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时,梁筱梦问卓尔:“还没跟林恪和好啊?”
无法和好。卓尔不是会轻易退让的人,林恪也不愿意给自己任何台阶。
卓红觉得这两个小孩真是别扭,就这么一点小事,真不至于闹成这样。她让卓尔去给林恪送馄饨,卓尔去是去了,但东西放在门外按了门铃人就走,而林恪也不出来追。
卓红佯装叹气:“我真是看走眼了,之前竟然还觉得你们俩挺般配。算咯,两个暴脾气还是不要发展感情了。”
“我跟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哟,我看你们好的时候也是能天天一起跑步天天一起看星星嘛。”
“……”
卓尔万万没想到,能让她跟林恪终结冷战的人,不是梁筱梦,不是周碧野,也不是卓红,而是她二姨。
除夕的前一天,卓尔那不着调但看上去是真发了财的时髦二姨从北京回来了。
“姐,这是你的护肤品、保健品……哦对了,还有两件貂,太重了,搁我车后备箱了,待会儿下去拿。”二姨自己也是一身貂,配上炫彩夺目的大项链和大耳环,脑门上就差写着三个字——暴发户。
“卓尔,这是你的,苹果最新款手机,你们大学生没几个用苹果的吧。”
崭新的没拆封的手机盒落在卓尔的手心里时,她闻到一阵糖衣炮弹的味道。
二姨的确是靠搞传销赚到钱了,就是上次她极力推荐卓红投资的那个项目。卓尔趁姐妹俩在客厅里寒暄,钻进房间上网查这家公司的资料。
让她惊叹的是,现在的传销公司确实有点东西,会包装、会钻法律漏洞,乍一看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
“姐,你就说,你后悔不?”
卓尔扒在门缝上观察卓红的表情,果不其然,伟大却世俗的卓红女士完全抵抗不了这样的诱惑,连二姨涂的并不好看的指甲她都要带着羡慕的眼光缓慢抚摸一遍。
“二姨,你到底赚了多少啊,我知道你能干,但是还是想提醒你一句,钱到手见好就收……”
“哎呀,用得着你说嘛,这次我可不傻了,喏,赚的钱,给你舅舅盖了婚房,给你外婆换了一口好牙,这不,又来给你和你妈置办点家当。”
卓红两眼放光:“你跟我说说,你们这里头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是这样的啊……”
插不进去话的卓尔看着茶几上摆着的这一大堆高档货,忽然觉得自己一脑子的知识都成了击打铁板的棉花。
现实世界里,实打实的银子就是能证明一个人的能力和价值,不管是旁门左道还是歪门邪道,只要暂时还未触及到法律,那在贫穷和窘迫面前,“我真的赚到了钱”这句话就是比法条和真理更能打动人心的谏言。
听见卓红下定决心要跟二姨去北京发展后,卓尔按响了林恪家的门铃。
卓尔按门铃总是连续按两下,暗号似的。林恪知道是她,以为又是东西放地上人就走,不紧不慢地走到猫眼前。
这次人竟然还在门外。
林恪的呼吸瞬间变得不顺畅了。什么情况?来求和的?
门打开,卓尔看见林恪这张睡眼惺忪的脸,在冷战陡然终结的尴尬中冒出一句:“都几点了?你是猪吗?”
林恪无语,这是上门求和的态度?他想直接把门关上。
“找你有事找你有事……”卓尔立刻灵活地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林恪抱着胳膊打量她,“说事之前,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你自己,比如跟我道个歉什么的。”
“啊?”
林恪掰着自己修长的手指一一列举,“乱说话给我造成困扰、跟我吵架、不理人……”
“给你脸了是吧。”卓尔无语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呢,咱们俩到底谁更像幼稚小学生?”
林恪看着卓尔的脸,冰美人真是越来越硬了。他现在也不喜欢看她炸毛的样子了,因为不可控、不受控、他控不动。
“说吧。”林恪背过身去,声音寡淡。他不是大度,只是不想当小学生。
气氛实在很诡异,卓尔根本无法好好表述她二姨的事,只好说:“你晚上来我家吃饭,我二姨来了。”
“我需要见你二姨吗?我是你什么人?”林恪翘着二郎腿认真地剪起了自己的手指甲。
卓尔见不得他不识抬举,长呼一口气,“你爱去不去。”
“去也行。”林恪又一改口风,抬头看了下时间,“你再待一会儿,我也有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
“浴室的花洒坏了,我要修,得有个人帮忙。”
五分钟后,热心帮忙的卓尔被林恪弄了一身水。
“你不会修就不要自己修啊!”卓尔好想杀了这家伙。
林恪把浴巾盖在卓尔的头上,“把你外套和毛衣脱下来,对着空调出风口吹吹吧。”
大冬天,穿着湿衣服回家的话,路上就会被冻死,卓尔只好照做。脱到只剩打底衫的时候,她庆幸自己今天没偷懒,穿了内衣。
林恪怀疑她内衣尺码没买对,怎么挺起来了?喉咙有些发紧,又看了眼时间,故作镇定地开始脱自己的睡衣。
“你去里面脱啊,脱完穿好了再出来。”卓尔大叫。
林恪不理会,边脱边说:“得感谢你,咱们俩一起跑了两个月的步,我腹肌都跑出来了,你不想趁这个机会欣赏欣赏你的陪练成果吗?”
“不想。”卓尔对他毫无兴趣。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卓尔还没有反应过来,林恪就光着上半身大步走过去开门了。
“……”门外的陆湘宜看见大冬天没穿衣服的林恪,傻眼了。
卓尔听见是一个女生的声音,也傻眼了。沙发背对着门,距离些许有些远,她听不出这女生是谁,但直觉告诉她,不要出于好奇心回头或许才是正确决策。所以她没有回头。
“你……”林恪侧身的时候,陆湘宜看见了沙发上的女生背影。
赶在陆湘宜想求证什么之前,林恪无辜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几分钟前才看到你说要来,不然就早点告诉你我女朋友也在了。”
“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的?”陆湘宜疑惑的眼神里充满惊慌和伤感。
而卓尔的眼睛里充满愤怒。
林恪摸了摸鼻子,“也不算是什么女朋友,就……你自己理解吧。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男人没几个好东西,你要睁大眼睛看清楚……”
陆湘宜直接转身走掉了。
卓尔倏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气之下,讽刺地鼓起了掌,“好演技啊!骗人家姑娘有意思吗?”
“我跟她好才是骗她吧。”
“骗她就算了,你竟然还敢利用我。”卓尔冷笑一声,“刚刚我要是回头,岂不是被你给算计了,我跟她打过交道,你说她会怎么想我?”
“所以别随便跟不相干的人打交道,多言误事。”林恪靠近卓尔,眼神认真起来,“咱们俩关系再好,你也不能假传圣旨……”
“你胡说八道什么?”
“生气了?”林恪低头看着卓尔的眼睛。
“……”
“衣服都脱了,要不,我把自己献给你赔罪啊……”
这句越界了,这已经不是玩笑或者吵架的气话。卓尔急得一掌拍在林恪的胸口上。
林恪动也不动,哼笑一声,“这麻烦不是你给我找的吗,帮个忙解决一下怎么了。你找我帮忙的时候呼来喝去,我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吧。卓尔,咱们俩要真是一起做点小生意的普通朋友,你犯得着动不动就对我拳打脚踢吗?”
“我找你帮忙哪次没给你好处?我利用过你吗?”
林恪是真不喜欢她上纲上线,声音懒下来,“行行行,我利用你了。我跟你道歉行了吧,你想怎么着?”
“我……”卓尔看着林恪胸口上被自己拍红的那一块,失语中抄起沙发上的衣服遮在他面前,“你自重吧。”
戏剧化的情节让卓尔重新开始思考林恪跟她的关系,以及林恪这个人。想的越深,她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他。
这个人只是嘴皮子上滑一些软一些,但骨子里跟她一样,都个性强硬,不会轻易让步。而且她好像是刚刚那一刻才意识到,这个一米八五已经摆脱少年稚气的男人,是成熟的,是有性征的,是危险的。以及,或许还是对她有某种企图的。
林恪很少反思自己,他只是在卓尔的沉默中明确一个讯号,卓尔从一开始就在不断对他设限。平时小打小闹无伤大雅,可真踩到她的底线,她的自我和自尊一定会迫使她做出理智的选择。她对他的每一次靠近都是戒备的,排斥的。
真的很可笑,他对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从这天开始,卓尔学会克制自己对林恪动手动脚的冲动。交流和相处有了更明确的尺度之后,林恪嘴上的毒渐渐地失去了用武之地。
不敢打也不敢闹的朋友就是普通朋友。
梁筱梦问卓尔:“你真的不喜欢他?”
卓尔开玩笑:“我基因里就没情丝这个东西。”
周碧野也问林恪这个问题。
林恪说:“我又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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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恪一项项拆解二姨公司的陷阱制度,用上了经济学和法律条例,嘴皮子都快要磨烂了,但卓红依然坚持要跟二姨去北京。
卓红坐上二姨的二手宝马,挥手跟卓尔和林恪说再见的时候,年都还没过完。
“放心吧,妈下次回来就给你买套新房。”
卓尔站在寒风中拥抱自己,无奈和迷茫灌进她的脑袋里,她想起了小时候卓红每次外出打工都是这样的情形。
那时候她小,拦不住,可现在她大了,成年了,有点文化也有点本事了,还是拦不住。
她问林恪:“下回收到我妈的消息,不会是警察打来的吧。”
“她们只是参与者,不是组织者。我扒过了,到你二姨这一级,上面基本上已经收割完了。”
“那我妈……”
“房产证、银行卡、你舅舅的造房款,你不都守好了嘛。二姨说了她替你妈投资,就让红姐浪费最后一次青春买教训吧。”
“你可真会安慰人。”
“你多联系红姐,超过48小时联系不上人,就准备报警吧。”
“……”
梁筱梦和周碧野买了蛋糕,庆祝卓尔的十九岁生日。同时,他们俩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他们打算领证了。
去年秋天周碧野就到了二十二岁法定结婚年龄,梁筱梦也正好从家里弄出了户口本。领了证,一切就都踏实了。
林恪弄了个相机帮梁筱梦和周碧野拍领证记录。梁筱梦说她讨厌婚纱,干脆拉上林恪和卓尔一起拍了一组生活照,打算摆在出租屋里烘托新婚氛围。
刚创业的两颗小苦瓜手头实在不宽裕,正好梁筱梦也不是期待婚礼的女孩,这一段关于结婚的浪漫旅程就这样平淡而踏实地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上演。
没有婚戒没有婚礼,但有最好的朋友最诚挚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