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响不得不转过身来。
曾经无数次翻看那些让自己这个一家之主闹心的照片,仅凭一双眉眼,韩应天当即就认出了这个年轻人是谁。
紧接着,又想起了韩凌松的挑衅——有认真交往的对象,是男的。
厌恶的表情立刻浮现在那张苍老的面孔上:“你们是存心要气死我!”
责骂声惊动了走廊另一端的韩凌松。
见韩老爷子四下寻望,助理心领神会递来他的手杖。
压根不理会快步走近的韩凌松,韩应天一把夺过那柄跟随了自己许多年的藤杖,冲时响高高扬起。
本着“尊敬老人”的原则,时响并不打算躲开,只缩了缩身子……迟迟没等来身体上的痛楚,他掀眼才发现,韩凌松一个箭步上前,抬手替自己接下了一杖。
疼痛让他呼吸一滞,但还是第一时间将时响拽过来护在身后,沉声回应韩应天:“你有不满就冲我来,不要再为难他了……”
韩凌松双唇紧抿,与父亲对峙的目光却愈发坚决。
听到那个“再”字,想起自己曾经对韩凌杉的刻意嘱托,韩应天多少有些心虚,浑浊的双眼里像是淬了冰,收回手杖,带着长年累月沉淀下的威严,重重向地面一敲,衡量利弊的目光在两个青年人身上徘徊。
站在一盘观察许久的韩奕及时吹风:“爸,二哥的伤要紧。”
他很刻意地将韩应天扶向手术室,又冲韩凌松递了个眼色,提醒道:“大哥,你一会儿记得过来跟爸说说二哥的情况。”
韩凌松明白这是要让他先把时响送走。
他轻嗤一声,示意四名保镖退下,一路将时响送到电梯前,神色略带歉意:“我可能要花一点时间处理家里的事。”
意思是说近期无法频繁见面——甚至无法见面。
时响很平静地“嗯”了声,欲言又止。
其实他还想问问韩应天有没有可能接受他们,但转念又想,这话问得实在很多余——韩应天刚才的反应已经足以证明一切。
韩凌松却像是看穿了对方的心思,电梯门随着电子音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趁机低头碰触时响的额头,连呼吸里都缠绕着笃定:“这一回,别再丢下我了。”
*
因为脸部受了些轻伤,时响意外得到两天休假。
搬进新片场附近的酒店后,他一直蒙头大睡,手机全天二十四小时开机放在枕头边,哪怕是夜里惊醒,也要迷迷瞪瞪拿起手机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
通过韩凌松和韩奕发来的零碎信息,他得知韩凌杉的状况并不乐观:下半身肌肉和神经均有损伤,再加上过度吸食du品,不仅这辈子没法再要孩子了,连以后能不能站立、行走都要打一个问号。
时响竟有些情绪低落。
韩凌松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好在,人还活着。
这比什么都重要。
或许是韩应天为儿子动用了“钞能力”,车祸事故并没有在网络上过度发酵。
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韩凌杉染du的事终究还是传到了各个圈里。
周晓卓得到消息后立刻从紫焰传媒总部赶来彤山关照时响,语气中带着一点无奈:“听说你在影视城片场救了个人,我当时还在想,你这小子真是有点红气在身上,居然能接到第二次泼天的流量……”
小尤的脑筋转得不够快,一边削苹果,一边接上周姐的话:“是啊,那些商贩肯定有人拍了视频,这么正能量的新闻只要爆出来,铁定能给响哥添一把火!”
在娱乐圈浸润久了,多少会对数据、流量过分在意,时响没有责备年轻的助理,只是默默接过削好的苹果啃了一小口。
他这几天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得下水果,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周晓卓凭借以往经验冷静判断:“爆不出来的。”
小尤讶异地“啊”了声。
周晓卓双手抱在胸前,见怪不怪地耸耸肩:“谁让惹祸的是韩家二少爷呢,还是因为那种原因才导致的事故……韩家是不可能让这种负面消息全面曝光的,来之前我打听过了,那条商业街的商贩都收到了一笔不菲的补偿金,也可以算是封口费吧,视频和照片恐怕都已经被删除或者买断了,反正,除了肇事者没有任何人员伤亡,他们都挺乐意接受这笔天降横财。”
她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自家艺人,接着道:“网上仅有的几篇报道都是一笔带过,就连‘时响’这名字,也被简略成了‘路过的热心演员’。”
时响艰难地咽下了嘴里的苹果:“对不起啊,周姐。”
周晓卓捏了捏鼻梁,嗤笑他一声:“这有啥好说对不起的,你可是救下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这不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流量强多了?再说,你当时救韩总弟弟爆炸区域,又不是奔着上热搜去的!”
时响点点头又摇摇头。
周晓卓揉了揉他的头发,难得流露出不强势的一面:“我特意过来就是想跟你说,事情压下来反而对你更好,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吧,后面还有不少场戏等着要拍呢,喔,对了,我又帮你接了两个商务。”
即便得到了安慰,时响依然觉得心头压着一块重达千斤的石头,哪怕只是正常呼吸,都足以耗尽全部力气。
他不敢想象韩凌松此刻面临的压力,也不知道韩凌松打算怎样扭转局面,重塑韩家在行业内的公信力。
此刻自己能做的,也唯有相信对方了。
*
之前放了乔阳的鸽子,这几天在新片场拍戏,终于是被他找了过来。
彼时的时响刚拍完一场追逐戏,浑身上下覆着一层薄汗,看到好友的一瞬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乔阳忙不迭将路上买的冰美式和几样零嘴往时响手里一塞,扭头寻找能坐下休息的地方。
时响冲遮阳伞下的躺椅努了努嘴。
乔阳眼睛一亮,瞬间想起了不少两人合租时的闲聊:“记得以前咱们当群演那会儿,特别羡慕那些主演能在片场有把舒服的椅子坐,现在你也有椅子了,真好……这个logo,哇,我听说这个牌子的椅子都超贵的,紫焰传媒艺人的待遇就是好……”
时响笑着将他按坐在韩凌松送给自己的那把折叠椅上,不愿多解释:“椅子再舒服,也没时间休息。”
乔阳嘻嘻笑了两声:“你还抱怨过主演的盒饭比群演好吃呢,所以,今天我能蹭一顿你的剧组盒饭吗?”
“我今天戏份不多,一会儿拍完了请你去外面下馆子。”
“呃,不能是路边苍蝇馆子吧?”
“在你心目中,你响哥我就那么抠门吗?”
“以前确实不大方——现在嘛,取决于你一会儿请我吃什么。”
时响被逗乐了,久违地展露出笑容,又搬了张凳子过来,一边看剧本,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不得不说,乔阳的到来令他恢复了精神。
就像是领路的大哥,即便状态再差,那也得咬紧牙关、在后辈面前做出表率。
等戏间隙,场务气喘吁吁跑过来塞给了他一份新剧本,说是编剧改了后面几场戏,让他抓紧时间背台词,这种临时改动在拍戏过程中也算常见,并不会影响到时响的表演状态,他询问删改细节后,立刻开始重新熟悉剧本。
乔阳也不好意思再打扰他,乖巧地坐在一旁刷手机,间或和小尤搭两句话。
他的手指不停在屏幕上滑动,视线却被突然推送的新闻标题吸引过去,放大界面的同时,又忍不住询问闭着眼睛默背台词的时响:“响哥,这个般天集团,呃,那个字我不认识,反正就是什么天的,是不是韩总家的公司啊……专门修路修桥的那个……”
某次闲聊时他才得知,韩凌松根本不是什么催债公司的幕后BOSS,而是正儿八经的某某集团继承人。
俗称,霸道总裁。
知道乔阳文化水平不高、经常念白字,时响起初没在意,随口纠正:“磐天集团?”
乔阳“嗯”了声,将手机递到对方眼皮底下:“那什么,韩总他是叫韩凌松……对吧?唉,他还那么年轻,都已经要结婚了呀?”
怀疑自己听错了,时响猛地睁开眼,近乎是抢走了乔阳手里的手机。
那则新闻里出现了两个他很熟悉的名字:韩凌松和陈妙言。
他们的名字挨在一起,撰稿人还用了“世纪联姻”“已经订婚”“连城空中餐厅甜蜜约会”“疑似好事将近”之类的字眼,虽然没有任何配图,但时响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曾经想象过很多遍的画面。
果然还是走了这一步吗?
好像也不难理解。
韩家二公子的荒唐事传遍了磐天集团上下,负面影响极大,韩应天坐不住了,一定会在这时候逼长子韩凌松挺身而出做出点大动作,一方面是安抚董事会成员的情绪,另一方面,也是要保住整个家族的颜面。
就像一些明星撤不掉自己的黑热搜,就会让经纪公司买其他明星的黑料投放出去,只要新热搜足够有话题度,转移了大众视野,很快就能把关于自己的旧热搜压下去。
联姻,无疑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而对韩凌松来说,陈妙言又是最合适的联姻人选。
毕竟,她提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互不干涉的开放式婚姻关系,甚至还愿意在无接触的前提下为他孕育不止一位继承人。
想起自己在荆城水利博物馆里偷听到的对话,时响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像是碰触到了滚烫的烙铁,手机险些脱手落在地上,在乔阳一遍又一遍的轻呼声中才渐渐回过神,截图新闻界面,转发给自己。
他原本还想将截图转发给韩凌松,问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迟疑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连陈妙言来连城都没有告诉自己,很显然,韩凌松就是想隐瞒下来。
可恶。
明明昨天深夜还在聊天,那家伙叮嘱自己不要逞强拍太多危险戏份,亲密戏份也不行……
乔阳并不清楚时响与韩凌松的真正关系,他划拉着手机屏幕,嘴里嘀嘀咕咕:“响哥,你跟韩总关系那么好,他结婚应该会请你去喝喜酒的吧?你记得多拍点照片让我涨涨见识啊!听说,那种豪门婚宴送给宾客们的伴手礼都超级贵,还会给新娘子买特别贵的钻戒和龙凤褂……”
时响已经放弃了思考,不得不集中注意力控制着眼角泛出的温热。
末了,他吃力地勾起唇角:“如果他真要结婚,应该是不会给我发喜帖的。”
第52章 052我不想给人当“外室”……
韩凌松说过的,因为韩凌杉迟早会结婚、会有孩子、会替他尽孝,所以他并不害怕韩家家产无人继承。
但是现在,没有亲弟弟为他兜底了。
时响认为,身为继承人的韩凌松应该不会愿意看到硕大家产被韩奕捡漏……所以,他挺身而出接受联姻也无可厚非。
越是告诫自己不要去想一件事,就越容易陷入反复琢磨的怪圈。
因为那则新闻,时响的工作状态不可避免受到了影响:昨晚背到滚瓜烂熟的台词像是被揉碎的纸屑,和剧本上改动过后的标红字句搅和在一起,在他的脑子里揉成浆糊,以至于后面几场戏频频NG。
连一向脾气很好的导演都开口责骂了他几句:“演员是要有应变能力的,临时改动剧情,换掉几句台词,就不会演了吗?”
时响难为情地连声道歉。
趁着休息时间跑去空地上做了一组深蹲,硬是把情绪全部调动起来,再次站回镜头里,将之前导演不满意的几条重新拍了一遍。
最后几场是哭戏。
任务归来却只能面对初恋女友冷冰冰的尸体,再冷血的男儿也忍不住落泪——若是以前,哭戏对时响而言或许是个挑战,但是今天,场记板一落,他居然立刻就红了眼眶、哭得流畅自然,连小尤事先准备好的眼药水都没派上用场。
导演转怒为喜,拍拍他的肩膀:“不错,哭戏还是挺有感染力的。”
时响笑着自我揶揄:“没办法,伤心事太多了。”
*
结束了一天的拍摄,时响请乔阳在附近吃了顿日料。
所幸,最后那几场哭戏为他挽回了一点颜面……要不然,以后在好友面前可都不敢以实力派自居了。
其实时响并不爱吃刺身之类的日本料理,觉得那些生冷玩意儿价格虚高又填不饱肚子,但想起乔阳曾经碎碎念、说等有钱了一定要吃一回高级日料,他想都没想就领人进店点餐。
吃完最贵的那份定食套餐后,又叫了一份乌冬面,结果三位数也就只有一小碗,时碳水爱好者响只好一边心疼钞票,一边勉强垫吧了几口。
天色渐暗,许久没碰面的两人终于依依不舍道别。
时响替乔阳打了车,目送他离开后,顺路拐进了街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两只酸菜猪肉包,想了想,又要了一包烟,一个打火机。
他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
其实念大学那会儿也不怎么抽,宿舍里只有王承业好这口,时响有次问他讨了支烟,自以为很有男人味地站在阳台上学抽烟,结果被身为宿舍长的韩凌松板着脸说教了很长时间,他以为那家伙不喜欢烟味,就断了念想没再尝试过……然而分开以后再见面,两人却都以为对方变成了老烟枪。
借着夜色,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花坛边沿坐下,将烟点燃。
指尖的猩红还没亮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刚在日料店刷完一千多的饭钱,那位管天管地管吃喝拉撒的“金主爸爸”应该是坐不住了。
时响又抽口烟才按下接听键,说了声“喂”。
韩凌松像是在出席某个公共场合,隐约能听见周围男男女女的说话声,不过,那些嘈杂的声音很快便听不见了。
时响猜测,对方应该是走到了人少的地方。
韩凌杉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但韩家因为这件事所遭受的非议却迟迟难以消除,韩凌松这段时间无论是去公司还是参加应酬都绷紧了神经,如履薄冰回应着外界各种质疑,即便是和男朋友打电话,声线里都透露出一股强撑出来镇定:“吃过饭了?”
时响直言不讳:“副卡扣费账单不是都发到你那儿了吗?”
被拆穿后地韩大总裁依旧理直气壮:“跟谁一起吃的日料?”
“乔阳啊,之前鸽了他一回,得补回来。”
“他回家了吗?”
“嗯,我路边吹风醒酒呢,一会儿也打车回剧组酒店了。”
时响很清楚,韩凌松骨子里有一种掌控欲,而自己从小就缺乏管教,虽然没有长歪,但偶尔还挺享受被“盯梢”的感觉。
他将其称之为——重视。
所以只要韩凌松问起来,大多数情况下自己乐意如实告知,更何况,自打韩凌杉出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这么轻松的话题了。
然而。
时响手里的烟燃了大半,一个不算陌生的女孩声音便从手机里响起,无比清晰地灌入他的耳朵里:“韩凌松,你人呢?过来拍照……好吧,好吧,不打扰你跟‘家属’打电话,我让摄影师再等一会儿……”
可能是韩凌松冲对方比划了什么,女孩没再来打扰。
时响默了片刻:“陈妙言?”
韩凌松“嗯”了声。
时响明知故问:“她在连城?跟你在一起?”
果然,和媒体报道里说得一模一样。
时响也是后来才知道,韩凌松并没有同意韩应天给出的公关方案,而是力排众议,让清醒过来的韩凌杉配合警方调查取证,坦白du品交易过程;前两天又将人带回连城,安置在邵家医院的戒瘾科进行治疗和复健。
没等当事人回答,他自顾自嘀咕了一句:“你们一起拍照?”
韩凌松依然只是“嗯”了声。
指间的香烟燃得比想象中更快,时响冷不防被烫了一下,甩甩手,将烟蒂在地上按灭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这才换上一副揶揄的口吻:“……不会是在拍结婚照吧?”
诡谲的沉默瞬间袭来。
半晌,韩凌松才愣怔着开口解释:“你在胡说什么?陈妙言在磐天集团研究所,桥梁工程项目组今晚要开经验交流会,她特意过来学习的,顺便拍点照片。”
生怕时响不相信,他紧接着又问:“要开视频跟她打个招呼吗?或者,我让邱柯过来跟你说两句?”
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时响尴尬地说不用,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多嘴询问:“陈小姐这趟过来多久啊?”
“过几天就回去了。”
“特意飞来连城一趟,就为了参加一个研讨会?”
时响承认,自己是在旁敲侧击询问订婚的真假。
但被韩凌松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她对于学术的执着,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我现在都有点害怕和她打交道了,还好,有邱柯他们顶着。”
也不知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他笑着话锋一转:“你倒是挺关心她的,要不要哪天抽空出来一起吃个饭?”
那声突兀的笑让时响心里莫名烧了点火,顾不上答应吃饭的事,转而质问起别的:“你笑什么?”
韩凌松的笑声更突兀了:“原来被老婆查岗是这种感觉。”
时响一愣,脱口而出的暴躁斥责瞬间变味:“谁是你老婆……”
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撒娇。
搓了搓发烫的脸,时响思忖着日料店清酒的后劲还挺大,不该贪杯的。
韩凌松并没有在称呼这件小事上继续掰扯,转而询问他接下来的安排:“我看了小尤发过来的通告单,这部戏还有几天就杀青了吧?需要我派车来接你回天域雅苑吗?”
时响婉拒:“不用了,我刚才还在跟乔阳说呢,打算回原来的公寓住一段时间,和几个朋友聚一聚,顺便跑跑剧组,争取再试几个戏。”
得知原定的安排突然有了变动,一向有条不紊地韩凌松语气明显不悦,沉声追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刻意加重了那个“家”字的读音。
“你最近不是也没时间回家吗?”
“时间挤挤总会有的。”
“你还是先把……”时响停了停,将“陈妙言”三个字强行给咽了下去,改口道,“你还是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吧,省得节外生枝,再气着你爸。”
韩凌松并不买账:“明明是你自己亲口说的——这部戏杀青以后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等我,好端端的,怎么又变卦了?”
说罢,使着性子轻哼一声:“骗子。”
可惜这招并不奏效。
城市主干道上的汽车鸣笛声将时响飞远的思绪拉扯回来,他胡诌了句“我叫的车到了”,匆匆挂断电话。
但人却没有挪窝。
而是迎着夜风,再次点燃一根烟猛吸了几口:果然还是很介意。
介意他不结婚。
更介意他结婚。
无论怎么演,都演不出那股不介意的轻松劲,时响无奈地想,改天得空,还是得去上几节演技进修课。
*
有关韩家继承人和陈大小姐订婚的新闻就像是落进深潭里的一粒小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后,很快消失不见。
但也有关心时响的人有意打听。
自《港夜迷城》剧组杀青后,时响重新住回了影视城公寓房,恰巧乔阳成功面试进了某短剧剧组,原本就冷清的屋子又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他,无所事事熬过两天,时响终于决定邀请童升过来玩。
接到邀请的第二天,童升就拎着大包小包食材登门拜访——或者说,故地重游。
虽然上了不少综艺,童升骨子里其实是个挺喜欢安静的家伙,没活的时候也不大出去玩,就喜欢在家里打打游戏、捣鼓美食。
童升带来的购物袋里装着一只杀好的鸡,几斤牛腩和五花肉,还有一些花里胡哨的配菜和调料,说是要做三杯鸡、黑胡椒牛腩和芋头蒸肉,让时响见识一下自己的手艺:“我早就已经想好啦,以后要是没人请我拍戏、上综艺了,我就打算开个私房菜餐厅……”
时响盘膝坐在沙发上,一边聊天,一边玩童升推荐的解压小游戏。
将腌制好的整鸡塞进烤箱,童大厨忍不住感慨:“……比我前几年住的时候条件好多了,真没想到,不仅换了台双开门冰箱,还多了烤箱和咖啡机呢。”
就是看到了烤箱,他临时将三杯鸡换成了蜜汁烤鸡。
时响解释说,家具和家电都是韩凌松后来特意添置的,说是如果以后乔阳要搬家,就让他一起带走。
见对方主动提及韩凌松,童升眸子动了动,迟疑着问:“你跟你男朋友,还好吗?”
时响掀了掀眼,按灭了手机。
童升将洗干净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很委婉地表示道:“我也是听周姐说的,韩总最近好像订婚了?”
时响接了话:“你想问我们是不是分手了,是吗?”
童升耸耸肩,算是默认。
时响舒展着四肢,淡声回答:“没有分手——暂时还没有。”
童升眉头一皱:“所以,他真的订婚了?”
有一声“渣男”就在舌头尖徘徊,但凡时响表现出一点不爽,他立刻就会骂出来。
另一位当事人远比想象中更加淡定:“不清楚。”
“你没问?”
“订婚这种事,问不出来的。”时响苦恼地捏了捏鼻梁,“我又不是他们那个圈里的人,他要是不想让我知道,有的是办法瞒得住。”
“那也要问一问啊。”听说过韩家的势力和实力,童升语气有些微妙,“你现在什么打算?”
时响大大咧咧伸了个懒腰,将韩凌松和陈妙言的约定一五一十说给他听:“豪门联姻嘛,肯定是要领证办婚礼的,到那个时候,媒体一报道,他想瞒也瞒不住,我自己会离开的——不过在那之间,我需要尽量和他保持距离。”
“戒断吗?”
“算是吧。”
即便不是第一次告别,也是需要提前练习的。
童升走过去拍了拍时响的肩膀:“还是你比我有骨气——要是我,说不定就答应了,开放式婚姻多好啊!相爱的两个人可以继续在一起,又能让那位大小姐如愿留个不错的基因,大家各取所需、互不打扰,没事三个人还能坐一桌打斗地主。”
听到斗地主的时候,时响笑了笑:“但我不想给人当‘外室’。”
拍《惊澜》的时候,戏里有个很能作的“外室”角色,是演员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两位参演者相视一眼,接连笑出声来。
叮咚。
猝不及防响起的门铃引得他们齐刷刷抬头。
童升疑惑:“你买了什么?”
时响解释道:“买了两提啤酒,吃大餐不喝点儿哪行——但愿今天电梯没坏,要不然,外卖小哥肯定在心里骂死我了。”
“哥,我开车来的。”
“找代驾回去就是。”
想到免不了要被灌一肚子酒、没法好好享受美食,童升无奈地抓了抓后颈,慢吞吞挪向玄关:“行吧,谁让你心情不好呢,算我陪一个,不醉不归!你坐着,我去开门……”
丰富的反私生、反狗仔经验让他十分警觉地将门只打开一条缝,却迟迟没见到外卖小哥将两提啤酒塞进来。
童升嘀咕着“搁哪儿了啊”,又将门推开一点,疑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倏地从外抓住门板一侧,用力一拽,硬生生让大门敞开。
门外身材高大的男人西装革履,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牛津鞋面亮得能映出人的倒影来,只是那张五官英挺的脸看起来太过严肃,眼神也出奇冷漠……
正压迫感极强地盯着他。
童升下意识吞咽着口水:“你找谁?”
话音未落,他便反应过来: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大概率姓韩。
还没来得及确认猜测,时响便从沙发上起身、趿着拖鞋走过来:“嗯,不是送啤酒的……”
看到韩凌松的瞬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默了两秒,转身从鞋柜里拿出对方的专属拖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韩凌松目不斜视地从童升身边走过,将一股凉意带进屋,答非所问:“挤出时间来了。”
时响“哦”了声。
想了想,向他介绍童升。
韩凌松这才正视闲杂人士:“我知道,那个童子。”
童升:“……”
聪慧如他,一时半会儿也没理解这话的意思,直到时响凑过来小声提醒:“咱两不是有个CP名叫‘童子鸡’吗?”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小了:“……但我不太想承认自己是那个鸡。”
童升看看身上的围裙,又看看沉着脸的磐天集团CEO,太阳穴突突直跳:“所以,我今天还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吗?要不,我等等还是找个理由先开溜吧,下次再聚……不不不,下次别聚了。”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临走前,还不忘将黑胡椒牛腩和芋头蒸肉放到煤气灶上炖着——虽然不能帮助好友解决豪门狗血,但至少能让他吃饱肚子再挨撅。
摘掉隔热手套,深藏功与名。
走到客厅时,童升发现,时响和他男朋友正一个坐在沙发这头,另一个坐在距离对方最远的位置上。
像是要在外人面前避嫌。
又像是闹了别扭,还没有找到和好的契机。
时响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时不时瞄一眼韩凌松,那个画面,不禁让童升想起自己当年被深爱的金主姐姐抛弃时的样子。
算了。
死这儿就死这儿吧。
死也要死得其所。
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脚尖方向一转,径直走到那位韩家继承人面前:“韩总。”
韩凌松抬眼,神情似是在询问他有什么事。
时响也递来疑惑的目光。
童升抿了下唇,尽可能用一种八卦的语气,替好友问出了那个问题:“我就是纯好奇哈,您是已经订婚了吗?”
第53章 053“长了嘴又不是只有说话这点用……
听到“订婚”两个字,韩凌松一寸一寸抬高目光,而自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仿佛能让面积不大的客厅温度骤降。
默了两秒,他反问童升:“你是怎么知道的?”
时响呼吸一滞,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不由收紧,指腹摩擦头层牛皮时发出了轻微的、怪异的声响:这样避重就轻的回答,无疑是一种默认。
童升趁机看了好友一眼,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才继续说道:“新闻啊,很多人都看到了。”
韩凌松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所以,你相信了?”
因为那段狼狈收场的被包y经历,童升很讨厌和商人打交道,也没有耐心继续跟韩凌松兜圈子,索性承认:“是,我相信了,媒体总不能胡编乱造吧?”
韩凌松的目光移向身边人:“你呢?你也相信了?”
时响没吭声。
韩凌松没有为难他,而是冲紧张兮兮的童升一颔首:“童先生,谢谢你对我的关注,也谢谢你今天特意过来探望时响,不过我希望你能早点回家、就不留你吃晚饭了……毕竟,我有一些家事亟待解决。”
这是下逐客令了。
童升不好意思一直赖在这里,只能丢给好友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右手握拳,在胸前轻轻锤了两下。
时响:“……”
讲义气。
但又没那么讲义气。
如果真的讲义气,现在就应该带着自己一起跑路……
房门开合过后,童升的身影消失在时响视线中,他悻悻扭头,毫不意外撞了上韩凌松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
条件反射般绷直了脊梁,心虚的某人刻意地抬高分贝:“我没有相信,我怎么可能相信,我自己就被媒体编排过那么多次,对这一类的报道早就免疫了……咳,有很多像‘大风’那样的狗仔专门跟拍你们这种豪门、二代,想着搞个大新闻,顺便敲一敲竹杠……我才不会相信那种报道……”
福灵心至,他倏地沉下声音:“我只相信你。”
目光坚定,语气真诚。
就差把手高举过头顶发个毒誓。
时响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的演技巅峰时刻了,说罢,用余光观察韩凌松的反应,内心前一刻的郁结已经荡然无存:就凭这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模样,和陈妙言订婚的消息十有八。九是假的。
韩凌松曲着长腿、雕塑似的坐在那儿,半晌才勾了勾唇角:“这段演得不错。”
时响没辙了,轻“啧”了声。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真相,但韩凌松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铆足劲吊他胃口,九曲十八弯就是不提那茬,存心叫人煎熬:“相信我,为什么还躲着我?”
果然还是被觉察到了。
时响只好硬着头皮搪塞:“没有躲着你,我早就和童升约好了要在公寓楼聚一聚。”
他将童升也租住过九楼302室的经历说给韩凌松听,末了,又郑重其事的叮嘱:“人家是姐控大直男,比2B铅笔都直,对我根本没有那种意思,那个‘童子鸡’CP超话也只是网友们自娱自乐……请你不要随地大小爹,更不要随地大小醋。”
如同坐在全场唯一的席位上欣赏独角戏,即便剧目中夹杂着一两句听不懂的台词,也完全不影响这场视听盛宴。
见“独角戏演员”说得口干舌燥、忍不住伸舌头舔嘴唇,韩凌松抬手在自己大腿上拍了拍,示意对方坐过来休息片刻。
时响终于绷不住了。
深深剜了韩凌松一眼,长腿一迈,就要去厨房盯紧煤气灶:“童升说了,每隔半小时要往荔浦芋头上浇些汤汁……”
韩凌松起身跟过去,从身后抱住时响。
像是能用这种方式从对方身上汲取能量一般,又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长了嘴为什么不问?”
这段时间,韩凌松确实是身心俱疲。
好在,韩凌杉的戒d治疗效果不错,熬过了最艰难的几天,整个人也都清醒了不少;因为腿脚不便没办法再出门惹事,反倒是让整个韩家暗地里松了口气……韩凌松也终于能抽出时间来处理自己感情上的细小裂痕。
隔着一层薄薄的居家服布料,时响能感觉得到那家伙的胡茬都没刮干净,破天荒连责备都温和许多:“那你不也一样么,长了嘴为什么不说?”
韩凌松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怕你不高兴,怕你不同意。”
似是在内心做了一番衡量,他继续道:“那些新闻是我找媒体放出去的,是想借此来稳住董事会和合作商,为了让陈妙言过来救场,我邀请她来研究所的桥梁项目组任职。”
怪不得那天晚上他们两人在一起拍照……
时响释然,嘴上却故作吃味:“以后有陈小姐助阵,你的员工应该不会质疑自家BOSS的性取向了。”
类似“大房气度”的说辞让韩凌松很不舒服。
他眯起眼睛,将唇瓣贴到时响耳边:“其实,我不告诉你也是出于一点私心——我潜意识里希望你误会我和陈妙言的关系,然后怒气冲冲跑来质问我,打我几拳也可以,可是你一直都不问,我还以为是你没看见那些新闻。”
说罢,无声抿笑:“原来你看见了,忙着生闷气。”
韩凌松承认自己有点患得患失,因为男朋友不擅长用语言表达爱意,所以他迫切希望能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来证明对方确实是在意他的——很在意他。
时响背着韩凌松翻了个白眼,甚至还用右肘狠命抵了他一下,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结果竟忘了手里还持着不锈钢汤勺,动作间,几滴滚烫的汤汁飞溅到韩凌松眼角,让他
不得不松开臂膀抬手去揉眼睛:“唔……”
时响急忙转身替他擦拭,没想到却正中下怀。
韩凌松闭着那只被烫到的眼睛,一把将人按在厨房台面上,迫使时响与自己对视:“那你又为什么不问呢?”
烤箱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两只炖锅则咕噜咕噜。
时响的声音夹在那些再寻常不过的厨房噪音里,沾染了几分烟火气:“……怕你来真的,怕你有了别的家。”
他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
他只是卑劣地想着多偷一天,多偷一天又一天。
韩凌松的双臂收紧了一些,时响不得不贴着台面向后仰,这段时间吃的不好睡得也不好,本就清晰的下颌线显得更加凌厉了:“其实,那天我去了。”
韩凌松俯身,低头。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哪天?去哪儿了?”
时响的呼吸颤颤的,声音也颤颤的:“去荆城的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博物馆,也见到你和陈妙言、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只是我当时心情很乱,没有告诉你就自己回了宾馆——我知道你们谈的条件是什么,所以……”
韩凌松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喉结在脖颈上突兀地滚了一下:“所以,什么?”
时响垂下脸,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所以,我以为这次你会妥协……”
话音未落,韩凌松便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过去,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所谓的“我以为”。
没有假设。
没有妥协。
他吻得很蛮横又急切,完全不见平日里的斯文矜贵、老成持重,唇舌都带着不容分说的灼热,瞬间就将边界线烧得干干净净。
时响招架不住,后腰硌在台面边缘。
直到钝痛直抵尾椎骨,他终于将禁锢住自己的家伙推开,没好气地数落:“差不多得了,你长嘴就只是亲嘴吗!说点有用的!”
这一次,韩凌松没有让人失望。
只说重点:“我没有答应她,我不会答应她的。”
或许是此刻厨房里炖的炖,烤的烤,连带着让说出口的话都有了温度,时响只觉得听了韩凌松的解释与承诺后,耳朵很烫。
心也很烫。
他别开脸,强行压着上扬的唇角。
很快,又被韩凌松掰回来:“那你呢,长了嘴不说点有用的?”
本意是想听一声“老公”。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表达诉求,韩凌松便眼睁睁看着时响转身关掉煤气灶,拽起自己的领带大步离开厨房。
迎着那道错愕的目光,时响将韩凌松推到沙发上,跻身到他双月退间:“长了嘴又不是只有说话这点用途。”
*
并非是冲动释然,也不是欲求不满。
时响只是希望韩凌松能稍微放松一点,暂时忘却那些烦心事,对方或许也有着同样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回应了他。
事后,时响指使韩凌松仔细清理沙发,祈祷不要被乔阳瞧出端倪,自己则将厨房里备着的几道菜摆盘上桌。
童升的手艺的确很好,为这个来之不易的温馨夜晚增添了新的记忆点。
开动前,时响拍了照片发给童大厨,忍不住夸夸:此乃国宴。
彼时的童升已经回到了住处,随手拍了自己的晚餐——简简单单一碗番茄鸡蛋面,随后十分怨念地回复道:厨子哼哧哼哧忙活半天,最后一口没吃着。
时响:不好意思。
时响:下回请你吃大餐。
童升有更想知道的八卦:和好了?
回家以后细想韩大总裁的种种反应,他其实也明白了过来:所谓的“订婚”,可能只是对方通过媒体放出来的烟雾弹,结果时响却当真了,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自己演过类似的豪门狗血偶像剧。
这种情况下,要么就误会十集,要么就猛干一晚。
很显然,那一对更像后者。
只是,迟迟没有等到当事人的亲口承认,他难免还有点紧张,又敲了个“问号”发过去。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一条来自韩凌松的语音消息:“我们没有闹矛盾——童先生有空的话,可以来天域雅苑做客。”
时响撑着餐桌,好不容易才夺回自己手机的使用权,嗔怪着瞪了无缘无故向大直男宣誓主权的韩凌松一眼:“你什么意思,这是催我早点回天域雅苑?我又不是不回去,我这不是……”
觉察到某人神情不对,他收敛了些气焰:“我这不是,还有两个剧组没去试戏呢。”
韩凌松替时响盛饭。
余光瞄见对方愈发显瘦的腰身,不动声色用饭勺将米粒压得夯实不少,硬生生又添了半碗,这才端到他面前:“明天有空吗?”
时响没急着答应:“做什么?”
韩凌松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分好烤鸡,随后,将两只鸡腿都放进了时响的餐盘里:“明天我要跟陈妙言‘约会’,帮她应付一下家里的长辈,邀请你过来打扰一下。”
第54章 054“求婚?”
时响拗不过,第二天一早便跟着回了连城。
途中,韩凌松接到邵祺打来的电话,说韩凌杉这两天已经能正常吃东西了,只是脾气很差,病床周围能摸到的东西都被他砸了,早上还抓伤了来查房的小护士:“好在,戒瘾治疗顺利进入下一阶段了,你也别太担心……”
听到好消息,韩凌松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一些,说自己有空就过去探望弟弟。
邵祺连声说“别”,劝他多休息:“院里几个医生轮番看着呢,我也会经常过去的……这段时间你忙成啥样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磐天的未来还指望着你呢,别把自己累垮了!等你家老爷子消停一点,我来组个局,你带着老婆出来玩玩吧?要不要去海边度假?哎呀,那天小钟还在说,自己从没见过大海……”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长时间,车里的两个人也耐着性子听,仿佛是在享受久违的平静……直到陈妙言的消息弹出来问他们到哪儿了,韩凌松才找了个由头挂断电话,给对方发送了定位。
很快,陈妙言又发来一段语音:“我在逛连城CBD这边的商场,一会儿去楼下买点珠宝,你和时先生到了给我打电话。”
韩凌松应了声:“你慢慢挑,等我过去刷卡,就当入职礼物了。”
陈妙言先是一愣,随即笑着道了声谢:“磐天集团的待遇真不错。”
擅长学术的大小姐脑子非常活络,战术性停顿片刻,又试探性地提议道:“我能挑枚戒指吗?你别误会啊,我平时不会戴的,单纯应付一下我妈——只要说是你送的,我估计未来三年她都不会再催我相亲了。”
整个车厢仿佛一个没开封的罐头,连空气都凝固了,韩凌松余光在身边人脸上一落,声音凉凉地拒绝:“不行。”
随后,又像是提醒对方一般:“时响在我旁边。”
陈妙言强行忍笑:“时先生不在,就可以答应我了吗?”
韩凌松的声音更凉了:“……也不行。”
陈妙言在电话那头轻笑出声:“我开玩笑的,原来韩总这么惧内?!”
韩凌松:“……”
内人:“……”
被戏耍的韩大总裁有些挂不住脸,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捏了捏鼻梁:“先挂了,到CBD附近再联系你。”
时响后知后觉,陈大小姐这段时间也在苦苦应付家里的逼婚,为了逃避不间断的相亲,她毫不犹豫接受了磐天集团研究所递来的橄榄枝——陈旭生夫妇仍然希望能促成两家的联姻,并没有阻止独生女儿奔向“幸福”。
韩凌松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作为总结。
时响耸耸肩,暗忖着,韩家那本难念的经要分上下两册——也可能分上中下三册。
思及此,他拐弯抹角问起韩奕的近况。
韩凌杉这个儿子算是彻底养废了,连传宗接代的价值都没有了,于是,韩应天又琢磨着将韩奕塞进磐天集团牵制韩凌松。
“不过,韩奕说自己好不容易才在楠丰站稳脚跟,文投产业前景很好,不愿意回来。”韩凌松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的道路,解释道,“当初他离开连城时,我爸没有一句挽留,没想到那小子记仇,不过……挺有骨气。”
韩奕的“划清界限”无疑是帮了他这个当大哥的一把。
韩应天意识到自己手下已经无人可用,韩家的未来只能依靠韩凌松,韩凌杉出事后几次碰面,他都没再提起时响的名字,像是默许了两人的交往,又像是在暗暗期待,陈妙言加入磐天集团后能改变什么。
只有韩凌松知道,什么也改变不了。
时间,距离,是非,误会……都不曾改变过自己的心意。
未来的他,也一定会同样坚定。
*
两人很快到达目的地。
停好车,韩凌松问清楚了陈大小姐此刻的坐标:某家颇有名气的珠宝店。
时响戴着口罩双手插兜走在他身后,却在走进珠宝店的前一瞬,反悔了:“你去帮陈小姐挑选礼物吧,我去隔壁买杯咖啡。”
说罢,佯装困倦地打了个呵欠。
韩凌松环视一周,发现这家老牌商场整个月都在做店庆活动,周末还请了男团爱豆助阵——时响担心被提前来蹲点的被狗仔们拍到也无可厚非,他抬手帮时响调整了一下口罩,忽而道:“吃完饭就回家。”
回天域雅苑。
时响的嘴巴此刻又变成了无用物:他不是害怕被狗仔拍到,而是害怕珠宝店的导购员误会韩凌松和陈妙言才是情侣。
就当眼不见为净吧。
目送韩凌松独自走进装修高档的珠宝店,时响拐去街角的连锁咖啡店买了杯冰美式,随后,走到步行天桥上,一边撑着栏杆俯瞰桥下的车流,一边百无聊赖地解决手里的饮料——他原本也不好这比命还苦的玩意儿,随着戏约越来越多,对上镜要求越来越高,便也开始学习其他演员的“消肿”方法,随时随地冰美式,口袋里还带着几根绑耳朵用的小皮筋。
这个角度能看见韩凌松的身影。
他并没有直接去买单,而是低头和陈妙言说了几句话,片刻后,两人回到柜台前挑选珠宝,那些店员知道他们是大主顾,一个个殷勤地围在俊男美女的身边。
至于是在挑选什么……
时响看不太清楚,猜测着可能是项链或者手链。
手里的冰美式快要见底时,韩凌松离开了珠宝店。
见那抹高挑的身影站在马路边、四下寻找自己的身影,时响摘掉口罩,将两指抵在唇边,一声清脆悠长的口哨随即响起。
这个时间点,天桥上的行人寥寥无几,韩凌松闻声抬头,只一眼,便发现了倚在栏杆边看风景的时响。
随后拾级而上,很快来到他的面前。
时响随手将塑料杯扔进垃圾桶:“买好了?”
那只黑色口罩一侧挂绳勾着他的耳朵尖,另一侧则松松垮垮地垂在脸颊旁,俊秀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一时间看不出表情。
韩凌松点点头,抬手招呼他:“陈妙言订了家法事餐厅,去吃饭吧。”
时响刚说了一个“好”字,脸上笑意还没完全绽开,眸光一落,就看见对方的无名指上多出了一枚素圈男戒。
唇角的弧度瞬间僵硬。
韩凌松自始至终观察着他的表情,此刻,终于可以说出酝酿许久的话:“生气了?”
时响很刻意地移开目光:“你不是说,不送陈小姐戒指吗——结果不仅送了,买的还是对戒?陈小姐的爸妈要是看到这戒指,怕是会在家里等着你上门提亲吧?”
迟迟没等到韩凌松的解释,他轻嗤了声:“很难不生气……”
还有点嫉妒。
仿佛能闻见空气里越来越浓的酸味,韩凌松这才扬了扬唇,紧接着,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丝绒小盒子,当着时响的面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枚同款素圈男戒。
戒圈比他那枚稍微小一圈。
是时响的尺寸。
深陷于一片酸涩的泥沼中的家伙终于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明明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冲垮了内心的堤坝,面上却强装镇定,嘴上也没饶人:“你一个人买三枚戒指,珠宝店的导购员没问你什么情况吗?”
四下无人,只有风在偷听他们的悄悄话。
韩凌松拿起盒子里的戒指,套在时响的无名指上,缓缓推向指根,欣赏了几秒钟才纠正:“我只买了两枚戒指。”
“那你给陈小姐买的是……”
“时先生!”
时响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了桥下传来陈妙言的轻呼,或许是高跟鞋走路不方便,她似乎并不打算上来,只冲两人扬了扬手:“餐厅我已经定好了,窗边的好位置,你们快过去吧!”
倏地收回手,时响将眼眶中泛起的湿意迅速压下去:“那你呢?”
说话间,他发现对方盘起的发髻上多了一只小小的钻石皇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妙言觉察到时响的视线,抬手摸了摸头上华贵璀璨的饰品:“好看吧,韩总送的……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啦。”
她的出现和离开都无比仓促,以至于时响有些糊涂,只得将狐疑的目光投向韩凌松:“陈小姐不是说‘吃饭的时候拍几张照假装约会应付父母’的吗,怎么走了……”
韩凌松云淡风轻地回答:“她改主意了,不想再打着我的幌子来应付父母了,打算回去摊牌——不想结婚,只想投身学术。”
因陈大小姐的决心而震撼,时响愣怔许久:“因为你挑了顶皇冠送给她?”
偶尔,他也会折服于那家伙的温柔和细心。
细腻如陈妙言,也一定有同感。
“或许吧。”韩凌松的表情并不像是在自谦,“我不太懂女孩子的心思,只是觉得,我和陈妙言之间应该还有别的合作方式——比联姻更有价值的合作方式。”
时响释然地笑了笑。
复又低头,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素圈戒面上隐着一弯弧光,低调,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整颗心都被一种踏实的、饱胀的安全感所填满,还来不及消化完全,耳边又响起了韩凌松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陈妙言还说,不想打扰我们约会了……所以,我原本是打算去观景餐厅再把戒指送给你、向你求婚的,这样显得正式一点,不过,刚才一听你说‘很难不生气’,我就等不及了。”
回忆着自己方才闹别扭时说的话,时响脸上一阵滚烫,急忙找补:“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也没有很生气……我哪有那么小心眼……”
猛地想到什么,瞬间改口:“慢着,你刚刚说什么?”
时响屏住呼吸,不可思议指了指自己。
非常艰难地挤出一点声音:“求婚?你,跟我求婚?”
面对不知所措的爱人,韩凌松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然呢?我送你对戒,不是求婚,难道是给你的手指颁奖——表彰它把我照顾得很好?”
这话听起来就有点儿涩情了。
时响双颊登时浮现出诡异的红晕,两只手无处安放,向来伶俐嘴巴也意外结巴起来:“我们两个男的,能怎、怎么结婚?”
韩凌松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一时间新奇又好笑:“你只说愿不愿意。”
步行天桥另一端传来的窸窣声响打扰了小情侣的示爱。
是一队夕阳红旅行团。
连城并非旅游城市,但多年来的重工业积淀却吸引了不少中老年游客前来回忆过往,眼见着那些谈笑风生的阿公阿婆越走越近,时响重新戴上口罩,大步流星往桥下走,只丢给满怀期待的男朋友一句搪塞:“回家再说。”
韩凌松并不失落,动作幅度很小地低头亲吻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戒指,快步跟上。
只是没走几步,时响便突然驻足。
韩凌松不得不跟着一起停下。
随后,他听见前方传来凶神恶煞的一声低吼:“愿意的!”
也不知是在为谁鼓劲。
时响头也不回地说完三个字,健步如飞,逃一般地远离了是非之地。
第55章 055“干柴烈火”“如狼似虎”“年……
被求婚以后的同居生活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了。
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时响也说不上来。
这个世界犹如一台永不停歇的精细仪器,齿轮转动之际,不断催生出新的变化:随着韩凌杉的身影销声匿迹,外界对于韩家的质疑声渐渐退到了角落里;韩应天到底是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住折腾,带着不甘与无奈,彻底放权,再也没来过公司;而时响则依旧奔波在各大影视基地,商务和戏约越来越多,通告排满整张月历。
因为要做妆造,他没办法一直将那枚戒指戴在手上,好在韩凌松并没有太计较,反倒是一如既往地严于律己,走到哪儿都戴着。
鲜有绯闻的BOSS无名指上突然多出一枚戒指,磐天集团上上下下都轰动了,但无论如何威逼利诱孙特助和司机,都套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那些八卦爱好者只好将“总裁夫人”的头衔锁定在新入职不久的陈大小姐身上。
只是,两位当事人都不承认。
暑气还未消散,原定年底上线的《惊澜》提档播出。
热门IP加制作班底实力在此,开播即霸屏,提前预定了年度爆款剧。
韩凌松在午休时间经常能听见总裁办员工在讨论前一晚的剧情,他偶尔也会插句话,员工们即惊又喜,不敢想象一本正经韩大总裁还有看电视剧的喜好,转头又嘀咕:一定是那位传闻中的总裁夫人在追剧。
韩凌松听到了也只是无声抿笑。
总裁夫人不在追。
总裁夫人在演。
再后来,向来只播时事新闻的食堂电视也在某人的示意下“假公济私”开始播放《惊澜》,为播放量助力。
那个氛围,甚至有几分梦回大学食堂。
那日午休时间,韩凌松去研究所找邱柯一起吃饭,同行的还有临时到访的邵祺——将钟家那位失而复得的小少爷塞进磐天集团后,他还是不放心,隔三差五过来探望一眼,只是今日来得不太凑巧,那小子跟着部门前辈出门办事去了。
韩凌松提醒对方:“钟复桓最近挺忙的,下次提前约好时间。”
邵祺双手插兜耸了耸肩:“叛逆期小屁孩,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怎么搭理我,晚上回家就把房门一关。”
“吵架了?”
“再不受待见,那也是钟家人,我哪儿敢跟他吵架啊。”邵公子故作委屈地眨巴桃花眼,“可能就是单纯看我不爽吧。”
韩凌松没再多问。
闲聊间,电视里正好播到有时响出场的片段:异域劲装的小世子骑于马上,神态倨傲,身姿挺拔如松,一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手臂上托着一只敛翅的苍鹰,好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
邱柯放下筷子看了一会儿,强压下嘴角:“时响演得不错啊!”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说不定会真心实意夸一句真帅;但如果是朝夕相处几年、深谙对方德行的宿舍室友……
很难不笑。
韩凌松也跟着勾唇:“他很努力。”
被曾经的401宿舍长那副大家长模样给逗乐了,邱柯推着眼镜又夸了几句,问时响什么时候过来。
为了配合《惊澜》的剧宣,时响跟着童升上了一档旅行真人秀充当飞行嘉宾,这两天恰巧在连城某厂区内取景;他上一次来研究所就没碰到邱柯,这回提前说好了,一结束上午的录制就来探望老同学。
邱柯特意在用餐区挑了偏僻的角落。
韩凌松低头看了眼腕表:“应该快到了,我再去给他打几个热菜。”
邱柯闲着无聊,举起手机冲投影画面里的“小世子”拍了几张照片,发进某个安静了小半年的群聊里——这个群上一次有动静,还是过年时群发祝福短信。
群名是:永远的401。
群成员只有三个。
很快,远在老家的王承业冒了泡:我最近也在看这个剧!
邱柯:看出这是谁了吗?
王承业:……
王承业:老韩还在群里呢。
正站在食堂窗口给时响打饭的韩凌松插了句话:我在群里怎么了?
王承业:能说?
韩凌松:能说。
王承业:能说就行!
王承业:时响那小子退学以后混得可以啊,转眼都成大明星了!你们跟他还有联系吗?当年他退掉宿舍群以后,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换了,我都找不到他……但因为老韩在群里嘛,我又没好问……
韩凌松一句“有联系的”还没敲完,就先在群聊里看见了邱柯的回复:看看谁来了。
邱柯:[图片]
是孙裕领着时响进了食堂。
韩凌松兀自笑了笑,让打饭师傅又加了份炒面当主食,这才端着餐盘重新回到餐桌边。
时响已经坐下了,正在用邱柯的手机与王承业打视频电话。
彼时的他摘了口罩,眉眼比电视上更加灵动、鲜活——磐天集团研究所内到处是商业机密和核心技术,安保一流,那些架着长枪短炮的狗仔根本混不进来,在这儿露脸,唯一担心的是被粉丝围堵。
但有韩大总裁保驾护航,一般员工根本不敢上前搭话。
韩凌松将满满当当的餐盘推到时响面前,嘱咐他多吃点。
看到这一幕,屏幕另一边的王承业不由压低了嗓音:“呃,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你们这是又好上了?”
非常熟悉的台词。
非常熟悉的语气。
韩凌松狠狠皱起眉头,疑惑脱口而出:“你怎么也知道我们好过?”
那个“也”字着实微妙,以至于时响马上追问:“还有谁知道?”
邱柯弱弱地举起手。
想了想,又信誓旦旦表示自己没有向王承业泄密。
时响:“……”
合着宿舍里剩下那两室友,都知道他跟韩凌松谈过恋爱?
亏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韩凌松也一定是这样想的——他此刻的脸色,简直比嚼碎黄莲还要痛苦。
很快,王承业便帮邱柯洗脱了嫌疑:“喔,不是邱柯告诉我的,是我那天在阳台晒衣服,从窗帘缝里看到你们靠在一起看视频,偷偷亲了个嘴。”
听到这话,邱柯仿佛找到同类般兴奋到两枚眼镜片折射出青光:“我也是!我也是!我是拉着床帘背单词的时候看见他们偷偷接吻……”
王承业一愣:“什么?你也早就知道他们两个有事了?我们居然谁也没跟对方提过!我都不敢想象,那四年失去了多少吃瓜的快乐!”
邱柯点头称是,同样扼腕。
合着宿舍里剩下那两室友,都看到过他跟韩凌松亲嘴?
时响臊得瞬间升温,连想死的心都有了,韩凌松也好不到哪里去,刚与他视线相触,又飞快移开,两颊泛着诡谲的绯色,掩饰尴尬似的抬手扶住额头。
自方才起就一直充当背景板的邵祺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揶揄:“话说,你们两个当年到底在宿舍亲过多少回啊?怎么被室友撞见的几率这么高?”
韩凌松懒得搭理他,低头吃饭。
时响则小小声辩解:“没、没多少回……”
邵祺摇头晃脑感慨着“干柴烈火”“如狼似虎”“年轻真好”之类的话,发现韩凌松不接茬,索性嘴欠地做了个复盘:“所以,不是我说哈——当年被狗仔偷拍,退一万步讲,就没有你们自己的原因吗?”
*
刚吃完饭,韩凌松便开始拐弯抹角示意邵祺别跟来总裁办,后者也一向有分寸感,并不打算挤占小情侣的独处时间。
打着掩护陪时响走进韩凌松的办公室,他便找借口去离开了,只叮嘱两人抽时间准备去海边度假的行李。
这是时响第一次进韩凌松办公室,哪里都觉得好奇,左看看,右摸摸,巡视一周后才给自己找了张单人会客沙发坐下:“开了眼了,原来总裁的办公室这么大,卧室、卫生间和衣帽间都有……”
他舒展着略感僵硬的肩膀:“要是加班,都可以直接睡在公司里了。”
韩凌松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爱人的身影,从办公桌面,到落地窗前,再到休息间里用来小憩的那张单人床……
最后,落在那张单人会客沙发上。
他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如果你在家,我一定准时下班。”
时响笑了笑。
韩凌松又问他今早的录制还顺利吗。
时响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是和童升他们几个常驻嘉宾一起做做手工,玩玩游戏,介绍一下连城几家工厂几十年来的业务变迁,除了其中一个游戏是吊着鸡腿让大家跳起来去吃以及午饭时导演组让我一口气连吃四个游戏里剩下的鸡腿,其他都挺顺利……”
比韩凌松更阴魂不散的,是鸡腿梗。
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他又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自己亲手做的木头杯垫:“对了,我向节目组讨来了这个,正好,送给你用。”
那是用弹力绳按照一定角度束紧的几枚深绿色木片,展开平铺可以当做隔热杯垫,折叠起来一层层累在底座上,看着很像一株小小的松树。
树顶还有一颗黄色的五角星装饰。
见韩凌松把玩得很认真,时响有点不好意思:“咳,他们挑了别的款式,我看这个还挺可爱的就……做的不是很好,你将就着用……你要是觉得放在办公室里太花哨了,那我就带回去放家里……”
扫了眼黑白灰性冷淡装修风格的总裁办,他后悔了,起身想把“小松树”拿回来:“算了,还是放家里吧。”
韩凌松既不说留,也不说不留,只侧了侧身,将东西死死护进臂弯里,另一只手则趁机揽住时响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想到又是许多天没见,时响纵容着某人的越界,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大门,生怕有员工突然敲门进来汇报工作。
直到韩凌松提醒说有孙裕在外面守着,他绷紧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话锋又转,和对方说起录制节目时的趣事:“……那个男歌手还问我是不是特别喜欢松树,说看见我背包上也挂了个圣诞树玩偶,也不知道他是随口一问,还是从哪里听说过我跟你的事,故意八卦……我当时脑子突然就卡壳了……”
韩凌松打量着他:“然后呢?”
时响扯了下唇角:“还好童升反应快,插嘴说起小时候学过‘黄山松精神’,问我是不是也学过,我就顺着他的话把事情圆回来了,说松树是我的精神图腾……唉,吹得太过,童升后来都憋不住笑场了,希望后期老师能把这段掐掉。”
说着,做了个双手合十祈祷的动作。
在韩凌松的印象中,时响的底色本就纯净明朗,这段时间爱情事业双丰收,又让那份纯净明朗更加肆意。
他很容易就被感染:“再然后呢?”
时响“嘶”了声:“再然后?再然后,所有人都跟着童升学习了黄山松精神啊,什么,顶风傲雪的自强精神,坚韧不拔的拼搏精神,众木成林的团结……”
没说完的话消失在黏腻的亲吻中。
或许担忧动静太大会让员工起疑,韩凌松只是细细碎碎地吻,莫名让时响想起了学生时代那些隐秘的甜,许久过后,才意犹未尽地推开对方。
没有很用力,并且在离开那具滚烫的身体时非常舍不得,马上伸出双手搂了回来。
鬼使神差地为曾经的他们辩解:“其实,我们当时挺谨慎的……”
瞬间会意他是在说大学那会儿背着室友偷偷谈恋爱的事,韩凌松微微颔首:“是啊。”
“真不知道邱柯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是啊。”
“要是知道会被他们看见、时隔多年无情拆穿,我们谈恋爱那会儿就该约法三章,比如,绝对不在宿舍里有任何亲密举动之类的。”
时响本以为韩凌松依旧会应声附和。
然而沉默片刻,他却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那不行——我会控制不住想碰触你,亲吻你。”
时响愣怔。
末了,又扭过头轻嗤:“欲求不满的明明是你吧……”
那时如此。
此刻亦如此。
韩凌松趁机按住时响的后颈,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近,视线游移,似是在寻找新的落吻处,却无意间被对方脖颈间的细链吸引了注意力:顺着那冰凉的金属摸下去,他发现,时响将那枚戒指穿成了项链,贴身戴着。
于是,忍不住点穿:“就这么喜欢?”
但时响并不乐意被韩凌松发现这个秘密,他飞快将“项链坠”夺回来塞进衬衫里,随后,开始为自己“就这么喜欢”的行为找借口:“出发去录节目的时候忘了摘下来,是因为怕弄丢了所以才……”
骗术倒退。
编不下去了。
时响垂了垂眼,尽量不与某人对视。
所幸,韩凌松也没有拆穿。
而是用指尖压着衬衫布料下的戒指,若有所思地提醒:“过几天去海边度假的时候,记得戴着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