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误会,我随便乱写的。”
孟庭礼的视线从车窗上又落回到她身上,看似语调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误会什么?”
当然是误会——
简宜刚要开口,意识到不对尴尬噤声。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
前面的司机却敏锐地捕捉到后座微妙的变化,频频往后视镜里看去。
次数多了,终是被发现,后视镜里,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眸子扫来,司机一慌,又是一脚急刹车。
简宜刚好拿出手机看时间,一下没抓稳,手机从指尖飞了出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没抓住不说,反倒改变了手机原本的轨迹。
伸到半空中的手僵住,她眼睁睁看着手机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孟庭礼交叠的腿间,顿住,再抬眸,又一次同他的视线对上。
明明什么都没说,但他轻轻上挑的眼尾,明显是在质疑她的用意。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是意外。”简宜说得真切,但眼前的人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拿起她的手机,手心一翻压在掌下,完全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
“好好开车。”显然,这话也不是对她说的。
再观他神色并无太大变化,简宜咬唇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向他伸出了手:“可以还给我吗?”
她不出声还好,这话一出,孟庭礼投向她的目光,险些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没其他话要说?”
她能说什么?简宜一时语塞,见他眼底晦暗不明,不敢再同他对视,视线下移,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
恰好学校到了,车子慢慢停下,司机不仅没再往后视镜里看,连声都不敢出,就这么默默等着。
直到简宜出声:“到了,谢谢你送我。”
车内很静,孟庭礼一声轻嘁,变得极为明显。
简宜一直伸着的手僵了僵,但一下秒,手机便落入她掌心,从头至尾,边上的人再没开口说一个字。
“谢谢。”她再次道谢,迅速下车。
车外雨势变小,却没完全停下,细密的雨水随风迎面扑来,她下意识侧脸挡了挡,紧跟着又响起车门开关的声音。
“简小姐,雨还没停。”是司机给她递来了伞。
“不用了。”简宜用手挡在额前,谢绝了司机的好意,而后冲向对面的校门。
天色雾蒙,人影过了马路便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再难分辨,司机撑着伞下意识瞥了眼后座的方向,尽管车门紧闭,完全看不见车里的人,但没来由的,他后背还是一阵发凉。
车内,孟庭礼视线落在京大校门口良久,直到司机上车掉头离开,他才收了视线。
简宜回到宿舍,发丝和衣服皆是半湿状态,宿舍无人,她直接脱下换上干净的,拿毛巾擦头时,周婉回来了。
“你也刚回来?”周婉见她在擦头发,猜到她淋了雨,提醒道,“这种天气最容易感冒了,你可得注意。”
半晌,无人回应。
周婉纳闷,走到她跟前,见她直愣愣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简宜这才回神:“嗯?什么?”
“我说,你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想起她和庄明昊的事还没有结论,周婉不免担心,问道,“是不是姓庄的又来烦你了?”
“不是,和他没关系。”简宜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男人晦暗不明的神色摒除,随后轻叹一声,“是我把魏教授惹恼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啊?”周婉大吃一惊,显然没料到是这个情况,“你做什么了?你上次迟到那么久,魏教授都没生气。”
“其实也没什么。”简宜将交换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婉这才了然:“这么好的机会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要是魏教授肯定也会失望的,不过魏教授不清楚你家的情况,你下次好好解释一下,他肯定能理解的。”
“嗯。”简宜点头,随后拿起换下的衣服去洗,话题也就此结束。
几天后。
简宜上完课从教学楼出来,手机开始不停振动,看了眼来电显示,她微微蹙眉。
是庄明昊。
她不大想接,但又怕因此生出事端,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询问的声音还未出口,那端已响起庄明昊明显焦躁却又刻意压低的声音。
“你能不能来趟合盛楼?求你了。”
如此态度,简宜纳闷:“为什么?”
庄明昊的音色又急了两分:“你别问这么多了,只要你愿意来,我们之间的事一笔勾销,以后再无瓜葛。”
听上去于她有利,但依着庄明昊的性子,她还是有些犹豫。
那头更急了:“我发誓!”
思索两秒,她答应:“好。”
简宜到合盛楼时,天色已经暗下,一进门,和上次一样,立刻有穿旗袍的服务员来迎她,只是这次服务员没有问她是否有预约,而是直接将她带去了三楼的包间。
包间门紧闭,站在外面丝毫听不见里头的声音,她隐隐感觉,这多半不是庄明昊的场子,这不符合他的性子。
推门进入,简宜怔了怔,包间里明显清过场,如今只剩下两人,一个是庄明昊,另一人是前两天才见过的孟庭礼。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前者战战兢兢,后者倚着靠背,神色冷淡。
简宜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如此场景,料想也不会是好事,多半是庄明昊说了什么,得罪了孟庭礼,难怪在电话里急成那样,这下倒是说得通了。
可找她来有什么用呢?孟庭礼还能看在她的面子上,放庄明昊一马?
思忖间,坐着的人视线落到她身上,但没开口,显然在等她出声。
简宜看了眼双手合十,无声乞求她的庄明昊,犹豫了数秒,往孟庭礼的方向走了两步。
“孟总。”
自打她推门进来,孟庭礼眼眸晦暗,令人看不真切,直到这一声“孟总”,他才毫不掩饰地露出几分不喜。
“有事?”更是明知故问。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气头上,简宜也不傻,可她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能放他走吗?”
孟庭礼不答,灼灼目光落在她身上。
简宜只感觉裸露在外的肌肤微微刺痛,仿佛被灼伤似的发热发烫。
庄明昊更是站在一旁半点声音不敢发出,他怎么都没想到,孟庭礼会来真的。
一小时前。
庄明昊和几个狐朋狗友约了在合盛楼吃饭,若说是巧合,更像是老天作弄,饭还没吃上,一行人先遇上了孟庭礼。
彼时,他们的话题刚好落到简宜身上。
有人问庄明昊:“很久没见你带女朋友出来了,怎么,你庄大少现在连个系花都搞不定了?”
庄明昊嘁了一声,他在那些二代圈里混不开,可眼前这几个,垫了脚都够不上他一半,若是再丢面,那他这几年还真是白混了。
“什么狗屁系花,给我舔枪都不配。”他嗤笑着,只顾着全了自个的面子,旁的浑不在意。
一行人笑声响起,不到三秒,却又个个僵住。
电梯间,单手抄兜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平日里,削尖了脑袋都见不到的人,这会儿不仅见着了,还得了他森森然扫来的目光。
想起先前的风言风语,几人本是不信的,现下个个往后退了几步,尽可能地远离了庄明昊,摆出一副“与我们无关”的模样。
庄明昊也是一愣,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他只能讪讪一笑,妄想用一句“开玩笑的”将此事揭过。
但很显然,他失败了。
以上,简宜毫不知情,她不知道孟庭礼为何生气,不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中占了多少分量,她只知道若是孟庭礼不出声,这事就没有结果,因而迟疑再三后,她还是替庄明昊求了情。
“可以吗?就这一次。”
落到她身上的视线一沉再沉,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想避开,但一直坐着的孟庭礼兀地起身,迈步逼近。
“你在为他,求我?”
孟庭礼音色低冷,较之刚才,气息又沉又凉,仿佛淬了冰。
简宜自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没抱什么希望,本是想为自己博一个可能,免得再受制于庄明昊,可对面是孟庭礼,她算什么?
垂下眼,不敢再看眼前的人:“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了。”
但话音刚落,冷厌的声音自她跟前响起,虽只有一个字,但了结了她一直以来的顾虑。
“滚!”这话显然是冲庄明昊吼的。
见孟庭礼松口,庄明昊没带一点犹豫,立马连滚带爬地出了包间,头也没回,丝毫不在意简宜是否会因为替他求情而遭殃。
包间里,简宜因为过度紧张,双手紧紧攥着,此时指甲已陷入掌心,但她浑然未知,因为她同孟庭礼之间的距离再次被缩短,而她已贴着桌缘,退无可退。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什,什么?”距离太近,简宜没法思考,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他让你来,你就来?”孟庭礼将话挑明,垂眼盯着她时,气压再次骤降,“信他,却不信我?”
简宜脑海乱成一团浆糊,完全接不上话,直到下颚传来钝痛,她才有片刻清明,同他解释。
“不是的,是他答应我……”
话还没说完,下颚疼痛加剧,孟庭礼根本没给她解释的机会,迫使她直视自己:“还是说,你觉得我很好糊弄,三言两语,一切都能揭过?”
简宜又有些糊涂了,她隐隐感觉,孟庭礼说得不止一件事,可下颚吃痛,阻断了她的思考能力,眸中水光闪动:“能不能,先松开我?”
孟庭礼看着她,眸色深暗,视线从她无措的眼中,缓缓下移,落到她因紧张而抿着的红唇上,数秒后,松了手。
但也只是松了手,她同他之间的距离毫无变化。
简宜的心依旧提着,一手抵在他胸前,一手撑在身后的圆桌上保持平衡。
他们对视良久。
“孟庭礼。”她忽然换了称呼,声音很低,没比猫叫响多少。
眼前的人眉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压抑的气息散了大半:“说。”
“谢谢。”这次,她看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我知道,你是在帮我。”
先前太过紧张,她没能意识到,但眼下却是想通了,他若真心为难庄明昊,不过一句话的事情,哪里还会给庄明昊打电话的时间?
推波助澜,成全她而已。
孟庭礼没出声,先前放下的手却又一次抬起,只是没再钳住她的下颚,而是改用指腹缓缓碾过她的唇,看着她因紧张而不断吞咽,才又慢悠悠出声。
“既然知道,那不妨再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