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男人之间的最高评价是“算你厉害”四个字。
时响原本只当是玩笑话,眼下却是真信了。
就因为韩凌松贴在耳边的一句“你真厉害”,他这块夯实却不管饱的行军压缩饼干愣是被泡软了,揉碎了,身体力行地证明着自己的无所畏惧。
所幸,刚买来的东西并非满格电量。
最高档的刺激并没有持续太久。
韩凌松有点遗憾,表示改天要挑战一下时长,比如一整个白天或者一整个晚上。
听到这话,时响硬生生将生理性的眼泪憋了回去,张开嘴刚准备开骂,却被对方一句“你不是害怕吧”给堵了回去。
怕个雕。
放马过来。
狠话放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某些事情上真的很纵容韩凌松得寸进尺,并且,还会因为对方露出充满占有欲的眼神而产生一点点得意——只有他,只有他才知道那家伙一些不为人知的喜好和秘密。
伴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巧克力味,这一夜,时响睡得极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韩凌松已经离开了酒店,只给他留言说,早餐会在九点半准时送到客房来。
韩凌松:午餐想吃什么自己点外卖,找我报销。
韩凌松:别吃辣的。
明白最后一句话是揣着怎样的龌龊心思,时响不爽地轻嗤了声。
发现摆在房间一隅的昂贵礼物都不见了踪迹,他这才想起来,韩凌松是去拜访陈旭生了:陈妙言说过,陈家长辈以为她和韩凌松处得不错,男方这时候登门,免不了要被旁敲侧击一番结婚的事。
那只能祈祷韩大总裁自求多福。
或许是前段时间忙于拍戏和应付热搜,时响一时半会儿还不太适应悠闲的度假时光,总觉得胸口闷得慌,群聊消息和朋友圈越看越无聊。
刷累了,又开始玩打发时间的闯关小游戏——这还是童升推荐给他的。
和紫焰传媒签约后,时响就按照公司要求将工作号与生活号分开了:眼下,他不必再像以前跑剧组找活时那样成天盯着十几个群聊里的消息,也不必抽空维护和群头的关系;至于生活圈子则更简单了——只要制定的“圣诞树emoji”不发消息,几乎没有人能打扰到他。
时响玩游戏玩得很认真。
只是。
直到他卡壳在不充值就再也闯不过去的关卡,“圣诞树emoji”还是没发来汇报行程。
像是赌气似的,时响退出游戏,毫不犹豫地点了份超豪华冒菜套餐和麻辣兔头,等外卖全部到齐后精心摆盘拍照发给韩凌松欣赏,还不忘配上一根竖起的中指。
原定的计划被扰乱,习惯性掌控一切的韩总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首当其冲的是一千块转账。
紧随其后的是韩式荤话。
韩凌松:意思是不想用嘴,想用手,是吗?
韩凌松:我不介意。
时响:……
没等到时响积攒足够的火力喷回去,韩凌松忽而又问:陈妙言邀请我下午去博物馆,你要过来吗?
时响随口道:什么博物馆?
对面发来一张润江水利工程博物馆的介绍截图。
记得大学课本里不止一次提到过润江水利工程,荆城水电站,时响有一点心动,但还是假模假样地推脱。
时响:如果花钱买票还要排队等很长时间,那我就不高兴过去了。
说实话,他在大学里的成绩并不算优秀,甚至有几门课经常徘徊在挂科边缘,也不止一次想过转专业,但被迫中断学业这件事就像是扎在心头的一根刺,让他极力想表现出或者是表演出自己并没有落后其他毕业生的假象。
韩凌松:是预约制。
他很快便发来一份电子邀请函,应该是陈妙言提前准备好的,紧接着,又一次邀请:打车过来吧,我等你。
时响:打车报销吗?
韩凌松又转账一千块。
时响收了钱,转而开始自我说服:来都来了,终归是要去一两个景点打卡的,不然,回去以后万一被问起荆城有什么好玩的,自己只能想起嗡嗡作响的小玩具……
尽管打定了主意,他还是刻意拖延了几秒钟才回复韩凌松:看我心情。
*
与陈旭生周旋了一整个上午,韩凌松心力交瘁,看见时响主动发来的照片时,才流露出一抹难以觉察的笑容。
韩凌松后来才知道,博物馆馆长是陈妙言的亲舅舅,对方借着招待的由头,满心欢喜来看未来的侄女婿。
在馆长和讲解员的引导下,他在荆电一期工程展示厅LED大屏前站定,仰着脸观看屏幕里的数字沙盘,间或提出一两个疑问。
或许是场馆里的一切对陈妙言来说都太过熟悉,她看了一小会儿便兀自走开了,折返时,手里多了两瓶饮料。
她将其中一瓶矿泉水递给韩凌松,小声埋怨道:“我舅舅他怎么还不走啊……”
眨了眨眼,又用更轻地声音询问:“时先生一会儿过来吗?”
韩凌松“嗯”了声,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陈妙言颇为仗义地挺起胸脯:“那我找个理由把舅舅支开,给你们打掩护,要是他看见了问起来,我就说时先生是你的助理,到时候你可别说岔了。”
那份心思细腻又温柔。
韩凌松冲她颔首:“谢谢。”
俊男美女并肩而行,一路吸引来不少游客的目光。
只可惜韩凌松心猿意马,不是看手机,就是看腕表,迟迟没能在展厅里看见时响的身影,他只能猜测对方是不是又犯了懒。
长廊走到尽头,陈妙言总算找到机会将韩凌松叫到了一边:“韩总。”
片刻后又改口:“韩凌松。”
感觉到对方接下来会说很重要的事,韩凌松下意识绷直了脊背。
陈妙言的眼妆很淡,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出眼皮有些红肿。
应该是哭过了。
见对方做好了倾听的准备,她缓缓开口:“如果我愿意接受开放式的婚姻关系,婚后绝不干涉你的私人感情生活——我们可以尽快订婚吗?”
韩凌松怀疑自己听错了:“陈小姐?”
他们站在展厅一隅,足有两人高的大坝模型遮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陈妙言低头看了会儿地面上的影子,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后才仰起脸:“抱歉,我爸妈实在逼得太紧了,好像我这个女儿就只有嫁人这么一点利用价值……”
“其实,他们给我介绍过好几个联姻对象,我也都去接触过,我讨厌他们,韩凌松,我不讨厌你,如果非要选择一个男人,我愿意选择你。”
“韩家产业那么多,韩叔叔肯定希望你能尽早结婚生子的吧?正好,我也喜欢孩子,与其以后再想别的办法应付家里给到的压力,倒不如我们现在就达成合作……当然,如果你非常排斥和女人接触,我也可以接受做试管。”
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韩凌松雕塑似的站在那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陈妙言等得有些着急,抬手想去碰他,后者却不动声色避让开。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是淬过冰:“那你呢,你要什么?”
在生意场上沉浮多年,韩凌松自然懂得“天下没有免费午餐”的道理。
再者,他也并不认为陈妙言是个毫无主见的大小姐,对方甘愿做出牺牲的前提是,自己也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陈妙言知道有戏,开始与自己的“最优选择”谈条件:“第一个孩子跟我姓,此外,我还要跟进磐天集团研究所桥梁项目的权限,其他的,你去和我爸谈吧——我只是想不被打扰地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我需要有人帮我来屏蔽掉外界那些烦人的声音,韩凌松,这对你而言非常轻松吧?”
确实不难。
换句话说,根本称不上“代价”,陈妙言只是希望名义上的丈夫能够成为一个玻璃罩子,来保护自己的小世界。
玻璃罩子不需要温暖。
玻璃罩子只需要足够坚硬。
而韩凌松,却能因为这段婚姻得到端庄得体的妻子,不止一个孩子,继承更多家产的筹码以及自由的感情生活。
陈妙言简直就是下凡来拯救韩家长子的女菩萨……
连站在大坝模型另一面的时响都这样认为——他在内心反复琢磨韩凌松会用怎样的话术、怎样的语气来答应对方。
然而。
韩凌松并没有说话。
只是捏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直到瓶身上有了一小块明显的凹陷。
陈妙言并没有逼迫他立刻给出答复:“你考虑一下我的提议,顺便问问时先生的意思……或者其他伴侣,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
话音未落,两人便听见了馆长的招呼声。
她冲舅舅招了招手:“这就来。”
离开前,还不忘嘱咐韩凌松:“这个博物馆有好几个入口,你最好出去接一下时先生,可别走岔了。”
韩凌松点点头,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响却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博物馆。
博物馆位置空旷,四周并没有多少建筑物遮挡,天与地被拉得格外接近,自远处奔袭而来的风也比别处更喧嚣。
即便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时响依旧被风吹得红了眼。
他裹紧了咖色的皮衣外套,闷头向前走。
羔羊绒材质的领口布料摩擦着下颌,稍稍有些痒。
站在路边打车的时候,时响收到韩凌松发来的消息:你到哪里了?
第42章 042“没有自己偷偷玩吧”
韩凌松回到酒店的时候,时响正坐在沙发床上看电影。
正片已经结束了,投影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英文字幕。
应该是在等彩蛋。
韩凌松如是想。
他站在玄关那里看了一会儿,彩蛋是男女主角在海边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当新人交换戒指开始拥吻时,韩凌松才后知后觉,是他和时响当初路过电影院、却没有进去一起看的那部美国大片。
他轻咳两声,示意自己的存在:“……怎么在看这个?”
误以为对方是在问为什么能看到几个月前刚上映的影片,时响冲屏幕右下角的VIP点播角标抬了抬下巴:“收费的。”
韩凌松也会错了意:“没关系。”
脱掉外套,他走到时响身边坐下,随口询问还有没有下一部,如果有,下一部可以一起去电影院看。
时响想了想:“可能没有了吧,男女主角都结婚了。”
“结婚又不一定是最后的结局。”
“我觉得是。”
韩凌松觉得时响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默了片刻,扯开话题:“为什么没过来?”
时响唇瓣一碰:“懒,不想动。”
这趟出门他没带睡衣,衣裤一脱,只罩了件酒店的浴袍。
韩凌松盯着那身随意到有点糟糕的穿搭皱了皱眉:“懒到连消息也不回?”
想到始终停留在那句“你到哪里了”的聊天界面,他神情略显不悦,声音也闷闷的:“我等了你很久。”
时响目不斜视地盯着投影:“我也没说一定会去。”
自己明明说的是——看心情。
韩凌松也想起了这个前提,于是舒展开紧皱的眉头,握住时响搁在身侧的手,摩挲他虎口和指尖处的硬茧:“心情不好?”
时响矢口否认:“是心情很好,所以不想出门——免得看到你心情变差。”
确实不该出门的。
确实是看见他、看见他们以后心情才变差了,时响将原因归结为“韩凌松没有及时答应陈妙言的协议婚姻”,可转念又想,如果韩凌松当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自己的心情或许会变得更差。
盯着对方泛红的眼尾,韩凌松提出质疑:“一个人待在酒店里心情很好?”
“要你管。”
“没有自己偷偷玩吧?”
知道他提的是哪一茬,时响愤愤:“韩凌松,你真当我欲求不满啊?”
能感觉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回温,韩凌松探身贴近时响,将手从他的浴袍下摆探进去,勾住内裤边缘:“不开玩笑,确实有一点。”
被官方认证的时响剜了他一眼,猛地将韩凌松推开,推完又后悔太过用力,冲差点就嵌进沙发靠背里的男人勾了勾手指。
动作间多少带着点儿挑衅的意味。
韩凌松揣着戒备心再一次凑上前,本以为至少要挨个巴掌,然而,对方却始料未及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颈。
像只冲饲养员笨拙撒娇的大型猫科动物……
韩凌松僵在那里,仿佛瞬间被浇铸成了一尊铜像,有些没来得及泯灭的火花明明灭灭在胸膛里跳跃,却始终凝不成形状。
他自诩非常擅长回应时响的谎言和赌咒,却非常不擅长回应时响的沉默,对于这种温柔示弱的沉默,更是束手无策。
所以韩凌松开始反思,是不是昨晚真的过了火,是不是不该说扫兴的评价……复又抬手去试时响的额头,确认对方没有在发烧后,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很认真地说了句谎话:“我说的‘不开玩笑’是开玩笑的。”
时响一挑眉,抱怨道:“跟绕口令似的。”
原来不是因为这个而生气。
排除掉一个错误答案,韩凌松还想再次尝试补救,耳边却先响起了时响的声音:“明天几点的飞机?”
热息扑在颈窝处很痒,韩凌松没有躲,他现在有点糊涂,小心翼翼应对时响突然变得跳跃性的思维:“是下午四点。”
时响马上又问:“能改签吗?”
没记错的话,离开荆城的航班有很多,不过大多都是到连城机场的。
无所谓了。
误以为时响是想留在这里多玩几天,韩凌松当即摸出手机准备改签,又多嘴问了句:“……可你不是很快就要进组了吗?经纪人能批假?”
“我只是想早点离开。”
“为什么?”
时响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迎着韩凌松狐疑的目光,他决定将那种说不清楚的抵触和抗拒定义为“水土不服”。
随后,又给出一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我想家了。”
*
对于“家”的概念,其实时响并没有很明确的定义。
很小的时候,他知道兴梁旧城区那栋“老破小”就是自己的家,回家的巷子很窄,一抬头就能看见很多杂乱的电线悬在空中,当他学到“水能导电”这个知识点后,每次一到下雨天,回家的脚步就特别快,生怕在路上出了意外。
好在妈妈会站在阳台上等他,虽说桌上的饭菜不是很可口,但总是热乎的。
时响特别知足。
妈妈逃走以后,他又有过一些错觉:奶奶住的小屋棚是家,兴梁大学401宿舍是家,韩凌松在校外的出租屋是家……
慢慢的,那些都没有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反过来提醒自己:影视城的公寓不是家,璇宫别墅不是家,剧组酒店不是家。
如果非要说个最像家的地方,应该是没有住过几天的天域雅苑。
但是那个家,可能很快也要没有了。
荆城之行比原计划提前结束,改签后,两人当晚落地连城。
韩凌松不想麻烦司机大半夜奔波,衡量一番,将时响带回了璇宫别墅。
这个时间点吴妈已经“下班”了,没有外人打扰,重新确认关系的两人落得自在。
时隔多日再次回到当初养病的地方,时响难免唏嘘,特别是看见衣帽间里韩凌松送的昂贵定制款睡衣、居家服以及那件害自己闹出不少笑话的“加拿大鹅”,他决定明天抽空收拾好,和其他私人物品一起打包搬去天域雅苑。
倒不是因为舍不得。
而是时响有一种微妙的担忧:如果韩凌松真的和陈妙言订了婚,两人家说不定都有可能来璇宫小聚或者小住,自己将私人物品放在这里——放在韩凌松的卧室里,无疑是埋了颗定时炸弹。
他不想给韩凌松添麻烦。
还是把存在过的痕迹抹掉比较好。
等到再一次下定决心离开时,也不会给对方留下太多念想。
韩凌松猜不出时响此刻心中的弯弯绕绕,只当他很满意天域雅苑的江景大平层、愿意话心思打理布置他们的爱巢,当即便应声附和:“顺便带几套我的正装过去,对了,还有保险柜里的一只木头盒子……”
话说到一半又改口:“不过,我最近可能没法去天域雅苑陪你了,刚刚收到我爸的消息,说要给宋怡之过生日,让我这段时间去老宅那边做些筹备工作。”
韩家长子、次子与继母不合似乎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已然不是秘密,所以韩凌松这番说辞,让时响颇感意外:“怎么不让韩奕去办?”
同为梁大校友,时响和小两届的韩家三公子在学校里打过几次照面。
韩凌松解释道:“韩奕毕业后去了楠丰,没回连城。”
深谙这又是一段豪门秘辛,时响撇撇嘴,转而又问宋夫人是要过多少岁的生日。
“五十岁。”
“喔,那是得大办一场。”
彼时的韩凌松刚刚调暗床头灯打算休息,听闻时响对宋怡之的称呼,眉头蹙了又蹙,语气复杂地挤出三个字:“她不配。”
已经钻进被窝的时响眼皮一掀,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身边的床垫沉了沉。
韩凌松在他身边躺下,自然而然从身后将人搂住,抱紧,像是要以此来掩饰自己本性里对外人的那一层凉薄:“我爸之所以会离开磐天集团董事会,其实,是我在背后做了点手脚……以他的性子,原本不想这么早放权的,这一次,也是想借给宋怡之过生日的由头把那些董事会的朋友——估计称那些家伙是他的朋友吧,都叫到家里来聚一聚,顺便,给我施加点压力。”
时响听不明白大家族里那些是非对错,只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逼你和陈妙言结婚吗?”
韩凌松忽然有点想笑。
时响这家伙虽然满嘴谎话、拧巴得要命,但与自己周围那些豺狼虎豹硕鼠蛀虫相比,真是非常单纯的一个人。
韩凌松耐着性子解释:“不止是逼我和陈妙言结婚。”
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接着道:“韩应天是觉得分给我的东西太多了,而我这个让他寄予厚望的长子,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听话,他后悔了,想收回去一些东西——给我安排联姻也只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意识到说太多会让时响胡思乱想,韩凌松单方面终止了话题:“你不用在意这些,反正,对我们也不会有任何影响的……”
时响将脸埋进被褥里,没吭声。
是啊。
如果韩凌松和陈妙言结婚,开放式的婚姻关系确实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但那样一来……
自己又成了什么呢?
呼吸声无法控制地加重,时响只能紧闭双眼。
韩凌松以为怀里的人睡着了,没再继续说话,只腾出手,小心翼翼将他头顶翻翘起来的几缕头发给顺下去。
*
搬家工程并不顺利。
第二天一早,韩凌松就接到了孙裕打来的电话,说是新港航项目的标书出了一点问题,希望他能抽空到公司参加一下投标评审会。
按照原定行程,韩大总裁今天应该还在休假,这时候还要用工作来打扰BOSS,说明问题亟待解决刻不容缓。
时响催促韩凌松快去快回。
只是,看着房间里打包到一半的衣服和私人物品,他叹了口气,只好厚着脸皮打电话请小尤过来帮忙:“商务车已经约好了,嗯,搬好家明天直接去影视城那边开个进组前的剧本会,嗯,我请你吃饭,吃大餐……”
吃饱才有力气干活嘛。
时响对连城的美食地图并不熟悉,提起大餐,只能想起市中心附近有一家主推黑松露料理的米其林三星餐厅——第一次来连城旅游的时候,韩凌松请他去吃过,除了贵且需要花很长时间听主厨介绍食材来历和料理思路,没别的毛病。
他将餐厅地址发给小尤。
很快便得到若干“谢谢老板”表情包。
一个小时半后,两人在餐厅门口见面。
见到自家艺人的第一眼,小尤就哭丧着脸打起退堂鼓:“响哥,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我在网上搜过了,这家餐厅没有包厢,万一被人认出来……”
时响将口罩向上提了提:“我记得那家餐厅二楼有雅座,私密性还不错,再说了,我没进组跟助理出来吃个饭,被拍到又能怎样啊?”
“说的也是。”
“那波流量早就过了。”
“不至于,不至于。”
“至今为止一部剧没上,娱乐圈约等于查无此人。”
“别这么说……”
时响双手插兜,语气里有几分自嘲:“亏我还听了童升的建议,怒斥两百八十八元巨资请大师设计签名,偷偷练到现在,还没有被人要过一个签名。”
小尤又心酸又好笑:“响哥,你别说了,越说越惨了。”
两人并肩走进餐厅,在服务员的引导下,直奔二楼雅座。
餐厅午市接待的客人并不多,除了他们,楼上只有临近楼梯口那一桌:五个年轻男人肆无忌惮地说笑着,间或还能听见脏字与荤腔。
时响皱了皱眉,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
他摘掉帽子和口罩,示意小尤点菜,耳边却传来一个不算陌生的男声:“……一会儿等老三过来了,你们几个都给我放机灵点,该放狠话就放狠话,该动手就动手!对,就是警告他别碰城西那一片的商铺,我爸说过,那些都是留给我的,他要是敢接手,那就是直接跟我撕破脸!以后韩家有我没他,有他没我!我哥不知道,这种事我哪儿能让他知道……不过,就算我哥知道了,肯定也是站我这个亲弟弟这边……”
韩家。
听到这两个字,不止是时响,就连小尤也紧张兮兮地举目张望。
这般的距离,时响当即认出了口出狂言的韩家二公子。
韩凌杉换了发型,原本一头招摇的蓝发剃成了板寸,隐约还能看到头皮上浅浅的疤痕——应该是韩凌松用酒瓶砸出来的。
他迅速移开目光。
但是,来不及了。
两人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韩凌杉便敛声眯眼,冲时响咧嘴笑了一下。
第43章 043“不是外人难不成还是内人啊”……
餐厅经理还站在餐桌边热情介绍着开胃小点所用的高级食材,小尤却无心聆听,小声询问时响那一桌客人的来头。
时响言简意赅:“韩凌松的弟弟。”
“那我们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不用,我们吃我们的,吃完赶紧走。”
察觉时响并不想和对方有所接触,小尤忙不迭应了声,不再多问。
米其林餐厅coursemeal的就餐流程实在没办法速战速决,好在,韩凌杉今日另有目标,并没有过来找他们的麻烦。
时响放松了警惕。
前菜结束后,他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站在洗手台前准备伸手接水时,五道人影前后脚走了进来,不怀好意地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为首的正是韩家二公子。
韩凌杉歪了歪脑袋,很刻意地抬高分贝向好友们“介绍”道:“不是跟你们说过的嘛,这小子坑了我哥一笔钱,被我哥逮到以后直接带回家‘养’起来了。”
随行的有人附和:“记得,就是被你哥按在车里干的那个呗?”
韩凌杉用食指抵着太阳穴,欠欠地纠正道:“我记错了,好像是**儿……”
另一个人讪笑着接过话:“谁知道另一张嘴吃没吃。”
话音未落,立刻引起一阵哄笑。
满耳都是污言秽语,时响磨了磨后槽牙,猜测韩凌杉那家伙应该是迟迟没等到韩奕,故意跑来拿自己取乐……
罢了。
说到底是韩凌松的亲弟弟,忍一时风平浪静。
时响压下心头怒意,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多给,迅速搓干净指间的泡沫。
韩凌杉却根本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喂,跟你一起吃饭的小男生是谁啊?知道你们这种混娱乐圈的喜欢乱约,我可警告你,我哥愿意睡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得干干净净地伺候他,别在背后搞乱七八糟的男女……喔,不,男男关系!”
跟甄宜断了以后,他又约过几个小网红,最近没再关注过娱乐圈动态,更不清楚韩凌松为时响铺路、将人送进紫焰传媒的事。
见时响不吭声,依旧是初见时那副很能忍耐的模样,韩凌杉用视线描摹着他的背影,最后,落在那利落的腰线弧度上。
莫名的冲动促使他上前一步,挑衅意味颇重地扌氐住对方:“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脸、这身材,确实是挺招人的……”
言语警告变成了动手动脚。
时响背肌绷紧,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借面前的镜子狠狠瞪了身后人一眼,谁料,韩家二公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狐朋狗友们的起哄声中抬手扌柔捏了一下他的臀峰。
耳边像是落了道惊蛰天的雷,时响瞳孔猛地一缩,所有理智瞬间蒸发,侧身沉肩,反手扣住韩凌杉的手腕、铆足力气向外侧一旋……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只手便被拧成了不自然的角度。
韩凌杉当即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托着手腕,一屁股坐在光洁的大理石瓷砖上,眼睁睁看着“老大”调戏不成反被揍,另外四人一哄而上,想要借着人数优势将时响撂倒。
然而。
和上一回被地痞流氓跟踪施暴不同,这一回,时响心里跟明镜似的,目光冷冷扫过目标,他抄起洗手台上的玻璃花瓶便向其中一人砸去,吸引火力的瞬间,长腿一抬,顺势又踹翻另一个;有人趁机绕后揪他衣领,时响顺着那股力道不慌不忙倒退几步,脚下一个旋步转过身来,将搞偷袭的家伙当做人肉盾牌,生生接下了同伴的几记重拳。
四人终于意识到碰上了硬茬,彼此交换着眼色,不敢再轻易上前。
卫生间的动静很快引起了餐厅服务生的注意,小尤的身影也在男厕门口一晃而过。
只是他搞不清楚里面一边倒的状况,一心只想替时响解围,鼓足勇气大吼一声:“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那四人迅速作鸟兽散。
韩凌杉很清楚留下来就只有挨打的份儿,又听说有人报了警,一脸惊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结果两条腿还没迈开,就被“杀”红了眼的时响一脚踹回原地,揪住衣领。
新仇叠加旧恨,他高高扬起拳头。
砸向韩凌杉的前一秒,猝不及防闯进来的男人却拽住他的手臂:“学长!”
这个称呼实在太突兀,以至于时响用余光睨过去……
是韩奕。
韩家三公子还是记忆中那副逢人就笑的模样,哪怕看着自家人挨打,脸上仍是笑眯眯的,声音也像裹着糖霜:“学长,算了嘛,就当给我一个面子,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解决……”
见时响不为所动,他眨眨眼,毫不气馁地继续充当和事佬:“我的面子这么不好使呀?那,你就当是给我大哥一个面子,别揍我二哥了,行不行?”
韩奕给“大哥”和“二哥”两个称呼都加上了重音,本意是劝架,无端却能让别人听出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正因为记挂着要给韩凌松面子,时响起初根本就没打算跟韩凌杉发生冲突——哪怕曾经被他找来的人打成重伤、扔进雪地里等死。
要不是那家伙欺人太甚……
算了,气也撒够了。
时响深吸一口气,接受了韩奕给的台阶,缓缓放下拳头。
韩奕见状,立刻将韩凌杉拖离时响的攻击范围——没看错的话,好像还趁机踩了自己亲哥一脚,疼得韩凌杉龇牙咧嘴。
时响:“……”
或许是不想在三弟面前表现得太过狼狈,“得救”的韩凌杉反而更加嚣张,偏偏要当着时响的面逞口舌之快:“他妈的就是个男婊子……拽个屁啊!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改天就找十个男人来弄你……”
越听越不对味儿,韩奕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二哥你别乱说话,什么男婊子,明明是男嫂子。”
说罢,又向“男嫂子”赔笑。
韩凌杉咬牙切齿,像疯狗般对着时响狂吠:“当初就是这家伙怂恿大哥去酒吧找女人,还偷拍照片搞‘仙人跳’那一套,害得大哥被爸打得浑身是伤、还关了禁闭……大哥恨他还来不及,哪里能算男嫂子?”
韩凌松找女人?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韩奕眼珠一转,很快找到了症结所在,继而尽可能压低声音提醒韩凌杉:“二哥你弄错了,时响学长不是拍照片的人,他是照片里的人。”
根本不想听两个局外人探讨自己这辈子最窘迫的一段经历,时响舌尖抵着牙关,啐了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是非之地。
韩奕本想唤他留下,却被韩凌杉追着逼问:“你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
“那你他妈的就长话短说讲简单点!”
深谙韩凌杉打心底里向着韩凌松,韩奕思考片刻,决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讲简单点就是:大哥念梁大那会儿就跟时响谈过恋爱,他们两个去酒吧玩,被拍了——二哥你当时在国外进修,有些事可能不清楚。”
韩凌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初爸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韩奕反问:“你觉得爸会告诉你大哥是同性恋吗?”
脑内的零件吱呀吱呀转动几圈,韩凌杉仍然质疑:“那凭什么你说我就相信啊?这事儿大哥连我都没说,怎么可能告诉你?”
韩奕放大招:“我看到过照片。”
韩凌杉愣住了,瞳孔里的光被抽了个干净,只剩下茫然:回国以后,韩应天和他聊起过这桩“家丑”,还说那些照片都已经买回来销毁掉了。
当父亲的反复叮嘱:“你哥识人不清,误交匪类,有了这辈子唯一一个污点,若是你以后再遇到那个叫时响的,记得好好招呼人家……”
在韩凌杉的世界里,哥哥韩凌松是近乎完美的存在,就因为一个骗子的出现,那份浑然天成的圆满轻轻碎了一小块。
根本忍不了。
所以他记下了父亲的话。
记得特别清楚。
明知是自己误伤了兄长的爱人,差点闯出大祸,韩凌杉还是祈祷着哪里弄错了:“可是,那姓时的不是还讹了我们家一笔钱……”
韩奕模仿起影视剧里的念白:“给你五十万,离开我儿子。”
韩凌杉:“……”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他抬手摸了摸头上被酒瓶砸出来的疤痕,心有余悸:韩凌松当初打的这一下,还是手下留情了……
韩凌杉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想了想,又想了想,接着第二个和第三个:“我艹,我怎么能闹出这么大的乌龙,大哥一定开始讨厌我了!他一定恨死我了!”
看着对方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懊悔万分,韩奕冷不防发笑。
笑够了才想起来不能把时响给跟丢了,赶紧转身追出去:“行了,二哥你自个儿悟吧,我去送送嫂子。”
*
经过这么件糟心事,大餐是吃不下去了。
时响结完账,戴上口罩就往餐厅门口走,神情疲惫地应付着小尤的提问,甫一扭头,却发现韩奕笑嘻嘻地跟了过来。
像只狐狸似的。
小尤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又是……”
时响生无可恋:“韩凌松的弟弟。”
小尤挠挠头:“韩总弟弟真多。”
顿了顿,又吐槽一句:“连城真小。”
韩凌松不喜欢韩奕,连带着时响对他也有了几分偏见,但仔细一想,这位相貌英俊的三公子除了换女伴速度快一点以外,好像也没做过出格的事,偶尔在学校里碰见,两人还能相安无事闲聊几句。
但时响今天吃了枪子儿,一开口就是火药味:“你跟着我做什么?”
韩奕眉眼弯弯地凑上来,一番体己话难辨真假:“我二哥这个人,小心眼,死脑筋,我怕他想不通,再带人折回来找你麻烦。”
“那你应该跟着他而不是跟着我。”
“这不是怕学长走了,我大哥找不到嘛。”
韩奕说得滴水不漏,语气态度也都挑不出差错,时响顿了顿,实在没好意思亲口说出和韩凌松已经同居的事实,只能任由他跟着。
身后很快响起了韩奕给韩凌松打电话的声音。
邀功似的。
起初还管他叫“时响学长”,聊着聊着,就改口成了“嫂子”。时响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几次想纠正韩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纠结再三,准备打车去绕路别的地方——只要不是璇宫别墅,哪里都行。
然而刚点开约车软件,聊天界面就收到了韩凌松的消息。
韩凌松:让韩奕请你喝杯咖啡,我一会儿就到。
*
搬家计划彻底搁浅,时响向小尤赔了个不是,又给他放了三天假。
安排好一切,他才跟着韩奕拐进一家街边巷子里的小众咖啡馆——小众到没有老板、只有主理人的那种。
咖啡昂贵且不好喝,但胜在私密性还不错。
两人坐在咖啡厅一隅,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时响这才知道,韩奕毕业后就去了楠丰一家知名企业里做文化产业投资,业务偶尔也会接触到影视行业……等到韩凌松结束会议、风尘仆仆赶到时,他们已经相互添加微信好友了。
时响不得不承认,韩奕这家伙哄人很有一套,见韩凌松进店,当即起身迎接,一口一个“嫂子怎样”“嫂子如何”。
韩凌松嘴角刚压下去半分,又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不好意思直视时响,只能将目光望店里的软装饰品上乱抛,像是想将笑意一同抛出去。
可惜没能成功。
最后只能单手握拳抵住唇瓣,佯装自己是在咳嗽。
时响看不下去了,将自己没喝完的半杯冰美式递过去给他。
韩凌松自然而然接过去抿了一口,掀眼问他为什么要打架,有没有受伤——韩奕已经将两人在餐厅卫生间大打出手的事告知了韩凌松,至于原因,他也说不清楚。
时响冷哼一声,懒得解释:“这话你留着去问韩凌杉吧。”
知道这种情况下问不出个所以然,韩凌松将自己的车钥匙递过去:“你去车里等,我跟老三再聊两句。”
无声昭然着什么。
时响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目送那道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店门口,韩奕率先开了口:“你们这是复合了?”
韩凌松在时响原先的位置上坐下,淡声道:“你不是都叫‘嫂子’了吗,还问?”
说罢,又飞快扯开话题,问他什么时候回的连城。
很少见到兄长露出这般欲说还休的表情,韩奕连声音里都带着笑:“刚到。”
“刚到老二就急着见你?”
“哎呀,二哥可能就是想请我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吧。”
韩凌松端详韩奕片刻,知道这小子其实心里门儿清,今天这是韩凌杉设下的“鸿门宴”,却故意在自己面前装糊涂——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乖巧懂事,于是,又问他在阅川集团的工作是否顺利。
“温老太太也退居二线了,阅川现在的一把手是温皓白,人很好相处,我挺喜欢他的。”韩奕说到一半就反应过来,“哦,不是那种喜欢。”
“不是哪种?”
“不是嫂子对大哥的这种喜欢……”
猝不及防又是一阵春风拂面。
韩凌松沉着双肩、压着眼尾,试图摆出严肃的表情将那股笑意按回去,内心暗暗责备自己还是太年轻、太不稳重了,被老三扯上时响这么一夸,立刻就飘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轻咳数声,他的语气已然比刚见面那会儿温和许多:“以后韩凌杉再约你‘单独’吃饭,先跟我知会一声,都是一家人,哪有你们两个弟弟撇开哥哥吃饭的道理?”
韩奕回过味儿来,明白韩凌松这是打算罩着自己了。
懂事的弟弟理应多被关照。
当然,这也是沾了男嫂子的光。
*
韩凌松又问了些餐厅里的情况,回到车上后,目光仍久久停留在窗外,直到看着韩奕站在路边打车离去。
冷静下来想一想,总觉得老三对待时响的态度过于亲近了……
莫不是宋怡之和他说过些什么?
仿佛是在脑海深处形成了一个极速旋转的漩涡,一圈又一圈,搅得那些藏在暗处的想法统统翻涌上来,汇聚成清晰的模样。
刚决定找个机会寻那对母子问清楚,韩凌松的耳边就响起了时响的坦白从宽:“喂,我今天揍了你弟……”
他扭头望向副驾座上的男人:“被监控拍到了?”
餐厅卫生间里应该没有安装摄像头。
想到这里,时响摇了摇头:“没有。”
韩凌松面无波澜地收回目光,低头系紧安全带:“那就不用考虑公关的事了。”
这种时候居然还在关心他的演艺事业……
时响不知该说对方什么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衣角,忍不住继续抱怨:“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回事,我说我揍了你弟弟。”
韩凌松又问:“打得手疼?”
他越过中央扶手箱,小心翼翼牵起时响的手开始检查:“帮你揉一揉。”
时响被对方一连串搞错重点的回应弄得又好气,又好笑,索性站在韩凌杉的角度训斥“大义灭亲”的兄长:“韩凌松,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
当事人却并不这样认为:“这话没道理,你又不是外人——我早就说过了。”
时响轻嗤一声:“我不是外人,难不成还是内人啊?”
汉语文化博大精深。
当时响意识到“内人”两个字还有“妻子”的含义时,韩凌松已经点了点头,爽快认同了他的想法:“……是啊。”
相顾无言许久。
久到劳斯莱斯随着车流缓缓淌入主干道,充当司机的韩大总裁才发出一点很轻的、带着赧意的声音:“老婆。”
第44章 044“你这只金丝雀是来我床上做慈……
这趟从荆城回来后,时响不止一次想象过韩凌松和陈妙言结婚时的场面。
他会在婚礼上给她戴戒指。
他会当着众宾客的面称呼她为夫人或者妻子。
即便知道两人只是逢场作戏,还是控制不住一遍又一遍拆解那些场景里的每一处细节,像是在进行脱敏训练,等到那一天真的到来时不至于被悲伤吞没……而韩凌松那一声“老婆”,无疑让自己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罩在心头多时的阴云慢慢散去些许。
但还是佯装嫌弃:“别瞎喊。”
韩凌松余光一落:“不喜欢被这么叫?”
“不喜欢。”
“但邵祺说一般都是这么……”
自觉言多必失,韩凌松截断话题。
时响却眉峰一挑,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你跟邵总平时还聊这些?”
掌着方向盘的韩凌松矢口否认:“没有。”
接收到自副驾座而来的质疑目光,他顿了顿,又改口道:“……偶尔。”
真实频率要比“偶尔”更高。
韩凌松朋友本就不多,能聊感情问题的更是几乎没有,因为追查那几桩陈年旧事,他和邵祺越走越近,得空就会向那位情场老手取取经;邵祺则一心想把自己身边的那位钟家小少爷塞进磐天集团学规矩,对韩凌松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会主动分享“猛1宝典”和“爱用好物”。
只是,前者似乎并不好用。
出师不利,韩凌松默默将那个充满爱意的称呼从脑海里划掉。
新港航项目标书的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他暂时不方便离开连城,劳斯莱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璇宫。
韩凌松越是表现出对这场“冲突”的不在意,时响心里就越不知滋味,趁他洗澡之际,倚在浴室门外主动说明了在公共场所动手的原因——有意隐瞒了韩凌杉的逾矩行为,只说那群公子哥嘴巴不干不净。
生怕对方不信,他声情并茂展示着自己的台词功力:“他们说韩总手段狠厉,杀人诛心,将曾经得罪自己的家伙从雪地里救回来,养好伤囚在身边当金丝雀,每天换着花样折腾,白日宣yin直接按在车里干,让人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浴室门忽然从内打开。
重心不稳的时响一个趔趄,直接被身穿浴袍的韩凌松捞进怀里。
那些匪夷所思的传闻韩凌松其实早有耳闻,思来想去,应该是那天晚上韩凌杉从琥珀酒吧里散出去的,又因为传得太过玄乎,以至于他还没想好该如何澄清。
要不,就先不澄清了?
韩凌松使了点力气将时响推搡到观景沙发上,打算坐实传闻。
原本就打算在家过二人世界,他特意给吴妈放了天假,没有闲杂人等来打扰,正好适合白日宣yin。
想到进组后又有一个多月开不了荤,时响也正有此意,他不动声色翻了个身,塌下腰,抓住韩凌松的手,心急火燎往被韩凌杉碰过的地方送——这事儿越琢磨越犯恶心,迫切需要用他哥的气息来遮一遮。
被难得的主动撩得心痒,韩凌松一边伸手去解浴袍系带,一边故作为难重重叹气:“……真拿你没办法。”
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是时响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
那则匪夷所思的传闻像是按下了韩凌松身体里的隐形开关,让他变得肆意妄为,时响好不容易才熬到了结束。
撑开沉重的眼皮,他剜着慢条斯理重新披上睡袍的始作俑者,嗔怪道:“他们果然没说错,你把我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再死一次……”
韩凌松掀眼:“死?”
记得邵祺说过,事前说死是调情,事中说死是冲刺,事后说死是好评。
成功获得一个五星好评的上位者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唇角挑出弧度:“跟我做就那么舒服吗?”
时响:“……”
那尊大佛的动作和语气无一不昭然着自信,不,是自负。
总觉得眼前自动播放了一段外卖红包膨胀的过场动画,时响颇为嫌弃地轻嗤一声。
想要嘲讽对方的几句话还卡在嗓子眼里,视角先行一转,他意识到,韩凌松是要将自己抱到床上去。
向来以儒雅矜贵形象对外示人的韩总,只会在这种时候暴露出贪婪无度的本性:“既然你觉得他们说的对,那就得做好‘金丝雀’的觉悟——只死一次,可不够。”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时响用一只手勾住韩凌松的脖子,另一只手握拳在他眼前扬了扬:“喔,是吗,那希望你也能做好一会儿被我打死的觉悟——韩凌松,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技术有多差!我明天进组,警告你啊,别搞得我一身痕迹、起不来床!”
这番指责如同裹着冰的凿子,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一下一下砸在天灵盖上,韩凌松脚步一顿,原地开始反思。
不是舒服,是难受。
不是好评,是……
是骂人。
巨大的落差瞬间让从小优秀到大的学霸尖子生迟迟没能缓过神。
看到韩凌松露出这副深受打击的表情,时响到底还是于心不忍,他放下拳头,将手搭在对方肩上微微收紧,似抱非抱的动作像是在默许什么:“不过,进组前一周要拍的都是文戏,还算比较轻松……”
韩凌松低头看他一眼,并没有应和,反而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就此把人放下。
时响急了。
悬在半空的两条腿晃了晃,他没好气地催促:“还愣着做什么?菜就多练——抱我去床上练啊!争取早点让我从‘生不如死’到‘死去活来’,听见了没有?”
*
被伺候着洗弄清爽后,爱逞能的某人趴在床上后悔不已:这回是真的快要死了。
浅灰色丝绸质地的床单在他身下铺展开,如同揉碎的月光透过雾霭,将慵懒舒展身体的男人衬得多了几分艺术感。
韩凌松好不容易才将目光挪开,舍不得再让时响起身做收拾打包的活计,索性自己钻进衣帽间开始收拾:“要不要留两套睡衣?”
“不留了吧,以后应该也不会经常过来了。”
“万一呢,就像今晚这种情况。”
“不是,今晚我还有机会穿睡衣?”
还有句话时响没说:自己能有机会穿内裤,都已经是万幸了。
确实有道理。
韩凌松无法反驳,将收拾出来的衣服叠整齐塞进行李箱,又从保险柜里翻找出一只巴掌大的精致黑檀木盒。
看见他拿在手上的东西,时响好奇地支起身子:“里面装了什么?这么精贵?”
韩凌松另一只手都已经搭在了木盒盖子上,迟疑片刻还是没有打开:“没什么。”
时响也没再追问,根据盒子大小猜测可能是私章之类的重要物品。
他指了指被脱在沙发上的长裤,示意韩凌松帮忙拿过来,随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对方。
韩凌松疑惑:“这是什么?”
时响下巴一抬,演出一副轻佻的恩客模样:“表现不错,大爷赏你的。”
韩凌松将轻嗤抿在唇间,用气场碾压对方的演技:“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组织语言。”
时响捋了把头发,抱怨他“开不起玩笑”,继而解释起银行卡的缘由:“我稍微凑了凑,这卡里有五十万……”
见韩凌松张口欲言,他立刻抢话道:“你别说话,先听我说完……”
“这笔钱,你愿意要就留着,不愿意要就拿去给宋夫人,跟你说实话吧,当初那五十万是宋夫人直接打到我爸账户上的,我也不清楚到底该算在谁的头上,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你们韩家的钱……”
“我把钱给你,就算是还清韩家的债了,以后见到你们韩家人,也不至于低着头说话。”
“毕竟,拿钱的时候我可是答应过宋夫人的,以后不会再跟你有任何联系了,不过,今天见到韩奕,估计是瞒不住她了吧。”
韩家长子没有否认。
时响观察着他的表情,又问:“至于你爸那边……”
韩凌松的语气比想象中更加笃定:“迟早要让他知道。”
他接过那张银行卡:“我会转交给宋怡之的。”
那五十万就是扎在他们两人之间的一根刺,唯有拔除,才不会再隐隐作痛。
韩凌松妥协了。
只是将那张卡放好后,他径直走到床边,拿起了时响的手机。
时响紧张不已,挣扎着起身就要抢回来:“你又抢我手机做什么?”
韩凌松言简意赅:“绑一张我的副卡……是不是还有个叫做‘亲密付’的东西?”
知道“亲密付”也并不奇怪。
邵祺教的——也是他自己用来哄小男友们的利器。
时响一怔,感慨这些富家子弟怎么对钱永远比普通人更敏感:“我跑通告公司给差旅费,进组就住酒店,一日三餐吃盒饭,没什么日常开销……”
“总有需要花钱的地方。”
“真的不用。”
被时响一再拒绝,韩凌松的眼瞳里像蒙了层霜,声音里明明带着惯有的冷冽,却透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老婆不让叫,钱也不肯要,以前还能当是我们在床上合得来,结果,你嫌我技术差……怎么,你这只金丝雀是来我床上做慈善的?”
时响挺喜欢看韩大总裁这副无计可施的模样。
他用一只手模仿出鸟儿振翅的模样,说起玩笑话:“我来孵蛋的。”
韩凌松丢了一记眼刀,随后,将绑好副卡的手机扔回去:“收着。”
语气不容置喙。
时响实在推脱不掉,总算是接受了男朋友的经济援助:“那……谢了。”
忽而想到什么,韩凌松不依不饶:“谢谁?”
在对方热切的注视下,时响故意拖长尾音:“谢谢,老……”
他很擅长戏弄别人:“老板。”
意识到被耍了,韩凌松眯起眼睛:“重说。”
时响故技重施,又冒出来一声久违的“老韩”。
韩凌松不乐意了:“就一个字都不能让我如愿?”
知道时响不喜欢这种腻腻歪歪的称呼,他已经说服自己不用“老婆”来称呼对方了,但极个别情况下听一声“老公”都不行吗?
真是小气。
时响继续装傻:“喔,原来你是想听我叫你‘老婆’啊?”
周遭氧气仿佛都跟着他的松弛稀薄了不少,韩凌松只觉得呼吸困难,恨不得上前一步,再让床上的混蛋“死”一次。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结果一个箭步上前,却不小心踢翻了摆在行李箱旁边的檀木盒子。
随着一声闷响,四方形的雕花木盖弹飞出去,落在地上扬起细小的灰尘,紧接着,里面的东西争先恐后洒了出来……
是一把松针。
还有一团乱七八糟的彩色丝线。
或许是存放太久的缘故,那些长短差不多的松针早已褪去了鲜活的绿色,便成了一种不常见的黄褐色,仿佛是被秋天的日头反复烘烤过,从脉络里都透出了干燥的暖意。
时响认得它们。
是很多年前,自己悬在宿舍床头的一个松针扫帚小挂件。
第45章 045我没有在外面养情人的爱好
时响还记得,梁大一号教学楼外有一棵上了年岁的老松,细密的针叶看起来沉甸甸的,横向舒展的枝桠像是一朵朵被染成绿色的浮云,每到秋冬时节,松针便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积攒出薄薄一层。
大二那年,有个心灵手巧的小学妹在社交账号上带火了“松针扫帚”,就是将一搓松针理顺、修剪后绑上彩色麻绳做成巴掌大的小扫帚挂件,寓意“青松扫除霉运”,那段时间,总有男男女女趁课后结伴来一教捡松针,某天,王承业随口提了句“我们也去捡点儿吧”,四个人便趁着午休时间浩浩荡荡加入了捡松针大军。
韩凌松原本是不屑于去的,但架不住时响软磨硬泡,最后不得不点头妥协。
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彼此的一言一行都带着微妙的试探用意:地方那么大,松针那么多,两人却越凑越近,弯腰捡拾松针时不经意的碰触,激起一股小小的电流,顺着指尖直达心底。
四个人满载而归,最后,却只有时响做出来一把品相还不错的松针扫帚,他将东西挂在铁架床楼梯扶手上——差不多在两张床中间,能够闻见淡淡的松木香,这样一来不光是自己,就连韩凌松上下床之际也能受到扫帚的福泽、扫一扫霉运。
盯着散落一地的松针,时响愣怔了许久:“你怎么还留着这个啊?”
陷入过往的苦涩回忆中,韩凌松喉头一滚,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被偷拍以后,我爸一直把我关在禁闭室里,等我回梁大复学的时候,你已经从401宿舍搬出去了——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空了,只有这个松针扫帚还在。”
或许是垂在床下没有看见,又或许是,刻意留下来的。
韩凌松并不确定。
他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同意便将挂件占为己有,毕业后带回连城,又因为把玩太多次,绑紧一端的彩色丝线逐渐变得松散。
那些松针不止一次散落一地。
韩凌松也不止一次蹲在地上将它们一根一根捡起来。
他并不讨厌重复那些机械动作。
甚至幻想着,耳边会像以前那样忽然响起某人的吵嚷:
“能不能捡些漂亮的?”
“卧草你的怎么这么长……”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是你自己想歪了啊!”
……
直到丝线再也绑不住松针,韩凌松才找了个檀木盒子将那些东西连同回忆全部放进去,又锁进了保险柜。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只是一把捡来的廉价玩意儿,至于吗?
然而,当看见只裹了条浴巾的时响翻身下床,弯着腰,仔仔细细搜罗地板上的松针时,韩凌松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至于的。
他蹲下身和他一起捡。
两人的指尖还是会在不经意间碰触。
时响动作一顿,轻声问出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韩凌松,我那时候不告而别,你是不是特别生气啊?”
韩凌松“嗯”了一声,坦然承认:“特别生气。”
没等另一位当事人表示出任何歉意,他又改口道:“不过,我最生气的,还是在合作商剪彩仪式那天看见你舞狮。”
时响诧异地抬眼看着他。
韩凌松做了个深呼吸,仿佛是在下定决心后才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我当时气你怎么就只找我家要了五十万,既然要钱,为什么不多要点?但凡你要的是五百万,五千万,也不至于那么快就花完,跑去演艺公司讨生活……”
关心则乱。
韩凌松很清楚,那一刻的自己已经乱到不分是非对错。
许多话堵在时响的嗓子眼里。
他张了张唇,故意挑了个最不重要的角度回应对方:“演艺公司怎么了,舞狮怎么了,我也是堂堂正正靠本事赚钱。”
韩凌松眸光一沉:“我没有看不起那份工作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为了五十万放弃文凭和前途,理应过得更轻松、更富足才对——我宁可看到你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时响打了个岔:“五十万怎么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韩凌松:“……”
捏了捏鼻梁,他努力让话题回归正道:“我没想到,你根本没用上那笔钱。”
当然,这是后话。
时响又捡起几根松针放进檀木盒子里,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得亏是五十万,要是五百万、五千万,我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挣不出来,肯定跑路了,跑得远远的,再也不敢到连城去见你。”
“怎么,你还想过来连城见我?”
“是啊,还钱的时候说不定能还见一面嘛。”
“万一我不想见你呢?”
有几根松针粘在食指指腹上,时响并拢手指搓了搓,迟疑着说出了曾经的计划:“我也考虑过这种情况,毕竟,磐天集团继承人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所以,我也想过去找邱柯或者王承业,等你结婚的时候,托他们把那五十万带给你,就当随份子了。”
说罢,他自嘲般笑了笑:“幸亏你没有英年早婚,我才来得及把钱凑齐。”
韩凌松微微偏过脸:“你好像特别在意我结婚的事。”
有时听不懂人话,有时又过分敏感。
内心默默“啧”了声,时响飞快垂下目光,拢起掉进地毯缝隙里的最后一点松针:“我只是随便说说。”
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韩凌松没有继续追问。
他们之间确实有很多种可能性,等各自有了新的生活后才解开当年的误会,无疑是最虐心的那一种。
光是想象,就难以忍受。
像是有一团气在胸腔内不停鼓胀着,顶得肋骨发疼,韩凌松后怕地捉住时响的手,搁在唇边落了个吻:“没有万一……”
随后,很笃定地告诉对方:“只要你来找我,我就一定会见你。”
*
沾染着助眠的松木香,难得一宿美梦。
第二天一早,时响被韩凌松的司机送回天域雅苑。
趁着小尤来接自己进组前,他试图将那只小小的松针扫帚修复还原,可尝试了好几遍,效果都不太理想。
最后一次做完,拍了张照片发给韩凌松。
时响:[图片]
时响:我尽力了。
这个时间点,韩大总裁应该刚刚结束一上午的工作,回复消息很快:我也试过好几次,已经绑不好了,算了吧。
或许是觉得这番回答过于凉薄,隔了几秒钟,他又发来新的消息:你喜欢的话,改天我们一起去公园里再捡些松针回来。
时响只得作罢。
将松针和丝线重新放回檀木盒子里,他的目光落在衣帽间墙嵌式保险柜上,想了想,还是决定征求韩凌松的意见:你设个密码吧。
韩凌松几乎是秒回:1108。
盯着备注栏里小小的圣诞树emoji表情,时响无声一笑:呦,韩总您也开始无聊到用“初吻纪念日”当密码了?
被自己说过的话噎住,那滋味并不好受,韩凌松缓了片刻才想出应对的话术:这不是想着陪你一起无聊么。
时响:那你把手机密码也改成1108啊[勾引]
看似宣誓主权的要求,其实饱含私心:自己的手机隔三差五就被韩凌松拿过去捣鼓一番,查看消息、改个备注、绑张副卡……
时响觉得很不公平,一心想找个机会“报复”回来。
然而。
韩凌松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一直就是。
时响:是什么?
韩凌松: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手机解锁密码也是1108。
所以才会在拿到时响的手机时,第一反应输入这四个数字。
耿耿于怀的人是他。
念念不忘的人是他。
聊天界面上始终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许久过后才弹出一条言东语西的回复:小尤和司机到楼下了,我出发去剧组酒店了,回聊。
*
酒楼会所最大的一间包厢内,水晶吊灯的柔和光芒盈满每一个角落,照亮了成套骨瓷餐具上的福禄寿纹样,阴影也恰到好处藏起了每一位赴宴宾客的精明与戒备。
想象着时响此刻兵荒马乱的模样,韩凌松忍不住勾起唇角,直到落座斜对面的股东冲他扬了扬手里的酒杯,揶揄道:“韩总这是在跟谁聊天呢?”
他回过神来,放下手机:“朋友。”
李姓长辈不依不饶:“肯定不是普通朋友吧,这是……好事将近?”
后半句话是冲着主位上的韩应天问的。
韩应天委婉暗示:“之前和陈旭生的女儿接触过几次。”
又有一位廖总趁机接过话头:“老陈那女儿是挺不错的,跟你儿子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我原本还想着把侄女儿介绍给你儿子呢,可惜,晚了一步。”
韩应天笑了笑,旁敲侧击问起那姑娘的家世背景。
韩凌松双唇紧抿成一条缝,尽可能屏蔽掉周遭那些惹人厌烦的声音:今天的饭局,是韩应天组织的,说是邀请磐天集团几位股东一起吃顿便饭,顺便给宋怡之的生日酒会散请帖,他不好拒绝,结束例会后驱车赶来。
即便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联姻的话题,还是有不识趣的人继续追问:“那么,韩总跟陈小姐打算什么时候订婚呢?”
这一次,韩凌松先声夺人:“我跟陈小姐只是有些工作上的往来。”
言下之意,没有订婚的计划。
韩应天的脸沉了沉。
那位廖总却来了精神:“那,韩总要不要考虑一下我那侄女儿?去年刚毕业的小姑娘,年轻漂亮,性格也活泼……”
韩应天仓促地举杯劝酒,生怕不识好歹的儿子语出惊人。
韩凌松婉拒道:“我刚接手磐天不久,精力有限,暂时没法分心处理感情问题,别耽误了人家小姑娘……对了,廖叔,你去年说搞不定的填海批文是已经下来了吗?我怎么发现,度假村的项目开始动工了?流程没问题吧?还有,纪总,听说你急着把之前拍的那块地转手,是资金链出问题了吗,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懒得为自己辩解。
只需要让火烧到别处就行。
这一桌都是千年的狐狸,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把柄被韩凌松捏在了手里,而那一番看似关切的寒暄,实则是一种警告。
韩应天亦觉察到了这一点,他尴尬地轻咳几声,示意众人喝酒吃菜,趁机压低声音训斥不分场合示威的长子:“故意给我难堪?”
韩凌松给他舀了勺葱烧海参,并没有回答。
韩应天眯起眼睛,对儿子的“表面功夫”极为不满:“听说,你最近置办了新的房产?”
隔墙有耳,人多口杂。
韩凌松对此并没有感到意外,淡淡应对:“投资而已。”
没说错。
为了留住老婆而砸下去的钱,怎么不算是一种投资呢?
韩应天冷不防轻嗤一声,全然不信这话:“那地段可不容易脱手。”
顿了顿,他声音愈低:“……别不是在外面养了人吧?”
韩凌松微微一笑:“如果我说,确实是养了人呢?你是打算当着这么多股东的面训斥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吗?或者,回家以后把我关进禁闭室、用藤杖毒打一顿?”
他记得。
每一件,都记得。
韩应天没想到曾经乖顺、听话的长子已经“叛逆”至此,他捂住胸口,轻咳数声:“你……咳咳咳……”
迎着一桌人关切的目光,韩凌松抬手帮父亲顺了顺背:“别生气,爸,我开玩笑的——我跟您不一样,没有在外面养情人的爱好。”
这是嘲讽宋怡之的存在。
韩应天眼角一缩,咳得更厉害了。
曾经叱咤商场的传奇确实是老了。
年轻时过度享乐掏空了身体,这几年病来如山倒,整个人像是一截被害虫蛀空的朽木,已经经不起再大的风雨。
韩凌松俯身贴到父亲耳边:“我有认真交往的对象,顺便一提……”
他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是男的。”
第46章 046他是冲着爱,冲着对自己毫无底……
自打那天的饭局不欢而散,父子两人便陷入了僵局。
韩凌松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习惯于掌控全局的韩应天很想对自己做点什么,只不过,被饭局上的其他人给“劝”住了,最后不了了之。
事实上,如今的韩老爷子对韩凌松也做不了什么:老大和老二不一样,不会因为被停几张信用卡就急得跳脚,低头认错。
宋怡之的生日酒宴设在韩家老宅,虽然只摆了四桌,却处处透着用心。
明知韩凌松并不喜欢这个继母,还故意让他从头到尾操持……
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又是一次服从性测试。
好在韩凌松是个体面人,就算不乐意,也不至于让亲朋好友来看韩家的笑话;再者,宋怡之出身市井,上位过程也并不光彩,自打进了韩家大门一直谨小慎微,不仅没办婚礼,还主动让韩奕放弃了继承权,这才换来二十多年的风平浪静。
宋怡之害怕韩凌松。
所以一直收敛着自己那点儿小心思。
即便珠光宝气、满面春风扮演着宴会的主角,在看见韩凌松的瞬间,她还是会下意识抬手挡住胸前那串价格不菲的翡翠珠子。
那是韩应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但这件首饰之前属于谁,丈夫并没有说。
如她所料,韩凌松盯着翡翠串珠看了很长时间,回过神来正要上前说点什么,却被另一个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韩凌杉姗姗来迟。
琥珀酒吧那次冲突过后,两兄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起初,韩凌松放心不下,叮嘱孙裕背地里去打听过韩凌杉的近况,结果发现那家伙屡教不改、依旧我行我素,没有半点转好的迹象……
再得到有关韩凌杉的消息,便是他被时响折了手。
那些因血缘而产生的牵挂,终于彻底凉透了。
家宴这种场合免不了要碰面。
韩凌杉继承了韩家男人皮囊上的好基因,个子很高,脸也清秀,但如今整个人比先前瘦了一圈,顶着头上的疤痕,眼窝凹陷——折了的手腕倒是被接好了,看起来像根竹竿似的,仿佛走几步就能被风吹倒。
他畏光一般眯着眼一路快走,别说宾客,就连老宅里仆人都差点没认出来二少爷。
见亲弟弟这副颓唐模样,韩凌松又心软了,打算最后再管教对方一次,只是还没打好说教的腹稿,韩凌杉便哭丧着脸小跑到他面前,委委屈屈唤了声“哥”,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臂:“我真不知道他是嫂子。”
声音很低,气息也不太稳。
韩凌松没听清楚:“什么?”
韩凌杉只是急于解释:“我是听韩奕说了才知道,你跟时响……我……我是被爸误导了,我以为是他……反正,之前的事都是我对不住时响,都是我不像话!我该打!哥,要不,我亲自去给嫂子赔个礼、道个歉?让他再打我几下?”
韩凌松久违地感到了一点欣慰:“难得你还知道自己错了。”
韩凌杉的眼睛亮了亮:“对,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哥,那你能不能别停我的卡了?我的跑车坏了都没钱去修……马上连饭都吃不起了!”
韩凌松当即冷了声音:“少说这种话——你有手有脚,长洋街上还有七八家商铺,连吃饭的钱都赚不到吗?”
那点儿刚冒头的欣慰如同被针尖扎破的气球,转瞬即逝。
韩凌杉抓住他的手攥紧,脸色变了变:“哥,你别这样说我,我没有你会挣钱,而且爸把公司留给你了,你给亲弟弟多点零花钱又能怎样嘛!再说我都认错了,我发誓,以后见到时响保证恭恭敬敬的……”
见韩凌松无动于衷,他又继续打亲情牌:“哥,你还记得吗,我那时候在国外念书,在宿舍里被那些老外排挤,你宁可把生活费攒下来都要给我买房子、让我搬出来住……大哥,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吃苦受罪,那就给我点儿钱……”
他的话还没说完,韩奕便挽着宋怡之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没有准备礼物,又或许是因为前段时间被老三看了笑话、怕他旧事重提,韩凌杉当即放开韩凌松的手臂,躲瘟神似的快步走向正在招待宾客的韩应天。
意外被解围,韩凌松冲韩奕点点头算是感谢。
母子两人是特意过来道谢的。
自管家那儿得知韩凌松拍下了一对钻石耳环为自己贺寿,宋怡之受宠若惊,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当面说声感谢。
韩奕也一向圆滑:“看到大哥准备的礼物,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把自己那份拿出来了。”
韩凌松客气了几句,见宋怡之要走,开口唤住了她:“我可以和你单独聊几句吗?”
这话令韩奕略感不安,本能地挡在了母亲身前。
韩凌松知道他担心什么,沉声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些有关时响的事……十分钟就好。”
见宋怡之微微颔首,韩奕这才重新扬起笑容,往旁边一让:“大哥说笑了,聊天而已,哪有算时间的道理?”
说着,他将两人引向宴会厅无人的角落,自己则守在一旁——颇有几分望风的意思。
见四下无人,韩凌松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这笔钱你收着。”
他从不称呼对方为母亲,就连一声“宋姨”也很吝啬。
宋怡之压根不敢接:“什、什么钱?”
韩凌松强势地将卡塞进她手里:“当初你给时响的五十万。”
宋怡之面露恍然,局促地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凌松,韩奕和我说了你跟时响的事——不过你放心,我嘴巴很紧,没有跟你爸讲。”
韩家三位公子,只出了一个韩凌松。
她很清楚这位继承人的不可替代性,急忙表明自己的“站队”。
回想韩应天那次在饭局上的反应,确实也不像知道时响的存在……
韩凌松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问出了酝酿许久的问题:“我想知道,你当初到底跟时响说了什么,让他心甘情愿接受这笔钱,背上敲诈勒索未遂的罪名退学离开兴梁。”
默了两秒钟,他又补充道:“我问过时勇,他说时响原本是不答应的。”
没想到韩凌松摆出这么大阵仗却只是想问这个,宋怡之一怔,半晌,眼角眉梢才倏地松快下来,幽幽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跟时响说,你是韩家未来的继承人,以后终归是要和女人结婚生孩子的……他要是不走,你就永远不可能像正常男人一样生活……”
见韩凌松神情愈发晦暗,她急于为自己当年的言行辩解:“你别怪宋姨棒打鸳鸯,你爸当时已经气糊涂了,为了让你们彻底断干净,甚至还联系了道上的朋友……他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一个好端端的孩子只是因为喜欢你而缺胳膊少腿,或者,出点别的事……”
“我劝时响承认是自己和狗仔串通好了,偷拍就是为了讹钱,拿了钱就走,绝对不会再和你见面,你若因此而死心,说不定也就愿意走回正道了……时响同意了,我看得出来,那孩子是真的喜欢你,只要你好,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我知道你肯定也在纳闷,我一个继母,怎么会好心帮你?但继母说到底也是个母亲,你和时响又都跟我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大,我当时只是希望能有个法子保你们周全——不管以后有没有缘分在一起,至少,人都得没事吧?你是韩家的继承人,只有你好了,韩家才会好,韩奕才会好,我拎得清。”
那声音由含糊到铿锵,昭然着一个女人的勇气和决心,最后的沉默,又像是在等待当事人的裁决与审判。
韩凌松阖眼,许久后,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并不怀疑宋怡之说的话。
只怪自己太过自负,说错了一句话——时响不是演技太差,而是演技太好,好到让自己一直误以为他是真的是冲着那笔钱才“消失”了三年。
他不是冲着钱。
他是冲着爱,冲着对自己毫无底线的爱,才放弃了学位、放弃了前途、放弃了名声和修成正果,选择了消失、选择了隐没、选择了泯灭和再也不见。
韩凌松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整颗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五脏六腑一起钝痛。
离开前,他对宋怡之欠了欠身子:“那副钻石耳坠跟您今天的项链很搭。”
咂摸出这句话里的认可与尊重,宋怡之抬手将耳侧的碎发一拢,莞尔笑道:“那我一会儿就戴上。”
见韩凌松转身向宴会厅反方向走去,韩奕忍不住追过去问道:“大哥,你要去哪里啊?马上就要入席了,爸和宾客们还在等着你……”
韩凌松脚步一步,若有所思道:“宋怡之是你的母亲,她过生日,本来就该由你这个亲儿子来操持。”
韩奕愣了愣,眼神里流露出不确定。
夕阳正好,地板上亮堂得如同铺了一层金箔,韩凌松举目望向落地窗外寒尽春来的景象,声音很淡:“我现在只想出去透透气。”
韩奕是个聪明人,隐约理解了兄长想要离开的用意,于是冲他点点头:“你去吧,我会招呼好宾客的。”
顿了顿,又笃定道:“……也会应付好爸爸。”
有人善后,韩凌松不管不顾逆行而去。
起初只是快走,绷紧的肩线如同拉满的弓弦,他的周遭像是设下了一道透明的结界,自动屏蔽掉其他人的目光和声音;再后来,他忽然扯掉领带,迈开长腿小跑起来,薄底牛津鞋踩在廊庑下铺陈的红地毯上,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此刻的韩凌松,一心只想见到那个骗子。
越快越好。
身后的豪宅一点点亮起灯火,零星的璀璨如同播放器提示灯,重新回放了过去的影像,接下来,是新的剧目。
行至车库,他气喘吁吁摸出手机给时响发消息。
韩凌松:你今天在仙湖女片场拍夜戏?
他有对方的行程表。
他知道的。
于是又发消息:我现在从连城出发,你抽时间跟我见一面。
第47章 047随叫随到随用
仙女湖是彤山影视城某个外景拍摄区域,因为曾经被好几个剧组取景拍摄“仙女出浴”镜头而被迫改名。
彼时的时响已经在仙女湖拍了两天的戏,按照通告单的安排,还要在这里待上一周。
好在这几天的拍摄任务不重,他和小尤打过招呼,全副武装离开酒店,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了停在附近暗巷里的劳斯莱斯,一上车,他便催促韩凌松别在酒店周围逗留太久——车牌号上的那一串数字8实在是太过惹眼。
按照时响的建议,韩凌松将车开往湖岸边一处人迹罕至的空地上。
这一路上,他的手机就没停止过震动,时响睨着中控显示屏上交替出现的“韩凌杉”与“韩应天”,隐隐觉察到不对劲:“宋夫人的寿宴,你就这么跑出来了?”
韩凌松沉沉“嗯”了声。
等到车停稳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时响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狗仔跟过来以后长舒了一口气,刚解开安全带,便被俯身而来的韩凌松扯掉口罩、深深吻住。
那只温热的大掌托着他的后脑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时响沉溺在猝不及防的亲昵中,直到分开时才忍笑抱怨:“这么急……唔?”
第二次被吻住。
韩凌松的手如同船锚一般固定在时响发间,指腹时不时碾过发丝,像是要将他拆骨入腹。
动作间,另一只手则快速调整了一番座椅位置。
前排空间变得比预想中更宽敞。
时响很快会意,趁换气间隙灵活地跨坐过去,正要说些点火的话,后者却不依不饶仰面吻了他第三次、第四次……
没完没了地接吻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那些吻似乎并没有带着情yu,反而像是一种朴实的肢体语言:韩凌松想对自己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用比语言更加丰富的亲吻来传达内心深处的复杂情愫。
直到唇瓣因肿胀而产生轻微的疼痛感,时响才将韩凌松推开。
低头盯着对方看了两秒钟,他喉结轻轻一滚,当即两手攥住了黑色T恤衫下摆,双臂同时向上抬起,催促道:“你搞快点,我今天夜戏,最迟九点钟要到片场。”
然而,时响那紧实漂亮的腹肌还没有完全展示出来,掀起的衣摆便被韩凌松重新拽下去、整理好——若不是极力阻拦,那家伙甚至打算将他的T恤衫下摆掖进裤子里,生怕露肚脐会着凉似的。
时响讷讷地问:“不做啊?”
韩凌松头一次因某人的“大胆热烈”而不满,沉着脸质问:“你以为我大老远跑这一趟,就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
时响杀人诛心:“不然呢?”
见对方露出一副嚼碎了黄莲般的郁闷表情,他勾了勾唇,还没笑出声,耳边又响起对方低沉的声音:“我都知道了。”
时响眼皮一跳,顺口接上话:“都、都知道了?那你是专程跑过来找我算账的?”
暗忖着这也算是秋后算账,韩凌松微微颔首。
时响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本能地张口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韩凌松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脸侧:“我知道。”
并没有因爱人温柔包容的语气而表现出愧疚,时响反而开始追问是不是助理泄了密:“肯定是小尤说的吧?韩凌松,你一个月到底给小尤多少奖金啊,他居然连这种事都跟你汇报?我就说,你怎么会这么清楚我今天在仙女湖拍夜戏……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只是在想既然干了这一行,就不能一直避讳拍感情戏……大不了,我去跟导演说借位拍摄,这样总行了吧?”
“借位?”
“是啊,很多吻戏都是这么拍的。”
“吻戏?”
时响故作不耐烦:“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嘛?导演让编剧改了剧本,我演的叠码仔多了一条感情线,我今晚不仅要拍英雄救美的落水戏份,还有一场吻戏……”
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过来找我,不是因为这件事?”
韩凌松紧蹙的眉头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算是不打自招?
时响回过味儿来,无声地骂了句“卧草”,这就要从韩凌松身上翻下去,下一秒,却被对方扣住了腰。
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搭话:“那你突然把我叫出来一顿猛亲,是要做什么?”
藏了一路的好心情被“吻戏”两个字削去一半,韩凌松咬了咬牙,加重语气道:“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你那么喜欢我。”
像是在安慰自己。
时响盯着韩凌松看了几秒钟,最后发出一句有声的“卧草”,双颊渐渐泛起诡异的淡粉色,佯装嗔怪道:“你他妈又在膨胀什么……”
韩凌松打断他:“宋怡之今天和我说了一些事。”
时响瞬间安静下来。
他大概能猜得到宋怡之说了什么:既然两人又走到了一起,那些被时间淹没的真相,迟早都要浮出水面。
只是没想到,向来分得清轻重缓急的韩家继承人会因为私人感情问题抛下一屋子宾客,驱车赶来彤山和他见面……
并不希望对方继续从“自己有多喜欢他”的角度来复盘当年恩怨,时响沉声劝说:“那些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你别想太多。”
韩凌松的手指几近是掐着那精瘦的腰,气息不稳地“嗯”了声,如同泛着波澜:“你若是真希望我像个正常男人一样生活,就不要再离开了。”
得不到本该拥有的爱,才会让他变得不正常。
时响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韩凌松已经忍不了车厢里的沉默、仰起脸来又要索吻时,才喃喃如若自语:“你是韩家的继承人……”
经过宋怡之的点拨,韩凌松总算明白了时响一直以来在纠结什么、担心什么,捏住对方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我爸又不止我一个儿子,韩凌杉以后会结婚、会有孩子,也会替我尽孝的。”
言下之意是,韩应天这么多年攒下的家产还不至于无人继承。
时响能想明白。
但听当事人亲口告诉自己,似乎更有说服力。
紧绷的身体放松些许,一低头,又被韩凌松亲了一下,生涩的情话如同轻盈的羽毛自他心头拂过:“今生今世,我都会好好珍惜你的。”
时响愣了愣。
他说的是,今生今世……
最近一次听到这个颇具年代感的词汇,好像还是在司机师傅的车载音响里:80年代金曲联播之类的音乐合集。
没想到,居然莫名与韩凌松那家伙的气质很搭。
明明心底已经漾出一圈又一圈与时光有关的涟漪,时扶却着韩凌松的肩膀故作嫌弃:“你快闭嘴吧,酸死了。”
某人很乖顺地收声。
事实上,韩凌松还准备了许多话想对时响说,可见到对方后,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亲吻他。
想继续延续这一刻的温存。
但时响并不乐意。
他偏着脑袋躲过不知道第几个吻,目光落入窗外的黑暗中,小声嘀咕道:“我还是特意问了童升才知道仙女湖附近有这么隐秘的地方……”
两个人不做点什么,实在是可惜了。
韩凌松似笑非笑地看着、听着、琢磨着,将大表演家一系列动作语气神情解读为:老子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你要是不让我爽一爽就看着办吧。
磨人得很。
所以,韩凌松认为自己的“膨胀”并非不无道理,他垂下眼眸会心一笑,欣慰道:“你是真的很喜欢我。”
时响:“……”
没完没了是吧?!
意识到“面子比爽更重要”这一点后,他当即改变主意,憋着股气从对方腿上退下来:“别屁话,没别的事就赶紧走,我也得打车回剧组了。”
韩凌松拽住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爽一爽”的时响,难得换上一副哄人的口吻:“要不然,我在片场周围找个酒店住几天?”
“做什么?”
“陪你。”
“谁要你陪?”
韩凌松思考片刻,换了另一种说法:“随叫随到。”
停了停,又补上一条核心竞争力:“……随用。”
时响险些没绷住。
其实,他也有点担心影视城附近狗仔凶猛、两个人在车上乱来会有被拍到的风险,索性顺水推舟同意了韩凌松的提议:“随便你。”
啧,还押上了第一个字。
时响挑了挑眉。
刚想叮嘱对方低调出行,耳边又响起韩凌松慢条斯理的声音:“顺便,跟你算一算和女演员拍吻戏的账。”
*
在片场连轴转了整整十四个小时后,时响撑着眼皮,冲韩凌松入住的酒店方向一鞠躬:感谢他昨天的“不操之恩”。
落水戏实在是太耗体力,离开片场的时候,时响连脚步都在飘。
即便如此,他还是生怕韩凌松等急了,给他发了条消息约时间见面:我回酒店补个觉,醒了就去找你。
韩凌松:我一会儿去你那儿好了。
韩凌松:我会很小心的。
时响:你过来我肯定睡不好。
韩凌松:说好的随叫随到随用。
时响:老老实实在床上等我用也是一样的。
前一句是真心话。
后一句实属是寻衅滋事。
韩凌松隔了几分钟才回复道:我晚上有个饭局。
时响故意打趣:韩总这么忙啊?在这鸟不拉屎的片场也有应酬?
韩凌松:……
时响撤回了上一条消息。
再发送时,“屎”字已经被换成了一坨emoji表情。
极其注意文明用语的某人这才继续回复:你们封总亲自牵的线,我不方便拒绝,吃过饭就回酒店,不会超过十点。
时响刚想夸韩大总裁行程安排紧凑,像一台不会出错的精密钟表,转念又意识到,韩凌松出现在这里根本就是一次任性的意外。
那家伙……
也不是事事冷静理智。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又好起来,在小尤的陪同下回到剧组酒店休息,该吃吃,该睡睡,好不容易熬到晚上,结果出门就碰到大堵车,踩着十点整才赶到韩凌松的住处。
等电梯的时候,时响收到对方发来的消息。
问他到哪儿了。
时响盯着那行字玩心大起,故意已读不回,想要给对方一个惊喜。
或许是那次在博物馆被放鸽子有了阴影,两分钟没等到回复,韩凌松又发来一个问号。
很快,电梯停留在十六层。
时响手里拎着一袋楼下便利店买的零嘴,还没拐出电梯厅,一探头,就看见有个身形和自己差不多的年轻男人敲响了韩凌松所住的1608房门——衣着和头发都有精心打理过,面戴口罩小心戒备的模样,一看就是同行。
时响迈出去的一只脚急忙又收了回来,暗忖着,韩凌松今晚刚和圈内人士吃过饭,他们这就迫不及待送人过来了?
而且送的是男明星不是女明星……
显然是针对韩凌松做过功课。
房门很快从内打开。
那个男人一言不发低着头就往里走,迅速关上门。
时响觉得正牌男朋友遇到这种事儿都应该生气,所以他用舌尖抵住牙根,表演出因生气而强行忍耐的模样——两秒过后,直接破功,再然后,猜测着那个倒霉蛋能在韩凌松的房间里待多久。
顺势倚着墙站定,时响还没摆好一个舒坦的姿势,1608的房门便再一次打开:不请自来的男明星被韩凌松推搡出来,摘掉口罩的他一脸狼狈,嘴里还在讨好地唤着“韩总”,企图再一次挤进房间为某位商圈大佬服务。
然而。
最终只得到了上位者一声轻蔑的冷笑。
房门“砰”地关上,还险些撞到那男人过分高挺的、不知真假的鼻梁,时响悄悄瞄了一眼,表情登时一僵。
是曲赢。
因为太过震惊,时响没能第一时间藏好身形。
曲赢眸光一斜,发现了他也认出了他。
知道没有藏下去的必要了,时响从电梯厅和走廊的连接处走出来,语气和神情都有些微妙:“需要我帮你引荐一下吗?”
曲赢:“……”
主动送上门的行为确实丢人,曲大明星一句话也没有说,灰溜溜地走远了——或许是觉得和时响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等电梯太过尴尬,他甚至直接选择了走十六层楼梯离开。
原地站了片刻,时响转身走向目的地,拎在手里的购物袋晃晃悠悠,如同他此刻逐渐活络起来的小心思。
这部剧的导演不同意演员借位拍摄吻戏。
献出荧幕初吻后,自己原本是打算过来主动接受“爹味教育”的——反正也瞒不过,意外撞破曲赢投怀送抱这段小插曲,他觉得自己仿佛突然抓到了韩凌松的“把柄”,甚至还能占领道德高地、教育一番对方。
想到这里,时响昂首挺胸敲响了1608房门。
第48章 048“你们挺有情趣的”
或许是前后敲门的时间相隔太近,韩凌松误以为门外站着的还是曲赢,开门瞬间还在冷着声音呵斥:“不是让你走……”
身形再像也终归不是一个人。
看清楚来者的五官,他立刻放柔了语气:“你怎么才来?”
彼时的韩凌松穿着浴袍,系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间,领口处也有些不正常的褶皱,估计是刚刚和曲赢有过肢体拉扯。
时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并不急于拆穿,而是一边往里走,一边晃手里的购物袋:“楼下便利店买了点东西。”
韩凌松顺手关门:“我已经买好了。”
成年人的心照不宣。
片场附近的宾馆只能勉强够上四星,再者又是临时预约,这房间的房型并不算好——比韩凌松先前住的那些顶层套房、总统套房差太多了,从玄关到大床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时响停下脚步,就已经站在了浴室门口。
他放好东西,扭头解释道:“我买的是宵夜。”
回过神来的韩凌松盯着他看,唇角缓缓扬起弧度:“我有宵夜的。”
宵夜是什么,不言而喻。
时响自我揶揄:“行军压缩饼干吗?”
韩凌松唇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希望这回能管饱。”
说罢,舒展双臂想要拥抱对方进行餐前礼仪,结果,连时响的衣袖都还没碰到,便听见一句阴阳怪气:“吃不饱也没关系,反正,只要韩总乐意开门,多的是人来给你送宵夜。”
韩凌松细细一琢磨:“你都看到了?”
时响点点头:“是啊,还当面跟人家打了声招呼呢。”
向来沉稳淡定、老成持重的韩家继承人也有着急——而且是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时刻,连语速都比平日里快了不少:“其实,我今晚是跟曲赢的经纪团队一起吃饭的,宙斯传媒CEO也过来了,我知道你不愿意在圈内人面前太高调,所以才没叫你。”
那是吃饭吗?
那是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时响腹诽了几句,又道:“宙斯的艺人不多,为了捧曲赢,很多资源都砸在他身上了——要不是你上次弄掉了人家的代言,他们也不会想法设法找封总搭线、专程过来给你赔不是。”
“你都知道了?”
“听说的。”
韩凌松轻咳数声:“可能是我在吃饭的时候没表态,那个叫曲赢的有点心急,应该是一路跟踪过来的,进门就和我说让他做什么都可以,然后……”
没有继续往下说。
见惯了大风大浪,他完全可以应付这种小状况,但当着时响的面又想表现出一点不淡定,好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
时响摸了摸下巴:“看不出来,曲赢还挺豁得出去。”
云淡风轻的态度令韩凌松很是不爽。
耐着性子等了又等,迟迟不见时响质问、责备、警告自己,他移开目光,凉凉道:“我让他滚了。”
可能是实在没辙了,所以才孤注一掷;也可能是,他觉得自己和“正室”长得有几分相似,想趁机给自己找个靠山。
只可惜不论是哪种原因,如意算盘都打错了。
韩家大公子的今生今世都许给了别人。
时响兀自抿笑:“坐怀不乱,值得表扬。”
觉察到对方的平静与淡定都不像是演出来的,韩凌松越想越憋屈:“看到有别的男人从我房间里走出去,你都不生气吗?”
那股子既委屈又霸道的劲儿,像是一颗裹满酸粉的柠檬糖,时响觉得,这时候亲他一口,肯定得酸的打个激灵。
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哄对方:“曲赢从走进房间到离开房间压根没超过三分钟,你技术再差,也不至于这么快——我是相信你,所以才不生气。”
韩凌松:“……”
想起曾经自己想借陈妙言让那家伙吃醋,结果被啪啪打脸的失败经历,他有点不是滋味,轻哼一声,花了大力气将人推到墙角,抬手抵住:“有误会的时候没心没肺也就罢了,我们已经在正式交往了,你怎么还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不是说被爱就会长出血肉来吗……时响,你的心呢?长出来了吗?”
窝着团无名火,韩凌松伸出指尖在时响的胸口狠狠一戳。
时响仰起脖颈,歪了歪脑袋,露着脖颈摆出邀请的姿势:“可能血肉都长在你身上了吧——心眼多的要死。”
韩凌松埋下脸。
起初只是唇瓣轻触皮肤,相互传递彼此的温度,在听到时响的“数落”后,才像刻意留下某种标记般张嘴咬了对方一口,随后才道:“对付你这种骗子,不多长点心眼可不行——不过,我好像也只能长心了,肺可长不出来。”
“哈?”
“肺被你气炸了。”
时响笑得浑身发颤:“吃顿饭就能有这样的艳遇,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韩凌松板着脸,半点没有跟他同乐的意思,看够了,冷不防甩出一句:“……今早那场吻戏拍得还顺利吗?”
时响不笑了。
确实是打算坦白来着。
但原定的计划是:等两人办完正事以后温存片刻,自己展示一番男友力做个宵夜,一边给韩凌松双手捧来一桶热乎喷香的泡面,一边回忆大学时代的峥嵘岁月,顺便假装随意地说出“我跟搭档女演员拍了吻戏”这件小事。
韩凌松提前知道了。
计划搁浅了。
他要完蛋了。
时响头皮发麻,无心再去追究是不是小尤泄了密,全力思考着应对的话术。
神游之际,视角却随着韩凌松的动作瞬间翻转一百八十度,以至于半张脸都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墙壁。
腰间的皮带不知何时被那家伙抽拽了出来。
最后,又出现在自己的手腕上。
周遭空气仿佛凝固。
熟悉的气息从背后压过来,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网,精准无比地将他罩住:“……女孩子的嘴唇软吗?”
肩背能够感受得到韩凌松灼人的温度,时响将浑身重量落在一条腿上,被迫注视着脚下交叠在一起的两团影子,气息断断续续:“没、没注意,今早拍的是我把初恋女友从水里救上来的戏份,然后给她做人工呼吸……就一个镜头……”
当时他浑身都湿透了,又熬了一宿,脑子里像是塞着一团浆糊,根本顾不上别的。
韩凌松却不依不饶、深入浅出地询问一个又一个问题:
“拍了多久?”
“有NG吗?”
“是不是很多人都看见了?”
“你亲她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
时响起初还能一句一句地回答,后来,就变成点头或者摇头了。
再后来,只剩下意味不明的气音。
*
韩凌松身体力行演示着“男朋友吃醋生气时该有的表现”,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凶悍,甚至带着几分angrysex的意味,要不是时响低声下气用“明天还要拍戏”的理由求饶,今晚怕是就吃不上桶装泡面了。
将某人洗干净抱回床上,韩凌松很自觉地起身去烧热水。
嘴上却抱怨冉冉升起的演艺界新星不该大半夜吃这种不健康的食物:“改天我一定要跟你的经纪人聊聊这事……”
这和当爹的找班主任告状有什么区别?!
时响瞬间出离的愤怒了。
比亲眼看到十个男明星从韩凌松房间里走出来还要愤怒。
猛地撑起上半身,他冲封建大爹比划出中指:“行,你给我等着!”
韩凌松神情复杂地看着对方:“等着什么?”
“等着我以后随时随地查岗查手机吧!”
“手有什么好查的?”
“手机!手机!不是手和几把!”
时响炸毛般低吼着,仿佛将方才被压迫的那股子气全数撒了出来,一边瞪韩凌松,一边不停顺着胸口:“妈的,我的肺也要被你气炸了。”
热水烧开,电水壶发出“哒”的提示音。
该生气的时候嬉皮笑脸。
不该生气的时候像个刺猬。
腹诽归腹诽,韩凌松情绪稳定地撕开了红烧牛肉面的纸质杯盖,但并没有急于倒水泡面,而是先从浴袍口袋里摸出手机,抛给趴在床上的时响:“你随便查。”
表情还挺受用,好像家庭地位得到了巩固一般。
时响先是一愣,确定对方没有使诈后迅速将手机捞了过来,输入了“1108”四位数密码:果不其然,成功解锁。
他下意识看了韩凌松一眼。
后者扬了扬唇。
时响并没有什么想看的,但事已至此,不翻几页聊天记录怕是收不了场,于是,他划动着手机屏幕:“让我看看你跟邵总平时都在聊些什么……”
喔,邵祺。
也就聊些“猛1宝典”和“爱用好物”之类……
猛然回神,韩凌松原先笃定自信的神情当即不复存在,一个箭步冲过来,近乎是想将手机抢回去:“不准看!”
时响:“……”
邪恶行军压缩饼干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将手机紧攥住不放,他毫不客气地嘲讽道:“有些人看起来一本正经、道貌岸然,背地里不知道揣着多少龌龊的心思呢。”
韩凌松听不得这种语气,翻身上床,想要再次将时响制服。
就在两人滚做一团时,好巧不巧,邵祺弹来了一则视频电话。
时响按下接通键就后悔了。
邵祺盯着屏幕里赤luo上半身在床上打架的两个男人——反复确认过是打架而不是干别的,他居然有么几分恨铁不成钢,直接冲着韩凌松嚷嚷道:“不是,我给你发了那么多好东西,你居然跟你老婆在床上打架?”
时响若有所思地重复一遍:“好东西?”
韩凌松拢上浴袍,目光闪烁地怼回去:“你不懂。”
邵祺咂咂嘴,最后,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话:“那你挺有情趣哦。”
时响听不下去了,默默交还手机。
韩凌松坐起身来,扯开话题:“有事吗?”
定然是有事,不然,也不会这个时间点来打扰他们。
邵祺拧了下眉,瞄了眼缩进角落里的时响:“关于韩凌杉的。”
韩凌松示意他但说无妨。
邵祺这才敛起笑容,换上副正经神色:“我今晚在酒吧里听到一点风声,说是韩凌杉在给长洋街的商铺找下家,价格压得很低,说是抛售都不为过……大家都很清楚那几间铺子是韩家的产业,感兴趣的人多,敢掏钱的人少,暂时还没有卖出去,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能出面干预一下,万一真有不怕事的跳出来接了盘,损失可就大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还有,你弟弟最近挺缺钱的。”
想到宋怡之生日宴那天胞弟不正常的反应,韩凌松沉沉应了声:“知道了。”
挂断视频电话后,他似乎没了玩闹的心情,一直在低头翻看通讯录。
时响搞不懂生意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只小声询问韩凌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然,邵祺不会特意强调一句。
他以前听说过沿海地区有针对富二代的赌场骗局,只要把人哄过去,几天之内就能输掉八位数……
韩凌杉莫不是被人做了局?
韩凌松没有回答,只是走到衣架旁,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许久没见过的两样东西。
想了想,又折返床边替时响掖好被子:“你先睡吧,我去露台上打几个电话。”
时响点点头,强迫自己躺下来。
只是,他睡不着。
愣愣看着露台上不断亮起、泯灭的猩红光点。
第49章 049嫂子我是来专程向你赔礼道歉的……
韩凌松在仙女湖住了三天,期间电话不断,多半是暗中阻止韩凌杉贱卖商铺,还有一些,是孙裕催促他处理公司事宜。
时响曾旁敲侧击询问过宋怡之寿宴后的情况,韩凌松只说,韩应天果然因为自己的“不孝”开始想办法分散他在磐天集团的权力,向提议几位股东提议聘请职业经理人——甚至都已经提前物色好了人选,不过,提议很快就被几位在董事婉拒了。
那群狐狸只是老了,不是傻了,韩家继承人这三年来兢兢业业替公司挣钱,他们高高兴兴定期吃分红,压根不惦念曾经和韩应天一起共事的那点儿情谊。
事情仍在可控范围内。
时响情不自禁感慨,说他变得好厉害。
他是一反常态,蓄意夸奖。
可惜并没有产生男人在听见“算你厉害”后的正向影响。
韩凌松只是遗憾地说,要是自己早几年也有这么厉害就好了。
到了第四天,时响所在的刑侦剧《港夜迷城》剧组仙女湖戏份全部拍摄完毕,接下来要转战另一个片场,他说什么也不肯再让日理万机的某人跟着自己跑。
即便在拍摄间隙,都没忘摸出手机催韩凌松早点退房。
时响:上路了吗?
发出去又马上撤回,因为“上路”这个词不吉利。
所以他又改成了:回连城了吗?
韩凌松兴许在忙,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打算晚点再走。
韩凌松:临时有视频会议,延迟退房了。
韩凌松:你那边要是早点结束,或许还能一起吃个晚饭。
时响:晚饭就算了,我一会儿要去找乔阳。
他这次进组后,和选角导演聊得不错,顺便为乔阳也争取到了一个小角色,只是,乔阳这几天都在别的地方拍内景戏,两人虽然同在一个剧组、每天聊拍摄进度,却还打过照面,正好趁这次换片场的机会约着一起吃顿晚饭。
韩凌松:重友轻色。
他破天荒发了一个哭哭的黄脸表情包。
可能是发错了,发出来也撤回,又发来一个[发怒]。
时响被指责得有些不好意思:等这部戏杀青,我就去找周姐磨几天假,哪里都不去,就待在家里等你。
知道“家”是指天域雅苑,韩凌松直接问:等我做什么?
乌黑的眸子一动,某人意有所指地敲出四个字:做个痛快。
按下发送键,他立刻将手机按灭塞进裤兜里,抬起脸,假模假样四周环视一周,确定无人发现自己的异样后,才大幅度勾起唇角。
稳了。
绝对能哄好。
因前几天的“泄密事件”而心虚,小尤这几天对自家艺人可谓是事事细心、处处周到,见时响走神,更是将标注好台词的剧本递到了他面前:“响哥,接下来的戏份台词还挺多的……要不要我陪你对一对?”
时响“啊”了声:“我都背下来了,不用对。”
听到这话,小尤赶紧对他的业务能力吹彩虹屁:“响哥你的记性也太好了吧,这么多词,看两眼就背下来了?”
时响被夸得浑身舒坦,几乎要嵌进椅子里,连连摆手:“这算什么啊?台词这东西都有前后逻辑,很好背的……我认识一个家伙,那才叫记性好,什么材料力学、结构力学,土力学的核心概念和公式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对数字也特别敏感……而且还记仇,睚眦必报的那种记仇……”
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小尤笃定地问:“你说的是韩总吧?”
被拆穿的时响当即一噎:“呃,不、不是……好吧,你怎么知道的?”
对方有板有眼地解释道:“你每次提到韩总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不一样——我说不清,反正就是不一样。”
时响闹了个脸红,半晌,才在助理促狭地目光中站起身来:“我去趟厕所。”
小尤提醒他:“临时厕所坏了,只能去商业街那边……要我陪你一起过去吗?”
一般在野外取景时剧组会搭建临时厕所,如果条件不允许,也会采用就近借调:比如去附近商圈的公共厕所或者去附近居民家中借用。
想到小尤口中的商业街距离拍摄地点有将近十分钟的脚程,时响不爽地“啧”了声,好在戏服是日常便装,走动起来还算方便。
小尤眼珠子转了转,趁机提议:“什么时候让韩总给配辆房车吧,有房车就不用担心这种情况了,卸妆洗澡也都很方便——咱们公司很多艺人都有的。”
时响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睨向他:“你再给我打几次跟女演员拍吻戏的小报告,我可能连共享单车都租不起了。”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为了凑齐那五十万,他挪了点儿这个呗借了点那个呗,手头有闲钱就拿去还款,如今生活开销都得仰仗着韩凌松的副卡:大到请剧组工作人员喝咖啡、小到在公共厕所里扫码一元买卫生纸,扣款就等同于汇报行程,让韩凌松非常满意。
小尤:“……”
时响一连几天都没提“告密”那茬,他原本还担心会不会秋后算账,当真被“责备”一番,反而没了心里负担。
想到这里,小尤吐吐舌头:“对不起啊,响哥,下回遇到这种情况我一定替你保密。”
时响轻哼一声,嘀咕着“没有下回”走远了。
小尤松了口气,没再纠结为什么“没有下回”这件事,以前总听前辈们说,圈里的金丝雀多半是刺头,仗着背后有靠山,资源来得不费吹灰之力,一只只心比天高;和时响共事一段时间后才发现,他是真的很好相处,即便偶尔不听话,那也只是不听金主的话。
就这样,金主还生怕人跑了,百忙之中追到片场来……
怎么说呢。
响哥确实有点东西——跟着他混,挺有盼头。
*
仙女湖附近只有一条不成规模的商业街,街道两侧是简陋的平房商铺或者流动餐车,都是周边居民的小本买卖,街头和街尾各设有一处公共卫生间,一般只服务于剧组工作人员,与影视城其他商业区相比,显得非常冷清,只有自带流量的明星大咖在附近拍戏时,才会有粉丝自发过来探班带动消费。
时响双手插兜,优哉游哉前往目的地,期间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主动与他们打招呼。
商业街临近马路,又比较宽敞,间或也有一些途径车辆径直开到摊位前购物、问路,所以听见背后传来汽车鸣笛时,时响并没有太在意,直到那辆跑车擦过他的身侧,车头一歪,强行将人别停。
这么胡闹的停车方式让时响很不满,他掀了掀眼,看清楚驾驶座上的家伙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是韩凌杉。
又是韩凌杉。
那姓韩的两兄弟是不是都有阴魂不散的基因,一到自己这儿就自动触发……一肚子抱怨还没完全消化,时响便看见那张与韩凌松有几分相似的脸冲自己很勉强地笑了笑,低声下气的一声“嫂子”惊得他差点把早饭都吐了出来。
无法控制地流露出厌恶与羞耻,时响扬声警告:“别他妈乱喊!”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上一回还没被揍够吗?”
本以为这话会激怒韩家二公子,没想到,蛮横无理家伙居然舔着脸继续陪笑:“行,行,不乱喊,哥,我叫你一声哥,成吗?”
时响觉得不对劲。
他警觉地打量着态度和先前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韩凌杉,一时间猜不透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韩凌杉并没有让步的意思,从驾驶座上探过身子,冲他身后张望了两眼:“我哥没跟你在一起啊?”
时响留了个心眼,没暴露韩凌松的行踪:“你哥平时那么闲吗——成天往彤山跑?”
确实那么闲。
跑过来赶都赶不走。
韩凌杉耸了耸肩:“不在就不在吧,反正我也不找他。”
说罢,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后排座椅上的大大小小的奢侈品礼盒:“嫂子……哥,我是来专程向你赔礼道歉的,以前有点误会,算是我对不住你了!都是一家人,你也别怪我……你还要拍戏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明白了,是特意等在这里堵自己的。
再想得极端一些,说不定连剧组临时厕所出问题也是拜他所赐。
时响双手抱肩,眉头皱的能拧死一只苍蝇。
听多、见多了这位韩家二公子做的荒唐事,他根本不想轻易原谅对方——哪怕是看在韩凌松的面子上。
沉默消耗着韩凌杉的耐心。
迟迟没等到答复,那股子富家弟子才有的蛮横劲再也压制不住,他懊丧地抓了把头发——板寸看起来比之前长长了不少,刚好遮住酒瓶砸出来的疤痕,声音骤然拔高:“怎么,难不成还要老子给你磕头吗?”
时响没吭声。
服软对象的无动于衷像是彻底激怒了韩凌杉,他突然猛地拍了几下方向盘,歇斯底里地狂吼起来:“行,你上车,你他妈上车!找个没人的地方,我给你磕头……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知道我哥着了你的道……你跟我哥说说,让他别再搞我了,行不行?他不管我了,也不允许我卖商铺!我现在一点钱都弄不到了!我他妈要死了啊!我没钱了!我会死的!”
这个时间点商业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只有不远处站着几个正在闲聊的中年摊贩,或许是听到这边的动静,齐刷刷扭头看着那辆连城牌号、略显招摇的跑车。
时响眨了眨眼。
俗话说的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没有了经济来源,就凭他“韩家二少爷”的身份,依然能过得比普通人潇洒快活,要死要活的给谁看呢?
有钱人就是矫情。
想到这里,时响冷笑一声,刚准备张嘴嘲讽几句,忽而看着韩凌杉呕了一口酸水,直挺挺栽倒在方向盘上,卷到半截的衣袖又缩上去不少,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抽搐,嘴里念咒似的嘀嘀咕咕,不知是哭是笑。
时响吓了一跳,先是退后一小步,冷静下来后急忙拉开车门,准备查看对方的状况。
然而。
拽住韩凌杉的那一瞬,他清楚地看见了那家伙手臂上密密麻麻、青青紫紫的一片针孔。
第50章 050也算是一起到白头了
脑袋里立刻蹦出“瘾君子”三个字。
虽然身体产生了极其强烈的生理厌恶,时响还是想将韩凌杉从驾驶座上拽出来——以他眼下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开车。
韩凌杉却像是受到刺激一般,面目狰狞地尖叫着,将时响推倒在地。
时响一愣,下意识去摸手机想通知韩凌松。
只是短暂的分神,韩凌杉就发动了车辆,若不是时响反应及时翻身躲过,车轮怕是会直接从他小腿上压过去。
车窗并没有闭合,尖叫声不断从车厢里传出来:“都怪你!都他妈怪你……要不是你,我哥能跟我闹得这么僵吗?他以前,以前才不会对我不管不问……全是你的错,还想让老子给你磕头认错……呸,见鬼去吧!”
马达轰鸣声瞬间响起。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打破了商业街一隅的宁静。
眼见着失去理智的韩凌杉开车向自己撞过来,时响瞳孔骤缩,骂了声脏话,一边扭头观察身后的动静,一边跑向空旷处,内心还算镇定:这么宽敞的地方,以自己的身手,还不至于躲不开……
但韩凌杉并没有紧逼而来。
只见那辆红色轿车就像是一枚失控的炮弹,毫无章法地乱蹿,一连撞翻几个路边摊位,商贩们被吓得四下逃窜,站在不远处骂骂咧咧,也有脑子清楚的张罗着打电话报警。
或许是毒瘾发作时的过度亢奋致使手脚失调,韩凌杉红着双眼,狠命拧了大半圈方向盘,他的座驾非但没有回归正轨,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冲向商业街上的混凝土雕塑……
随着刺耳的碰撞声响,红车的前引擎盖瞬间拱起,玻璃碎片、金属残骸随着水泥渣齐齐飞向四周。
油箱破损,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一股黑烟夹杂着火星从引擎舱里蹿出,如同蛇吐信子般舔舐着泄露的燃油,发出滋滋轻响。
警报器发出断断续续的鸣叫,周遭空气仿佛都升高了好几度。
终于,有看热闹的商贩回过神,扯开嗓子提醒旁人:“快跑!烧起来了!要爆炸了!”
彼时的时响已经在十米开外,听到动静,立刻停下脚步确认韩凌杉的安危:那家伙奄奄一息趴在方向盘上,应该是没有多余的力气自救了……
时响骂了句艹,毫不犹豫折返。
浓烟遮挡视野,他使了蛮力才拽开扭曲变形的车门,硬生生将神志不清的韩凌杉拖出来,架着他闷头向前跑。
有风催化,火星化作火苗,身后的“滋滋”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如同某个至暗时刻来临前的倒计时。
这不是在拍戏。
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慢了就得受伤,就得见血——而且,还不止他自己一个人。
争分夺秒,拼命逃离,时响听见了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脚下地面在发颤,背部被席卷而来的热浪燎得生疼,唯恐还会有二次爆炸,他一刻也不敢耽搁,踉跄着继续向前移动,一直来到安全地带才松手将韩凌杉放下来,随后坐在地上大喘气,用手臂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劫后余生。
接连的撞击让韩凌杉受了不少皮外伤,浑身都是血污,看起来很严重的,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提着最后一口气支起身子,抬手想掐时响的脖子,嘴里叫嚣着:“你去死……把我哥,还给我……”
积攒许久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时响眼一斜,当即抡起拳头想给烦人的公子哥结结实实来上一拳……
然而,看见深深扎进韩凌杉身下、腿侧的那些金属片后,他眼角一缩,放弃了动手的念头。
*
韩凌松得到消息赶到彤山医院时,手术室走廊里只有时响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脸侧贴着两枚创口贴,浑身脏兮兮的。
他快步走过去,眉头皱得很紧:“你没事吧?”
时响抬起脸,摇了摇头:“我没什么事,只是,韩凌杉伤得不轻,刚做完清创就推进手术室了,而且他……”
顿了顿,他还是将整件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韩凌松,包括韩凌杉染毒的事:就算自己不说,看到化验报告的异常数值后,医生也一定会问;而且,那些被撞翻摊位的商贩报了警,等韩凌杉结束治疗,还要去警察局配合调查,迟早是要通知家属的。
得知真相,韩凌松沉默许久。
再开口时,男人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悔恨:“我这个当哥哥的,竟然没有发现……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如果我能多管教韩凌杉……或许,他就不会……”
时响打断道:“路是每个人自己选的,你没必要为任何人负责。”
停了停,又尽可能地安慰对方:“现在有很多专业的戒毒机构,总会有办法的。”
韩凌松又不说话了。
只是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在微微发颤。
走廊里并没有其他身影,即便有医护人员路过,也都是步伐匆匆,时响一把扯过韩凌松搭在臂弯上的西装外套,铺展开后盖在两人腿上,借着一层布料阻隔,握住了他冰凉的手:“你得打起精神来。”
经历过一遭无妄之灾,他满脸疲惫,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先等手术结果吧。”
虽然救护车很快赶到事故现场求助伤员,时响还是不放心,向剧组说明情况请了假,一路跟到医院来,刷卡垫付了韩凌杉的检查费用和手术费用。
韩凌松盯着爱人眼底的乌青色,收紧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沉声喃喃:“时响,谢谢你。”
“呦,跟我还谢什么啊。”
“谢谢你以德报怨,救了我弟弟。”
虽然没有在现场,韩凌松依然想象得出,如果时响当时赌气没有回去救韩凌杉,自己或许就要永远失去弟弟了。
时响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扯开话题:“我上过彤山影视城群演公会的免费表演课,有一阵子来了位编剧老师,教我们写人物小传,设计人物弧光……人物弧光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指角色在故事发展过程中,经历过一些事情、从而发生内在的成长……我去救你弟弟,可能就是我的‘人物弧光’吧。”
韩凌松非常勉强地扯动唇角:“你的人物弧光,我早就见识过了。”
很多年前的那次外出测绘。
还有宁可被误解一辈子,也要离开他的决心。
那家伙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明晃晃、亮堂堂的,为自己昏暗晦涩的人生引路。
时响显然没有想到这些事,侧目道:“嗯,你说什么?”
韩凌松摇摇头:“没什么。”
随后,又非常郑重地说了一遍谢谢。
谢很多事。
大概是嫌男朋友太较真了,时响用指甲盖剜了一下他的手背,在韩凌松吃痛之际,用很轻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其实,我现在也没那么恨韩凌杉了,当初要不是他找人来揍我一顿,你肯定也……”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不知道那个对自己充满恨意的韩凌松会不会找别的理由继续“纠缠”。
回忆起那个雪天看见的景象,时响弯了弯唇角:“还好,你来找我了。”
韩凌松的声音带着一点苦涩:“那个时候看到了我,你在想什么。”
“你想听真话吗?”
“你也可以说假话,我自己会有判断的。”
时响轻嗤了声,心想着你能有什么判断,无非是“我老婆果然喜欢我”和“我老婆居然这么喜欢我”之类的自我膨胀。
但他没说出来。
难得顺了一回韩凌松的心思:“那个时候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快死了……如果就这么死掉也不坏,那天的雪好大,把你的肩膀、头发全都染白了……我肯定也是一样的,这样算起来,也算是一起到白头了吧,挺浪漫的。”
韩凌松阖眼深吸了一口气,将他的手抓的更紧。
因为时响不吉利的胡思乱想破天荒骂了句脏话:“浪漫个屁。”
*
韩凌杉出事,横竖是瞒不住家里人的。
前往医院的途中,韩凌松就给韩应天打了一通电话,因为当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没有提到在场的时响,只说老二是被人救了。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在座椅上手牵手静静坐着,直到一个多小时后,韩凌松手机震动,收到了韩奕发来的消息。
韩奕:我和爸已经到医院楼下了。
韩凌松很清楚,这是老三在给自己报信:见识过韩凌杉和时响之间的矛盾,韩奕或许猜到了韩凌杉出现在彤山影视城的原因,也猜到了自己和时响会在一起。
但眼下的他,已经不想再躲躲藏藏了。
时响毫不避讳地盯着韩凌松的手机屏幕,主动起身:“我先走了。”
用来遮挡的西装向下滑落,又被捞起来。
韩凌松没有松手,淡声提醒道:“那五十万你已经还给韩家了,还救了韩凌杉一命,没必要再躲着我爸。”
时响愣怔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你爸年纪也不小了,刚受了你弟弟的刺激,难道你还要让他再受你的一回刺激吗?”
这话也不无道理。
就算再不喜欢韩应天这个人,也没必要再这种时候给老人家添堵。
韩凌松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抓紧的手。
时响将口袋里早已揉皱的口罩取出来,展开,铺平,戴好,又往房门紧闭的手术室张望了一眼:“我这两天应该还要去趟警察局协助做笔录——你放心,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心里有数。”
韩凌松点点头,嘱咐他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时响不喜欢医院。
更不喜欢医院里这种又长、又安静的走廊。
或许是因为曾经绝望地缩在这里祈祷奶奶的病能好起来,又或许是因为,自己复健伊始只能在这里来来回回地走动,总之,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让他浑身不舒服,连迈开的步子都比在别处更急。
还没有走到尽头,便听到了电梯停靠的声音。
随后,韩奕扶着神情焦躁的韩应天出现在时响的视野中,而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行助理和保镖模样的男人。
来的够快啊。
时响一边感慨,一边出于本能低下了头,不声不响与韩应天错身而过。
就在他以为对方没有认出自己之际,耳边猝不及防响起了那个苍老却颇具威严的声音:“……站住。”
被那股气势震慑,时响步子一顿。
转念又想:那老头子让站住,自己就非得站住吗?
刚打算继续前进,四个身材魁梧的保镖便一一上前,在走廊里背手站成一排,堵住了他的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