱就是她的命,谁能拦得住。”


    ……


    十五年的时间,足够让婴儿成长为少年,也让深埋于小区花坛下的真相变得沉重且触目惊心。


    再寻常不过的老旧小区的花坛,砖砌的边缘已经斑驳脱落。无人打理的荒草枯黄纷乱,一株枫树顽强地挺拔着身姿,不同寻常茁壮枝丫,对着胡材智家的厨房窗户随风摇晃着。


    “尸体应该在这下面,挖吧。”沈珍珠带人拉好警戒线,往厨房窗户那边过去,透过厨房窗户能见着施丽娜母女埋身之地。


    在这片平静的泥土下,埋藏着十数年的惊悚秘闻。


    枫树下沉睡的二老用尽力量伸展枝叶,透过厨房的玻璃摇晃着树叶,仿佛安抚心爱的女儿,告诉她,别怕,看爸爸妈妈就在这里。


    “草够旺盛的,除了狗尿骚的味道,还有股旧皮革和苦杏仁混合的味道。”小白扇了扇鼻子,上下张望一圈前后居民楼说:“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干员们着手挖树,吴忠国指挥着现场,看着历经十五年成长的枫树,感叹地说:“咱们这里这种观赏品种最多长到两米,这棵枫树快三米了……”


    后面的话被他咽了下去,枫树如此,营养来自何处不用明说。


    胡材智要他们挖枫树下面,他们拔了枫树放到一边就开始干活。


    “糟心啊,你们公安又要干什么?”对面楼一位老太太喊道:“还不把人放了。”


    “这里有鬼!”三楼一户人家里的男孩喊道:“我家狗都不乐意往这里玩,每次牵它老叫。”


    他家长在阳台上忙拉着他进去:“小祖宗,别乱说话了。”


    干员们拆掉花坛,挖掘了两米深的土坑,一位干员的铁锹发出闷响。


    “该不会又是石头吧?”其中一名干员说。


    沈珍珠立在一旁拄着铁锹说:“小心点。”


    吴忠国把铁锹扔到一边,小心地拨开泥土,首先暴露的是早已褪色的但依稀能认出蓝白格子的化纤布料。


    “挖到了。”吴忠国说。


    在一边待命的秦科长手握铁铲迈入花坛:“别用铁锹了,小心破坏证据。”


    陆小宝带着法医们拿着铁铲和黄袋子进去,黄袋子铺到一边,开始准备捡取尸骨。


    沈珍珠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很快另一具交叠的骸骨出现在众人面前,身上是一件烂成碎片的男士中山装。


    法医们小心地将两具花坛下的骸骨清理出来,时间带来的侵蚀展现无疑。黄褐色的骨骼被岁月浸染,因为长时间在潮湿泥土环境里变得脆弱疏松。


    陆小宝小心翼翼地捡起骨头摆放在黄袋子上进行编号,人骨像是一堆被捡起来的老旧象牙。


    秦科长在坑里说:“软组织早已完全分解跟泥土融为一体了。”他捡起一块骨骼,只能在骨骼接缝处残留着一些黑褐色如油脂和土壤的混合物。


    沈珍珠看到两位老人的骨骼虽然脆弱,但随着挖掘工作的进行,骨骼整体保存的相对清晰。


    两具骨骼关节处,尤其是骨盆和脊椎的地方能显示出老年性退行病变,符合老人的生理特征。


    小白蹲在一边辨认说:“男性颅骨顶部有一处直径约三厘米的凹陷骨折,边缘不规则,应该是用…锤子之类的钝器猛力击打所致。”说完,眼巴巴看着沈珍珠。


    沈珍珠点了点头,小心挪动颅骨仔细观察后说:“女性颅骨左太阳穴位置有一道严重粉碎性骨折。伤痕角度与男性颅骨角度相似,极有可能是同一人、使用同一工具在短时间内连续施-暴所致。”


    “沈队,你看。”秦科长从泥土里提起一把铁锤,用物证袋包裹住把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犯罪工具。”


    沈珍珠接过铁锤,在两具颅骨撞击面进行对比,龟背形状的骨骼裂痕成功包裹着铁锤施力面:“基本吻合。”


    小白可惜地说:“要是像房梁上的指纹就好了。这里环境太差,光有铁锤也没有指纹将凶手指认出来。”


    沈珍珠扫过骨骼,眨了眨眼,捡起陆小宝放在一边的铁铲说:“只要犯案就不可能不留下证据。”


    她与法医们继续挖掘,花坛已经被没有当初的模样,被拆卸的乱七八糟。那棵枫叶树孤零零地歪倒在一边,叶片随风乱摇。


    小白换上劳保手套,也蹲在沈珍珠旁边帮忙挖掘。小心地捡起一块指骨,叹口气放到黄袋子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度过,挖掘工作到了最后。


    一整天下来,所有人腰酸背痛。


    沈珍珠挖了许久,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向楼栋,小白端来椅子说:“秦科长说还差两块指骨就完整了,怎么还缺了两块呢。”


    沈珍珠不坐了,站着活动活动腰身,敲了敲背。墙角下,灰耗子一点不怕人地跑过。


    沈珍珠说:“希望不要被吃掉了。”


    小白拧开矿泉水等着给沈珍珠喝,见她珍珠姐活动着脑袋瓜,突然保持着向右侧歪着头的姿势往前走:“这是…什么?”


    两边忙碌的公安干员们纷纷避让,并看了过去。


    “诶诶,珍珠姐,怎么了?”小白连忙跟了过去。


    沈珍珠继续歪着脑袋瓜,径直走到斜躺在水泥地面,无人问津的枫树前屈膝跪了下来,眯着眼瞅了半天:“…根缝里有东西。”


    小白也蹲下来,直视的视线根本看不到沈珍珠看到的东西。


    小白不知道她珍珠姐为什么突然撅土,但也拿着小棍儿帮着一起抠。


    沈珍珠铲了一会儿,忽然说:“物证袋。”


    小白赶紧掏出来递给沈珍珠:“挖到什么了?”


    沈珍珠歪着头从枫树丝丝缕缕连带着泥土的树根下,掏出一块象牙白指骨。


    “指骨!找到一块指骨!”


    小白还没顾得上高兴,发现又一块指骨被树根根须生长缠绕在一起被沈珍珠提了出来:“太好了,都、都找到…哇!这是、这是——假牙!”


    沈珍珠提溜着指骨站起来,末端枫叶根须勾连着一副呈现灰白色的老旧塑料假牙!


    沈珍珠眯着眼说:“尸骨上的牙齿基本齐全,没有需要假牙的可能。”


    小白迟疑地说:“凶手…会在掩埋尸体过程中遗漏自己的假牙吗?”


    沈珍珠看了眼指骨,抿唇说:“最大的可能是受害者在打斗过程中故意藏匿起来的。”


    秦科长连忙跑过来,检查着假牙,激动地说:“假牙的形态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日常使用的损耗、独特的口腔内部接缝,仿若凶手的签名!”


    沈珍珠转身重新注视着生长在二老尸骨之上的枫树。


    在5479个日夜里,经历无数的日晒雨淋,目睹着凶手一家幸福生活。


    施丽娜父亲的手紧握住指控凶手的证据,等待重见天日的这一天到来。


    第198章 真相大白


    1978年11月8日, 下午。


    家中还有搬家没来得及收拾的痕迹,施丽娜父亲因为心脏不适累倒了。


    头一天在医院开了药,施老爷子打算听医嘱, 这几天都在新家里静养。


    “本来不想住过来,咱们老巷子的房子虽然是个杂院, 但也挺舒服的,过来这里都没个熟人。”施老爷子嘴唇有点发紫, 躺在床上絮絮叨叨。


    “这都几点了, 赶紧吃点,省的闺女担心你。”端着午饭过来的施老太太说了他一句:“你少身在福中不知福,有几个女婿愿意带老丈人一起住的?杂院里就咱们家没搬, 其他有本事的早走了。”


    想到很有孝心的女婿, 施老爷子满意地说:“这个家确实住着舒坦,让女婿花费不少心血, 光是买家具就得攒不少票,样式也不是常见的类型。”


    提到家具, 施老太太不由得说:“他还说托人买的南方流行样式, 我瞧着也不普通, 反正大杂院里没人用过。…再安心过日子就好了,我也不求大富大贵。”


    他们说着话,窗外嘈杂的施工声让二老莫名生出烦闷的感觉。


    “孙女那边动静不大吧?”施老爷子关心地说。


    施老太太其实不大喜欢听施老爷子夸奖女婿,上回有女人闹上门的事都瞒着他,怕他心脏受不了。


    施老太太穿着朴素的灰布长袖衫,回头看了眼说:“隔着一条走廊应该没事,之前我看过了,已经睡着了。估摸过一个小时烧点水给她泡奶粉。”


    施老爷子放心地说:“你听着点动静,女婿找了老中医给我瞧病。…别让人家把大孙女吵醒咯。”


    “我开门瞅瞅去。”施老太太走到客厅, 挂钟上显示了下午三点半。老中医约好这个时间来。


    施老太太走到门口,想起地板刚拖干净,找了双新拖鞋放在门口。


    琢磨着待会老中医来了,暖壶里的水温度够不够把茶泡开,心不在焉地打开外面的门。


    正要敲门的“老中医”提着手提箱,穿着白大褂。刘海几乎把眼睛挡住,头顶发髻,像道士又不像,有点不伦不类。


    “你好,我是胡同志推荐过来给老先生看病的。”


    “哦哦…你好,请进。”施老太太让开路,没看到“老中医”进来。抬头看了眼,发现“老中医”身后有位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老妇人,老妇人衣着褴褛,膝盖处打着补丁。脸色憔悴,手腕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这位是我的助手。”“老中医”发现施老太太的目光随口说了句。接着他飞快地打量客厅家具,满意地点了点头:“家具款式真不错,资深老师傅才能有这样的手艺。”


    “您夸奖了,都是女婿张罗买回来的,我也不懂年轻人的眼光。”施老太太虽然有疑问,但转念想到这是女婿介绍来的,毫无防备地说:“那我给她也拿双拖鞋。”


    “还要换鞋子。”老妇人在她身后嘟囔了句方言:“城里头规矩好多咧。”


    施老太太没听懂,弯腰从鞋柜里找出一双男士夏天塑料拖鞋:“不好意思,只有这个——你、你——!唔……”


    “我也不好意思了。”“老中医”接过老妇人递过来的铁锤,干净利索地捂住施老太太的嘴,照着她的太阳穴猛敲过去!一连几下,闷声被门外的噪音遮盖。


    老妇人矫健地挤到门内接着倒下来的身体,缓缓将眨眼间没了气息的施老太太放了下来。


    “带到屋里头去。”“老中医”在胡材智的帮助下,早已经了解房间结构,他满意地打量着装修,又摸了摸胡材智亲手打的鞋柜:“这样的手艺,我也算后继有人。”


    他们俩架着施老太太逐渐变凉的尸体进到卧室,一眼见到因为不适没有吃午饭而正在用餐的施老爷子。


    施老爷子看到他们扶着施老太太进来说了句:“你们是、是中医?她怎么了?”


    “老中医”关上门,客套地笑了笑,用夹生普通话说:“她先走一步,马上到你了。”


    施老爷子发觉他身上的血迹,感到觉得不对!


    突然外面施工的噪音停下来,房间里多了这两个人的呼吸声外,还有滴答滴答的声音。


    施老爷子看到垂头坐在一边的施老太太侧脸不住地流出鲜血,鲜血很快在地上汇聚一滩。


    窗外施工的噪音再次响起,震耳欲聋。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施老爷子从床上一跃而起,握拳拳头趁“老中医”没防备,一拳打中他的下巴!


    “老中医”上牙膛挂着的假牙飞了出去,上唇顿时瘪了下去。


    “唔唔!我的牙…我是杀你的人!”


    “老中医”与施老爷子扭打到一块,没想到施老爷子明明心脏有问题居然能跟他打这么久。


    老妇人在一边心急如焚,拿起铁锤时不时帮忙敲打在施老爷子身上:“去死,去死!”


    “我的女儿…跑…跑啊。”施老爷子心脏宛如被人攥着,他硬挺着不适想要打开房门通知心爱的女儿家里来了坏蛋,但他的手徒劳地放了下来…


    “心脏病犯了吧…呵呵,还挺顽强。”“老中医”白大褂上溅上血点,脱下白大褂,拿起铁锤高高扬起:“替我谢谢我们的好女婿吧!”


    施老爷子想要高声呐喊,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在铁锤落下的一瞬间,他看到落在衣柜底部缝隙的假牙,钩住指尖紧紧在掌心里藏住。


    电光火石之间,铁锤落下。


    老妇人捂着施老爷子的口鼻,不让他发出声音。


    下一秒,施老爷子死不瞑目地离开了人世…


    “赶紧收拾好,等一哈女婿就要回来了。”老妇人喜不胜收地用方言说:“这下可好办了,不需要到东躲西藏了。”


    “‘等一下’,不是‘等一哈’,女婿要你注意口音,你小心点。”“老中医”说话不大清晰:“我的牙你看到没有?”


    老妇人闻言到处寻找:“飞到哪里克了?”


    “不是‘克’,是‘去’。你啊你,以后出门少说两句。”“老中医”说:“我也不晓得,反正肯定在这个屋里头。赶紧找一哈…下,丢了难配。”


    “晓得。”老妇人想了想说:“必须让女婿先动手才能拴住他。莫以为他到了城里就能把我们甩掉,没有我们,他哪里进得了城。”


    “你别乱岔,小琳晓得。”“老中医”说:“我们先把老的搞死了,女婿不动手也得动手。”


    两位不速之客轻声说着话,手脚麻利地收拾现场血迹。


    半小时后。


    “妈,烧点水。”走廊对面的房间里陡然传来施丽娜的声音。


    收拾房间的动作忽然停滞,杀完两人的凶手们蹑手蹑脚地贴着门偷听。


    “女婿要来了,盯着点,莫让她跑了。”


    ……


    ……


    法医办公室。


    荣诚诚经过化验对吴忠国说:“70年代镶牙材料以常规塑料为主导,这种活动性的假牙成本低、制作简单,一般在乡镇流行。缺点显而易见,容易磨损。特别是这里,你看——”


    荣诚诚拿起假牙与微机里假牙图片进行对比说:“凶手上颚结构异于常人,有独特性的骨性突起,所以发现的假牙这里磨损特别大,并且还做了非常规的磨改用来避开突起。这个形态就像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


    吴忠国说:“我们用冒名顶替者的口腔进行对比就能鉴定出来对不对?法庭上稳不稳?”


    荣诚诚说:“绝对稳,假牙上的修改处一定会跟凶手口腔内的独特结构严丝合缝,只要倒模出来对比就好了。”


    吴忠国松了口气说:“太好了,这副假牙在埋尸现场由沈队意外发现的,个人特征完全吻合的话,我马上跟她报告。”


    荣诚诚也意外地说:“沈队这次怎么不过来?”他们法医室都知道沈珍珠有看尸骨的习惯,法医学知识丰富,还能跟秦科长进行讨论。


    吴忠国说:“还有别的事情忙。”


    他跟沈珍珠打了个小掩护,从法医室回来后,吴忠国看到沈珍珠还拄着下巴在思考。


    她端坐在小黑板前面,涉案人员的名字用粉笔画来画去。小白和赵奇奇坐在她后面面面相觑,不知道咋了。


    “有哪里不对的?”吴忠国走过去说:“假牙没问题,可以跟嫌疑人进行倒模核对。荣法医说,这次稳了。”


    沈珍珠停下手,捏着粉笔说:“吴叔,还记得胡材智的口供里说了这么一句话吗?”


    吴忠国说:“什么话?”胡材智审讯室神神叨叨,说的废话比有用的多得多。


    沈珍珠说:“他说‘他进城不容易’。”


    吴忠国说:“这话我记得,他说进城不容易,所以想在城里留个…种…”


    吴忠国倒吸一口冷气,皱着眉头说:“不会吧?”


    沈珍珠说:“我检查过工地干活的同志,他们的手跟胡材智的手不一样。会有一定的茧子,与铁锹、砌砖等工作符合。”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指着说:“胡材智右手虎口与食指根部有老茧,这是典型的木匠标记。因为长期使用铁锤、刨子、凿子等工具用力敲击和推压导致的。但他进行的是普通背沙、搅拌水泥混凝土的工作,不可能会产生这样的标记。”


    吴忠国回忆着说:“我也发现他的手指关节,特别是食指和中指比一般人突出粗糙。”


    沈珍珠说:“还有一个人跟他的手有一样的标记——石琳的父亲。”


    小白瞪大眼说:“对,颅骨的锤击伤稳准狠,控力精准自然,像是用惯了铁锤一样。难道说,石琳的父亲也是个木匠?胡材智下乡时跟他学过?”


    吴忠国皱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下乡三四年,再怎么学也不会现在还有老茧,除非…除非从小学到大,痕迹刻到骨头里,所以这些年还能看的出来。”


    聊到这里,沈珍珠说了句让吴忠国他们胆寒的结论——


    “如果施丽娜、施老爷子和施老太太、甚至胡小蕾都是假冒的。有没有这个可能…”沈珍珠缓缓地说:“我们一开始接触的胡材智也是假冒的?”


    赵奇奇刚走过来,闻言摩挲着手臂,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冷:“珍珠姐,你别吓我啊。”


    沈珍珠说:“你们发现没有,胡材智说自己是本地人,但他的家人呢?为什么一个都没有出现?我查阅过回城资料,1978年连城这部分回城青年都是按照原籍返回并安排工作。他原籍就在连城,那他爸妈呢?”


    吴忠国捂着脑门说:“我冷汗都下来了。办案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案子。”


    小白说:“哦!我想起来了,胡材智说过分房子的时候要双方都是本地人,施丽娜是,那他肯定也得是。如果是的话,不可能没有亲属在连城。”


    沈珍珠说:“那两位老的交代了吗?”


    吴忠国说:“还熬着,比胡材智难搞。且等着吧。”


    沈珍珠说:“他们身上没那么干净。你们看到尸骨现场,下手干净利索,我觉得他们千里灭门有可能是被迫的。应该有紧迫的事在后面逼迫着他们,让他们铤而走险。”


    吴忠国说:“他们远离家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去跟黄土县重新联系一下。”


    “好。”沈珍珠说:“总归不是好事情。今天晚上再晾他们一宿,抓紧把牙齿倒模作出来,咱们好有底气跟这两个老狐狸斗。”


    “我马上去办。”吴忠国起身。


    小白对沈珍珠说:“晚上我去熬一熬俩老的。”


    “我继续查胡材智,这人也挺狡猾的,话说三分留七分。”沈珍珠将粉笔重新在“胡材智”名字上画了个圈:“诶…你们走的时候带点橘子。”


    小白和吴忠国一人从门口大筐里掏了几个橘子,揣到兜里。


    吴忠国无奈地说:“来往哪个办公室都成了习惯,都得拿几个橘子走,跟交过路费似的。”


    沈珍珠缕清头绪后,神清气爽地说:“咱自己家你也别客气,回头给小川也带些回去。”


    吴忠国摆摆手说:“早安排上了,小川的同学都吃够了。”


    他们离开后,沈珍珠晚上没有吃饭,与赵奇奇相对无言开始剥橘子吃。


    赵奇奇问:“珍珠姐,该不会还要我去一趟沈市吧?”


    沈珍珠挑了个甜橘子吃,闭目养神边嚼边说:“应该用不上,我琢磨着还得找胡材智一趟。”


    赵奇奇激动地说:“我也会演,总算轮到我了!”


    沈珍珠指着门口大筐说:“先把橘子筐藏起来,别让人往里面装了。今天出门回来怎么感觉多了呢。”


    赵奇奇拍着大腿说:“一定是二队干的,我见着肖敏哥从咱们家门口晃过去了。”


    沈珍珠“哼”了声说:“等半夜他们值班的睡着了,咱俩倒半筐过去。”


    “嘿嘿,好。”赵奇奇绝对是沈珍珠指哪儿,他就打哪儿。


    沈珍珠说找胡材智就去找胡材智。


    胡材智上次见她吃了速效救心丸,这次看守的人直接把速效救心丸摆放到审讯桌上,以防万一。


    胡材智进来一眼看到速效救心丸,还没等审讯,心脏先开始突突突了。


    沈珍珠见他阴恻恻地笑了,赵奇奇跟在她身后摩拳擦掌准备使用演技,谁料不等他上场,胡材智又吓尿了。


    沈珍珠:“……我是阎王爷吗?”


    胡材智求救般看着看守:“先、先给我磕一个,我受不了了。”


    沈珍珠按住速效救心丸,打量他还撑得住,开口说:“施丽娜告诉我,你木工手艺很不错,学了许多年——”


    “啊啊啊——给我药,快快——玉佛,我的玉佛!”胡材智屁股蛋在铁椅上狂颠,他崩溃地说:“杀了我吧,我、不、别杀我,我不想下油锅啊。”


    沈珍珠说:“每次审讯,我都会提醒嫌疑人一句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是老实交代了,说不定能减轻一点你的罪孽。”


    眨眼间胡材智汗流浃背,他死死盯着沈珍珠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提问你回答。”沈珍珠说:“我想知道石琳双亲叫什么,”


    “石志兵、王凤霞。”胡材智闭上眼,紧握着老茧的手,知道沈珍珠发现自己会木工后,其他再也无法隐藏了。


    沈珍珠说:“为什么他们要冒充施丽娜双亲?”


    胡材智打了个激灵,哆哆嗦嗦地说:“石志兵在黄土县杀过人,公安要查到他了,他要跑。”


    沈珍珠说:“石志兵都杀了谁?”


    胡材智听出沈珍珠着重的“都”字,看到墙面上的八个大字,毫不犹豫地说:“他们先杀了大队的记分员和值班会计。因为大队记分员晚上巡逻的时候看到他和王凤霞偷大队的钱。”


    沈珍珠紧接着问:“还杀了谁?”


    胡材智缩了缩头,像是个缩头乌龟想要忽略这个问题。最后勉勉强强地说:“还杀了个知青。”


    沈珍珠笑了笑说:“那个知青叫什么?”


    胡材智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


    沈珍珠猛拍桌面,狠厉地说:“叫‘胡材智’!”


    “我、我——”“胡材智”彻底没戏了,他咧开嘴想要争辩,却知道沈珍珠没留给他任何说谎的余地。


    沈珍珠呵斥他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到现在你还跟我说谎?你以为我查不到吗?!”


    见到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这一步,“胡材智”又看了眼墙上的八个大字,舔了舔干涸的唇。


    他带着哭腔说:“领导,我叫田斌。我也是…是黄土人。我无父无母,一岁那年差点被饿死,被石志兵在田里捡到带回家养大,教我木匠手艺,让我继承他的衣钵做上门女婿。后来有一年石志兵把知青胡材智错杀了,他以为是县里回来的有钱人,杀完以后没多久乡里要求胡材智回城。大队找不到胡材智差点报警。石志兵偷换了照片,让我到乡里顶替了胡材智来到了连城。大队知道‘胡材智’走了,也没想到是我代替的…我好不容易进了城,我想留下我的种啊,你们不知道对我来说进城多么难,像做梦一样。我想重新开始好生活,我想甩掉他们。我想成为真正的胡材智!”


    石志兵一手调-教的上门女婿就这样跑了,他愤怒不已,心生一计。


    石琳与田斌保持着联络,从含情脉脉到后来的威逼强迫。


    “她说已经有公安到大队里调查记分员和会计失踪的事,有人指证石志兵和王凤霞当晚出现在附近。”


    田斌望着天花板,麻木地说:“石琳纠缠着我,要是我不帮忙,她就告发我不是胡材智。后来她想到一个办法,找一个家庭情况简单的女人娶了,她一家替代着过来。我当时觉得她太异想天开了,我一个无父无母的人,只想在这里扎根。”


    田斌无声地流下眼泪,仿佛受到了多大的委屈:“可她就逼我,无奈之下我找介绍人借着着急分房子的借口很快找了对象,让石琳很高兴的是,施丽娜跟她有几分相似。结婚以后的事你应该知道了。石琳上门想要气死施丽娜的父亲,逼死施丽娜。可是施丽娜比想象的坚强…最后、最后只能动手了。”


    沈珍珠问:“那真正的胡材智在什么地方?”


    田斌说了个地址,沈珍珠跟身后的干员说:“马上通知湖市市局协助寻找尸骨。”


    “是,珍珠姐。”


    沈珍珠又转头问田斌:“他们一家贪婪成性,你就没想过自己甩不掉他们?”


    田斌忽然大喊道:“我以为到了城里能甩掉他们,可他们缠住我了!他们是水鬼,他们把我缠死了!”


    沈珍珠问:“那胡材智的家人又在什么地方?”


    田斌说:“我没杀,胡材智只有妈和姐姐。他妈在他下乡的时候病死了,有一个姐姐下乡到外地,就地扎根没有回来。前几年我会跟她写信,后来她生孩子慢慢没了联络。”


    沈珍珠说:“你说的话我已经不大信任了。”


    田斌带着哭腔说:“你问施丽娜,你问她,我说的都是真的!她要是一直跟着我就知道,前几年胡材智的姐姐还给我们家寄过特产。”


    沈珍珠观察他的语言动作,点了点头:“这次你说的是真的。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愿意指认石琳一家吗?”


    田斌畏惧地抖了抖:“我、我怕。”


    沈珍珠说:“在这里没人能杀的了你。”


    田斌狠下心说:“好,我愿意当证人。只是,求你帮我跟施丽娜说点好话。我们木匠敬鬼神的…”


    沈珍珠冷笑着说:“敬鬼神还杀人?不如你自己跟施丽娜道歉吧。”


    田斌往肩膀来回看了眼,恐惧地说:“施丽娜,你听见了没有?!我把我知道的都交代了。我要是再有一句谎话,你就把我勒死!!”


    第199章 鸠巢落幕


    三日后。


    黄土县在五福山东北坡挖出一具男性骸骨, 正是被顶替的“胡材智”。


    与此消息同时到来的,还有湖市刑侦副局李芳的感谢电话。


    “沈科长,我局查阅全市陈年通缉材料, 发现两名黄土县嫌疑人的身份信息与你提供的‘石志兵’‘王凤霞’完全符合。十五年前汤集大队发生两起钝器杀人案,死者一名为大队会计、一名为大队记分员, 两处信息高度匹配。我们妥善保存着当年在现场勘验的杀人工具与其他证据。并且在三年前发现的凶手指纹,与昨天收到的连城指纹完全符合。可以就此确定, 1978年815杀人案的凶手就是他们。感谢你为我们提供……”


    ……


    案件水落石出, 沈珍珠持续紧绷的心放松下来,又见小白拿着信纸走过来:“珍珠姐,我改了两遍, 你看这样写怎么样?”


    沈珍珠仔细看过一眼, 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说:“你拿给刘局吧。”


    “好。”


    小白第一次书写警情公报,按照书本上的方法将案件陈述后, 加上对公众的警示话语。


    刘局正在办公室里等着,见到公文看完以后说:“还要加点东西, 你先回去吧, 我来补上。”


    小白纳闷什么话需要劳动刘局亲自补上, 到了第二天就知道了。


    连城大街小巷的当日报纸与电视新闻里都在发布最新的警情信息。关注施丽娜一家的合建小区居民们,老老少少人手一份报纸迫不及待地阅读着——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关于“我市特大杀人冒名顶替案”的警情通报


    发布日期:1993年11月29日


    发布单位:连城市公安局


    近日在我市公安机关不懈努力下,一起尘封十五年、情节极其恶劣的特大杀人冒名顶替案成功告破。此案揭露犯罪分子为窃取他人身份,不惜杀人灭门、长期伪装,其罪行令人发指,其阴谋之深、潜伏之久,实属罕见。现将案件情况通报如下,以正视听, 并警示社会。


    我局刑侦四队负责人沈珍珠同志在例行工作中,接触到自称“施丽娜”的女子(实际为犯罪嫌疑人石琳)。沈珍珠同志以其高度的职业敏感性和细致的观察力发现该“施丽娜”口音中存在非本地方言特征,这一细微一点,成为撕破惊天阴谋的突破口。


    经我局专案组缜密侦查、层层剥茧,一个令人震惊的犯罪事实浮出水面:


    现已查明,犯罪嫌疑人“石志兵”(假冒岳父)、“王凤霞”(假冒岳母),二人十五年前因在湖市黄土县身负命案急需合法身份。


    为彻底完成身份转换,获取城市资源,该犯罪团伙进一步设计,由犯罪嫌疑人田斌(系石家上门女婿)冒名顶替本应回城的知青胡材智与死者施丽娜办理结婚手续。他们伙同其女(石琳)合谋杀害真正的施丽娜一家四口并取而代之。


    他们冒用施丽娜一家身份,为掩人耳目甚至让一名男性家庭成员长年男扮女装,假冒施丽娜本已遇害的、年仅满月的女儿。形成了一个由假丈夫、假妻子、假父母、假女儿构成的“完整家庭”,用以在本地潜伏长达十五年之久。


    此案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手段特别残忍,后果特别严重的故意杀人、盗用身份证件罪系列案件。犯罪团伙为了一己私欲,残忍剥夺五条无辜生命(施丽娜及其父母、女儿、胡材智),严重挑战法律与伦理底线,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目前,主要犯罪嫌疑人石琳、石志兵、王凤霞、田斌等均已全部落网,对所犯罪行为供认不讳。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此案的告破,充分彰显公安机关“命案必破、积案必清”的坚定决心。无论犯罪分子如何狡诈、隐藏多深,历时多久,公安机关都有能力、有决心将其绳之以法。


    此案暴露出在特定历史时期身份管理可能存在漏洞。广大市民应增强个人信息保护意识,妥善保管个人与家庭的重要证件,谨防被不法分子利用。


    我们呼吁广大群众,在日常生活中保持警惕,对身边人员身份、经历、家庭成员关系存在长期不合理之处的,可积极向公安机关提供线索。您的一个细微发现,或许正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我们在此沉痛悼念此案中无辜遇害的施丽娜一家以及胡材智同志。公安机关将以事实为依据,法律为准绳,坚决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告慰逝者在天之灵。


    在此,我们特别对在此案侦破中展现出卓越专业能力的沈珍珠同志提出表彰。她的细致与敏锐,是全体公安干警恪尽职守、执法为民的缩影。另外对展现出高度责任心的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四队全体同志提出公开表扬。


    特此通报。


    连城市公安局


    1993年11月29日


    ……


    ……


    无数捧**放置在合建小区前方的道路与施丽娜家房后不可恢复的花坛周围。其中夹杂着婴儿衣服与食品。都对他们一家表示出悼念与慰问。


    连城警校。


    期中犯罪心理学特约公开课在阶梯教室开始。教学楼还没开放,便有许多警校生相约排队。


    “听说今天的案件就是最近那起‘施丽娜案’。专门请市局刑侦队的办案人员给我们讲解案情。”


    “我还以为程笑教授的公开课,据说她与介入破案的沈科长是好友。”


    “那你这个‘据说’有点过时了,我据说今天分析犯罪心理的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偶像沈科长。”


    “真的假的?”


    “绝对保真,我听黄院长提过。”


    “啊!怪不得这么多人排队!别说了,赶紧过去抢位置。”


    “那边的同学注意纪律,不要随意奔跑!”


    公开课讲台上,沈珍珠穿着警服正装,英姿飒爽地与程笑讨论着这期公开课内容。


    十分钟后,由小白与吴忠国搭档着对“特大冒名顶替杀人案”也称为“施丽娜案”从头到尾进行破案步骤解析。


    小白不断地更换着现场照片,随着案情更新,当受害者施丽娜与女儿的遗骸出现后,现场涌起遗憾与悲伤的情绪。


    一名警校生悄悄地说:“…这也太毛骨悚然了,居然全是假的。”


    到最后,指骨与假牙的照片出现后,现场更是一片震惊。


    案件过程结束后,有不少警校生举手提问。


    到了公开课的重头戏,沈珍珠轻装上阵,双手没拿任何教学材料,站在讲台上先与同学们敬礼。


    对于犯罪嫌疑人的犯罪心理她早已经烂熟于心,从案件开始的那句“搞么事啊”,她从没有停止过对他们的分析。


    “此案核心人物石琳是典型的‘操纵掠夺型’罪犯。同学们应该学过,这类罪犯的核心特质。”


    “我知道!”有同学举手抢答,争取给沈科长好印象,努力地回忆着说:“自恋、没有共情。”


    “没错。”沈珍珠请同学坐下,捏着粉笔在黑板上书写:“她除了极度自恋、缺乏共情外,还具有高度的操控欲与攻击性。是自恋型人格与反社会人格的混合体,我就以下几个层面给大家深入分析。”


    沈珍珠停顿一下,等大家打开笔记进行书写:“首先,石琳有失控的病理性自信和攻击性防御习惯。石琳团伙成功潜伏了十五年,这让她形成了一种我们已经完成了完美犯罪,无人能识破的轻慢态度。心理上松懈,才会在不经意的瞬间暴露口音。在得知DNA检测时,石琳第一反应并不是慌乱躲避致命威胁,而是主动出击索要精神损失费。有同学知道她的行为目的是什么?”


    现场气氛很热烈,许多同学踊跃举手。


    沈珍珠点了一名男同学,他大声说:“是贪婪!因为她是掠夺型心理,雁过拔毛!”


    沈珍珠笑了笑:“说的不错,还有谁能补充?”


    又有同学举手,沈珍珠点人回答,大家说“敲诈勒索”“贪婪”“贪财”等等。


    “大家说的没错,不过在办案过程中,我们要配合着嫌疑人对警方的对抗心理进行分析。”


    沈珍珠等热情讨论安静下来,说:“石琳索要精神损失费,是种高明的心理防御型反击。她将刑侦调查以风言风语、邻里八卦等负面影响进行敲诈,用来贬低和污名化刑侦调查,企图夺回事件控制权。并且在同时测试办案人员的底线,如果屈服她的勒索,给了精神损失费,说明调查是私下的,威胁等级低并借此可以纠缠上,获得更多的好处。如果办案人员拒绝,她也能够恐吓并让办案人员知难而退。是一种炫耀‘我依旧拥有掌控局面摆平一切的力量’的体现。”


    沈珍珠停下来让同学们进行思考,有没能理解的地方进行答疑。案件复杂,每一处都要弄清楚才可以往下推进。


    “居然想这么多。”


    “我真没想这么深,只以为她贪财。”


    “看起来不怎么样,居然是天生的犯罪者啊。”


    ……


    这样的个性让现场同学们感到新奇可怕,人性的可恶深不见底。


    沈珍珠回答完问题又说:“石琳对DNA检测技术一无所知,基于无知的自大与贪婪,接受了检测。这完全可以说明她的犯罪智商还停留在过去经验和道听途说的层面上。无知自大,用自己浅薄的知识去揣测现代刑侦技术的边界,必然会导致她的误判。我试想过她的最坏打算,应该是引导调查走向一个预设好的安全剧本,也就是表演出与‘胡材智’不正常的男女关系上来,‘迫不得已’在真正的施丽娜失踪后顶替其生活。”


    小白在台下同样做着笔记,她咬着钢笔帽嘟囔着说:“脑子全用在犯罪上了,居然层层设圈套。但凡珍珠姐忽略一点,她和她全家都要被逃脱了。”


    吴忠国深以为然:“这个角色太厉害了,我接触过的罪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她这么多。”


    沈珍珠又在黑板上写下“极端的残忍”,开口说:“石琳能亲手杀死襁褓中的婴儿,将人视为实现目的的棋子,婴儿被她认为是需要处理的威胁。宁愿把襁褓中的婴儿杀死,也不愿意抚养、抛弃。她还要亲手执行,意味着她不允许任何环节出现纰漏。逼迫田斌杀死施丽娜,是更为阴险的心理操控,制造出共犯,巩固同盟。形成牢固的犯罪共生体,享受支配感。”


    台下大阶梯教室里数百名警校生,但场面寂静。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施丽娜与婴儿的照片。婴儿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的没有危险性,石琳居然下得去手。


    “魔鬼。”


    “女魔头!”


    沈珍珠剖析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综上所述,石琳失败在她的人格特质上:自大导致疏忽、贪婪与无知导致误判刑侦技术边界、控制欲导致她杀人和强迫他人杀人。而这些特点共同构成了她的犯罪心理轨迹。一旦犯罪心理轨迹形成,她便难以逃脱法网的捕捉。这就是你们学习犯罪心理学的根本目的。”


    现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都在沈珍珠身上,特别是警校生们飞快做笔记的同时还要参与讨论和回答问题,恨不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遗漏沈珍珠一句话。


    “沈科长不负盛名,是个人物。”教室后面站着的黄院长感叹地说:“程教授请沈科长讲一节课,下学期咱们的《犯罪心理学》科目人数又要超额了。”


    台上,沈珍珠简快地说明了石志兵与王凤霞的贪婪掠夺型人格。


    “沈科长,那怎么分析田斌的犯罪心理呢?”


    “他对胡小蕾有没有感情?听说他对胡小蕾很好啊。”


    “田斌到最后为什么要把石琳一家都供出来?”


    “好,做完笔记我们现在来分析田斌。”沈珍珠等着擦黑板的同学下去,目视着飘荡在半空中的粉笔灰,声音清晰干脆地说:“田斌远比石琳更复杂,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最后彻底沉沦的悲剧。”


    沈珍珠走到黑板前,在“悲剧”两字上打上引号说:“田斌是天生的功利型犯罪者。我们可以理解为‘异常自私’四个字。他的心理路线:投机者-行凶者-背叛者。侥幸顶替胡材智,离开黄土县不用再当上门女婿,他最初的想法是投机与逃离。他对城市的渴望、对阶级的跃迁,顶替胡材智身份对他而言是通向向往生活的门票,并且也是甩掉石琳一家的契机。


    他为了在城市留下自己的根,并不在意胡小蕾男扮女装十五年的内在需求,说明他并不需要健全人格的儿子,而是把胡小蕾当成实现自身终极目的的工具,说明他拥有极致的冷酷。一切的人和事情为了实现他的目的都可以牺牲。这种思维与他牺牲施丽娜一家、到牺牲石琳一家如出一辙。为了生存他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也是从杀害施丽娜开始,他摧毁了道德底线。供出石琳一家,是在生存本能下的习惯性背叛,也是他纯粹利己主义的体现。”


    沈珍珠等待同学们记完笔记,慢慢地开口说:“所以综合他的人格画像,田斌是一个功利主义型罪犯。所有的行为都围绕着一句话:什么对我是最有利的选择?比起石琳的主动、掌控型犯罪而言,田斌的犯罪是被动的、依附的。最终也成为一个被自身欲望和恐惧驱动的傀儡。他妄想着通过犯罪获得新生,利用施丽娜的感情,最终失去自我。不需要烈火烹油,田斌被抽离了灵魂,早已成为躲在阴影处的蛆鼠。”


    台下“嗡”地一声嘈杂,随即在纪律要求下回归安静。


    “骂得好,痛快!”吴忠国与小白交头接耳。


    小白目不转睛地说:“珍珠姐以正义形象骂人的样子真的好帅啊!”


    如果说石琳是犯罪组织的策划者,那田斌便是穿成一切的引线。大家为施丽娜一家感到悲伤,都想把田斌大卸八块。


    沈珍珠畅快淋漓地一顿好骂,成功让稚嫩的警校生们解开心中郁结,顿时觉得爽快。


    台下警校生们一个个憋得脸蛋发红,又激动又兴奋又想狂叫。迫于纪律要求,忍住的表情都在呐喊。


    “等回去把珍珠姐当偶像的学生会更多了。”吴忠国悄声说。


    小白扭身看了眼后面说:“我发现连城这边女警校生比沈市多得多。”


    吴忠国笑着往台上的身影努努嘴:“以前没这么多,出于什么原因招生数量扩大,我们大家心里也有数。”


    “不愧是我偶像。”小白崇拜地看着沈珍珠,捧着脸美滋滋地笑。


    大型公开课成功结束,阶梯教室里掌声不断。


    沈珍珠离开时,有心底善良的警校生双眼通红地站在沈珍珠面前问:“沈科长,我们能去人民公墓看望施丽娜一家吗?”


    沈珍珠看着她笑了笑,望着她身后关注的人群,轻声说:“当然可以。在调查中了解过,施丽娜一家都是善良好客的性格,他们会高兴你们的探望,只要不过度打扰他们一家就行。”


    “那…枫树后来怎么样了?”满脸稚气的女孩说:“我去过合建小区献花,没看到枫树,要是就那样没了,实在可惜。”


    沈珍珠声音沉重不失力量地说:“枫树已经移栽到人民公墓之中,紧挨着施丽娜一家四口与胡材智,他们终于团聚了。”


    “太好了!”闻言,女孩忍不住潸然泪下:“终于能够团聚了,真的太好了。”


    “太好了,小宝贝终于能见到姥姥姥爷了。施丽娜也能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我要过去给他们扫墓。”


    “我也去,咱们休假一起去。”


    “我要给小宝贝带积木!”


    ……


    从警校回到刑侦队,沈珍珠默默地望着车外。特意开车过来接人的赵奇奇,兴奋地说:“前天抓的那个持刀歹徒还以为我不会功夫,结果我从后面绕过去,一把抢过他的菜刀!”


    小白配合地说:“阿奇哥厉害咯,空手夺白刃。回头再给我们表演一遍。”


    赵奇奇害羞地说:“其实还是破了点皮儿,下班以后去打了破伤风。”


    “赵奇奇同志成功阻止街头伤人事件发生,立功了。算工伤了吗?”沈珍珠见他右手背有道浅淡的紫药水痕迹,笑着说:“还痛吗?”


    赵奇奇腼腆地说:“早好了,怕你忘记答应我的事,早上出门特意抹了点紫药水。”


    小白抱着头说:“啊,不说我还忘记了,为什么要强制人头分配橘子啊。我一个人能跟吴叔拉家带口的比吗?”


    吴忠国闷不吭声被点名,怒道:“你可以争取,但不要拉踩啊。拉家带口就必须多吃橘子吗?”


    小白顶嘴:“那我一个单身美少女就要多吃几十斤橘子吗?”


    单身美少女攻击力太高,赵奇奇差点把车开到马路牙子上。


    回到刑侦队,停好车想到回到办公室要面对成百斤的橘子,沈珍珠一扫活力二八,脚步沉重而颓废。


    再一抬头,发现橘子卡车又来了。


    沈珍珠哀嚎:“真的橘橘橘橘橘无穷匮也啊。”


    郭大业刚给其他人看完会议,关于“重视口音破案问题”的提议。开完会顺便“押着”众位参会人员下楼扛橘子。


    开橘子车的干员一改生无可恋的脸,比起天天吃橘子,开着卡车到处送橘子又算得了什么!


    她眉飞色舞地给大家分橘子,到了沈珍珠这里,笑呵呵地说:“这次的橘子绝对甜,水分还足。”


    沈珍珠扯动着唇角说:“废话少说,你都快乐出声了。”


    送橘子的干员见沈珍珠有气无力,推着橘子筐到车厢尾部喊:“你还中不中啊?”


    中不中?


    外地口音!


    无精打采的刑侦队数十人,眼神宛如探照灯,直勾勾盯着送橘子的干员,迅速列队包围。


    田永锋更是呵斥:“你,给我下来!”


    “哎哟,我怎么捅了马蜂窝啊。”送橘子的干员看着蜂拥而上的刑侦队各位,已经把送橘子卡车包围起来,她忙说:“我爸南河人,信我,户口本清清白白,政审干干净净,绝对没有潜伏!”


    “嘁,那算了,大家都散了吧。”沈珍珠扛着橘子往停车场走,吼道:“让一让,四队过来领福利。”


    她放下橘子,四下张望,四队一个人都没了,全跑了!


    铁西新二街,六姐餐馆。


    沈六荷正在厨房里数钱,小李守在一边呲牙咧嘴地乐:“要不是买房付定金,我妈都不让我找你拿钱。照理说我跟你学徒不应该要工资,你非给我发,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呢。”


    小李在沈六荷手边一直干活,开始每个月发工资往老家农村汇款。后来小李爸妈嫌汇款麻烦还有手续费,觉得把工资放在小李身上还不如让沈六荷帮忙存着更放心,一来二去也没少攒。


    沈六荷把现金清点清楚交给小李:“你查查。”


    小李往兜里揣着,拍了拍说:“不查,绝对不会错。其实就算只有一分钱,也算我占了你的便宜。”


    “别说傻话了,我又不是地主豪绅,哪能让你给我白干活。”看到小李的傻模样,沈六荷感叹地说:“一眨眼到我这里都三年了。”


    小李透过窗户,不由得“诶哟妈呀”跑了出去堵门:“别拿进来。”


    沈六荷在后面轻呼:“把兜揣好了,小心掉出来。”


    沈珍珠扛着一筐橘子气呼呼的放在地上,像一头随时准备撒野的倔驴。


    四队众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天一早收拾他们。可街上父老乡亲见到橘子也六亲不认了!


    挨家挨户的店面,哪怕柜台上还珍藏着沈珍珠受到通报表扬的新闻报纸,纷纷撵沈珍珠走。


    就连爱她的卢叔叔也重重关上门:“去去,什么玩意,怎么又来送橘子。”


    元江雪更是拿着扫把堵在门口:“不许进,上回给小孩吃橘子,抹我一裙子全是黄呱呱的手印,敢进来信不信我抽死你。”


    沈六荷甚至让小李把六姐餐馆的门锁上了,坐在里面的老客们还帮着加油。再吃橘子他们就吃不下六姐的美食了!


    张小胖更是大叫:“你不要进来啊,我都窜稀了!”


    沈珍珠感受到世态炎凉,怒道:“谁让你光吃橘子不吃饭!”


    第200章 冬来了


    两周后, 刑侦队。


    郭政委办公室。


    郭大业给刑侦队长们开小会,苦口婆心地说:“禁止其他人以橘子为交易办事,我们是助农为民, 怎么还被你们闹成橘子灾了?进出门要拿橘子当过路费,协调业务要拿橘子当手续费, 花盆犄角还藏着掖着吃不下的橘子,这是天大的浪费……”


    沈珍珠与朴兴成、田永锋等人打着哈欠等他讲话, 兜里都鼓鼓的。


    “好了, 我知道大家都忙,忙去吧。”开完会,郭大业坐下来喝茶。


    “郭政委再见。”


    “谢谢郭政委批评。”


    几位队长有秩序地离开政委办公室。


    郭大业叹口气, 寻思着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宽, 冷不丁看见办公桌文件夹后面藏着几个橘子,站起身又发现窗台窗帘后面有橘子…


    刑侦队队长们兜鼓鼓地进来开会, 兜瘪瘪地回到办公室。


    然而大家都跑光了,郭大业面对空空荡荡的走廊, 血压顿时起来:“下个礼拜继续开会!”


    沈珍珠率先回到办公室, 门口筐里的橘子所剩不多, 她心满意足。


    瞅着四队的人吃的各个小脸黄黄的,沈珍珠拍着手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六姐奶茶店开新啦!季节限定——焦糖橘子红茶,优惠券要不要?外面可抢不到呢。”


    小白举起手:“焦糖美少女总比焦黄美少女好,给我来几张。”


    赵奇奇也说:“我还要橘子糖葫芦。”


    沈珍珠大喜:“安排!”


    陆野从市局开会回来,拿着笔记本过来说:“沈队,捐款,还是助农活动。”


    “又来?”沈珍珠大吃一惊,小白等人跑过来围着陆野, 见他没有开玩笑。


    沈珍珠问:“捐款倒是可以,但是捐到哪里?”她说的比较含蓄。


    单身焦黄美少女没有职务在身,说话更加放肆:“那边特产是啥?黄不黄?”


    陆野大手一挥:“大家放心,这次不是别的,是大白菜。六姐餐馆就能帮着消化了。”


    这话还真让人放心,沈珍珠满意地拉抽屉掏钱包。猛然见着抽屉里多了一条崭新的红围巾,上面还落有一张小卡片:庆祝沈队再得‘二级英模’。顾岩崢。


    前面“宇宙能量丸”的案子,申报的“二级英模”,这次奖励下达。沈珍珠心里高兴,奖金有三千元,她已经打算好要怎么处理了。


    沈珍珠摸了摸红围巾。


    嚯,好柔软,戴上以后脸色更好看了。


    她拿起座机给顾主任留了传呼,通知他今天晚上去六姐餐馆贴秋膘。


    下午难得清闲,下班时间到了临时居然来了案子。陆野带着小白、赵奇奇去了。吴忠国提着一袋衣服交给沈珍珠:“我先去小川那儿,然后去六姐店里。”


    “行。”


    顾岩崢下班准时过来等沈珍珠,端着左胳膊陪着沈珍珠往楼下跑:“这么着急?”


    “正好他们有事。”沈珍珠替顾岩崢打开副驾驶车门说:“我先去银行一趟,预约今天把房贷都还上。再去买点东西给胡小蕾送去,最后回去吃饭。”


    “听你安排。”顾岩崢从善如流地坐在副驾驶,馒头二号让他的大长腿屈起,但他就喜欢这种与沈珍珠独处的感觉。


    沈珍珠赶到银行,成功提前还上房贷,一身轻松,走路的步伐都开始嘚瑟了。


    “房贷缴清了,下一步打算怎么办?”顾岩崢一边帮沈珍珠看路,一边说。


    沈珍珠说:“再买一套呗!”


    “……”顾岩崢默默看向房奴,无言可对。


    沈珍珠开始展望:“等到我老了,手里有两套房,住一套、租一套,还能拿着退休金到处旅游。等到再老一点,就把出租的房子卖掉,住到海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等再再老一点,生病有国家支付全额医药费,专门用进口的、贵的药品,啊~多么美好的未来,我值得拥有。”


    “……你还值得拥有更好的。”顾岩崢企图在小沈科长的人生(老龄)规划里有一席之地,好不容易有曙光的情感之路不可以乌漆嘛黑了:“万一,你找了一个——”


    沈珍珠想了想说:“对!我要使劲破案,万一还有更多奖金呢!”嘿嘿。


    “真棒。”顾岩崢沉默了。


    他本来想说“万一你找了个有钱对象不需要你那么辛苦破案也不需要老了才能够到处旅游的话”瞬间变得无力…


    小沈科长依旧这么油盐不进。


    沈珍珠今天却很开心,虽然房贷只有区区一万块,那可都是她辛辛苦苦挣来的呀。


    “对了,刘局让我没事多开车到大街小巷里转悠。让我把每个沟沟巷巷、每个下水道管管都记在脑子里,方便以后办案。你当年也这样吗?”


    顾岩崢反问:“那你能记住吗?”


    沈珍珠说:“记不住。那你呢?”


    顾岩崢也笑着说:“我也记不住。”


    车开到市社会儿童福利院,沈珍珠把后备箱打开,拎出一个小行李箱。


    里面有小川的旧衣服,从头到脚都齐全。沈珍珠还买了件深色男士羽绒服。


    顾岩崢走下车想帮沈珍珠拿,沈珍珠说:“别了,我还是自己拿吧。”


    福利院前面有一个小型操场,许多孩子们在操场上踢球。


    沈珍珠隔着栏杆看到等候的孩子背影,喊了声:“胡小蕾。”


    坐在台阶上呆望着眼前的胡小蕾怔愣了下,跑到沈珍珠面前说:“你真来了。”


    沈珍珠看到他发红的眼角还没褪去,应该是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泣了。


    “说了会来看你。”沈珍珠装作没发现,指了指衣服说:“上次说的,待会我放到门卫那里,你自己拿进去。”


    胡小蕾欲言又止地问:“他们…他们都还好吗?”


    沈珍珠说:“好,都安葬了。”


    胡小蕾低声说:“我放假会过去给他们扫墓。”


    他已经了解过事情的真相,难以想象自己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十五年。而造成骇人听闻案件的凶手,正是他的家人们。


    沈珍珠问:“你还住的习惯吗?”


    胡小蕾头发剪成平头,穿着男生运动服,下意识地想要挽起头发,想起来以后尴尬地摸了摸脖子:“就是有时候他们骂我娘娘腔,不过也没事,总比装女的强。”


    沈珍珠笑着说:“习惯慢慢改,总会改掉的。”


    胡小蕾闷声闷气地说:“我真的会去看望他们,是石琳和田斌对不起他们。我永远不会忘记对他们造成的伤害。”


    沈珍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胡小蕾,你要为自己活。记住了吗?”


    胡小蕾缓缓抬头,看着沈珍珠的脸,微微点点头:“记住了。”


    远处,一位少年抱着足球喊道:“党磊,就差你了!”


    胡小蕾猛回头,大声说:“来了。”


    变声期的少年这次没有掩饰自己的音色,他重新注视着沈珍珠,认真地说:“你跟我聊过的我都会记住,而且,我不叫胡小蕾了,也不会听田斌的改名叫田磊,我现在叫党磊,我是国家的孩子!”


    抱着足球的少年掂了掂球,又喊道:“党磊!”


    “来了!”党磊挥挥手,跑开几步对沈珍珠说:“下次见。”


    接着转身全力改正阴柔姿态,在一群热血少年之中,迎着红日努力奔跑,肆意洒脱。


    沈珍珠轻声说:“下次见。”


    顾岩崢在一旁低声说:“这样也不错。”


    回到车上,沈珍珠和顾岩崢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又开始叭叭叭聊了起来。


    俩人想起什么说什么,距离面包店还有二三十米的距离,窗户缝里飘来浓郁的蛋奶芬芳。


    沈珍珠靠马路边停下车,交代顾岩崢:“有交警同志来了喊我一声。”


    顾岩崢端着胳膊点头:“好。”


    排队排了二十多分钟,沈珍珠抱着一大包战利品回到车上。顾岩崢接到自己腿上放好,看到全是菠萝包。


    沈珍珠启动汽车,幸福地说:“一口气买了六个!”


    顾岩崢知道她喜欢吃这口,笑着说:“以前怎么不见你买这么多?”


    沈珍珠腼腆地说:“以前也没这个实力。”


    她不知道自己在顾岩崢眼里什么模样,“威胁”顾岩崢:“拿好噢,要是瘪了,你就完了。”


    顾岩崢小心端着菠萝包:“我明白,你的菠萝包必须蓬松。”


    沈珍珠高兴了。


    顾岩崢又说:“反正你这么年轻,也不怕糖代谢。”


    沈珍珠边开车边乐:“你怎么这么记仇呢?”


    顾岩崢说:“只能你说我?”


    沈珍珠不讲道理:“对呀,说你两句怎么了?”


    顾岩崢说:“爱听,再多说两句。”


    沈珍珠不吭声了。


    她觉得狭小车里的气氛有点非同寻常。


    汽车行驶,沈珍珠见他胳膊还没卸下石膏,没话找话地问:“怎么弄的?可以说吗?”


    顾岩崢发觉沈珍珠最近开车稳当不少,右手扶着菠萝包说:“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执行任务的时候,抱着受害人跳楼…”


    沈珍珠侧目瞥他:“受害者男的女的?”


    顾岩崢一下乐了:“这重要吗?我都跳楼了。”


    沈珍珠也乐了,扶着方向盘转向铁四区:“我就随口问。”


    “是一老大爷。”顾岩崢说:“本来已经休克了,谁知道从三楼跳下去的时候他突然醒了。为了捞他,我胳膊肘杵地上了。”


    沈珍珠说:“然后呢?”


    顾岩崢说:“然后我休克了。”


    “可真让人心酸哦。”沈珍珠知道这不是笑的时候,强忍着笑意,还夹杂着对她崢哥的心疼。


    她细声细气地关心:“别的地方没事吧?”


    顾岩崢气笑了:“都两月了,你现在问合适吗?”


    确实有点不合适噢。


    沈珍珠转移话题:“今天全是我妈掌勺。”


    话说着,也到了新二街路口。


    “那我有口福了。”顾岩崢瞄了眼蓬松的菠萝包,安心地轻拍了下说:“你这么爱吃菠萝包,那是不是开个菠萝包的店就能…追求你?”


    沈珍珠看她崢哥如看神经病:“说什么傻话呢?我有这么肤浅吗?”


    顾岩崢叹气:“也是,我想多了。”


    沈珍珠横了他一眼:“开不开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不喜欢。”


    顾岩崢点头:“沈科长教育的是。”


    他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本来有点生气的沈珍珠见他站在路边,俊脸劲腰大长腿,想气也气不起来了。


    “男人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沈珍珠嘟囔了一句:“没有菠萝包店也可以嘛。”


    “你说什么?”顾岩崢没听到,提着菠萝包小心藏在夹克里。


    “没什么。”进到六姐餐馆,小沈科长小气吧啦地分出两个菠萝包出去,剩下的四个全都藏匿起来,打算自己偷偷消灭掉。


    藏匿完菠萝包,慢悠悠来到店外面,等着小白他们过来。


    最近下了场雨,也许是1993年最后一场雨了。


    卢叔叔和冷大哥他们蹲在马路牙子上,见到顾岩崢来了,招手让他过去。


    卢叔叔夸奖顾岩崢说:“你家施工队真好,路面修的平整又美观,车来车往没见损坏,前头老一街的新路就没我们的好。”


    冷大哥用木棍扒拉开地上的落叶,水流哗啦啦地响,畅快地流淌。


    他感叹地说:“头些年每次下雨路边就积水,特别走在砖块上,根本猜不到哪块砖翻起来溅裤脚全是脏水。现在多好,一点不积水,大家都爱往这边走,无形中让我们的生意好起来了。”


    卢叔叔说:“流淌的不是水,是震撼迷人又耀眼的景观!”


    “还‘景观’,一个下水道把你们给迷了眼。”元江雪拧着抹布,把雾气拢住的橱窗擦了擦。


    沈珍珠知道大家并不是被一个下水道迷住了眼,正是因为爱这条街,所以才会珍惜变好的每一个小细节。


    远处,小白等人过来了,跟沈珍珠招手:“幸好是个小案子,已经处理完了。”


    赵奇奇和陆野穿着便衣,勾肩搭背:“妈——!”“妈诶——”


    顾岩崢回头瞧了眼沈珍珠藏匿菠萝包的地点,沈珍珠挥着手挡着他的视线:“不许看!”这帮人是什么人?多看一眼就会被发现。


    顾岩崢于是不看了,视线转而落在沈珍珠的脸蛋,轻声说:“上次案子花了不少脑筋,今天多吃点,我帮你夹菜。”


    沈珍珠躲开视线说:“倒也没费太多脑筋,就是觉得啊,爱情需要慎重。”


    顾岩崢大吃一惊,跟她进到餐馆里说:“我不能再慎重了。”


    沈珍珠站住脚转身:“怎么讲?”


    顾岩崢顿了顿说:“还能怎么讲?就觉得我已经够慎重了。”


    “男的是要慎重,你慎重点没错。”沈珍珠脑子转了一下,假惺惺给顾岩崢“提醒”完,努力自言其说:“不光男的选对象要谨慎,女的更也要注意。因为感情发生的案子可不少。有的人呀,豆荚里不止一粒豆。”


    顾岩崢若有所思,跟在沈珍珠身后:“我的豆荚里肯定就一粒豆。”


    小白从门口进来闻了闻:“什么豆?”


    陆野吸吸鼻子:“黄豆,一定是黄豆猪蹄子!”


    赵奇奇一拍手,瞅着顾岩崢端着的胳膊说:“对,肯定是大猪蹄子!”


    顾岩崢:“……”


    说话间,胡蝶与两对中年夫妻走了进来。


    她朴实的脸上充满羞涩与幸福,一改平日低调的行头,在脖颈上系上红艳艳的围巾。


    两对中年夫妻相互谦让着落座,很快小李从厨房出来端着茶果放下:“叔叔、阿姨你们吃,待会我就上菜。”


    服务员都是老员工了,其中一个大姐走到沈珍珠旁边小声说:“今天有喜事,李师傅和胡蝶很洋气,搞了个订婚宴。”


    “哟,真是喜事呀。”沈珍珠看小李的样子,喜气洋洋似乎要亲自下厨给未来的岳父岳母吃。


    双方父母都是周边的农村人,村子挨着村子,平时都在打理政府的果园。因为日晒雨淋的操劳,比起同龄人要显老,但是眼尾的皱褶温和慈爱,言语亲厚体恤,倒是挺好的姻缘结合。


    他们相互间也很满意,距离不远,相互打听也是出名的和善人家。


    胡蝶个性稳重善良,跟妈妈一样是个过日子的仔细人。办事情认真不草率,会剪一手漂亮的窗花。鹅蛋脸的眉眼与笑容,羞臊又对未来小日子有着期待。


    当年任性的小李在溜冰场玩过一阵,现在也学到城里有名大师傅的手艺,还在城里买了房子,村子里知道这桩姻缘,人人都羡慕呢。


    小李接着又给四队这桌上了茶果饮料,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我订婚,吃喝都算我的。事前没有通知是小蝶害臊,想着你们来就好了。”


    顾岩崢是个体面人,当场说:“等你们婚礼我一定到场送红包。”


    小李感激地说:“买房子的事我爸妈还说要亲自感谢你,房子真好,谁看过了都说好。”


    顾岩崢瞄了眼沈珍珠,微微颔首:“应该的。”


    沈珍珠与小白头挨着头,没给她崢哥多一个眼神。捧着瓜子猛嗑,瞅着害羞局促的胡蝶嘿嘿傻乐。


    小李有所察觉,走到厨房回头又看了眼顾岩崢的视线。


    沈六荷在厨房里没出来,今天订婚宴也是给小李未来的喜宴打个样儿,烧了几道大菜,毫不吝啬地教导小李。


    他们的婚礼会在农村办,不至于新郎官下厨,但也得八-九不离十,才不至于失了“名师出高徒”的水准。


    “这道叫做‘比翼双飞’。”服务员端来菜放到沈珍珠他们桌上。碍于订婚宴不可造作,沈六荷交代服务员没给四队众人分筷子,等着菜上完再给。


    陆野瞅了眼菜,对六姐餐馆的菜品了然于心:“原来是当红炸子鸡。”


    通体炸得金红油亮的整鸡,昂首卧在盘子里,外皮酥脆如薄纸,内里的鸡肉却是鲜嫩多汁。“比翼双飞”不只是一道菜,更是一句美好的祝愿,希望小李与胡蝶如比翼之鸟,携手共赴人生的美好旅途。


    “菜来了,‘金玉满堂’‘情意绵绵’‘永结同心’。”


    四队众人抻脖子看,纷纷说:“原来‘金玉满堂’是虾仁炒蛋。”


    灿烂的金黄色饱满色调与虾仁交融,点缀着翠色嫩豆。虾肉弹牙,代表生活的活力。鸡蛋软滑,寓意未来的美好。“金玉满堂”色彩明快,如同订婚的恋人即将开启的明媚而有希望的人生。


    “‘情意绵绵’是蜜汁火方,这个好吃,火腿肉绝了。”后赶来的吴忠国落座,见着冰糖与黄酒慢火细炖出来的火腿肉,在眼前出现玛瑙红。咸香酥糯的火腿,甜而不腻,咸中回甘。恰似生活的柔情,经过时光的沉淀融合为密不可分的和谐。


    小白捧着莲子百合红豆沙,咽了咽吐沫说:“我倒是喜欢这道‘永结同心’。好久没喝南方的糖水了,上次沙沙、绵绵的味道,真让我忘不了。”


    餐馆食客逐渐多了起来,小李也帮着上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小白指着“永结同心”说:“李师傅,祝你们百年好合,连生贵子。”


    小李放下豪迈的手抓羊排,拱了拱手:“我代表胡蝶同志感谢你的祝福。”顺手将筷子抓给大家:“不用等了,请用吧。”


    赵奇奇吧唧吧唧嘴,被手抓羊排原始奔放的魅力吸引。一整扇精选出来的羊排,外表烤的金黄焦脆,孜然、芝麻与辣椒撒在上面,肉皮上闪烁着诱人的油亮。


    不需要筷子也能直接上手,吴忠国起身分卸羊排。大家直勾勾盯着他,看他握住一根肋骨轻松掰开,骨肉分离。


    沈珍珠等了片刻,接到吴忠国递来的羊排,先放到顾岩崢碗里:“翅根…不是,胳膊肘断了的先用吧。”


    陆野也客气地说:“对对,头儿你先吃吧。”


    四队人员随着订婚宴的喜气,也变得温文尔雅。相互谦让了几分钟,随着羊排的到来,忍不住大快朵颐。


    沈珍珠也咬下一口,肉皮香料炙烤后的焦香酥脆的口感刚到嘴里,随后羊肉鲜嫩多汁的味道追了过来。羊脂的香气在嘴里蔓延,浓郁醇正还没有膻味。外焦里嫩与鲜咸香辣不断交替,粗粝中体会到极致的豪迈味道。


    “一品霸王肘!”服务员的声音也随着菜品名称而响亮。


    陆野还没吃过沈六荷的霸王肘,吃惊地看着一只完整的硕大的猪前肘,经过长时间的蒸炖,以霸王姿态占据桌面中心。红润油亮的皮色,汤汁浓稠诱人。


    “这也太牛了。”陆野站起来,用筷子轻轻划过,霸王肘的皮肉分离,露出酥烂极致的里肉状态。


    “哇,一点也不腻。”小白夹起一块肘子皮,胶质丰厚,软糯粘筷。里面的肥油早已化成汤水,瘦肉入口不柴,特别入味。


    吴忠国舀起连皮带肉的汤汁浇盖在大米饭上,一口下去,是肥糯丰腴的极致享受。


    沈珍珠默默地多吃了几块肘子皮,胶原蛋白的粘糯口感,还有肉香让她吃起来毫不犹豫。到最后吃不下了,碗里还有一大块肉,愁的沈珍珠皱起眉头。旁边悄悄推过来一个白瓷碗,沈珍珠夹到碗里,顾岩崢默默地取了回去,慢条斯理地吃掉。


    隔壁桌的双方父母品尝了让人惊艳的菜品,不舍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还没到正式婚宴,胡蝶的母亲已经哽咽:“孩子从小在我身边没离开过,以后拜托亲家多担待。她年纪小不懂事,但教了会记在心里。”


    小李的父亲能看出来平日不苟言笑,此刻却眉眼舒展,尽力用最大的诚恳态度回应她的话:“亲家母您放心,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们老的不掺和。以后他们住在城里,我们还在农村,现在什么样以后就什么样。小蝶是十里八村出名的好姑娘,以后也是我们的亲闺女,就是我们亲生的!”


    朴实的承诺掷地有声,双方父母同饮了酒水。所有的信任与嘱托都融在你来我往的珍惜之中。


    略微生疏的两家人,在热闹的酒席中慢慢放开情绪,在一声声“亲家”中,诉说着小李和胡蝶童年的趣事。随着笑声,互相夹菜,好似本就失散的家人团圆了。


    小李和胡蝶紧挨着坐着,悄悄在桌面下牵着手。这一刻所有的话语与菜肴都成为背景。


    他们俩人脸上洋溢着羞涩与幸福的光彩,那是被所有人祝福的美满,被家人托举的坚实,对未来生活延伸出的温暖联结。


    ……


    “今年冬天好像流行红围巾诶。…好,先不说了,我快到了,待会见。”路过六姐餐馆的女孩收好大哥大,看到里面的热闹的场面,也注意到柜台上的红围巾与胡蝶脖子上的美丽红色。


    她扯了扯自己的红围巾,哈出一口白气。


    远处有一位捡废品的老太太吃力地拖着口袋过马路不小心摔倒了,赶紧跑过去:“我来帮你。”


    夜晚,天空里飘下雪花。


    商业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无人知道有位女孩赴约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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