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信命
[好事啊。]
[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谢晏心里感到奇怪,仍然行礼道贺:“恭喜陛下!”
刘彻怀疑谢晏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一遍:“是个女儿。”
[难不成不是卫长公主?]
[可是皇家长女,不就是卫长公主?]
[刘彻这是怎么了?]
刘彻皱眉。
谢晏什么意思?
他不是说是太子吗?
谢晏忽然想起他是皇帝,老刘家有皇位要继承。
真是和狗在一块久了,忘了人在意什么。
谢晏:“陛下以为是个小皇子啊?陛下,民间有句话叫先开花后结果。”
杨得意一听“女儿”就意识到皇帝为何没有笑脸,一时间没了主意。
谢晏的话叫杨得意灵光一闪:“民间是有这个说法。”
刘彻担心被谢晏看出一二,不能再盯着他,转向杨得意:“下次依然是女儿呢?”
杨得意被问住。
谢晏含含糊糊道:“太后有三个女儿才有陛下啊。说句俗话,这叫好饭不怕晚!”
刘彻惊得不敢呼吸,一脸的不可思议,再生两个女儿!!!
谢晏见他这样不禁腹诽。
[你急也没用!]
谢晏:“陛下,您才二十岁,急什么啊?”
杨得意附和:“陛下,有个公主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谢晏:“公主是今日生的吗?今日可是二月二,春耕节,您看公主多会挑日子。”
杨得意心说,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他立刻顺着谢晏的话恭维。
刘彻闻言仍然有些失落,可是老实说,杨得意言之有理,如今他的处境比先前无儿无女好多了。
刘彻用二人的话安慰自己许久,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说道:“是朕心急了。”
谢晏听出他语气有所缓和,顿时放松下来:“陛下,如此大喜之日,您就两手空空啊?没个喜蛋什么吗?”
卫青朝谢晏看去,没有看到陛下多么失望啊?你还敢讨喜蛋!
刘彻意识到可以用长女的出生日大做文章,登时心情大好:“少不了你的。”上车,回宫!
杨得意眨了眨眼睛,一头雾水:“陛下这就走了?那他来干什么?”
“以为卫夫人一举得男,结果是个女儿,烦躁又失望,出来透透气吧。”谢晏转身看向菜地,“他才二十岁,着什么急啊。”
杨得意:“没爹没娘,无房无地,小流氓一个,你是不急。”
“说的对极了!”
谢晏不生气,杨得意宛如一拳打在空中,憋得难受,瞪他一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谢晏:“多谢称赞!”
“滚!”杨得意推他一把。
谢晏渴了,顺势回屋。
早上烧的水只有余温,谢晏到院中草棚下又烧一锅水。
年前谢晏在城里买了一块茶饼。
谢晏喝不惯同僚们做的茶汤,找出一个茶壶,往里丢一撮茶饼,热水冲开自己享用。
杨得意扛着铁锹回来,正好赶上谢晏拎着水壶倒茶。看到漂浮的茶叶,杨得意眉头紧皱,“你是真会偷懒。”
谢晏:“锅里还有热水,想吃茶自己做。”
都是给皇帝做事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谢晏才懒得伺候。
杨得意等人喜欢的茶汤是先把茶叶烤焦,捣碎后同葱、姜等物同煮。浓稠如汤羹,饮用前还会放盐。是以谢晏不说喝茶说吃茶。
杨得意嫌繁琐,叫谢晏给他倒一杯茶叶水。
谢晏寻思着他好歹是长辈,怕他喝不惯,找个滤斗把茶叶过滤出来才递给他。
杨得意很是满意:“算你有点良心。”
谢晏装没听见。
看看日头,离午饭还有半个时辰。谢晏拎着柳筐翻出小锄头,叫上两个同僚去果园里找“龙头菜”。
二月二,龙抬头,谢晏没有白跑一趟。
谢晏不认识春天的野菜,他的两个同僚认识。
三人挖一筐,只取最新鲜的,剩下的全扔给猪鸡鸭。
谢晏用野菜和面,同僚烧火,用猪油煎野菜饼。
另一个同僚煮半锅面汤。
谢晏注意到还剩许多野菜,全扔锅里,加点盐和猪油,一锅野菜面汤成了。
此时的野菜最是鲜嫩。
杨得意呼啦啦喝一碗就迫不及待地去盛第二碗。
谢晏嘀咕:“买油买糖絮叨个没完,吃的时候不说话了。”
赵大等人想笑。
杨得意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众人赶忙喝汤的喝汤,吃饼的吃饼。
午后,谢晏和同僚在院里挑黄豆。
挑出坏掉的,只剩完好的黄豆做豆腐才不至于苦涩。
挑着挑着,谢晏停下。
皇帝要修犬台宫,肯定不会挨着狗舍。
否则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看家犬定会叫个不停。
建章离宫人少地多,狗舍往西和往北都有几块荒地,也不用把南边的果树砍了。
果树底下堆满了年年掉落的枯叶,土地很是肥沃。谢晏想在果树底下种葱姜萝卜菘菜,杨得意收拾的地,完全可以种杂粮。
狗舍也有粪肥,狗和人去年攒下的,冻了一个冬天,正好可以肥田。
说干就干!
谢晏去狗窝找杨得意。
杨得意正在给皇帝的狗将军梳毛。
心不在焉地附和几句,谢晏就当他同意了。
回到宿舍,谢晏把剩下的菜籽种到果林里,随后和两个同僚去菜地里种杂粮。
有黄豆,有红豆,有高粱。
同僚忍不住问:“这么一点够干什么?不如直接买。”
谢晏:“豆秸可以引火,嫩黄豆可以炖小鸡,老黄豆可以做豆浆。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摘,比进城便宜。你们啊,不如我懂得多,还总质疑我。所以至今只能给我当徒弟。”
两人送他一记白眼。
吭哧吭哧,挖坑填土,等着两个月后吃黄豆。
三人忙到天黑,谢晏去做点面汤,众人一人喝一碗就去洗漱休息。
谢晏趴在床上找出工具书充实自己。
临睡前,谢晏披着斗篷泡黄豆。
翌日清晨,谢晏牵着驴磨豆浆做豆腐。
煮豆浆的时候,谢晏看到漂浮在豆浆上面的东西,心想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油豆皮吗。
谢晏找出炸馓子用的长筷子把豆皮挑出来。
挑了十张,实在没有地方摆放才停。
豆浆和往常一样分三份,其中一份做豆腐。
谢晏把豆腐脑往纱布上倒的时候又有个想法。
同僚看他停一下,就知道他又灵机一动:“你又想做什么?”
“我试试!”谢晏想做豆皮,可是也没有那么多纱布把豆腐脑层层隔开,他压成一指厚。
早饭后,谢晏和两个同僚挖野菜。晌午的主食是野菜饼,菜是豆腐切片炒野菜和腊肉炒野菜。
腊肉是杨得意年前做的。
杨得意把猪肉买回来絮叨了好几次,他家乡家家户户都会做腊肉。
谢晏还趁机用果木熏一块。
吃着晶莹剔透的腊肉,谢晏决定明日吃熏肉。
就在这时,皇帝心腹太监春望出现。
院中还残留着肉香。
春望吸吸鼻子,啧一声:“你们的日子快赶上陛下了。”
谢晏:“陛下如今只能吃猪肉?”
春望脚步一顿,停在正房门外,很是诧异:“猪肉?”
谢晏夹一块:“不信?”
春望走近:“这是年前腌的咸肉吗?小谢公子,是你做的吧?怎么这么香啊?咱家以前也吃过,不是这个味啊。”
谢晏瞥一眼杨得意,一脸嫌弃:“因为你们一个两个除了煮就是蒸。我用鏊子煸炒出油香,放上野菜,给我牛肉都不换!”
虽然谢晏前世各方面平平无奇,但情商不低。毕竟生在富裕人家,什么牛鬼神蛇香的臭的没见过。只要他想,韩嫣江充栾大什么的,统统靠边站。
谢晏朝杨得意身上拍一下,起身叫春望坐下尝尝。
杨得意立刻在他和谢晏中间强塞一个坐垫。
春望嘴上说吃过了,身体很诚实,坐下就擦手。
杨得意递给他一个野菜饼。
若是在旁人家,春望都懒得看一眼。
在狗舍,谢晏做的食物,好看的极少,难吃的也极少。
春望毫不客气地接过去:“这看着像藜蒿?”
杨得意:“用什么菜是其次。这饼不是蒸的,是谢晏用猪油烙的。”
春望还没吃过猪油烙饼,咬一口尝尝,他认为硬的地方实则焦香,“小谢公子不愧是出自世家望族。”
杨得意失笑:“望族也不如他会吃。谢经就没有吃过这些食物。这都是那小子自己琢磨的。”
“说我什么坏话呢?”谢晏把碗筷给春望。
随春望前来的两个谒者急了。
其中一人弱弱地询问:“春公公,您还记得陛下叫我们来做什么吗?”
杨得意恍然大悟:“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春望指着另一人:“给谢公子便可。狗舍没有那么多虚礼。”
此人站在门外,因为逆着光,杨得意不曾留意。
随着他进屋,杨得意注意到他双手托着一个黑色漆盒。
谢晏起身接过去,险些脱手:“这么重?不会是黄金吧?陛下良心发现了?”
谒者闻言吓得面如土色。
春望吃着肉摇头:“幸而陛下仁慈。否则,就你这张嘴,十条命都不够砍。”
谢晏抱着盒子坐下,放到腿上,打开一看金光灿灿,全是一块一块的圆饼:“真是啊?”
春望点头:“一块十两,百两黄金,满意否?日后少在背后诋毁陛下。”
谢晏拿出一块用来买肉买油盐和笔墨,笑眯眯合上盖:“不说!”
春望:“是这个月不说,还是今年不说?”
谢晏语塞。
春望吃完最后一口饼,朝他脑袋上戳一下:“不提卫仲卿,你有你叔父一半省心,至少也是侍中!”
谢晏不在意地抿抿嘴唇。
春望叹气:“冥顽不灵!”
谢晏轻笑一声:“人各有志!”
“没发现你有志气这东西!”春望擦擦手回去复命。
杨得意起身送他:“不再吃点?”
“真是吃过来的。今日怎么吃这么晚?”春望问。
杨得意:“若是陛下不在,我们通常一日两顿半,未时左右做饭,未时过半用晌午饭。晚上随便喝点米汤面汤垫一下。有的时候晌午随便用点,晚上吃点好的。”
春望以前在老家也是如此,“不必为陛下节省。你们节省一辈子,也不够某些人一次贪的。陛下没钱自然会找那些人。”
杨得意想起去年田蚡被罚去大半家产:“也不是节省。”低声解释,“那小子懒得做。我们也不敢叫他顿顿下厨。他累得撂挑子不敢,我们只能日日凑合。”
春望:“给他打下手的俩人不是学会了吗?”
杨得意摇摇头:“我也是近日才发现,这厨房里的事,有的学呢。我们学会了豆腐鸡蛋青菜汤,人家转眼就做出——”突然想起厨房还有四块,叫春望随他去厨房,指着一指厚、紧实紧实的豆腐,“就是这个。上午才做的。”
宫里没有这种豆腐,春望便问杨得意有没有食盒。
杨得意打开放餐具的柜子,拿出一个食盒。
春望瞧着眼熟,多看两眼想起来了,有几次皇帝心血来潮,用食盒给卫青和霍去病拎吃食,二人吃完,他就把食盒扔在狗舍。
春望洗洗手把豆腐放盘中,又小心移到食盒里就直接回宫。
进嘴的东西,春望可不敢中途耽搁,若是被宵小找到机会撒一层毒药,他春望就等着抄家灭门吧。
他可不是无父无母巴不得灭九族的谢晏-
这个时节瓜果蔬菜极少。
虽然皇家有温室,可一个冬天下来刘彻也吃腻了。
晚上尝到青菜炒豆腐片,刘彻不由得多用半碗饭,盛赞厨子做的极好。
春望不敢隐瞒,盖因刘彻隔三差五去狗舍,早晚会发现:“哪是厨子做的。这个豆腐是小谢先生做的。”
刘彻想起以前不曾见过:“朕早该想到。对了,看到朕给他百金,有没有说什么?”
春望觉得皇帝不想知道真相:“小谢先生说多谢陛下!”
“不可能!”刘彻神色笃定,“绝对不可能!他不骂朕,朕就算他有良心!”
春望提醒皇帝趁热吃,豆腐凉了有豆腥味。
刘彻意识到自己猜对了,不禁冷笑。
即便如此,刘彻也没有第二天就去狗舍找谢晏算账。
这几日刘彻越琢磨越觉得长女挑的日子极好,二月二,龙抬头,因此愈发喜欢长女,每日都要看看小孩。
哪还有心思在意谢晏是何人。
王太后虽然也有些失望。可是正如谢晏和杨得意所言,女儿也能堵住悠悠众口,谁也不敢再说皇帝不行,因此王太后也喜欢这个孙女,更喜欢能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卫子夫。
太皇太后也没有装聋作哑,也令人送去几箱赏赐。
公主满月,太皇太后亲至未央宫。
如此给皇帝面子,皇帝心情极好。
三月三,上巳节下午,刘彻前往长乐宫探望祖母。
人上了年纪忍不住絮叨。
太皇太后又希望皇后有一儿半女傍身,见着皇帝,三句话没说完,就问他近日有没有去过皇后居住的椒房殿。
刘彻此人属于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儿。
原先刘彻就不喜欢被太皇太后教做事。
太皇太后又嫌他冷落皇后,可算捅了马蜂窝。
刘彻阴阳怪气几句就拂袖离去。
回到未央宫,刘彻本能去看望女儿。
满月的小孩白白嫩嫩,像刘彻又像卫子夫,完美遗传了二人的优点,以至于刘彻见着孩子就忍不住抱抱她。
女儿在怀,刘彻又不由得想起二月二那日谢晏的那番话。
谢晏看似随口一说,而以刘彻对他的了解,谢晏不会无缘无故那么说,十有八九他要再生两个女儿。
刘彻对鬼神之事深信不疑,偏偏他又不信命!
卫子夫生女后身体肉眼可见地虚弱。又因谢晏提到卫子夫是太子娘,刘彻担心卫子夫身体虚弱,将来太子随了母亲,自然不敢叫她太过辛苦,因此他去找别人。
刘彻后宫称不上佳丽三千,也有十几人。
然而精心耕耘三个月,莫说女儿,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
六月六,休沐,下午无人打扰,刘彻在宣室长吁短叹。
这几个月刘彻勤勤恳恳为的什么,春望一直看在眼里。
说实话,他也替皇帝着急。
先帝像皇帝这个年岁,长子都可以开蒙了。
可是儿女之事,急也没用。
春望小心询问:“陛下,宫中愈发炎热,是不是搬去建章?”
刘彻也想去建章,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在宫里呆够了。
韩嫣在建章,卫青、公孙敖等人也在建章。刘彻也想知道卫青、公孙敖等人学得如何。
刘彻烦躁地搓一把脸,“春望,朕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不信命不行!”
“陛下何出此言?”春望吃惊,“您——”
刘彻抬抬手:“朕就是随口一说。你安排一下,明日过去。”
“那晚上是去椒房殿?”春望试探地问。
刘彻微微摇头。
春望明白,陛下心里还是记挂女儿。
翌日,刘彻用过早饭逗逗长女,准备出发去建章,卫母和卫少儿领着霍去病求见。
女官把人请进来,刘彻起身,小霍去病扑上去抱住他的双腿:“陛下!”
刘彻捞起小孩:“又想去建章啊?”
小孩面对刘彻依然有些拘谨,羞红了小脸傻笑。
卫少儿已知谢晏何等相貌谈吐,不怕儿子跟着他变成狗,便不再出言阻止。
刘彻抱着小孩上车,捏捏他的小脸:“你是不是瘦了?”
春望进来伺候,打量一番小孩:“好像不是瘦。”用试探地语气说,“好像不如以前水灵。”
小子用“水灵”二字不合适,但小不点给春望的感觉他就像水肥不足的庄稼。
刘彻点头:“回头去卫家把他的衣物找来,跟朕在建章避暑。”
小孩抿抿嘴唇很想反驳,又因为想到祖母和母亲的叮嘱,不敢开口。
刘彻捏住他的小耳朵:“是不是想找你晏兄?待会就去狗舍。”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刘彻看着羡慕,心想说,要是我儿子该多好啊。
第19章 流言蜚语
刘彻越想越心酸,决定再找谢晏试探一二。
抵达狗舍,谢晏不在。
刘彻抱着小霍去病到狗窝,在门外看到几个啬夫忙着给狗洗澡,狗摇着尾巴抖身体,三步之内湿漉漉的。
“谢晏呢?”
刘彻不想靠近,高声询问。
啬夫慌忙起身回话:“小谢在河边洗药草。这两日他随附近乡民前往秦岭挖了几筐药材,他说他会炮制,这两日早晚都在忙此事。”
“他不是不学?”
刘彻吐槽一句,回到宿舍门外林檎树下。
谒者从室内找出干净的草席铺在地上,刘彻和小霍去病席地而坐。
小霍去病一脸好奇地问:“不去找晏兄吗?”
“我们只知道他在河边,不知他在西南还是东南。日头上来,易中暑,在这里等着。”刘彻转向春望,“室内定有茶水,再去摘几样瓜果。”
春望令禁卫摘果子,他领着两个下属搬茶几拿水壶。
刘彻闲着无聊,又叫春望去谢晏房中找两卷书。
春望因识字不多,随意拿两卷。
结果书是谢晏自己抄的。
一卷书上记录着牲畜喂养以及病症,一卷是食谱。
刘彻看着食谱吐槽:“一天到晚就想着吃什么。”
小霍去病不禁问:“晌午吃什么啊?”
刘彻呼吸一滞,叫春望拿笔墨,他教小孩写字。
小不点吓得不敢多嘴。
端的怕叫他习武。
小霍去病不是不喜欢习武,而是不喜欢炎炎夏日累得吭哧吭哧。
一卷空白的竹简没写完,东方朔求见。
刘彻奇怪:“他不在城中跑到这里做什么?”
春望:“陛下见还是不见?”
刘彻沉吟片刻:“闲着也是闲着。”
春望转向打建章寝宫过来的黄门:“去把人带过来。”
东方朔以为皇帝在校场,因此也没问黄门去哪儿。
随着马车越走越偏,东方朔心里越来越慌。
看到两排房屋和几间茅草屋,不像皇家宫殿,东方朔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东方朔苦着脸问:“这里是狗舍?”
黄门闻言反而感到奇怪:“你不知道陛下在狗舍?”
“你又没说,我哪知道陛下在何处。”东方朔想回去。
黄门:“这边有阴凉地,马车放这里,走过去吧。”
东方朔的双腿如同灌了铅:“陛下要是很忙,我改日再来。”
“陛下不忙啊。”
太皇太后不同意年轻的帝王推行新政,一切跟先帝在世时一样,小事三公九卿可以定夺,是以刘彻这个皇帝是真的很清闲。
黄门愈发奇怪:“着急忙慌求见陛下的人是你,来到跟前你又不见,东方朔,你拿陛下逗闷子呢?”
东方朔吞口口水:“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大步跟上去,跟慷慨就义似的。
到林檎树下,东方朔暗暗长舒一口气,太好了,谢晏个狗官不在!
刘彻仔细把李子皮削掉递给小不点,不紧不慢地擦擦手,抬眼看向东方朔:“找朕何事?”
东方朔左右看一下:“杨得意不在?”
刘彻:“杨得意在狗窝。你找他?”
“不,微臣不找他。”东方朔又朝前后看一下,确定陛下身边只有禁卫和宫中太监。
刘彻蹙眉:“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陛下,微臣要说的就是狗舍。”
东方朔弯腰细禀——
去年在酒肆听到有人说可以弄到宫中名犬,他只当那人吹嘘。
谁知前些日子又听到两次。
前几日还亲眼看见一次,那只犬同陛下的猎犬长得一模一样。
东方朔感到奇怪,请知情者去酒肆喝一顿,终于被他弄清楚,自去年秋狗舍就有人监守自盗。
此人说出来陛下都不敢相信,正是最为年少的狗官谢晏!
啪!
东方朔感到脸疼,定睛一看,面前多个李子核。
“陛下?”东方朔不敢信,陛下竟然用李子核砸他。
刘彻乐得把小不点抱到怀里:“你这个性子,真是你晏兄的亲弟弟。”
东方朔张口结舌,“这孩子,怎么乱扔果核?”
刘彻:“他没乱扔,就是朝你扔的。朕看得一清二楚。”
小孩瞪着眼睛看着他的样子,东方朔自然知道小孩故意的,大抵因为他骂谢晏。
东方朔是混不吝,可他不想死,自然知道卫夫人的亲外甥开罪不起,因此才睁眼说瞎话。
然而没想到皇帝还笑得出来。
“陛下,微臣说的是谢晏,可不是卫青。”东方朔提醒。
刘彻:“朕不聋。你说谢晏监守自盗。”
“难道有什么隐情?”东方朔不信。
刘彻给春望使个眼色,又令谒者打盆水来给小不点洗手。
春望笑着问:“东方朔,你可知淘汰的猎犬傻狗如何处置?”
东方朔脱口而出:“杀了吃掉?”
春望噎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谁手狠心黑。
“狗的鼻子很灵,闻到杨得意等人身上的狗血,发狂大叫如何处置?”春望又问。
东方朔隐隐懂了,可是不甘心忙了多日白忙一场,故意说:“活埋啊?”
春望不想和他说话,看向皇帝。
刘彻注意到谢晏拎着柳筐越来越近:“无事就退下吧。”
东方朔还想为自己找补:“陛下——”
“东方朔?”
疑惑的声音从东方朔身后响起。
东方朔下意识回头。
不知何时,身后多出个半大少年。
少年身着葛布短衣,唇红齿白,乌亮的眼睛透着精明,脚上是草鞋,手里拎着一筐草,不像养狗的,倒像是喂猪的。
东方朔面露疑惑:“陛下,这位小,小公子是?”
刘彻:“你口中的狗官谢晏。”
谢晏很是无语。
[你才狗官!]
[你们全家都是狗官!]
刘彻无视谢晏的心声,看着东方朔的脸色白了红红了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顿时乐不可支。
小不点从他怀中起来朝谢晏跑去。
谢晏随手把草药递给身边人。
机灵的谒者接过去就送到院中草棚下。
谢晏抱起小不点:“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啊?感觉比去年重了。明年晏兄就抱不动你了。”
小不点听到“长高”很是高兴:“我抱晏兄!”
刘彻收起笑又想笑,拍拍身边草垫:“坐下歇会儿。”
谢晏先把小孩放席上,盘腿坐下,给自己倒杯水。
东方朔看着谢晏像个主人家,见着皇帝不行礼也不谢恩,顿时感到心慌,他不就是个小小的狗官吗。
上次见到在皇帝面前如此做派的还是韩嫣。
没听说陛下厌恶韩嫣改宠狗官啊。
刘彻指着茶壶:“有点苦。”
“良药苦口利于病。”谢晏瞥他一眼,“这是微臣特制的凉茶。担心同僚喝不惯,原本的药材只用了三成。大宝,苦吗?”
小不点点头。
去年这个时候只会直来直去。
如今学会拐弯抹角。
小霍去病靠在他身上:“晏兄,我吃鸭腿就不苦了。”
扑哧!
谢晏扭头,喷到席子外。
始作俑者很是奇怪:“晏兄,你又呛着了啊?”
刘彻抬抬手:“到朕这里来。”抬眼注意到东方朔还在,“还有事?”
东方朔很想弄清楚刘彻和谢晏的关系,“这位——谢公子认识在下?”
谢晏不傻,结合刘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和东方朔窘迫的样子,便猜到东方朔才编排过他。
对于背后告状的人,谢晏一向不喜。
再说了,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东方朔怕是又想升官,拿他作筏子呢。
谢晏不阴不阳地说:“先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鼎鼎大名的金马门待诏啊。”
东方朔羞得从头红到脚后跟。
谢晏抿一口凉茶,不禁啧一声。
刘彻替东方朔感到尴尬,再次叫他退下。
东方朔匆匆行礼后就遁走。
谢晏转向刘彻:“东方朔来此是不是同微臣有关?”
小不点点头:“晏兄,他骂你,我打他!”
刘彻指着不远处的李子核:“冲着东方朔的脸砸去。他在朕怀里坐着,朕都没反应过来。”捏捏他的小脸,“脾气真大!”
谢晏:“东方朔又想升官啊?”
刘彻被问愣住。
忽然想起一段往事。
前两年东方朔奉禄微薄,刘彻又一直没有召见他,东方朔为了见到皇帝,就吓唬养马的侏儒,说人家不会打仗不会种田,养着他们没什么用,早晚会被皇帝杀掉。
那几人没想到东方朔敢扯谎,跑去向皇帝求饶。
刘彻当时只觉得荒谬,便召来东方朔,问他为何这样做。东方朔巧言令色一番把刘彻哄高兴了,令他在金马门待诏。
刘彻:“你知道那件事?”
“宫里都传遍了。”谢晏实话实说,“马棚离狗舍并不远。若非我年少,也是后来才听说此事,定会带几个人把他揍一顿,让他从此以后不敢信口开河!”
刘彻:“你认为东方朔不应当那样做?”
谢晏点头:“他若有治国之策,写出来递上去,陛下自会召见。即便写不出来,也可以在宫门外堵陛下。偏偏想出个这么不入流的主意。”
“病急乱投医吧。”刘彻说着一顿。
刘彻沉思片刻,又说:“朕真不知道叫他做什么。”
谢晏:“不能为政一方当个县令?”
刘彻没有问过东方朔。
春望:“他可能并不想去外地做官。”
谢晏:“那就叫他继续待在金马门吧。”
刘彻挺意外,谢晏居然心口如一。
“他在宫里都敢欺负弱小,你不怕他到了外地祸害乡邻?”刘彻问。
谢晏摇摇头:“东方朔应该不是奸猾之辈。否则早投到武安侯,亦或者魏其侯门下。”
刘彻:“窦家和田家的门人在你看来都是奸猾之人啊?”
谢晏下意识朝左右看去。
刘彻:“他们不敢胡言乱语。”
“是与不是,您不清楚?”谢晏直言,“陛下,恕小人直言,您用您亲舅舅,真不如用魏其侯窦婴。最少他不是贪得无厌之辈。”
刘彻:“朝中又不止他二人。”话锋一转,“朕如今无子,各地藩王因此虎视眈眈,不宜整顿朝纲。”
谢晏闻言皱眉。
[刘彻什么意思?]
[有了儿子再整顿朝纲?]
[要是这样,你可有的等了。]
刘彻心想说,朕只想要一个儿子也如此艰难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过一两年,两个女儿前后出生,儿子也可以提前出生。
刘彻决定改日试试,“什么时辰了?”
春望抬头看去:“午时了。”
刘彻:“去病,在这里还是随我去找你舅舅?”
小孩朝谢晏跑去。
刘彻回离宫。
三伏天过后,刘彻又试两个月,后宫一潭死水。
刘彻在宣室自闭几日,决定先把女儿养大。
小孩十个月大,长安下雪,因为可以走几步便不愿意待在殿内。
刘彻抱着小公主去王太后宫中,小孩见着小白狗不撒手。
春望前往狗舍,令杨得意给长公主选个温顺的小狗。
这一日卫青也在狗舍,盯着谢晏练剑。
小霍去病拿着木剑在他身边比划。
春望抱着小狗出来看到这一幕险些被雪绊倒:“咱家没看错吧?”
杨得意点头。
春望看看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杨得意失笑:“不是。原先卫青好说歹说都无用。前些日子,卫青病了,担心回家传给他娘和身体羸弱的兄长,就在狗舍养病。闲着无事,卫青再次劝他拿起剑。这小子耳朵塞驴毛了。卫青就给他外甥做个桃木剑。小家伙说,晏兄不练他也不练,他和晏兄是一起的。”
春望想象一下当日情形,“我猜谢晏定是大惊失色。虽然他立志要当个无作为的人,但他不希望小去病同他一样。”
杨得意点头:“从那之后,每日清晨读书,下午练剑。因此卫青还感慨过,原来外甥可以这么用。”
春望摇摇头,上车。
到宫中,春望就把此事告诉皇帝。
刘彻也乐了,抱着闺女说:“一物降一物!”
小孩眼中只有狗。
春望把狗放地上,小公主就抛下父皇去抓狗。
刘彻便回宣室处理政务。
谁知不到半个时辰,皇后求见。
刘彻皱眉:“她也想养一只狗?”
春望很是无语。
陛下不愧是皇帝。
想法就是如此与众不同。
春望低声说:“皇后兴许是担心天冷陛下着凉生病,想看看陛下是否安好。”
刘彻懂了:“去告诉皇后朕——”忽然想起谢晏不曾说过,二女儿和三女儿的生母是何人,“再叫杨得意挑一只狗,令谢晏送过来。”
春望:“谢公子下午要习武。”
“顺道给宫中的狗看看身上有没有虫。”刘彻又补一句,“他巴不得可以少练一日。”
春望不禁点头:“若非因为小霍公子,卫侍中给他磕一个,他也可以冷眼相待无动于衷。”
说完,春望叫黄门跑一趟。
午饭后,谢晏抱着纯黑的卷毛小狗来到宫中。
刘彻担心贼精贼精的春望看出一二,令春望留下,他和谢晏两人乘车前往椒房殿。
路上,刘彻指着狗胡扯:“朕觉得皇后也是病急乱投医。听说子夫养了一只狗,她也要养狗。难不成她和子夫一样,就能给朕添个女儿?”
[不能!]
[你俩八字不合,注定无儿无女!]
[皇后再怎么折腾都是白折腾!]
刘彻险些没坐住。
缓了片刻,刘彻才朝谢晏看去:“怎么不说话?”
谢晏不知道说什么:“皇后也是替陛下心急。多个小狗,多点人气,兴许来年就有好消息。”
刘彻心底冷嗤,见天的心口不一!
刘彻:“若是真如你所说,朕叫皇后赏你千金。”
谢晏脸上可惜的神色难以掩饰。
刘彻见他这样,无比失望,似真似假地说:“朕也想给扬儿添个弟弟妹妹。”
谢晏想问什么扬儿,忽然想起卫大宝说过,表妹叫刘扬。
“陛下,不是微臣说你,这世上向来好事多磨。”谢晏明白他的焦虑,可是他真不敢说实话,他怕迷信鬼神的刘彻找个真大仙给他下降头,“您是天下英主,上天不会叫您失望。”
刘彻揉揉额角,看来这两个女儿也没有那么快到来啊。
既然如此,日后他不再为此事忧心,一切顺其自然便是。
抵达椒房殿,谢晏把狗递给刘彻。
刘彻:“不想进去?”
谢晏:“微臣心眼很小。”
“明白了。在车里等着吧。”
馆陶险些害死卫青,而皇后是馆陶公主的女儿,谢晏不想看到皇后,倒也情有可原。
刘彻把狗送过去,一炷香后便从椒房殿出来。
谁也没想到此事第二天就传遍未央宫——
狗官谢晏不但与皇帝同车,到了椒房殿竟然不下车拜见皇后。
韩嫣也不敢无视皇后。
看来韩王孙地位不保啊。
当日,椒房殿的瓷器碎了一地。
卫子夫听说此事,该吃吃该喝喝,跟与她无关似的。
实则卫子夫确实不在意皇帝身边多了谁少了谁。
盖因她到皇帝身边之前,皇帝就有很多人,她也在意不过来。
何况卫子夫所求又不是帝王的爱。
不过涉及到卫青好友,卫子夫还是忍不住问一句:“确有其事?”
女官:“卫侍中更清楚吧。”
小年那日,卫青进宫,卫子夫便问陛下身边是不是换人了,比如谢晏。
卫青没听懂,而谢晏也算是皇帝身边人,就点了点头。
翌日到建章见着韩嫣,卫青恍然大悟。
晌午跑去狗舍,特意问谢晏知道不知道宫里人把他和韩嫣相提并论。
谢晏正在准备午饭,险些切到手:“放屁!污蔑!谁说的?我找他去!”
卫青也觉得此事荒谬。
陛下又不是受虐狂,怎么可能往谢晏跟前凑。
卫青:“我三姐。”
“啊?卫夫人?那算了。定是有人在她面前胡言乱语。”
卫青想笑:“又不生气了?”
谢晏摇摇头:“我就是生气也不该找她。”对两个同僚说,“改日在门外竖个木牌,狗窝腌臜,天子止步!”
第20章 软饭硬吃
谢晏的两个同僚兼徒弟没理他。
卫青劝说:“陛下应当还不知道此事。回头陛下看到木牌上的字追根究底,定会同你一样尴尬。”
“他不知道不就剩我一人尴尬?”谢晏急眼,“凭什么?”
卫青仔细想想:“也对啊。这事出在宫里,应该是陛下做了什么令人误会的事。哪能叫你一人遭罪。”
谢晏的两位同僚朝卫青看去,他认真的吗。
卫青很认真:“我帮你写。陛下若是因此知晓此事,令人查清源头,谣言不攻自破!”
谢晏点头:“我去给你做鸡蛋饼!”
卫青立刻去找木板。
二人相视一眼,只当不知此事,任由卫青和谢晏折腾。
反正只要不把天捅破,以皇帝对谢晏的容忍,卫青同皇帝的关系,他俩顶多挨一顿骂。
卫青把木牌竖在门外两个时辰就被杨得意扔到锅底下烧火煮饭。
翌日清晨,谢晏醒来看到门外光秃秃的,逢人就问谁把他的木牌吃了。
杨得意没好气地说:“我!”
“你——我的木牌招你惹你了?”谢晏气得瞪他。
杨得意:“什么叫天子止步?整个建章,不,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想去哪儿去哪儿。你管得着吗?你要是活腻了,我现在就把你交给廷尉!”
谢晏被说得心虚:“——你以为我想?”
杨得意白了他一眼:“不就是一点流言蜚语?”
“你知道?”谢晏转头找他俩徒弟。
杨得意:“不是他二人。前几日我就听公孙敖说过这事。”
公孙敖觉得此事过于荒诞,见着杨得意就问谢晏近日得罪过谁。不待杨得意回答,公孙敖又说,他那张破嘴,得罪过谁可能连自己也不记得。
韩嫣也是这样认为,跟几个相熟的黄门聊起此事,颇为幸灾乐祸,说谢晏自找的!
杨得意先把公孙敖的猜测说出来,就隔空指着谢晏的额头:“我叫你平日里说话注意分寸,你当我放屁!现在知道谣言杀不死人,也能叫人尴尬地无地自容?”
谢晏瞪眼:“我有什么好尴尬?信不信改日陛下过来——我就不该进宫!”说到此,有些不安,“王太后知道不知道?她不会把我当成第二个韩嫣吧?”
“知道怕了?”杨得意没好气道,“我看你还敢不敢百无禁忌。”
谢晏有点害怕,不是怕王太后,而是这两年他越发不想死:“谁怕了?”理不直气不壮,“我,我大不了从今往后不再踏进皇宫。”
杨得意:“你是该安分一段时间。”
“那你把我的木牌还给我!”谢晏道。
早变成草木灰了。
杨得意别无他法,左右看一下,抄起扫帚收拾他。
谢晏吓得慌忙往外跑:“凭什么打我?我有错也轮不到你教训,你又不是我爹,也不是廷尉!”
杨得意追不上他的小短腿,气得把扫帚扔出去。
谢晏停下,回头指着他:“你跟谁一边的?里外不分,亲疏——”
杨得意再次抄起扫帚。
谢晏躲进林子里。
杨得意拎着扫帚进院:“我还收拾不了你小子!”
赵大:“他才十四岁,突然遇到这种事难免有些慌乱。”
“没打到!”杨得意把扫帚放墙边,“小短腿颠的快着呢。”
赵大想笑:“早上吃什么,我们做饭?”
又到了吃咸菜萝卜干的时节,杨得意感觉吃什么都有一嘴的咸菜味,吃什么都一样:“随便吧。”
饭后,杨得意去狗窝,谢晏从林子里出来,手里还多了一只野兔。
李三接过去,摸摸兔子的尸体:“还没僵硬?”
“我眼瞅着这个蠢东西自己撞死的。”谢晏递给他,“皮剥掉,下午我进城卖掉。”
冬天皮毛最贵,盖因许多人家用皮毛做斗篷毡帽。
李三一边找剥皮刀一边告诉他锅里还有饭菜,杨公公给他留的。
谢晏哼一声:“算他还有良心。”
饭后,谢晏驾车进城。
到城门口,谢晏又想写个牌子“天子止步”。
卖掉兔皮和鸭毛,注意到身着单衣匆匆而行的百姓,再看看身上暖和的斗篷,谢晏觉得他如此幸运,不该为这点小事心烦。
即便不曾想过青史留名,没有远大的志向,也应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对!
谢晏调转车头买羊肉。
晚上吃羊肉火锅!
火锅哪能只有羊肉啊。
谢晏钻进市场,市面上的菜都买一两斤,又去干货店买几样着实不便宜的蘑菇木耳。最后来到药铺买香料煮汤。
背着满满一背篓到车马寄存处,谢晏累得满头大汗,长舒一口气:“爽!”
谢晏驾车回到宿舍就烧火煮羊蝎子,回头用羊蝎子汤做锅底。
刚刚煮出香味,卫青过来。
谢晏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们晚上吃羊肉锅?”
卫青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
“那你过来找我?出什么事了?”谢晏一边加柴一边问。
卫青到他身边蹲下伸手烤火:“先前三姐问我你和陛下的事,我没听懂,点了点头说是。上午我进宫找三姐解释清楚,晌午想想,虽然你不是很在意名声,也应该同你说一声。”
谢晏生气:“我那么不要脸?”
卫青尴尬地笑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晏也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便放过他,转移话题:“卫夫人怎么说?”
卫青:“三姐觉得流言来的邪气,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她打算叫女官查查。还说一个个都是吃饱了撑的,应该把他们放出去,日日为了仨瓜俩枣劳心费神,就没有心思造谣生事。”
谢晏点头:“卫夫人说得对。一个两个都是闲得慌!”
卫青朝铜锅看去:“还要多久?”
“你晚上有事?”谢晏问。
卫青摇摇头。
谢晏:“那明早再回去。”
卫青把身后的木墩拉过来,踏踏实实坐下。
准备主食的时候,谢晏看着鏊子很烦,太不趁手。
翌日清晨,谢晏烙饼,鏊子上火实在太慢,他决定做一件事——
早饭后,谢晏拿着一块金饼拜访铁匠。
建章园林就有铁匠。
谢晏听公孙敖提过一句,皇帝想在南边炼铁打兵器。
找到铁匠,谢晏把铁锅的样子画出来,铁匠眉头紧皱,直言做不出来。
谢晏拿出金饼,告诉铁匠他只要大中小三口铁锅,余下的钱归他们。
几个铁匠互相递个眼神,说道:“看在谢公子这么想用铁锅的份上,我等就先试试,兴许皇天不负苦心人。”
谢晏骑着毛驴回去。
正月十四上午,铁匠送来四口铁锅,大中小小。
铁匠从见着谢晏就笑眯眯的,谢晏心里好笑,面上很是感动地向他道谢。
谢晏想想前世他家保姆开锅的样子,进城买一大块肥猪肉。
回来后切下一点肉开锅,余下的用铁锅熬油。
晚上,谢晏用铁锅做千层饼。
千层饼外酥里嫩,上火极慢的鏊子出不了这效果,狗舍众人自然从未吃过金黄酥香的油饼,以至于恨不得连盘子都舔干净。
谢晏嫌弃:“亏你们还是皇家奴婢,瞧瞧你们一个个没吃过好东西的样儿!”
杨得意哼笑:“我们自幼家贫,哪能跟您比。您可是蜀郡旺族,谢家大公子!”
谢晏扬起下巴:“知道就好,日后对我放尊重点!”
杨得意朝他脑袋上一巴掌。
谢晏本能捂着头,气得叫嚷:“知道不知道打人不打头?我要是被你打傻了,你就等着给我养老送终吧。”
杨得意抬手,谢晏慌忙起身躲开,因为杨得意是真舍得揍他。
赵大:“明儿上元节,我们又得了四口铁锅,是不是请你叔父一同过节?”
“要请你请。”谢晏说不进宫就不进宫。
杨得意:“我请!”
翌日上午,谢经随杨得意过来,身后还多了一人。
此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待他走近,谢晏感觉他应当已有四十岁。
长相俊美,身材高大,身披红色斗篷,姿态颇为洒脱,很像他在蜀郡见到的所谓风流名士。
杨得意注意到谢晏很是好奇:“这位也算我们的同乡。你应当听说过他的名号,司马相如,字长卿。”
谢晏听说过,前世今生都听说过,勾搭良家女子卓文君私奔的司马相如。
“原来是司马先生,久仰久仰!”谢晏低头行礼。
谢晏给他面子,杨得意觉得脸上有光,笑呵呵说:“长卿是自己人,不用整这些虚礼。长卿,我们先进屋。”
谢经摸摸侄子的小脑袋,忽然盯着他打量:“阿晏,是不是长高了?”
谢晏点头:“原先我到仲卿,就是卫青肩膀。如今到他耳垂。仲卿原本就比同龄人高,又一直在长个,跟他比较,我感觉从去年这个时候到今年长了一巴掌。不出三年会比你高。”
谢经称不上高,在谢晏看来,最多一米六五。听到侄子能长个大高个,瞬时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很是得意,“有没有钱用?没钱告诉我。叔叔在宫里用不着钱,不用给叔叔节省。现在不用,将来也是你的。”
谢晏小声说:“去年陛下赏了我百金,还剩七十呢。”
谢经想起年前传遍两宫的谣言,他自是不信。听闻此话,他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不年不节陛下为何突然赏你百金?”
“欠我的!”谢晏脱口而出。
谢经疑惑。
谢晏:“前两年仲卿受伤,我为他止血,别人都得了赏金,就我没有。可能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了陛下。这两年我日日翻找书卷,做出许多吃食,陛下知道后就令我写下来。兴许吃得开心,又想起以前的事,加一起赏我百金。”
谢经松了一口气:“那你也要省着点用。”思索片刻,“留十两以备不时之需。”
谢晏点头:“你进去吧。我看看厨房有什么,可以准备午饭了。”
谢经知道他有俩帮手,也不担心侄儿累着,拍拍他的小肩膀,去正房同杨得意和司马相如话家常。
杨得意一早就拿出私房,连同过节费一起交给谢晏,谢晏买了羊骨羊肉和鱼以及配菜。
谢晏的两个同僚已经把鱼收拾干净腌上。
该泡的黄花菜、木耳也泡了,此时俩人在灶前坐着,一个烧水,一个取暖。
谢晏进去,取暖的同僚起身:“是不是该杀鸡了?”
“不杀!”谢晏摇头。
同僚奇怪:“不是你说的,杀只公鸡,用铁锅炖小鸡?”
谢晏担心他的话随风飘到正房,低声说:“我没想到司马相如也来了。”
“他不能来?”同僚困惑。
谢晏:“男人风流多情,女人蜂拥而至,我无话可说。毕竟是你情我愿的事。男人要是和陛下一样女人成群,我也无话可说,他养得起。我平生最看不起软饭硬吃之人!”
同僚不懂何为“软饭硬吃”,但结合他上一句提到司马相如,瞬时明白过来。
据传司马相如把卓文君勾走,但养不起,只能叫千金闺秀同他当垆卖酒。卓父心疼女儿,送女儿许多财物。
司马相如生活宽裕,又赶上杨得意向皇帝举荐此人,他才有钱从西南到长安。如今官职不大,依然不必为生活奔波,正因其妻卓文君有钱。
然而司马相如到长安不足两年就有了别的心思。
那时杨得意和谢晏还在未央宫。
杨得意担心教坏孩子,避开谢晏在他们几人跟前念叨过几次。
没成想还是叫谢晏知道了。
同僚宽慰道:“不杀就不杀吧。鱼和羊肉也够了。老实说,以前从未想过可以隔三差五吃到羊肉鱼肉和鸡鸭。这都是沾了你的光。”
谢晏:“过几日叔父休沐,你去把他找来,我们杀两只鸡。”
二人闻言点点头。
正月二十四日上午,谢晏的同僚到宫门外请禁卫帮他找谢经。
卫青突然而至。
车里的小不点探出头:“杨头!”
谢晏的同僚杨头扭头看去:“大——小霍公子?”
霍去病左右看一下:“我晏兄呢?”
杨头心说,你晏兄怕了皇家人。
“在狗舍。”
小孩伸出手。
杨头朝驾车的卫青看去。
卫青下车把外甥揪出车窗递给杨头,又把外甥的斗篷拿出:“这几日天天念叨他晏兄,不叫他去,非哭不可!”
小孩摇摇头:“我不哭!我是大老爷们!”
卫青呼吸一滞,神色一言难尽:“——随我进宫?”
小孩抱紧杨头的脖子。
杨头拍拍他:“你舅吓唬你呢。”
随后说明来意。
卫青闻言叫杨头先回去,待会儿他去找谢经。
一个时辰后,卫青和谢经一同到狗舍。
谢晏的两只鸡已经收拾干净。
小霍去病戳一下大鸡腿,起来蹦蹦跳跳抿嘴笑笑,又蹲下戳一下盆里的大鸡腿。
卫青纳闷:“上元节那日炖的鸡肉,煮的羊肉,蒸的鱼肉,叫你吃你不吃。怎么一到这里就成了馋小鬼?”
小霍去病拉着他的手,仰头叫屈:“阿娘做的鱼不好吃,羊肉也不好吃,鸡肉也不香。”
卫青自幼吃了许多苦,没有资格挑食。如今日子富裕起来,依然什么都吃,吃什么都香。
“也没有很难吃吧?”卫青困惑,“鱼肉放了姜,腥味不重。鸡肉虽然水汽重,但也很香。羊肉很鲜嫩啊。”
小孩撒手:“舅舅吃不了细糠!”
卫青愣了一下,明白此话何意,一手抓住他的手臂,一手扬起巴掌朝他屁股上一下。
谢经赶忙劝说:“定是跟谢晏学的。冤有头债有主,找他去。”
小霍去病就要哭给他看,一听打他晏兄,又把眼泪憋回去,鼓着小脸,不服气地瞪他舅。
“过来我看看你最近认识几个字。”卫青拽着他去谢晏卧室。
小孩震惊。
谢经笑着摇摇头,跟着侄子去厨房。
有了铁锅,做菜方便。
谢晏用大铁锅炖两只小鸡,用中锅红烧鱼,用小锅做煎饼蒸馒头。
做馒头的面是谢晏一早起来和的。
饭后面盆放在还有余温的铁锅中,没到午时就发好了。
谢经和卫青来之前,谢晏正好把馒头切好,准备再醒片刻就上锅蒸。
因为厨房只有大小两个灶眼,所以馒头和鱼只能放在草棚下灶上。
李三和赵大烧火。
谢经闻着鱼香从正房出来,感叹:“过年也不过如此。”
杨得意在他身侧解释:“我们也是偶然吃一次。平日里最多做一份鸡蛋汤。很多时候是野菜窝窝和小米麦仁粥。白面疙瘩都不常用。”
谢经低声问:“为了招待卫家舅甥吗?”
杨得意:“他俩可是沾了你的光。”
谢经不敢信。
杨得意:“你侄儿有钱,想趁着休沐你得闲,给你补补。”
谢经很是高兴,想笑又想低调,一时间脸色憋得通红。
杨得意正想调侃他几句,听到阵阵脚步声,杨得意心下奇怪,这个时候谁过来啊。
朝外看去,杨得意很是意外,消失了一个多月的皇帝来了。
皇帝过来一准有事。
要是没事,皇帝一年也难光顾一次。
虽说许多时候都是些小事,可是小事也要小心应对。
杨得意微微叹了一口气,跟着谢经迎上去。
皇帝进门,在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进来。
出来拿冻豆腐的杨头眼前一黑,愣了片刻,匆忙进厨房,压低声音说:“小孩,不好了,那个司马相如又来了!”
谢晏呼吸一滞,扔下锅铲:“你来烙饼,我去看看!”
到门口差点同人撞个满怀。
谢晏本能后退一步,看清来人,瞬时愣住,“——陛下?”
“不想见到朕?”刘彻随口调侃一句,便绕过他钻进厨房。
司马相如紧随其后,指着黢黑的大铁锅:“陛下,您看,臣没有说谎吧。”
谢晏皱眉。
[这个凤凰男什么意思?]
[用我的铁锅邀功?]
[不愧是个软饭硬吃的主!]
[以前吃卓文君,现在改吃我!]
刘彻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司马相如。
谢晏怒上心头,哪还记得他和刘彻的流言蜚语,压着怒火问:“司马先生,此话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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