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那帮没有固定工作、有野心没能力的中老年男女,在北京市郊的一个回迁小区里群租。每周安排像模像样的三次会议,每晚在客厅里坐折叠凳上洗脑课,周末包三四辆大巴车拿着国旗去香山、故宫或者长城脚下拍照。
卓尔确认,这是纯度非常高的传销组织。
“有空多拍点素材给我啊。我觉得就不该学教育,我应该学新闻,否则能靠报道你们这个组织在业界打响名气。”
“瞎说什么呢,我们这里人才可多了,好多退休老干部,还有一些大老板……”
“退休证给你看过?网上能查到老板之前的公司信息吗?真有脑子,会在廉租房里跟不认识的男女混住?”
“行了行了,每次说话都这么难听,下次别打电话给我了!”
这样的对话每周都要上演。卓红越是沦陷,卓尔越是焦虑。偏偏那帮人非常会应对警察的上门走访。他们还在某个园区里真的弄出一条所谓的生产线。
“我要去北京。”初夏到来,卓尔的念头日益强烈。
“实在不放心就去一趟,让林恪陪你一起去。早点把红姐给弄回来。”
“我自己去就行。我知道怎么对付那帮人。”
梁筱梦说:“你要是自己一个人去,那我就不让你去了。”
卓尔找到林恪,问他愿不愿意陪自己去一趟北京。
林恪拿乔,“关键时刻我就是你好朋友了?”
“路费住宿费我全包,回头再给你包个红包。”除了林恪,卓尔着实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普通朋友又成了生意关系。
气味混杂的车厢里,卓尔靠在林恪的肩膀上睡了一路,醒来脸都被他的骨头给压红了。
“你是真不客气。”林恪实在忍不住阴阳怪气。她睡着的时候,旁边的旅客一直夸他帅,夸他女朋友漂亮,说他们俩好配。
配个毛线。
下了车,卓尔在药店买了一贴膏药,非要让林恪贴在肩膀上。林恪说要贴,那就她给他贴。卓尔气得把膏药塞进他手里,爱贴不贴。
“卓尔,你说咱们俩到底是熟还是不熟。”
“熟熟熟,行了吧。”
林恪哼笑一声,冷不丁地问:“我姑姑那边的生意你接的还顺手?”
一个月前,林恪的姑姑休了长假,卓尔趁这个机会跟他们公司其他人搭上了线,撬走一个不小的单子。
她不是绝对自私,她了解到林恪姑姑的年薪,也计算了林恪一年的外包利润,她发现,她给他们的这点好处费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而且还要劳烦他们在中间消耗对接精力。
她猜测,林恪的姑姑是卖林恪面子才答应了这样琐碎的合作。她也已经计划好弥补方案了,她给林恪的姑姑发去了自己做的模版文包,非常适用于她手头的案子,至于林恪,她愿意用钱来补偿。
卓尔没想到林恪会这个时候跟她提这件事,略有些心虚,柔声说道:“这事背着你是我不地道,不过你应该也看不上这点抽成利润了吧。听说你跟上海的一家游戏公司谈好了合作,一年能赚六个数了?”
林恪不反感现实的女孩,但反感过于现实的朋友。好在他们俩的友情值不高。
卓尔见林恪不说话,又说:“新单子我能小赚一笔,给你转六千,算是介绍费,以后咱们俩就两清了,行吗?”
林恪依然沉默。
“一万行了吧。我一共也就赚两万出头。”
林恪顿住脚步,故意刁难她道:“两万,你同意,我就原谅你。”
“你有点良心好不好?”
“我没良心?我没良心我介绍你那么多生意?卓尔,我拿你当朋友,你拿我当跳板,换位思考,是你,你能接受吗?”
“我能!不是你告诉我的嘛,朋友就是人脉,人脉就是拿来利用的。你们生意给谁做不是做,我还比别人做的更快更好,过去给你们抽百分之四十,我是对得起你跟你姑姑的。”
林恪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北京干热的空气冲进他的心脏,一瞬间就把过去被她淋湿的那一块柔软烘成干燥的物质。
他在她心里,原来只是一个工具。
其实他就想改抽成比例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他是物欲很低的人,他赚钱的目的跟她一样,仅仅只是为了养活自己供自己念完大学。
他没她那么在乎钱。
“两万我不要了。就这样吧。”低气压中,林恪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卓尔呼吸一滞,竟没有勇气抬头看他的脸。
-
一起去找卓红的时候,卓尔开始后悔跟林恪把气氛搞僵。他们有太多事情需要交流,现在完全陷入一种被迫跟仇人共事的尴尬境地。
林恪的自我说服能力更强,他比卓尔要自然的多。卓尔说什么他都听着,需要给建议的时候也会答复。
卓尔意外发现,绅士是他扮演正常人时的设定。
“不是规定时间,他们不允许接电话。我们先去这个地址找一下吧。”
“好。”
“如果不对就再去另一个地方。”
“你定。”
“我们到底要怎么样能搞到证据呢?偷拍可以作为证据吗?”
“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比如呢?”
“录音或视频里带有诱导因素肯定是不行的。”
“好难。”
“嗯。”
好好说话的林恪比吊儿郎当的林恪要帅多了……但是没意思……
产生这个想法的卓尔在心里扇了自己一耳光。
找到卓红的时候,他们一百多号人正在郊区一个生意冷淡的农家乐进行洗脑活动。他们十人一桌,吃全素的凉菜,旁边的横幅上写着——弘扬传统文化,深扎爱国之心。
卓尔和林恪被人拦在大厅外面,说要进去必须上交身份证。卓尔报了二姨和卓红的名字,几分钟后,穿长裙披丝巾的卓红兴奋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呀,林恪也来啦。好好好,正好让你们开开眼,看看我们这里都是怎么运作的。”
“妈,这明显是就是搞传销啊,你快跟我回去。”
“什么传销?传销是把人喊过去逼着人家买东西投资,我们这里可不一样,你来了,所有人都把你当家人,给你做饭陪你聊天,大家天南海北的聚在一起,就跟亲兄弟姐妹似的。”
“就是特捧着你是吧,抬高你,温暖你,让你心甘情愿地投钱……”
“我跟你说不清!”
“红姐,这个你知道吗?”林恪拿出手机,给卓红看一些他在网上搜集到的新闻,有好几个人在网上发帖,详细地阐述了去年在这里被骗的经历。
卓红匆匆看了一眼就笃定道:“这是对家公司跟我们搞商战故意放出来的假新闻,不然警察为什么不来抓我们?”
卓尔见卓红已然被洗脑成功,恨不得拿一把机关枪扫射现场。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外面来了辆警车。
“来了又怎么样?哪次不是说一句例行检查就走了。我们是学习传统文化,是爱国主题活动……”
“谁报的警?”警察下了车,问迎上去关照的农家乐老板。
老板一头雾水,也搞不清是什么情况。
“我。”林恪抬高手臂,朝警察小跑过去。
“死孩子!你让他报警的?”卓红瞪了卓尔一眼。
卓尔耸肩:“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你能认识他,不就是因为他报警帮我嘛。”
“怎么了?”警察问。
林恪没提“传销”二字,只说:“这里消防不合规,天气这么热,厨房里都是明火,四周又都是木屋,但一个灭火器都没有。现在里头坐着一百多号人呢。”
“消防问题不归我们管,但相关情况我们会转告消防那边。”
“别啊警察同志,我们立刻就整改。”老板一听要牵扯消防,急得脖子都红了。消防一来,查封整改是板上钉钉的事。
林恪在这时拱火:“你这里每周都有人来开会吧,动辄还一两百号人。你要是安全不保障好,哪天真出了事,就不单单是经济损失的问题了,那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我整改、我整改……”
警察问老板:“里面在搞什么活动?”
“一帮学传统文化的。”
这帮人实在狡猾,警察进去巡查一圈,里面又是国旗,又是播放爱国主义教育影片,还真是查不出什么漏洞。
这时林恪跑上了台,抢过主持人的话筒递给卓尔。
两人早有默契,趁有警察帮忙维护秩序,卓尔立马接过话筒大声地对着台下的人喊:“卓红是我妈,卓蓝是我二姨。我知道你们是在搞传销,但是你们太高明了,警察来了都查不到问题。不过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走到哪儿,我就举报到哪儿,看谁干得过谁!”
台下一片哗然。
卓尔又接着说道:“举报不了传销,我们就举报消防有问题。敢接纳你们搞聚众集会的,也就是这些消防不过关的小餐馆小酒店,我肯定一举报一个准,看到时候哪家饭店还敢跟你们合作。”
其实当地警察也蹲这些人蹲了很久了,线索正在聚拢,卓尔和林恪的举动算是给他们打了个前瞻。
结果自然是好的,正式调查开始了,虽然事件还未完全理顺,但卓红和二姨已经因为家里这俩义愤填膺的熊孩子被组织给除名了。
回霓城的火车上,卓红快把卓尔的胳膊给掐红了。
“断人财路千刀万剐知道吗!”
警察都定性的事情,邪教分子仍要狡辩。卓尔心如死灰。
“你掐我的吧,她那小细胳膊你再掐就要断了。”林恪把手伸到卓红面前。
卓红用力地拍了林恪一巴掌,“你更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给卓尔出的主意吧。臭小子平时白吃我煮的饭了。”
“只要你安全回到霓城,你怎么责怪我们都没事。”
卓红没有钱投资,来这几个月尽帮忙二姨搞亲情关怀工作,卓尔说她有这精力去当月嫂都比这挣得多。
二姨把卓尔拉黑了,拉黑之前还骂她拖累了妈妈一辈子。卓尔无所谓,卓红能安全回家,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林恪把母女俩送到家楼下,问卓尔:“我需要上去吗?”
卓尔低着头,“我一个人被骂就行了,这次多谢你。”
林恪头偏到一边,“我上辈子欠你的。”
赶过来的梁筱梦看到两人正小声说话,氛围挺好,不想当电灯泡,绕到一个花坛后面抽烟。
没说几句林恪就走了,梁筱梦对他吹了声口哨,“红姐发飙了吗?”
“还行吧,能承受。”
“卓尔能承受吗?”
林恪耸一下肩膀,“你少抽点吧。”
“戒了戒了,最后一根。”
梁筱梦问林恪:“你说我要是请红姐去店里帮忙,她肯吗?”
“那估计得看你给她开多少钱的工资了。”
梁筱梦比了个数。
林恪抿了抿唇,大家为了能把红姐拴在霓城,几乎是想尽办法。
“梦姐,我每个月再添一千,你把红姐绑在你店里,让卓尔安心。”
“你添钱算怎么回事?”
“我不是吃亏的人。就是之前抽卓尔的血抽多了,良心上过不去。”
梁筱梦笑了,故意说道:“弟弟,你说你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啊,想想都羡慕那女孩。”
林恪努努嘴,“这事你知我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