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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在汉武朝当狗官那些年 20-25

20-25

    第21章 小题大做


    司马相如很是困惑:“此话何意?这不是铁锅啊?”


    谢晏:“是铁锅。”


    司马相如一脸莫名其妙:“那我没说错。”


    “所以,干卿何事?”此刻莫说是司马相如,就是王太后这番做派,他也敢直言。


    脑袋掉下来不就碗大个疤!


    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


    这样的谢晏令司马相如始料不及,缓了片刻,仍然有些口吃:“我,我——铁可以铸成锅,这么大的事,不应当禀报陛下?”


    谢晏不假颜色:“你的锅?”


    “不是——”司马相如不禁转向皇帝,跟谁的锅有关吗?重点是铁锅!这小子是不是不明白铁可以铸成锅意味着什么啊。


    以刘彻对谢晏的了解,此刻他已经到了怒火中烧的程度。


    刘彻不理解,多大点事啊。


    不过单凭可以从谢晏心里听到淮南王同武安侯勾勾搭搭这一点,刘彻也不希望谢晏打心底厌恶他。因此他不能帮司马相如。


    刘彻明知故问:“长卿,究竟怎么回事?”


    司马相如:“陛下,他——”


    “先生,是你家的锅吗?”谢晏打断。


    司马相如劝自己别跟个半大少年计较。


    如此几次,司马相如叹气道:“不是我家的。但是这一点不重要,你明白不明白?”


    “我不明白!也无需明白!我只是个会做饭的狗官!”谢晏毫不客气,“你私藏个美人,我到你家做客见到了,隔天带着友人上门,指着美人就说,兄弟,就是这人。你是何感想?”


    什么跟什么?司马相如张张口:“小谢,这只是一口锅!”


    谢晏:“我没瞎!既然你知道这是锅,我不信同你说起此事的人没有告诉你,这是我花一块金饼买的。无论请谁过来,你是不是应当事先知会我一声?”


    司马相如也来了火气,没好气道:“陛下不是旁人!”


    谢晏:“陛下有权去任何地方。陛下,您会带人直奔平阳侯府厨房吗?”


    刘彻没有那么不懂礼数。


    每次去平阳侯府,哪怕有他姐夫平阳侯陪同,刘彻也不会乱看。


    司马相如听明白了,他不请自来,谢晏感到被冒犯。


    半大少年,事真不少!


    司马相如内心相当无语,“这次是我礼数不周。不过我还是要说,这等小事不值得你如此愤怒!”


    谢晏冷笑。


    刘彻感到不好,想叫司马相如出去,耳边传来阴阳怪气的语调,“同司马先生干的事比起来,是不值得较真。毕竟不是人人都敢在人家做客的时候勾搭人家女儿,还带人私奔!”


    屋里屋外瞬时安静下来。


    卫青赶忙捂住外甥的耳朵!


    司马相如脸色爆红。


    杨得意恨不得进来把谢晏的嘴给缝上,这小子怎么什么都说?前些天才跟他说过,注意分寸,注意分寸,又当他放屁?


    谢经进去,杨得意眼疾手快按住他。


    陛下乐意容忍谢晏,一是因为他年少机灵帮过卫青,二是他从未干过出格的事,三是他有一手好厨艺。


    不等于陛下仁厚。


    陛下可是一言不合就敢拿棋盘砸人的先帝的亲儿子!


    没有叫他们进去,他们贸然掺和,可能会被陛下一脚踹出来。


    刘彻替司马相如感到尴尬,又觉得怪好笑:“长卿,此事朕已知晓,出去吧。”


    司马相如活了四十年,没有被人这么折辱过,哪能灰溜溜离开。


    “陛下,您知道微臣为何请您来看这口锅?”司马相如问。


    谢晏:“司马先生,请问您有什么资格在不经过主人家同意的情况下把陛下请来?”


    司马相如怒道:“我说了这次是我礼数不周,你要如何?谢晏,容我提醒你,这里是陛下的狗舍!”


    谢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依你之见,你家的财物陛下想取多少取多少?”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司马相如把这句话说出来,心里舒坦了。


    谢晏意有所指:“不如你礼数周全!”


    司马相如听出他弦外之音:“小子,我从未得罪过你!”


    谢晏:“上次你同我叔父过来,我好吃好喝好伺候,你是怎么回报我?别说你把陛下请来没有一点私心!司马相如,你是当世才子,卓氏相中你,小妾奉承你,不等于所有人都要对你宽容忍让!”


    “你你——胡说八道!”司马相如急赤白脸。


    谢晏嗤笑一声:“敢做不敢当?算什么大丈夫!还不如我这个十来岁的黄口小儿!”


    司马相如张口结舌,看起来像极了百口莫辩。


    刘彻很是意外,竟然真敢纳妾。


    卓文君岂不是人财两空。


    刘彻:“长卿,先回去吧。”


    司马相如:“陛下——”


    刘彻:“谢晏没爹没娘没教养,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晏转向刘彻。


    [说什么呢?]


    [我有人生没人教,也知道不该用他人的物什邀功!]


    刘彻装没听见,朝门外喊:“杨得意!”


    杨得意进来把司马相如拽出去。


    谢晏:“陛下——”


    刘彻低声说:“适可而止!你再说两句,司马相如非得羞愧自杀!”


    “他?”谢晏才不信他脸皮那么薄。


    刘彻:“先别管他。说说这个铁锅怎么来的。”


    谢晏心虚:“——微臣花钱买的!”


    刘彻:“朕怎么听说是找建章的铁匠做的?”


    [他娘的软饭男!]


    [怎么什么都往外秃噜?]


    刘彻心底好笑:“无话可说?”


    谢晏:“您买一副药会问药铺在何处采摘吗?您不会问,微臣也不会多此一举。铁匠有锅,微臣出钱,此事就是这样。”


    铁匠确实没有敢用皇家铁料。


    只是打铁锅的工具来自兵器坊。


    此事可大可小。


    刘彻要是不追究,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歪理!”来此不是问罪,而是先尝尝铁锅做的饭,再去作坊令铁匠用铸锅技艺打造兵器,“怎么突然想到打铁锅?”


    谢晏:“鏊子做菜不方便。微臣觉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看来你近日有读书。”


    刘彻同卫青一样无法理解机会摆在谢晏眼前,他怎么还能无动于衷不思进取。


    此刻刘彻欣慰:“再做两个菜,朕晌午在此用饭。”


    谢晏忍不住皱眉。


    刘彻到厨房外:“春望,申时过来接朕。”发现司马相如在院中,给春望使个眼色。


    春望把司马相如请出去。


    杨得意送他到门外。


    谢经向刘彻见礼后就绕过他揪住侄子的耳朵。


    “叔父,你干什么?”谢晏下意识去掰他的手。


    刘彻想笑:“谢经,这点小事不至于。”


    “陛下,您没听见他刚才怎么侮辱司马长卿?”谢经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刘彻:“句句属实不是吗?”


    “那——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今日这事要是传扬出去,司马相如还怎么在朝为官?”谢经拧着眉头道。


    谢晏:“我说的话不中听,也没有他干的事——哎哎,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耳朵要掉了。”


    啪!


    谢经后脑勺挨一巴掌。


    卫青赶忙抱着大外甥后退。


    谢经松手,回头对上小不点凶狠的样子,“你是——”


    刘彻乐了:“仲卿的外甥去病。也是谢晏的弟弟。这孩子时常在此小住,见不得旁人欺负谢晏。谢经,此事到此为止。”


    谢经:“可是司马——”


    刘彻:“司马相如叫朕过来,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别说谢晏心里不痛快。杨得意,你看到司马相如进来直奔厨房,是不是也吓一跳?”


    杨得意正是被司马相如兴奋又迫切的神色搞糊涂了才没有直接跟进去。待他想进去,已经晚了,厨房内烽烟四起。


    刘彻看向谢晏:“有一句话司马相如没说错,这点小事,值得你杀气腾腾?”


    杨头闻言欲言又止。


    刘彻眼睛余光注意到他,抬抬下巴:“你说。”


    杨头看向谢晏。


    “看我干什么?”谢晏奇怪。


    杨头:“阿晏前几日才说过,他平生最看不上软饭硬吃的男人。恰好,司马大才子正是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刘彻摇头失笑,真是小孩子脾气。


    刘彻收起笑容,认真说道:“卓文君都不曾与他和离,你操心这么多做什么?又不是用你的钱养姬妾。他同你志趣相投,你同他多处处。同你话不投机,离他远点便是。你看看你方才,跟真心错付似的。”


    谢晏惊呆了。


    [老古董怎么这么豁达?]


    刘彻挑眉,谢小鬼果然比他生的晚。


    “此事到此为止,别再同自己怄气。”刘彻拍拍小鬼的肩安抚,“这事若是叫卓氏知晓,兴许怪你多事,心疼被羞辱的夫君。”


    谢晏:“我不是为她。”


    刘彻点头:“你是厌恶司马相如的做派?你厌恶朕的舅舅武安侯田蚡吗?”


    谢经急得上前,杨得意拽住他。


    谢晏:“武安侯又不曾不请自来。”


    刘彻闻言很是满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错!”顿了顿,“日后还是要慎言。碰到心胸狭隘之人,定会趁你落单杀你泄愤!”


    谢晏冷不丁想起李广的儿子李敢。


    李广贻误战机羞愧自杀,他儿子却怪卫青这个主帅逼死李广。奇怪的是战事结束,李敢不找卫青报私仇,过了一年多,赶上皇帝病重,他趁其不备向其下手。


    幸而卫青功夫出众,只是被他打伤。


    谢晏点头:“谢陛下提点。”


    刘彻愈发欣慰,小鬼是个好小鬼,听得进劝。


    “做饭去吧。”刘彻出去。


    杨得意跟上去伺候。


    谢经看看皇帝又看看侄子,估计他说再多侄子也不会听,听了也不会改,犹豫再三,跟上皇帝。


    卫青抱着大外甥到厨房,神色严肃:“阿晏,明日随我学骑射。”


    谢晏险些一脑袋扎进锅里:“学什么?”


    “打不过可以跑。”卫青道。


    谢晏张张口:“我,我除了进城又不乱跑,谁敢在此行凶?”


    杨头:“以前仲卿也是这样认为。”


    谢晏噎住。


    杨头:“聪明人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蠢人无知无畏!”


    谢晏无法反驳:“——学!”


    小霍去病点点头:“学!”


    卫青就要说,你别跟着掺和。


    忽然想起大外甥今年五岁,可以上马,“明日我给你找个小马驹。”


    小孩看向谢晏。


    卫青:“你晏兄也有。”


    小孩朝谢晏伸手。


    谢晏过去:“要什么?”


    小孩小心翼翼地碰碰他的耳朵。


    谢晏感动又想笑:“不疼。你和舅舅去洗手,待会吃饭。”


    卫青抱着大外甥出去。


    杨头问:“再做个什么菜啊?这个时节也没有野菜。”


    谢晏:“草席底下不是有青菜?你去砍一盆,再割一把葱叶。”


    杨头拿着镰刀和柳筐去果林里砍菜。


    刘彻在狗窝门外,身前是两条威风凛凛的猎犬,一条通体金黄,一条黑亮黑亮,可见生活极好。


    刘彻忍不住称赞几句,抬眼瞥到杨头,“在林子里种菜?”


    “谢晏的主意。”


    杨得意很喜欢谢晏。以前在宫里乖巧不惹事,到了这里性子愈发跳脱,可他会做菜且毫不吝啬。拿到赏钱就买一头羊和一窝鸡鸭。几乎十天半月就能吃到一只鸡或者一只烤鸭。


    实在很难让人对他心生厌恶。


    杨得意趁机说道:“早两年种菜的地方,去年被谢晏种上杂粮。今年冬天做豆腐的黄豆就是菜园子里种的。这小子竟然从书中看到沤粪,要在此沤粪。不过此事被奴婢拦下。”


    刘彻点头:“你做得对。臭气熏天,如何在此居住。他真是不拘小节!”


    杨得意朝果林看去:“他说林子里的土肥沃。刨一层林子里的土放菜地里。可是这样做果树不就没劲了。他又要改日去秦岭脚下挖土。”


    刘彻:“他早上习武,晚上读书,一天三顿做饭,上午下午给牲畜看病,还能挤出空来做这些事?”


    杨得意:“他同附近乡民说过,尽可能上午过来找他。他也是上午给狗查看身体。午饭后就闲了下来。”


    刘彻心想说,这小子会安排。


    “过去吧。”刘彻把狗绳递给身边谒者。


    回到宿舍,刘彻听到谢晏叫杨头把过年炸的馓子找出来,用青菜炒馓子,鸡蛋炒小葱。


    杨得意知道小葱鸡蛋极快,闻言便把用饭的方几搬到正房正堂。


    同以前一样,给皇帝盛四分之一,皇帝和谢晏、卫青以及霍去病在正堂用饭,杨得意这些人在厨房。


    谢晏做的馒头宣软,刘彻感觉馒头吃下去有回甘,心里对谢晏前世的生活好奇。


    难道是有了铁锅,百姓研究出许多吃食,连面食都精进了。


    刘彻越想越有可能,越想越觉得他不愧是汉武大帝,谢小鬼这么神奇的存在都能叫他遇到。


    小霍去病也吃的很满足,千层饼外酥里嫩,鸡腿肉最好吃,吃饱了他就挤到谢晏怀里。


    卫青看着大外甥一脸赖皮样儿,很是无语。


    刘彻:“你母亲上了年纪,你兄长体弱,你大姐忙着备嫁,几个弟弟年少,你二姐——”单看卫少儿的做派,刘彻不信她能养出冠军侯,“听说你二姐同陈家的陈掌在一起?哪有心思照顾他。去病,日后留在建章好不好?”


    小霍去病不甚明白:“不回家了吗?”


    刘彻:“休沐日和你舅回家。平时早晚在狗舍,白天去大房子跟着先生读书习武?”


    小孩仰头看谢晏:“我想和晏兄读书习武。”


    刘彻:“你晏兄认识的字你不认识。等你学会,你俩再一起读书习武?”


    谢晏点头:“陛下说的是。我学慢点等等你。你娘也希望你读书。你在这里不读书,她会亲自过来把你接回家盯着你读书。”


    卫青的邻居在家办个私学,去年秋卫青把几个弟弟送到邻居家中读书。


    小不点觉得他娘不会盯着他,会把他送到邻居家中。


    邻居家房子很小,没有晏兄,没有二舅舅,没有狗狗,也没有那么多好吃的。小不点不想回城:“晏兄,我听话,明日我和舅舅读书。”


    刘彻闻言放下碗筷,歇息片刻就去果林南边铁器坊。从铁器坊回到寝宫,刘彻亲自安排霍去病的课程和先生。


    翌日清晨,谢晏给小孩戴上毡帽,裹上斗篷,送他上车。


    小孩依依不舍:“晏兄,我晌午就回来,你要记得想我啊。”


    谢晏:“晌午不回来。陛下宫中有许多许多好吃的。你多吃点,晚上我就不用做饭了,可以领你爬树。”


    然而在小不点心里晏兄做饭最香,想也没想就说:“不好吃!”


    “你尝尝。”


    谢晏希望小不点留在离宫用饭,盖因刘彻的食材好。


    他早上喝米汤面汤,刘彻用的极有可能是燕窝。


    御厨做一碗是做,做两碗也是做。


    以刘彻对卫子夫的喜爱,定会叫厨子给她外甥做一碗。


    谢晏:“若是不好吃,你叫春望来找我,我给你送过去。”


    小孩听闻此话很是满足。


    刘彻不放心旁人,第一节课他亲自教小孩。


    然而小霍去病不习惯正襟危坐,一炷香后就如坐针毡,眼睛忍不住往外瞟。


    刘彻见状眉头皱了一下,拎着小孩学骑马。


    小孩时常窝在舅舅怀里骑马回家,到马上不怕。


    可是也不能只会骑射。


    傍晚,刘彻送小不点回去,想听听谢晏怎么说。


    谢晏想到前世的自己,小时候像有多动症。


    第二天,谢晏陪小不点去离宫,理由是他不放心陛下给小孩请的先生,看看他是否真有真才实学。


    陪读四天,赶上休沐,卫青带着外甥回家。


    休沐回来后,第一节课,没有谢晏陪读,小孩也不曾摇头扭屁股。


    小霍去病今日的先生是崇尚儒家学说的窦婴。


    刘彻对儒家、黄老等等并无偏见,他钻研过黄老之道,也喜欢儒家学说,善骑射,习武术……只是他身为皇帝较为务实,黄老有用用黄老,法家有用用法家。


    如今他认为不该再休养生息才会同崇尚黄老之道的老臣和太皇太后起冲突。


    言归正传!


    窦婴不想当先生。


    皇帝在窗外盯着,窦婴意识到皇帝有多么重视霍去病,顿时不敢三心二意,也不敢心浮气躁。


    刘彻抄着手看一炷香,小不点依然认真听讲,他才带着春望等人离开。


    春望怀疑陛下因为没儿子,就把别人家的儿子当成自己的聊以慰藉:“陛下不必担忧,小霍公子前几日心思不在读书上,是他尚未习惯。”


    刘彻:“朕没想到陪读这样有用。你说日后朕有了儿子,是不是也要坐在下面陪读?”


    春望哪敢说不用。


    “需要吧。”春望担心说得多了,皇帝又连着几日长吁短叹,“小孩子听不懂大道理,最好的法子,也许只有长者以身作则。”


    刘彻抄着手,凝眉思索:“谢晏也没有儿女啊。”


    春望:“小谢公子幼年同小霍公子一样啊。”


    “对!朕忘了,他给人当过儿子。”


    前世今生两次,难怪经验丰富。


    刘彻:“去病爱吃肉,谢晏说不可顿顿吃肉,你叫厨下看着准备。用谢晏的食谱。提醒厨子,不可更改食谱。”


    春望明白皇帝何出此言。


    先前他把食谱交给厨子,厨子认真执行。


    后来不知听谁说食谱是个十来岁的小子写的,厨子就觉得不能被个小不点骑在头上。


    炒鸡不用八角用花椒,花椒钻进鸡皮里面,刘彻吃下去险些吐出来。


    后来把泥鳅清蒸蟹水煮,刷鸡蛋饼的豆酱不炒,放在箅子上热透了就给皇帝呈上来,刘彻吃的是两眼一黑,气得要把他们撵出去。


    春望心说,都撵走难道叫我下厨。


    春望劝说两句就去找御厨。这才知道一个比一个自以为是。


    春望把此事告诉皇帝。


    刘彻一脸无语地吐槽两句,也没把人怎样,只是叫春望警告他们,不许再自作聪明。


    御膳房得知卫夫人的小外甥在离宫用饭,也不敢任性妄为,担心枕边风一吹,明日人头落地。


    小不点吃到美味的饭菜,不再心心念着去狗窝。


    谢晏也没时间照顾小不点。


    天天早上陪卫青练一个时辰,他累得出气多进气少。


    清明节前一天,卫青说告诉他可以休息三天,谢晏才意识到三月了。


    卫青陪母亲上坟,谢晏的爹在蜀郡,娘不知道在何处,无需上坟扫墓,他就带着几个同龄去摘香椿芽。


    吃了香椿芽,一天比一天热,卫青开始教他兵法。


    谢晏觉得自己倒背如流也不会用就不想学。


    晚上,卫青领着霍去病回来,叫霍去病问他懂不懂兵法。


    谢晏顿时想日他大爷!


    没办法,谢晏只能手抄兵法。


    背,他记不住!


    熬过三伏天,谢晏习惯了早上先习武后练骑射,上午给狗检查身体,下午抄兵法看医术完善厨艺。


    八月十五前一日,卫青告诉谢晏他可以休息三日。谢晏问卫青:“你学兵法是为了日后排兵布阵保家卫国,我一个狗官学这些做什么?”


    卫青:“多学点肯定有用。陛下说的!”


    谢晏:“陛下还说太阳西边升东边落呢。”


    “陛下不会说这种话。”卫青神色认真。


    谢晏也不好意思插科打诨:“我学还不行吗。节后你考考我。”


    卫青点点头,驮着外甥回家。


    二人都没想到刘彻亲自担任主考官。


    八月十八,天气晴朗,刘彻带着一群人来到狗窝,叫杨得意挑几只猎犬,带着众人前往秦岭。


    谢晏背着药箱弓箭随行。


    刘彻看到他吭哧吭哧爬上马,嫌弃地不想认识他:“你学了大半年,就学成这样?你不是跟仲卿学的吗?”


    谢晏坐好:“陛下,同样的食谱,为何微臣做的菜香,您的厨子做出的菜千奇百怪?因为他们不如微臣天赋高!”


    刘彻朝方才飞身上马的卫青看去:“也不能差这么多。”


    “微臣回去?”谢晏准备掉头。


    刘彻:“罢了!”


    谢晏有点失望。


    刘彻转向卫青:“从明日起,每日加两炷香,练上马!”


    第22章 捅人心窝子


    [练你大爷!]


    谢晏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刘彻习惯了他表里不一,只当没听见。


    反正他也没有大爷。


    刘彻一马当先,公孙敖等人跟上,卫青来到谢晏身边。


    谢晏:“不必管我。”


    卫青:“陛下此次是要看看我们的骑射,不是为了打猎。我的骑射如何,陛下十分清楚。”


    谢晏好笑,卫青怎么这么信狗皇帝。


    骑术精湛最好的证明不就是猎物。


    谢晏不希望拖累卫青,扬起马鞭越过他。


    不过片刻,他就被卫青抛在身后。


    卫青没有回头,凭马蹄声判断谢晏是否跟上。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众人从山上下来,谢晏马背上什么也没有,卫青满载而归。


    谢晏毫不意外。


    刘彻的这些亲兵当属卫青出身最低,平阳侯府骑奴。即平阳侯夫妇骑马乘车出行时,骑马跟随的奴隶。


    在此之前,卫青在生父家中,日日割草放羊劈柴干杂活,还被当成牲畜一样虐待。这段经历让卫青不敢糟蹋任何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刘彻又时常亲自指点卫青,卫青不好意思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是以卫青这两年苦读书勤习武,知识远超同僚,骑射也是如此。


    幸而建章离宫伙食极好,谢晏隔三差五杀鸡烤鸭,卫青能跟着蹭一口,否则凭他早晚不歇,平日里又跟着同僚学习的强度,早累垮了。


    刘彻的目光从卫青马背上移到他身上,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欣慰,颇有一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满足感。


    眼神一转到谢晏身上,刘彻心梗,没好气道:“你的呢?”


    谢晏这两年也看出刘彻待他格外宽厚。


    兴许是因为吃了他太多食物,良心发现。


    谢晏如今也不怕被他腰斩砍头。


    谢晏理直气壮:“微臣心善,不舍得杀生!”


    刘彻的呼吸一顿,恨铁不成钢,隔着众人指着他:“你——就是一滩烂泥!”


    谢晏:“烂泥好像可以种莲藕,极好!微臣爱莲出淤泥而不染的高雅——”


    “闭嘴!”刘彻听不下去,“回去!”


    卫青经过谢晏身边,二话不说,抬手朝他背上一巴掌。


    饶是谢晏意识到这一点,弯腰闪躲也没躲过去。


    卫青有些痛心疾首地说道:“就没有见过你这么不思进取的!”


    谢晏心说,我要是天天想进步,而立之年位列三公之一丞相,三十一岁就有可能命丧黄泉。


    刘彻这一生因他而死和被他砍了的丞相没有七个也有六个。谢晏又不是属猫的,哪有那么多条命被他砍。


    即便要死,也要毒死江充等奸佞再死。


    可是要想苟到大结局,最好的法子是凡事不出头。


    谢晏了解自己,事儿找上门,他很难忍住冷眼旁观。所以唯有当个刘彻懒得计较的小小狗官。


    谢晏也是不爱习武不爱射箭。


    前世谢晏畅想过要是到了古代,当个仗剑走天涯的江湖侠客。


    哪个少年没有一个武侠梦啊。


    转念一想大侠所要付出的汗水,谢晏就觉得平平无奇也是一种活法。


    刘彻走出十丈,回头一看,谢晏在最后:“跟上!”


    谢晏不敢挑战他的底线,赶紧拍马跟上去。


    虽说刘彻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砍了他,但绝对敢给他两脚。


    一炷香后,谢晏无语又想笑。


    秦岭山下的乡间小路极窄,只能一匹马通过。


    刘彻打头过去,跟在其身后的四五十人为了追他,有的三人并行,有的两人并行,马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不可能走直线,所以践踏了许多即将成熟的黄豆,还撞歪了许多高粱。


    这个时节有的黄豆高粱熟了,百姓在地头上晒黄豆捶高粱,发现刘彻一行横冲直撞,抡起铁叉棒槌堵在路口。


    刘彻懵了。


    卫青慌了。


    这是要干什么啊。


    谢晏很想上前去看热闹。然而他在最后,前面排着几十人,他挤不过去。


    谢晏这一刻有点后悔没有认真学骑射,否则早跑前面去了。


    从人缝里看到刘彻下马,谢晏不担心他一剑斩杀了拦路的百姓。


    认识刘彻几年,谢晏发现他性子极好。


    想来也是,否则单凭汲黯在朝会上当着三公九卿百官的面那么嘲讽刘彻,他坟头上的草都有谢晏高了。


    听说前些日子东方朔当值期间喝了酒闯了祸,刘彻也没有把他交给廷尉定罪。


    谢晏想知道刘彻如何应对。


    刘彻拱手道歉。


    为首的村民指着刘彻,叫他赔钱。


    出来打猎谁带荷包钱财啊。


    刘彻身上没钱,春望有钱,可是他和几个不善骑射的谒者被留在建章离宫。


    以至于近五十人凑不出仨瓜俩枣。


    谢晏犹豫片刻,翻身下马,从高粱地里钻到前面:“诸位乡民,我等出来狩猎,忘记带钱。您看我们这些猎物,您随便选几样如何?”


    野物在乡民眼中不如粮食。


    比如野猪肉,又腥又柴,瘦猪肉狗都不吃。


    兔肉没有一滴油,越吃嘴巴越淡。


    乡民一听没钱就要拉着他们去见官。


    见官不可能,刘彻还是要脸的。


    刘彻一脸歉意地说道:“不如这样,待我回城叫人把钱送来。”


    乡民:“说得好听。长安城那么大,你往城里一钻,我们上哪儿找去。”


    刘彻噎了一下:“我——我是平阳侯,诸位总该知道平阳侯?我小舅子是皇帝,宫中的卫夫人以前就是我府上讴者。”


    乡民对平阳侯的情况知之甚少。倒是卫子夫的大名,乡民早有耳闻。


    据说卫子夫为皇家添个女儿,被皇帝如珠如宝地疼着。


    馆陶公主以前嚣张跋扈敢绑卫青,如今不敢同卫子夫打照面,担心皇帝怀疑她对卫子夫不利。


    这两年村中有人想要小子生了女儿很是不快,稳婆就劝,你看看卫夫人,侯府奴婢都能到天子身边,你女儿兴许也可以光耀门楣。


    是以长安周边许多百姓便不再跟以前似的,得个儿子欣喜若狂,得个女儿悲痛万分。


    乡民半信半疑:“你说是就是啊?我还说我是皇帝他舅!”


    谢晏想笑。


    [皇帝他舅可不如你。]


    [田蚡个老小子只会搜刮民脂民膏!]


    [府中的狗都比乡绅富户吃的好!]]


    刘彻瞥向谢晏,心想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幸灾乐祸。


    忽然想起一件事,杨得意在皇帝跟前见缝插针称赞谢晏时说的一句话,“十里八乡没人不认识小谢先生。”


    恰好谢晏背上挎着药箱。


    刘彻指着谢晏:“不信我总该信他。十来岁的半大少年,会给牛接生,给羊看病,还能给人开药方——”


    “小谢先生?!”


    众乡民惊呼。


    谢晏吓一跳,反应过来,赶忙点头:“是的,是的,侯爷担心半道上马病了,人中暑,宫中医者又只有我会骑马,所以令我随行。”


    谢晏下乡诊治从不收费,最多拿几个蛋一把菜或者乡民网的鱼。


    乡民往路两边看一眼,没有糟蹋很多庄稼,“看在小谢先生的面上,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说你是平阳侯,就是皇帝,我们也不怕!”


    谢晏心底很是吃惊。


    [大汉百姓这么彪悍?!]


    [彪悍好!他日遇到匈奴才敢真刀真枪地干!]


    刘彻耳朵一动,心情大好,笑着说:“是我等有错在先,该怎么赔怎么赔。”


    乡民满意地点点头:“你这位侯爷还算懂礼数。”


    刘彻身后众人面露不忿。


    没有皇帝下令,谁也不敢开口,只能瞪着眼睛看着挡路的乡民。


    乡民没把刘彻的随从放在眼里,脑袋掉了不就碗大个疤,谁怕谁!


    谢晏:“您看是不是先让侯爷过去?天色不早了,诸位也该回去准备午饭。”


    打头的乡民挥手,有的往后退有的小心钻进高粱地里。


    刘彻上马,谢晏挤到后面就叫卫青帮他一把。


    卫青瞥一眼前面的乡民:“终于知道吭哧吭哧往上爬不好看?”


    谢晏:“快点!”


    卫青抬手把他扔上马。


    谢晏坐稳,卫青已经回到马背上。


    这一刻说不羡慕是骗人的。


    谢晏:“明日起,每天早上加一炷香,练上马!”


    卫青无奈地摇摇头。


    谢晏经过乡民身边抱拳道谢。


    乡民抬抬手表示小谢先生无需言谢。


    刘彻进了建章园林就下马,待谢晏上前他便问:“朕看起来不像平阳侯?寻常人家能凑齐这么多人和马吗?那些人什么眼神?”


    [你该庆幸你姐夫平阳侯还活着!]


    谢晏:“陛下,乡野豪强家中也有这么多人和马。那个什么郭解,是叫这个名?一呼百应!”


    刘彻听过此人的名号。


    谢晏:“武安侯、魏其侯府中也有这些人和马。还有一些勋贵之家。这些人和马不稀奇。百官皆知,平阳侯身体虚弱。幸好今日遇到的是乡野小民。但凡有一人在城中谋生过,他都会怀疑您冒充皇亲国戚,押着我们去见县令!”


    刘彻恍然大悟。


    卫青、公孙敖等人庆幸糊弄过去了。


    刘彻懊恼:“是朕失策。改日朕安排几人负责此事。”


    谢晏不在意他安排谁,反正不可能叫他日日等着乡民上门拿赔偿:“陛下,微臣可以回狗舍了吗?”


    刘彻点点头。


    谢晏看向卫青。


    卫青无奈地把他扔到马背上。


    刘彻忍不住问:“脸上有光吗?”


    谢晏扬起马鞭走人——


    掀起阵阵尘土,刘彻猝不及防,连连打喷嚏。


    尘土消散,刘彻指着远去的谢晏:“这个小鬼头!朕早晚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公孙敖腹诽,天天这样说,也没见你动他一下。


    卫青:“陛下,该回去了。”


    刘彻瞪一眼卫青,亲疏不分!


    每次遇到同谢晏有关的事,卫青都会挨瞪。


    瞪着瞪着,他也习惯了。


    谢晏到狗窝,他的两个同僚在果林里摘豆角,准备做豆角凉面。


    谢晏下马,两人从林子里出来,发现马背上空无一物:“你打的猎物呢?”


    “三丈之外靠运气,三丈之内一换一。我不可能叫猎物近身,运气又不怎么样。”谢晏把刘彻送他的马栓树上,闲庭信步般进院。


    杨头张口结舌:“卫,卫仲卿打了几只?”


    谢晏停下:“好像有一头小鹿,几只野鸡,一串兔子,兔皮剥掉,可以给咱家大宝做个斗篷毡帽和一副暖手套。”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好意思吗?”


    杨头早已过了习武的年龄,希望谢晏能圆了他幼时的梦,可这家伙实在像一块滚刀肉,普天之下,没有他在乎的人和事!


    谢晏:“我叫你用一半热水和面一半凉水和面做葱油饼,你用热水烫面,我只能改成炸糖糕。你好意思吗?”


    杨头噎住。


    谢晏抬手:“我累了,做好饭菜再喊我。”


    谢晏另一个同僚拉一下杨头:“他那张嘴得理不让人,有理还能让着你?忘记司马相如因为他的那番话,隔天就把姬妾打发了?”


    此事杨头记得,只是方才忘了。


    这件事还是卫青的大哥说的。


    卫青的长姐出嫁前两日,卫家大哥去离宫接外甥。到了学堂,卫家大哥才知道谢晏烤鸭,早早把小孩接过去。


    小霍去病要吃了鸭腿再走,卫家大哥担心他哭闹,只能陪他等。


    闲着无事,卫家大哥同杨头几人闲聊,说近日城中出了一件趣事,风流才子司马相如不风流了。


    是不是他用卓家送给卓文君的钱财养姬妾,传到卓文君父兄耳朵里,卓家上门要钱,司马相如没钱了啊。


    杨得意告诉卫家大哥,司马相如要面子,听到旁人说他用妻子的钱养姬妾,忘恩负义,朝三暮四,他实在受不了,才决定痛改前非。


    想起这件事,杨头问同僚:“你说司马相如是不是恨不得阿晏不得好死?”


    同僚摇摇头:“他没有这么狠。他是个读书人,要报仇也是用他擅长的法子,比如写文章嘲讽阿晏是佞臣狗官。不过就小孩这张嘴,司马相如估计不敢给他添堵。”


    杨头:“司马相如今日写文章嘲讽他,明日小孩就敢登门指着他的鼻子骂。”


    同僚点头:“耿直如汲黯,也不想招惹他。”


    可是两人忘了,谢晏今年十四岁,半大少年,唇红齿白,就像个软柿子,很好捏。


    五日后,谢晏骑马进城,先去益和堂卖蝉脱,后去布庄卖兔皮。


    这个兔皮不是卫青的,是谢晏在林子里抓的。


    野兔偷吃他的菜,谢晏在菜地旁边做几个陷阱,最多一次一日抓四只。


    谢晏在猪圈另一侧搭个窝,极小的几只养起来。


    布庄收兔皮做衣物,给的价格极高。


    谢晏收了钱,发现斜对面有个茶馆,想他来到此间五六年,从未去过茶馆酒肆之地,便决定去茶馆歇歇脚。


    好在茶馆有后院,他的马可以先放到后院。


    谢晏不想吃茶,叫人给他冲一壶茶叶水,按照茶汤的价格。


    可以省下许多食材,伙计和掌柜的自然十分乐意,因此还送谢晏一份瓜子。


    谢晏嗑着瓜子,听隔壁桌讲述游侠之间的恩怨情仇。


    “这不是小谢先生吗?”


    不阴不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晏扭头,想笑,冤家路窄啊。


    “这不是东方先生吗?”


    转身屈膝,一手嗑着瓜子,一手随意搭在膝头,睨着东方朔:“许久不见,东方先生可好?”不等人东方朔回答,“想来不好。听说前些日子醉酒失态,被罚了?难怪今日东方先生不去酒肆改来茶馆。”


    东方朔这两年很不容易官升一级,因为醉酒在宫殿内小便,被刘彻变为庶人。若是交给廷尉,他早已人头落地。


    东方朔喝酒是因为抑郁不得志。


    酒醒后懊恼不已,决定戒酒。


    可是他习惯了每日出去来两杯。


    在家中憋得难受,索性改到茶馆。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谢晏是专捅旁人心窝子。


    东方朔面色涨红:“我是比不了小谢先生,天子近臣,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狗官!”


    将将进来的两人停顿一下,心下好奇便走过来。


    两人神色截然相反,一位面容刚毅苦大仇深,一位面带笑意,看起来宽容谦和。后者笑问:“什么狗官啊?”


    东方朔居高临下指着谢晏:“郑大人想必不知,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狗官谢晏!”


    第23章 倒反天罡


    “郑大人”是掌管京畿事务之一的右内史郑当时。


    能在王侯将相聚集的京畿重地干得下去的官员,无一不是八面玲珑圆滑老道。


    郑当时自然也不例外。


    郑当时听出东方朔语气中含有嘲讽之意,也没有以貌取人。


    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谢晏,身穿贫民百姓的衣物——短衣和草鞋,可是他的肤色显见没有经历过烈日风雨。


    贫民子弟听到“郑大人”二字,即便不认识他也会很是惶恐地起身。然而这个谢晏,镇定自若。


    考虑到京师不缺世家,也不是每个世家子弟都喜欢穿金戴玉,天子就喜欢白龙鱼服,难免没有世家子弟有样学样。


    是以郑当时笑容和煦说道:“小谢公子,鄙人姓郑。这位是我的好友长孺。”


    谢晏的瓜子往桌上一扔,拍拍手起身。


    人家恭敬有礼,他也不能给狗狗们丢脸啊。


    谢晏拱手:“郑兄,长孺兄。”


    郑当时还礼。


    这可跟东方朔设想的不一样。


    东方朔羡慕谢晏并非韩嫣之流,皇帝依然对他信赖宽容。


    东方朔又嫉妒谢晏隔三差五卖一只傻狗得十贯。


    两种情绪揉搓到一处,又赶上他成了庶人,心里愈发不平,以至于见着谢晏落单就忍不住上前讥讽。


    东方朔急眼:“郑大人,他可不是什么小谢公子,他是狗舍的一名啬夫。”


    长孺此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惊觉失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恢复如常,也没有解释,也没有凑上来找补。


    谢晏看着这一个两个的,登时气得笑一声,便正色道:“东方兄所言不错,我正是狗舍的一名啬夫。”


    郑当时点点头,心想说,年纪不大,心胸不小,要是换成他儿子,轻则拂袖而去,重则不是给东方朔一拳,也会嘲讽他好友几句。


    郑当时的神色依旧谦和,脸上挂着淡笑,“小谢公子请坐。”


    谢晏挑眉。


    这家伙情商不低啊。


    “郑兄若不介意,请坐!”谢晏说完落座。


    郑当时在他对面坐下,又叫同来的友人在他旁侧坐下。


    子孺眉头紧锁。


    “歇歇脚也无妨。”郑当时对友人说完,转向东方朔,“曼倩若不介意,也坐下歇歇脚。”


    东方朔,字曼倩。


    谢晏眉头一挑,看向东方朔,你敢吗。


    东方朔坐到子孺对面,一脸“我会怕你个狗官”的样子。


    谢晏朝伙计招招手,伙计笑着跑过来:“客官有何吩咐?”


    “我这是茶叶水,郑兄想必喝不惯,再来一壶茶,两份点心。”


    谢晏给自己倒杯水,郑当时不由得看过来,浅碧色水上漂浮着几片茶叶,因此他不由得愣了愣神。


    东方朔和子孺没想到有人这么吃茶,也愣了一瞬。


    郑当时笑着恭维:“这样的茶倒是新鲜。”


    东方朔讥笑:“狗官自是与旁人不同!”


    啪!


    闲聊的茶客们倏然噤声。


    有的茶客面露好奇,有人害怕,有人一脸茫然,然而皆不约而同地朝谢晏看去。


    东方朔感觉脸热,睁开眼,谢晏缓缓放下水杯。


    郑当时和子孺惊得呼吸骤停。


    这小子什么脾气?


    怎能二话不说抬手泼人一脸热茶!


    东方朔一把抹掉脸上的茶水,气得拍桌:“谢晏,你敢泼我?!”


    “为何不敢?”谢晏神色淡淡地瞥向他,“我在此喝茶,没有招惹任何人。你左一句狗官,右一句狗官,我不理你,你反倒蹬鼻子上脸。真以为我年少是个软柿子?”


    “那那,你先嘲讽我!”东方朔涨红了脸指着谢晏。


    谢晏:“不是你先告刁状,方才又阴阳怪气?是不是这个意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我没有!我不叫你小谢公子,叫你什么?”东方朔怒问。


    谢晏:“狗官啊。”


    东方朔口中含着“狗官”二字,差点被口水呛着。


    谢晏收起轻佻的样子,冷声说道:“都是在陛下身边当差,谁不知道谁什么德行?东方朔,先前的事我不与你计较,这次是警告。再有下次,我把你剁了喂狗!”


    “你敢!”


    谢晏这样说,东方朔反而不怕。


    谢晏神色凉薄,悠悠道:“恶狗发疯咬死人,每年长安城中都有几起。陛下令廷尉严查,结果也是如此。东方先生不怕,大可试试。”


    东方朔红色的脸皮变白。


    子孺见他如此草菅人命,忍不住开口:“你说是恶犬就是恶犬?”


    郑当时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这里头怕是有别的事。


    子孺甩开,指着谢晏:“谢晏是不是?狗舍啬夫,我记住你了,明日朝会,我不上奏陛下,我不姓汲!”


    谢晏心中一动,汲黯?


    “你是汲黯?”谢晏问。


    汲黯字长孺:“我是汲黯!”


    谢晏冷笑。


    换个人他会给面子。


    然而汲黯的做派实在令他不喜。


    又是自己送上门来。


    那就不能怪他仗势欺人,落实“狗官”的做派。


    汲黯生性耿直,看出谢晏神色不对也没有深思,仅仅是皱着眉头问道:“你不信?”


    “我想起一件事。是今年发生的事吗?”谢晏记不清了,“听说陛下令你为荥阳县令,你嫌官小,以病为由辞官回乡?”


    汲黯敢于承认:“是又如何?”


    谢晏:“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乃臣子之本分。你竟然视其为耻辱!陛下仁厚,召你回朝,你身为中大夫又做过什么?我虽为啬夫,可以把狗养的油光水滑。你呢,内忧藩王,你无计可施。外患匈奴,你不能御敌。除了卖弄口舌,还会些什么?就你也配弹劾我?!”


    汲黯自出生之日起,从未被人怀疑过不配,指责他的竟然还是个小小的狗官,一时间感觉受到了极大羞辱,出气多进气少。


    郑当时看不下去:“子孺曾为——”


    谢晏:“为民请命?这事听人说过。有一地发生火灾,陛下令其查看,他说无大碍。可笑至极!房屋烧没了,粮食衣物也没了,牵连千余户,上万人无家可归,无需朝廷救助?发现别处水涝旱灾,他私自开仓放粮。遭受火灾的无辜者不是人?朝中百官人人像他一样,陛下指东他奔西,还要律法廷尉作甚?还要陛下作甚?大家各自为政得了!”


    这,是不是有点强词夺理?郑当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盖因确有其事。


    汲黯神色倨傲:“干你何事?陛下并未降罪于我!”


    谢晏好笑:“此事过后,陛下令你为荥阳县令,要不是降罪,你为何认为是耻辱?你汲黯是武能上马定乾坤,还是文可提笔安天下?”


    汲黯无法回答。


    谢晏:“文不成武不就,朝中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我看你只配当县令!”


    汲黯两眼一翻,气晕过去。


    东方朔吓得惊呼。


    谢晏愣了一下,心想说,气性这么大吗。


    左右一看,药箱不在身边,他抬手倒杯水,朝汲黯脸上泼去。


    郑当时气得转向谢晏。


    谢晏抬抬下巴:“醒了。”


    郑当时转过头去,汲黯悠悠转醒。


    东方朔把他扶起来。


    汲黯看到谢晏,又呼吸急促。


    谢晏颇为可惜地啧一声:“连心性也不如我个黄口小儿!”


    汲黯又晕过去。


    郑当时转向谢晏:“算我求你,少说两句?”


    谢晏:“我和东方朔的事,干他何事?他可以威胁我,我不能数落他,因为他是中大夫,我是狗官,我不配?他身为中大夫可以指责高高在上的陛下,我说他两句又何妨?只需他放火,不准我点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普天之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郑当时无言以对。


    东方朔:“那也不能,不能口无遮拦!”


    谢晏:“你说我是狗官的时候,怎么不见遮掩?东方朔,你敢对天起誓,你口中的狗官是养狗的意思?”


    举头三尺有神明。


    东方朔不敢对天起誓。


    谢晏朝看傻了的伙计招招手,递给他一串钱,瞥一眼眼皮跳动的汲黯,冷笑一声:“狗官请了。”施施然到后院,牵着马去肉行。


    寂静的茶馆瞬间热闹起来。


    先前闲聊游侠恩怨情仇的几人移到郑当时身边,好奇询问:“那小子何方神圣?”


    郑当时也不清楚,只是瞧着他面皮和手,不是穷苦出身。


    听完谢晏的一番话,他愈发认定谢晏不止是一个养狗的啬夫。


    郑当时看向东方朔:“今日之事因你而起,你还要隐瞒吗?”


    先前东方朔告状不成,心里犯嘀咕,查过谢晏的身世。


    “谢晏本家乃蜀郡望族谢氏。谢晏虽为旁支,家中也颇为富裕。他叔父谢经因前些年来京犯了事,处以腐刑,如今是陛下身边的小黄门。”东方朔道。


    郑当时不信只有个小黄门叔父谢晏就敢当众嘲讽汲黯:“没了?”


    东方朔:“他不养狗,是狗舍兽医。早年馆陶大长公主的人伤了卫夫人的弟弟卫青,是他及时为卫青止血。应当读过一些书。有一手好厨艺。听闻近日名声大噪的五味楼的食谱便是出自他手。背后东家是卫夫人的二姐夫陈掌。”


    郑当时比方才还要有口难言。


    “救过卫青,帮卫二姐开酒楼,叔父又是天子心腹,你也敢一口一个狗官侮辱他?”郑当时越说越无语。


    汲黯坐起来:“他真敢杀人不成?你怕他,我不怕他!”


    郑当时心想说,不怕他你装晕?


    “他杀你何须用刀?”


    汲黯语塞。


    东方朔不服气:“他就是强词夺理。”


    郑当时:“他是个啬夫,做的事对得起他的俸禄。我管着京畿事务,我对得起我的俸禄。以前你对得起你的俸禄吗?你问心无愧为何不敢反驳?我听过你的事,你认为没有得到陛下重用,那我问你,你是能当好一方父母官,还是可以解决内忧外患?”


    东方朔哑了。


    就在这时,窗外靠墙而站,身着褐色短衣,面色发黄之人忽然跳动起来,手舞足蹈宛若癫狂,匆匆跑到城外小院,翻出空白竹简,挥毫泼墨,一蹴而就!


    谁也不知此人姓氏名谁。


    谢晏也不在意汲黯是否弹劾他。


    一个小小的狗官。


    闹到朝会上,只会令人发笑。


    被嘲讽讥笑的人自然不会是谢晏这个半大少年。


    而是小题大做的汲黯。


    是以谢晏没有受到一丝影响,买了肉和菜,该吃吃该喝喝。


    约莫过了十多日。


    刘彻来到建章离宫,韩嫣向他禀报卫青等人的学习进度。


    小黄门摆放好棋盘和茶点,刘彻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韩嫣说完正事,才一手端起茶杯,一手执白子。


    刘彻把玩着黑子,漫不经心地问:“去病近日如何?”


    “那孩子很喜欢骑射武术。只是在室内,过了三炷香就想出去。微臣觉得他年幼,现下学的可能过两年就忘了,不必苦读书,便假传陛下口谕,叫窦婴看着时辰,过了三刻就放他玩一会。又给他备一些茶点。比上半年踏实多了。”


    韩嫣认为皇帝待卫青和霍去病极好是因为爱屋及乌。


    皇家至今只有一位独苗公主。


    刘彻捧在手里怕摔了,三日不见心里不踏实。韩嫣自然不能叫公主的舅父和表兄有任何闪失。


    否则无需皇帝出手,王太后就不会放过他。


    皇后还有可能趁机踩上一脚,借此赢得陛下的喜爱。


    刘彻:“没有闹着找谢晏?”


    韩嫣:“小谢若是在离宫附近义诊,会拐进来探望他。赶巧了就亲自接他回去,第二日再亲自把他送来。因此赶上下雨天,他不能去狗舍,也不曾哭闹。”


    刘彻:“懂事了。”


    “去病比前两年懂事。以前他的心思全在吃喝玩上面。”韩嫣也是看着霍去病一点点长大的,很清楚他的成长与变化。


    刘彻满意地颔首:“如今这样就极好。不能把他管的厌学。”


    韩嫣点点头记下此事,便抬头望着皇帝。


    刘彻低头躲过他满眼希冀,道:“近日听说一件事,朕的好舅舅已经知道当日是朕令你搜集他的罪证。”


    韩嫣脸色骤变,惶恐不安。


    并非害怕田蚡报复。


    田蚡其人,说他胆小,他贪得无厌,说他胆大,皇帝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就能吓得他闭门谢客。


    没有皇帝的允许,田蚡不敢动韩嫣。


    韩嫣是怕疼爱弟弟的太后。


    皇帝素来孝顺,也敬重其母王太后。王太后以孝道为由不许皇帝干涉,皇帝定会把他交给太后处置。


    他要是卫夫人也不用怕太后,可他不是!


    刘彻抬眼看到他的神色很是不忍心。


    可是在朝臣政务方面,谢晏很少胡言乱语。


    谢晏腹诽,武安侯田蚡和淮南王刘安蛇鼠一窝,结果确有其事。谢晏腹诽过他的女儿来得不易,如今长女刘扬都两岁了,依然没有第二个女儿。


    为了韩嫣的小命着想,刘彻劝自己不可心软放他进宫:“经过上次的事,如今无人敢在建章行凶。不必担忧。”


    韩嫣有气无力地应一声喏。


    刘彻给他添满水。


    韩嫣慢慢用完一杯热茶才缓过来。


    刘彻:“明日再去秦岭,你也一起。明早先去狗舍挑几条猎犬,再备些吃食,下午回来。”


    守在刘彻身后的春望出去安排。


    韩嫣醒过神来:“陛下,近日微臣也听说一件事。谢晏进城买肉,路过茶馆进去歇歇脚,不巧碰到了东方朔。”


    先说东方朔见着谢晏就阴阳怪气,再说汲黯气晕过去。


    刘彻听的是目瞪口呆。


    韩嫣见此情形完全可以理解:“微臣乍一听到他把向来不怕任何人的汲黯气晕过去,也觉得市井百姓夸大其词。没想到前几日回到家中,老奴也说确有其事。陛下想来也知道,茶馆酒肆之地,消息传的极快,如今怕是半个长安城都知道,有个狗官谢晏,胆大气晕汲黯。”


    刘彻揉揉眼角,另一只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盘上:“这小子幸好只是个兽医。”


    韩嫣:“兴许正因如此,他才不怕您治罪。以他的吃穿用,多两百石俸禄不多,您把他贬为庶人,没了俸禄,他也不会觉得可惜。”


    “真是光脚不怕穿鞋!”刘彻不禁说。


    韩嫣点头:“东方朔找上他,是因为去年才升上去,今年被贬为庶人,心里气不顺吧。”


    提起东方朔,刘彻一脑门官司:“他也是个不成器的。朕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这么缺心眼的,竟然敢在朕的——不说也罢。”


    韩嫣:“微臣说起这事是想问,明日叫小谢去吗?”


    “去!”刘彻不会放过谢晏,“半大少年,旁人皆雄心壮志,只有他混吃等死。朕的饭是那么容易吃的?”


    韩嫣以前以为谢晏愚钝。


    经过茶馆的事,韩嫣觉得他精明着呢。


    有着如此聪明通透的脑子,日日装愚钝混日子,韩嫣看不下去。


    春望回来,韩嫣叫他令谒者跑一趟,提醒谢晏明日随驾前往秦岭。


    谒者抵达狗舍,谢晏和几个同僚刚把猪捆起来。


    先前准备八月十五杀猪。


    谁也没想到抓到许多兔子。


    卫家大哥来接外甥回家过节,给谢晏捎来一条羊腿,说陈掌给的谢礼。


    ——五味楼生意极好,陈掌和卫少儿要亲自道谢,又不知道置办什么样的谢礼——礼物过于贵重,谢晏不收。可是给钱又显得俗气。


    卫青的主意,大哥去接去病的时候带点吃食便可。


    卫家大哥说羊腿不是他花钱买的,而是从五味楼拿的,谢晏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有羊腿和兔肉,也就不必杀猪。


    以至于拖到今日。


    杨头看向谢晏:“杀不杀?”


    “捆都捆了,不杀猪也有可能吓死过去。死猪肉难吃!”谢晏叫杨头进院拎热水,他磨刀霍霍向肥猪。


    谒者准备告辞。


    看到谢晏小小的身板拎着大大的菜刀,又看着被抬到方几上哼哼唧唧的猪,心下好奇,后退三步看杀猪。


    肥猪惨叫一声,血流不止。


    谒者看着半盆猪血,感叹:“第一次知道猪身上有这么多血!”


    谢晏把猪血送到院中,令人去找陈掌,告诉他有半头猪,同羊肉一个价,问他要不要。


    杨头等人泼水的泼水,刮猪毛的刮猪毛,不到一炷香,只剩猪蹄子猪尾巴和猪头的毛没刮。


    谢晏叫他们借着热水把可以刮掉的都刮掉,刮不掉的用火烤。


    两炷香后,肥猪开膛破肚,冒着热气。


    谒者看着猪肉很是诧异,肥肉雪白,瘦肉鲜红。想他一年到头也会光顾几次御膳房,可是从未见过如此红白分明的猪肉。


    谒者凑近:“小谢先生亲自养的猪也如此与众不同啊。”


    “嘴巴这么会说,晌午留下用饭?”谢晏教李三和赵大处理猪杂。


    原先谢晏不会。


    农家杀猪什么都不舍得丢。


    哪怕瘦肉又柴又腥。


    处理猪杂的法子,一半是书中看的,一半是跟附近百姓学的。


    谒者听他说完才开口:“你要是这样说,我可就当真了。”


    杨得意:“陛下还等你回去。”


    谒者摸摸鼻子,轻咳一声:“陛下和韩大人在一处,不会一直等小人回去。”


    谢晏抬头朝他看过来,了然地点点头:“懂了。”


    杨得意看向他:“什么懂了?”


    谢晏怕挨揍,不敢坦言。


    笑了笑进院找砍柴的斧头,他砍猪脊骨。


    临近午市,谢晏把猪肉猪骨蹄髈大腿都分出来。


    谢晏想把四个蹄髈红烧。


    可是他的大肥猪是建章园林的烂果子菜叶子麦麸养大的。于公于私都要上贡。谢晏挑一个猪腿,两个蹄髈,十斤五花肉和十斤排骨交给谒者。


    谒者不想走,谢晏请他待会把霍去病送过来。


    听闻此话,谒者立刻拉着肉走人。


    谒者前脚离开,陈掌带着弟弟后脚到狗舍。


    陈掌他弟觉得谢晏趁机要钱。陈掌认为凭那些食谱给谢晏百金也不多,就提醒他弟,到了狗舍不许多言。


    兄弟二人去过市场,见过猪肉什么样。


    谢晏的猪肉叫二人吃惊。


    低头闻闻,腥味极淡。


    五味楼也有两口铁锅,谢晏告诉陈掌红烧肉应当怎么做,酱烧回锅肉又该怎么做,莲藕排骨汤又当如何。


    陈掌拉走一半猪肉,给他十两黄金。


    同时,谒者也到离宫。


    刘彻从小到大只吃过猪油,不吃瘦猪肉,谒者不敢自以为是地送去膳房,便驾驴车直奔寝宫。


    刘彻从殿内出来,听说谢晏孝敬几十斤猪肉,眉头微蹙:“真慷慨啊。”


    语调阴阳怪气。


    谒者听出来了:“陛下,这猪是小谢养的。奴婢看他的意思,好像很不舍。”


    难道这个猪不同寻常?刘彻想到这一点,便问:“膳房的厨子会做吗?”


    “那如何处置?”谒者看向他身后的韩嫣。


    韩嫣:“送回去。我和陛下过去。”


    谒者:“小霍公子呢?”


    刘彻不禁说:“险些把他给忘了。春望,去把仲卿和去病找来,朕先行一步。”


    到狗舍附近,刘彻就闻到浓郁的肉香。


    殊不知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谢晏把剩下的五花肉分成四份,晌午收拾两份,晚上做两份。一份做红烧肉,一份熬出部分猪油,再把肉块浸入猪油盆中慢慢食用。


    此刻谢晏在院中草棚下用麦芽糖炖红烧肉,顺便看着熬油的锅,他的同僚烧火。


    杨头、赵大和李三在厨房。


    一个和面,一个炖猪杂和排骨,一个烧火。


    杨得意带人腌猪肉收拾猪毛——


    猪鬃挑拣出来做毛刷。


    刘彻在门外看着院里院外热火朝天的景象莫名感到欣慰,他身为帝王,守住汉家江山的同时不正是希望看到这一幕吗。


    谢晏擦擦汗水,扭头看到皇帝,愣了一瞬,放下勺子,上前:“陛下?”


    刘彻回过神:“朕的厨子一个比一个蠢!”


    谒者把猪肉搬进来。


    谢晏:“都在这里用饭?要多做俩菜啊?”


    刘彻指着韩嫣和谒者:“还有仲卿、去病和春望。”


    “那做两个蹄髈吧。”谢晏把蹄髈放案板上,准备待会和红烧肉一起炖。


    谢晏先叫烧火的同僚看着油锅,他把五花肉去掉部分肥肉和猪皮,余下的肉剁馅,又叫屋里的同僚再和一块面,待会儿包饺子。


    半个时辰后,卤肉出锅,排骨汤盛出来,红烧肉和蹄髈好了,蒸饺和煎饺也先后熟了。


    谢晏盛一碗水饺,一碟蒸饺,两张贴在炖菜锅边的死面粑粑,两碗红烧肉,一盆排骨汤,一个红烧蹄髈,一份杀猪菜以及一盆米饭。


    四张用饭的方几摆的满满的。


    杨得意等人只能端着碗蹲在地上,亦或者窝在厨房用饭。


    小霍去病不认识蹄髈,不曾吃过红烧肉,不知道先吃哪个。


    谢晏把他的米饭拨掉一半放卫青碗中,给他舀两勺红烧肉汤和两块红烧肉,又用小碗盛半碗排骨汤,用小碟子盛一个煎饺一个蒸饺,一小块蹄髈肉。


    小孩不好意思又高兴,不知如何是好,用小脑袋顶着谢晏,娇娇地说:“谢谢晏兄。”


    刘彻见状也舀几勺肉汤夹几块肉。


    韩嫣去厨房拿几个小碗小碟,分食排骨汤、蹄髈和蒸饺以及水饺。


    谢晏把红烧肉捣碎,韩嫣跟他学。


    猪肉没有一丝腥臭味,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竟然同烤羊腿有一比。


    一斤羊肉可以买五斤瘦猪肉。


    韩嫣暗暗感叹,日后市场上的猪肉都是这个味,谁还争抢羊肉。


    刘彻喜欢莲藕排骨汤,喝了一碗又一碗,喝不够。


    卫青在刘彻眼皮子底下还是有点放不开手脚。


    谢晏发现他只夹面前的肉,就转向刘彻,见他不爱吃蹄髈,给卫青夹一大块肉和皮。


    小霍去病抬头。


    谢晏指着他的碗:“吃完我也给你夹。”


    肉吃完,汤喝光,小不点恨自己肚子太小,一边打嗝一边眼巴巴看着桌上的肉。


    刘彻拍拍他圆鼓鼓的肚子。


    小孩难受,哼唧一声,朝谢晏倒去。


    谢晏抬手扶着他:“你吃饱了我还没吃饱。困就回屋睡会儿。不要跟饿了八年似的。晚上还做。”


    小孩拿起谢晏的手帕擦擦嘴就去他屋里睡觉。


    韩嫣被谢晏挤兑过几次,终于学会好好说话:“这头猪是乡民送你的两头之一?”


    谢晏点头。


    韩嫣:“猪肉这么香和种猪无关,是因为喂养方法不同?”


    “骟过。乡民也懂。担心猪会死掉,久而久之,没人再这样做。”谢晏想想乡民喂的什么,“喂的食物也大不相同。乡间百姓喂野草野菜豆秸麦秸。我喂果子菜叶。所以猪肉更香更嫩。”


    刘彻听出韩嫣弦外之音:“不必令乡野百姓骟猪。此事顺其自然。朕教他们怎么做,不如事教他们。”


    谢晏点头:“看到别人阉割后的猪卖高价,百姓自会争相效仿。”


    刘彻挺意外谢晏同他的想法一样:“你会给牲畜治病,会养猪种菜,还敢把汲黯气晕过去,为何就是不爱读书习武?”


    卫青险些咬到舌头:“——谁气晕过去?”


    “没有的事。”谢晏又给他夹一块肉,“多吃点。天热不能过夜。”


    卫青看向刘彻。


    刘彻把谢晏在茶馆干的事叙述一遍。


    卫青瞪大眼睛:“——你泼东方朔一脸茶水?汲黯晕过去,你又泼他一脸?谢晏,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姓什么?”


    谢晏朝皇帝看去:“常言道,打狗还要看主人。本该是我狗仗人势,结果倒反天罡,此事陛下怎么看?”


    第24章 谢晏杀猪


    刘彻身为帝王,不好意思幸灾乐祸的过于明显,就在心里暗笑,东方朔!汲黯!你二人也有今日!


    此刻谢晏的样子,又令刘彻有些无语:“你告状的样子反倒有点像个狗官。”


    [我是狗官,你是狗皇帝!]


    谢晏翻个白眼。


    韩嫣只当没看见。


    ——此时谢晏气不顺,他敢开口,矛头一准指向他。


    刘彻只当没听见:“还剩多少猪肉?”


    谢晏:“两个猪腿,几十斤排骨。五花肉还剩许多,原先微臣打算熬油,留着以后慢慢用。”


    刘彻沉吟片刻:“给朕一半排骨和一条猪腿。待会儿你把排骨和猪腿分开,分——四份!”


    [太皇太后、王太后、皇后以及卫夫人吗?]


    谢晏想到椒房殿就皱眉。


    刘彻瞥他一眼:“太皇太后、太后、子夫和朕,一人一份。亦或者晚上多做点,朕——”


    “喏!”


    谢晏不想晚上继续伺候。


    刘彻气笑了:“你当朕是毒蛇猛兽?”


    谢晏装没听见,夹一块红烧肉,看到卫青碗里只有米饭,转手放他碗中:“多吃肉,少吃饭!”


    刘彻:“他再长下去就赶超朕了。”


    “陛下高大威猛又不在身高。”这个时候谢晏不介意恭维几句,“陛下身高五尺也是天下之主!”


    刘彻听着他言不由衷的称赞,无奈地摇摇头:“少说两句,多吃两块!”


    饭后,谢晏把猪肉堆到一处。


    十斤排骨十斤猪腿肉和五斤五花肉是一份。


    盖因大汉一斤是后世半斤。


    四份分装后,谢晏用干净的麻布盖上。


    刘彻一行拉着肉回建章寝宫。


    小不点睡着了,刘彻抱着他坐在车中,春望驾车,韩嫣和卫青骑马。


    谒者驾驴车拉着肉跟在后面。


    抵达寝宫,刘彻令太皇太后的那份肉分两份,五斤五花肉和五斤排骨归东宫,余下五斤排骨和十斤猪腿肉给椒房殿送去。


    王太后的五花肉分给卫子夫,他的那份留在寝宫。


    卫青:“陛下——”


    刘彻抬抬手制止他说下去:“太后用不了那么多。谢晏方才说过,五花肉可以熬油,令厨房熬出猪油给扬儿做菜。”


    韩嫣附和:“谢晏的这个猪油没有腥味,小公主一定可以多吃半碗饭。”


    卫青把劝说的话咽回去。


    刘彻看向春望:“你送过去。椒房殿若是不要,送去东宫。”


    “喏!”


    皇后必然会问猪肉哪来的。


    春望抵达椒房殿,果然如此。


    皇后一脸嫌弃地令春望拿走,一点也不给皇帝面子。


    不是因为谢晏帮助过卫青。


    是因为那件事!


    皇后不同卫子夫打照面,卫子夫自然不会上赶着解释。刘彻起初毫不知情,后来听到一点风言风语,他又不在意,也就没有想过告诉皇后。


    馆陶大长公主和皇后都认为确有其事。


    以至于皇后想到“谢晏”二字就觉得膈应。


    春望到东宫见着太皇太后,便说陛下令人在园林里试养两头猪,今日杀一头,味道极好,请太皇太后尝尝鲜。


    不谈朝政,窦太后是个慈祥的祖母,刘彻是个孝顺的孙儿。


    太皇太后笑着令人收下,又问皇后有没有。春望说皇后大抵吃不惯猪肉,他自作主张,同太皇太后的那份放到一起。


    窦太后过过多年苦日子,她少时从上到下都不富裕。窦太后不嫌弃猪肉,也可以理解锦衣玉食长大的皇后吃不惯。


    窦太后也没有生气,依然笑着说:“那就给哀家吧。”


    随后叫厨子晚上做猪肉。


    春望领了赏钱,回建章复命。


    刘彻听到皇后不屑,没有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卫子夫很上心。


    春望的那番话糊弄糊弄太皇太后还行。卫子夫不信皇帝养猪,他只有可能养虎。是以卫子夫听到猪肉就想到谢晏。


    卫子夫问猪肉来自何处。春望回答狗舍。卫子夫就在想谢晏敢送到宫里,想必猪肉极好


    盖因每次霍去病在建章住上一段时日,小脸粉嘟嘟红扑扑。到家住几日,小脸泛黄。卫青又同她提过,霍去病早晚在狗舍用饭,只有晌午在陛下寝宫,卫子夫就认定谢晏很会吃喝。


    春望走后,卫子夫便令厨下把猪腿肉用盐腌起来,再放到水井中,明日不会变味。五花肉的瘦肉做菜,肥肉熬油,排骨炖汤。


    御厨们时常用肥猪肉熬油,因此打眼一看,再一闻,不怪陛下令春望亲自送过来。


    用葱姜提味的猪油雪白喷香,以至于御厨连油渣都不舍得丢弃。


    晚上便用油渣炒青菜。


    炒菜的铁锅出自建章铁器坊。


    小公主可以吃饭菜了,果然晚上多用半碗饭。


    排骨汤碗放下,小孩撑得要抱抱。


    御厨平日里也是变着法的给小公主做美食。可是鱼肉和羊肉总有点腥味。腥味极淡且浓香不柴不硬的肉,小公主还是第一次用。


    小孩窝在卫子夫怀里说和大鸡腿烤鸭腿一样好吃。


    卫子夫心说,难怪去病不爱回家。


    这个时候小霍去病也吃撑了。


    谢晏拉着他绕着狗窝遛狗。


    五味楼晌午的生意也是极好。


    常言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陈掌和他弟拉着猪肉从后门进院,食客透过敞开的窗户看见就问是什么肉。陈掌回答极品猪肉,同羊肉一个价。


    荷包鼓鼓的食客抬手要两份。


    陈掌把做法交给特意请的厨子,厨子做几份红烧肉和回锅肉。陈掌令伙计端过去,食客尝一口红烧肉就说“值”!


    半头猪一个晌午卖的一干二净。


    五味楼再次名声大噪。


    翌日,食客上门询问还有没有红烧肉。掌柜的回答没了。因为那猪骟过,还是水果蔬菜麦麸养大的,不常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第二日就有人四处打听如何给小猪阉割。


    谢晏小小年纪给猪阉割,下手快准狠,以至于他在京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过三日就有人打听到谢晏。


    前两年寻常百姓同建章卫招呼一声,便可自由出入建章园林。


    自从卫青被绑,险些丢掉性命,园林就多了草木栅栏,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若是乡民寻找谢晏,建章卫也不会直接把人带进去,而是令干杂活的啬夫先去狗窝询问。


    现下找到建章园林的几位乡民,谢晏全然不识,建章卫就把人挡在门外。


    乡民说他们请谢晏阉割小猪。建章卫就叫他们找擅长此事的兽医。


    城中都没有几家像模像样的医馆,哪有什么兽医。


    几人也不敢硬闯,只能回去打听此事。


    又过两日,打听到谢晏的小猪是个乡亲送的。


    几人便去这位乡亲家中。


    小猪的主人亲眼见过谢晏骟猪,他也敢下手,也看到谢晏用草木灰,可是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因此同几人立字据,生死不论。


    不冷不热的秋季,小猪胃口极好。阉割后虽然有些蔫吧,也没少吃糠咽菜。


    吃得饱身体好,小猪一日好过一日,那几位乡民很是兴奋,逢人便说“成了”!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个月,京郊就多了上百头阉割后的小猪。


    也有死的,但跟往年比起来,不足为道。


    乡民因此事而兴奋。有人却因为进不去建章园林,见不到谢晏,急得恨不得拆了木栅栏。


    建章卫见其长得一副奸佞样儿,怀疑他想找谢晏报仇。


    谢晏那张嘴,他日横尸街头,他们都不意外。


    不过谢晏在园林之中,就是他们的同僚。不看在陛下的面上,看在烤鸭的份上,也不能放此人进去。


    因此防此人像防贼。


    有一回都钻进去了,此人又被建章卫扔出去。


    也是此人时运不济。


    往年谢晏十天半月出去一趟,不是买菜就是买肉。


    九月初杀猪熬油,足够用到腊月。建章园林内一直在修建,多了藕塘,谢晏又种许多菜,同刘彻前往秦岭几次,卫青等人比骑术,他蹲在安全地带挖草药,结果便是他什么也不缺。


    寒冬腊月,那人没有斗篷,不得不回到他租住的小窝避寒。


    那人离去的第三日,谢晏和李三驾着驴车出来,准备腊八节的食材。


    谢晏不管杨得意等人准备什么,他该怎么过怎么过。


    腊八清晨,谢晏被早起的公鸡吵醒,起来把昨晚泡的杂粮洗净上锅,便坐在草棚下,一手添柴煮粥,一手拿着医书。


    再过半个时辰,卫青会起床“陪”他习武。


    谢晏可不想被他练的半死不活,还拿着书死记硬背。


    果不其然。


    腊八节,卫青都不放过他。


    谢晏刚把书送屋里,隔壁房门打开,卫青拉着外甥出来。他和小孩洗漱后,给小孩一卷书,他拽着谢晏上马。


    谢晏仍然做不到飞身上马,好在不用吭哧吭哧跟翻山越岭似的。


    坐在马背上,谢晏长吁短叹:“我真后悔给你收拾一间屋子。”


    今日天气极好,东边朝霞如织锦般缓缓铺开。


    卫青笑着说:“一天之计在于晨。走吧。比谁先到河边。”


    西南方几十丈就有渭河分支。卫青说的显然不是分支,而是更远的渭河。


    杨得意从室内出来,俩人已经不见踪迹,树下只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不点。杨得意骂一句“心大”,就抱着小不点回屋。


    小霍去病摇头。


    杨得意诧异:“不冷啊?”


    小孩望着布满天空的朝霞:“好看。”


    杨得意把他放木墩上,又拉个木墩在他身边坐下:“你读给我听听,看我知道不知道。”


    小孩把竹简放腿上摊开。


    杨得意又没有上过私学,认识几个字,也是谢经、司马相如等同乡教的。对于小霍去病看得文章,他是一知半解,就问小孩知道不知道什么意思。


    小孩记性好,窦婴教的耐心,因此这几个月学的他还没忘。小孩奶声奶气讲一遍,杨得意就夸他聪慧,快赶上谢晏了。


    过几年能赶超皇帝。


    当着皇帝的面,杨得意可不敢这样讲。


    这不是皇帝不在吗。


    小孩被夸的小脸微红。


    杨得意不由得想起小孩第一次来狗舍,只要不跟着谢晏和卫青,他就是个小哑巴。


    也不知道卫家人怎么教的。


    好在谢晏嘴巴不饶人,李三等人话不少,韩嫣风趣,陛下豁达豪爽,小孩因为近朱者赤,越来越有小孩样。


    照此下去,过几年必然人憎狗厌。


    谢晏本该人憎狗厌的年龄死气沉沉,且真死过一次,是以杨得意宁愿看着孩子上房揭瓦下河抓鱼,今日捅鸟窝,明日戳蜂窝。


    过了两炷香,杨得意拉着小孩回屋,理由是他晏兄煮的粥可以吃了。


    杨得意打开锅盖便看到颜如红豆的浓粥。


    杨头递来勺子,杨得意给小孩盛半碗:“先吃点垫垫。待会儿做菜。”


    李三擦擦手走近:“还有莲子?”


    杨得意点头。


    皇帝的莲池有两种,一种藕莲,一种莲子更好。莲子丰收那日,谢晏把霍去病接过来,一大一小,帮人挑莲子。


    品相好的归皇家,挑剩下的他拿走一半。


    当着卫夫人亲外甥的面,人家也不敢拒绝。


    小霍去病被他晏兄利用也很开心,盖因不用窝在屋里读书。


    杨得意挑出半勺莲子放到小孩碗中。


    莲心早已去除,莲子软糯不苦,小孩仰头道谢。


    小不点无比乖巧的样子,跟在谢晏和卫青面前判若两人。


    杨头等人用鸡蛋做几十张饼,拿出萝卜干,又用小葱炒鸭蛋。鸭蛋出锅,满头大汗的谢晏和卫青回来。


    杨得意叫二人洗手,去堂屋用饭。


    卫青掰半张饼,刷点酱,夹几块萝卜干和鸡蛋,卷起来塞外甥手中。


    小孩吃饱,卫青和他去离宫。


    如此过了十几日,陈掌来接霍去病回家。


    谢晏奇怪:“你大舅哥呢?”


    陈掌把他拉来的鱼肉羊肉递给迎上来的杨头几人,边收拾驴车边说:“一入冬就病了。大姐还想着给他说亲。我看——”摇了摇头,不敢说修身养性也活不到三十岁。


    此话若是传到卫子夫耳朵里,轻则他被卫子夫训一顿,被卫青打一顿,重则可能皇帝亲自出手。


    “合该修身养性。”谢晏好奇地问,“如今病了,你大姐还叫他成家?”


    陈掌虽为功勋之后,可是长辈犯了事,家境潦倒,徒有其名。他能攀上卫家,称得上祖宗显灵。


    形势比人强,陈掌算是半个赘婿。对卫家的事他不敢指手画脚。


    陈掌:“大姐说问问大姐夫。”


    卫青的大姐夫是刘彻幼时好友兼发小公孙贺。


    公孙贺为官多年,卫家人和陈掌都认为他见多识广,遇到什么事都爱征求他的意见。


    谢晏对公孙贺这人了解不多,只是远远见过几次,还是跟着刘彻去秦岭的时候:“问他不如问陛下。”


    陈掌:“这点小事叨唠陛下?”


    “公主大舅的事是小事?”谢晏反问。


    陈掌恍然大悟:“多谢小谢先生提醒。”


    小霍去病抿嘴笑了。


    陈掌抱起他,用从家里带来的斗篷给小孩包好。


    小孩冲谢晏眨眨眼。


    谢晏:“回到家好吃的就多吃点,不好吃的就少吃点。不可以不吃饭。过了年晏兄给你补回来。”


    此话若是出自他人之口,陈掌定会动怒。


    陈掌笑着说:“我们特意跟厨子学几日,不会很难吃。”


    谢晏点点头想说什么:“等一下!”


    卫青、刘彻和谢晏本人,一个比一个健康,用不着虎骨酒和枸杞酒。


    杨得意等人也没到不惑之年,也无需特意进补,导致谢晏把他先前做的酒忘得一干二净。


    谢晏一手抱一坛。


    陈掌赶忙接过去,很是不好意思:“这次又是什么啊?小谢先生,您再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谢晏指着红布条:“这个是虎骨酒。老人家用得着。这个是枸杞酒,给你大舅哥。”


    陈掌先道谢,后放车里。


    谢晏看着车走远,转向杨得意:“要不要开一坛枸杞酒尝尝?”


    “想看我出糗?没良心的小混蛋!”杨得意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屋。


    翌日上午,卫少儿领着霍去病进宫。


    卫子夫上次见到小孩还是中秋月圆那日。


    几个月不见,小孩看起来高了。


    卫子夫把他拉到怀里,捏捏小脸,嫩嫩的,可见早晚洗脸用面脂,“是不是舅舅给你洗脸?”


    小不点点点头就龇牙:“小姨,你看我牙白不?晏兄叫我和舅舅刷牙。舅舅的牙和我一样白。”


    卫子夫笑着点点头,捧着他的小脸:“真好看!”


    卫少儿来到她身边:“那个小谢先生,不愧是世家大族子弟。夏天我见过一回,穿着短衣草鞋,乍一看跟野小子一样。再一看,腰板笔直,进退有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着绸缎。看起来散漫,又样样都讲究。”看向霍去病,“不洗手不许他用饭。还不准他喝井水。去病认识他两年多,只病过一回,还没怎么遭罪就好了。”


    小霍去病靠在姨母怀中,戳戳她腰间的玉佩:“晏兄最好。”


    刘彻大步进来:“朕不好?”


    卫子夫拉着小孩起身,卫少儿赶忙转过身去行礼。


    刘彻抬抬手,到卫子夫身边,低头朝小孩脸上拧一下:“你晏兄吃的用的都是朕的。”


    小孩扭头给他个后脑勺。


    刘彻示意卫子夫坐下,他也随后坐下,拉过小孩:“听说你大舅想成亲?”


    卫少儿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此事。


    听闻此话,卫少儿看向卫子夫,陛下怎么知道的。


    卫子夫还不知道这事:“陛下,什么时候的事?”


    刘彻诧异:“你不知道?”


    卫少儿回答:“启禀陛下,此事说来话长。”


    刘彻对卫少儿没什么耐心:“长话短说。”


    “陈掌认为大兄应当修身养性。阿姊认为大兄应当有后,给卫家留下长孙。大兄耳根子软,今日觉得陈掌言之有理,明日又认为阿姊说的极是。”


    卫少儿接着就说明来意,请陛下做主。


    卫子夫看向刘彻:“陛下从何处得知?”


    刘彻哼一声:“公孙贺!自作聪明!他嘴上关心你大兄的婚事,实则想叫朕给你大兄指婚,最好是个世家女。他也不想想,世家女到你们家,老老小小都要看她脸色行事!”


    刘彻把霍去病抱到腿上:“往日见他机敏。没想到小事精明,大事糊涂!”


    卫少儿以前觉得公孙贺挺好。


    近日因为卫长君的事接触多了,又有个身为世家子弟,但没有一丝傲气的谢晏衬托,卫少儿就觉得公孙贺虚有其表,不过如此。


    卫少儿和陈掌对他的敬重淡去许多。


    “陛下兴许还不知道。”卫少儿趁机说,“小谢先生送大兄一坛枸杞酒,正是叫大兄趁着冬日,调养身体。”


    冬令进补,春天打虎!


    刘彻想到这一句,颔首:“谢晏此人懒惰归懒惰,时而满嘴荒唐,但他很有分寸,人命关天,军国大事,他从不胡言乱语。他看过几本医书,听你大姐和公孙贺的,不妨听他的。”


    卫少儿心里有了主意,又坐一会儿,就带着霍去病离开。


    霍去病来的路上看到街上热闹,卫少儿答应回头就陪他上街,小孩惦记着此事。


    母子二人走后,刘彻转向卫子夫,目光停在她平坦的腹部。


    卫子夫被看得羞愧:“陛下,是妾身无用。”


    刘彻揉揉额角,心想说,哪是你无用,是朕命该如此!


    不好意思坦白,刘彻宽慰,他们二人又不是很老,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总会有的。


    就在这时,长公主醒来。


    以往都是刘彻的亲姊妹才有资格被封为长公主。


    刘彻疼爱唯一的女儿,小小年纪便是长公主,食邑当利盛产食盐,是大汉最富庶的地之一。


    莫说小公主的几个姑母,馆陶大长公主也忍不住羡慕。


    刘彻领着女儿在殿外玩一会儿才回寝宫。


    朝中事务不多,刘彻闲着无事就在宫里待不住,带着禁卫去建章。


    卫青等人还在建章,刘彻使人叫上他们,又去狗舍找几只猎犬,把人分两拨比赛!


    刘彻发现少了谢晏就叫卫青去找他。


    卫青上前道:“阿晏一早就进城了。”


    刘彻:“做什么?”


    卫青对刘彻知无不言:“今年他用芥菜腌了几缸酸菜,说是用来煮鱼。可是冰天雪地哪里有鱼,微臣叫他烤鸭,他非要吃鱼,去城里买趁手的渔具。”


    刘彻没好气道:“委屈了谁都不能委屈他那张嘴!”


    无奈地摇摇头,令众人随他南下。


    近日才提上来的禁卫凑到公孙敖身边,低声问:“这谢晏跟陛下,是那个,你知道吧?”


    公孙敖白了他一眼,真不怕死!


    陛下搁前面呢。


    “不是?”禁卫追上去,压低嗓子,“他不就是个兽医,会做几道菜,要是没那什么,他怎敢当众羞辱汲黯?”


    公孙敖怀疑他替汲黯打抱不平,便停下:“汲黯敢在朝会上当众嘲讽陛下,谢晏为何不敢嘲讽汲黯?汲黯比陛下高贵?”


    禁卫哑口无言。


    “话虽如此,可他是汲黯,先帝身边的人,朝廷老臣。”禁卫不敢对老臣出言不逊。


    公孙敖也不敢顶撞汲黯,因此心里很是佩服谢晏:“你敢指责陛下吗?你不敢,汲黯敢。你不敢指责汲黯,谢晏敢。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禁卫被说服了。


    谢晏揉揉发烫的耳朵,感觉今日不太对劲,他从神棍手中买到想要的东西就立刻回建章。


    听说他进城的人紧赶慢赶出来寻他,还是慢了一步。


    几日后的傍晚时分,刘彻从书房里出来,嘭地一声,吓得他往后踉跄。


    春望慌忙扶着他:“陛下小心!”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抖腿肚子抽筋。


    韩嫣从偏殿出来:“陛下,出——”


    “嘭!嘭!”两声吓得韩嫣差点咬到舌头。


    刘彻站稳,左右看去,怒问:“哪个术士的丹炉炸了?”


    第25章 火球炸鱼


    小霍去病张大嘴巴哇呼一声,拽住谢晏的手臂又蹦又跳,头发丝都兴奋地站起来。


    谢晏被他拽的东倒西歪:“这么高兴啊?”


    “好多好多鱼!”小孩指着不断往冰面上翻涌的大鱼,跟见着天下奇景似的。


    谢晏得意地扬起下巴:“你晏兄抓鱼都这么强,是不是举世无双?”


    小孩使劲点头。


    杨得意看不下去:“他就是骗你不懂。方才在水面上炸响的不是别的,每个术士都经历过。你晏兄只是把术士的丹炉换成麻皮,用沥清糊严实,留个引火线,他用火箭点着,就有了刚刚那一幕。”说到此,他又想数落谢晏,“仲卿教你射箭,你不用来打猎,反而用来引火,你还得意上了?”


    谢晏:“说得简单,怎么不见你做几个火球出来?我还说烤鸭简单呢。下午烤鸭,你来?”


    杨得意憋得有口难言。


    小不点捂嘴笑。


    杨得意横他一眼:“笑什么笑?过来捡鱼!”


    冰封了几个月的大鱼纷纷往外跑,杨头等人趁机用渔网捕捞,为了节省时间,直接甩到岸边。以至于杨得意絮叨这一会儿,岸边已有十几条三斤以上的鲤鱼。


    二里外,刘彻在寝殿院中等着建章卫查探,究竟是谁的丹炉炸了。


    建章园林中有十几名术士。


    有的术士懂风水——皇帝早在四年前就开始修整上林苑,所以需要懂风水的术士查探地形。


    也有制药的术士。不是李少君所呈的长生不老之药,而是治病的药丸。


    李少君被谢晏拆穿后,刘彻没有因此因噎废食。


    那些术士的境遇还跟以前一样。


    是以刘彻听到炸声的第一反应是丹炉炸了。


    因为以前炸过,术士的住处离谢晏和刘彻都很远,在狗舍西南方。


    过了两炷香,建章卫下马禀报:“陛下,不是术士那边。是不是百姓做饭把炉子炸了?”


    刘彻头疼,他身边怎么这么多无脑之辈。


    百姓是做全村用的饭吗,炉子炸了响彻几里路。


    卫青和公孙敖等人急匆匆赶来。


    刘彻下意识问:“又出什么事了?”


    卫青愣了一瞬,疑惑不解:“不是陛下这里?”


    刘彻闻言很是欣慰:“不是——”看到卫青,福至心灵,怒骂:“定是谢小鬼!随朕前往狗舍!”


    刘彻一行着急忙慌到狗舍,不巧碰到李三等人抬着鱼回来。


    小霍去病围着鱼筐转圈。


    谢晏不禁说:“陛下来的真巧!”


    刘彻没好气道:“朕闻着味儿来的!”


    谢晏心里的吐槽被生生憋回去:“——陛下听见了?”


    刘彻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你,为了口吃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卫青、公孙敖等人听糊涂了。


    韩嫣指着谢晏看向皇帝:“方才那几声响是他搞出来的?”


    “除了他还有谁?”刘彻不待谢晏腹诽,“是不是术士炼丹炸了丹炉给你的启发,你找术士要来炸丹炉的方子,按方抓药把鱼炸出来?”


    谢晏诧异。


    [竟然八九不离十!]


    [该说不说,汉武帝不愧是汉武帝!]


    刘彻此刻没有一丝被称赞的窃喜:“即刻把方子给朕写出来。从今往后,不许再用!”


    卫青后知后觉:“阿晏,你用丹方炸鱼?!”


    谢晏点头:“陛下,您该庆幸微臣试验成功。您想想,要不是微臣炸鱼,他日术士呈上丹药,您吃下去再炸——”


    “闭嘴!”刘彻眼前浮现出一片血肉,顿时感觉隔夜饭要出来。


    小霍去病紧紧抓住谢晏的手,神色有些不安。


    不明白他晏兄何错之有。


    谢晏抱起他:“大宝不怕,陛下和我说笑呢。”


    刘彻冲小不点拍拍手:“去病,过来,离这个疯子远点。”


    小不点抱住谢晏的脖子。


    谢晏冲刘彻眨眨眼。


    刘彻呼吸一滞,就想进院。转身注意到三筐鱼,他走上前去。杨得意立刻示意众人把鱼筐放下。


    渭水通黄河,渭河两岸百姓时常可以钓到黄河鲤鱼。


    谢晏此次运气不错,捡到几条大鲤鱼。


    刘彻指指点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春望,送去宫中。这两条送到膳房,朕晚上用。”


    谢晏抬手把小霍去病塞给他舅,朝皇帝走去。


    刘彻:“此地是不是朕的?河里的鱼是不是朕的?朕挑几条有何不妥?”


    谢晏有口难言。


    [撑死你得了!]


    刘彻嗤笑:“朕晌午在此用饭。你可以去准备了。”


    谢晏气哼哼进屋。


    小不点看向他舅:“晏兄生气了?陛下气的吗?”


    刘彻摸摸小孩的毡帽:“朕这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故意惹他生气。分明是你晏兄气量狭窄。”


    小孩抬手拨开他的手臂。


    胡说八道!


    不要碰小爷!


    刘彻不以为意地笑笑:“外面冷,先进去。”注意到公孙敖等建章卫,令他们回去。


    杨得意很会来事,分给公孙敖等人一筐鱼。


    刘彻到院中就嫌宿舍拥挤。


    可是犬台宫还在修建,拥挤也只能凑合住。


    好在杨得意机灵,他和李三等人有的去厨房,有的去狗窝,正堂只有卫青、韩嫣、春望和小不点伴驾。人少显得正房还算宽敞。


    约莫过了一炷香,谢晏从卧室出来,冷着脸递给刘彻一卷书。


    得了便宜,刘彻也没卖乖,担心把小鬼人惹恼了,日后见着他就躲。


    刘彻接过竹简认真翻看。


    看到最后,可以在火球中放铁渣和毒药,炸不死敌人也可以毒死敌人。刘彻“啪”一声把竹简合上,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谢晏。


    谢晏被他看的发毛。


    [狗皇帝又想做什么?]


    [不是怀疑我有不臣之心吧?]


    [据传汉武帝生性多疑,不是没有可能。]


    [我该怎么办?]


    刘彻瞬时担心听到让他心梗的内容,匆忙开口:“谢晏啊谢晏,你算是叫朕认识到何为无毒不丈夫!”


    谢晏松了一口气。


    [你才毒!]


    刘彻:“难怪敢放火烧了谢家老宅。”


    卫青朝谢晏看去,陛下此话何意。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


    [狗皇帝怎么知道?]


    [那晚明明连狗都睡着了。]


    [不对,狗皇帝敢隔三差五来此用饭,定是叫人查过他。]


    [他应该没证据!]


    刘彻这一刻确定那把火是谢晏放的!


    这小鬼,够狠!


    谢晏无奈地说:“怎么陛下说什么你都信啊?谢家老宅在蜀郡,我人在长安,我会飞天遁地不成?”


    卫青无意识地点点头,言之有理。


    刘彻不禁扶额。


    韩嫣想笑。


    春望没眼看,他怎么什么都信。


    刘彻睨着谢晏:“朕说是这几年了吗?朕说以前。”


    谢晏理直气壮地说:“谢家老宅属于谢氏嫡系,微臣乃谢氏旁支,进不去老宅。再说了,即便进得去,微臣小小年纪怎么放火?没等点着,微臣就会被发现。”


    三更天,人困乏,从室内点着,大火着起来熏醒睡梦中的人,打水救火也晚了。


    刘彻:“是不是你干的,天知地知你知!”


    谢晏笑着说:“微臣该庆幸天地不言吗?”


    “夸你了吗?还笑?!”刘彻瞪他一眼,转手把竹简递给韩嫣。


    卫青听糊涂了:“阿晏,真是你啊?”


    谢晏:“我家的老房子离本家不远。大火无情,一旦烧起来,殃及我家,岂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有那么傻吗?”


    卫青摇了摇头。


    韩嫣见状感到心累。


    刘彻揉揉额角,他怎么不想想,谢晏家一处宅子,同谢氏本家十几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哪是什么自损八百。


    分明是伤敌一千自损八十!


    以小博大,他赢麻了!


    刘彻无奈地摇摇头:“谢晏,是不是该准备午饭了?”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活该野史给你赐名‘彘’]


    [后世管你叫野猪!]


    谢晏神色淡定地转身,又不禁腹诽。


    [起名的人也是不长脑子,儿子的乳名和娘的名同音,怎么想的!]


    谢晏微微摇头,朝厨房走去。


    刘彻只想笑,他那张嘴啊,真是谁都不放过。


    不,也有例外。


    刘彻朝卫青看去,卫青凝眉深思,显然还在琢磨谢晏干的事。


    以己度人,他是谢晏,也不好意思腹诽卫青,没有任何成就感。


    刘彻:“还想呢?是他干的。深究起来不怪谢晏。”


    卫青朝他看去。


    刘彻:“族人眼馋他的家产,本家装聋作哑,任由族人作践他,那小子气性大,气得跳河。再后来乡亲给谢经写信,谢经回到蜀郡为谢晏撑腰,谢晏才敢这么做。”


    卫青:“要是烧到人呢?”


    刘彻:“此人命中该有一劫,怪不得旁人,只怪他命不好。”


    韩嫣和春望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卫青惊得微微张口。


    刘彻好笑:“怎么又信?若是人人都是他,凭你父亲和兄弟对你干的那些事,还不趁着他们熟睡把人杀了,再一把火烧了,来个死无对证?”


    卫青被刘彻前后的态度搞糊涂了。


    刘彻:“谢晏的做法朕不提倡。在他被逼跳河的情况下,朕也没有资格怪他报复回去。即便朕有心降罪于他,也拿不出证据。所以只能在这里说几句。”


    春望:“就算有证据,经过水火双重洗礼也没了。”


    韩嫣:“所以陛下提起此事,谢晏无所畏惧。”


    小霍去病似懂非懂:“晏兄做错事了?”


    刘彻朝小孩招手。


    小不点过去。


    刘彻:“错不错也只是朕一句话。他好好做饭,朕饶他一次。”


    小不点盯着刘彻:“你威胁晏兄啊?”


    刘彻乐了:“还知道威胁?不错!”


    小不点被他笑糊涂了,犹豫片刻,转身朝外跑:“晏兄!”


    谢晏:“在厨房。”


    卫青试探地问:“陛下真不怪谢晏?”


    春望:“陛下怪他,还会在这里坐着吗?膳房的厨子又不是不会做鱼。那鱼肉切的,薄如蝉翼。谢晏再练十年八年也赶不上。”


    刘彻正色道:“仲卿,是不是没想到谢晏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阴狠一面?仲卿,你记住,可以有妇人之仁。但仁义不可乱用。”


    卫青微微摇头:“微臣知道人无完人。没有在心里责怪阿晏。”


    大将军不该有妇人之仁!


    刘彻闻言放心下来:“担心朕秋后算账?朕是那样的人吗?朕身为帝王要算账何必等秋后?”


    “微臣替——”


    刘彻起身:“你是你,那小子是那小子。要谢也是他亲自道谢。你谢算怎么回事?隔靴搔痒呢。”说完便走去。


    卫青安心跟上。


    刘彻前往犬台宫,看看进度如何。


    此时工地上没人。


    一来天寒地冻无法砌墙,二来还没到正月十五,工匠们忙着走亲访友。


    刘彻转一圈回来,闻到酸香味。


    酸味开胃,香味诱人,锦衣玉食的帝王也不禁口齿生津。


    春望有句话没说错,谢晏刀工不行。


    谢晏有一同僚刀工尚可,便叫他分解鱼肉。


    鱼头鱼骨煮汤,再用纱布把鱼头鱼骨过滤出来,鱼汤煮酸芥菜酸萝卜,最后放入切成片的鱼肉。


    人多做两锅,谢晏依然担心不够用,又在院中草棚下炖一锅杂鱼,红烧一锅鲤鱼。


    杂鱼锅边贴饼子,红烧鱼上盖“被子”,又用厨房小铁锅煮一锅小米麦仁粥。


    杂鱼、红烧鱼、酸菜鱼和小米麦仁粥都用盆盛放。


    谢晏给他和刘彻几人准备两个小碗,一碗放酸菜鱼,一碗盛粥,又用小碟盛几张饼子。


    三盆菜对皇帝而言称得上俭朴。


    好在谢晏摊上的皇帝是刘彻。


    前些日子上山打猎,晌午用饭的时候,刘彻就找个木墩坐下吃烤肉,喝的水还是山中泉水,没有一点帝王的排场。


    同那日相比,今日丰盛多了。


    刘彻看到谢晏给小不点盛半勺鱼汤,他也先盛半勺。


    煮至乳白色的鱼汤香而不腥,微微的酸味同刘彻料想的一样瞬间把食欲打开。


    红烧鱼炖久了,鱼皮的胶质炖出来,嫩白的鱼肉宛如蒜瓣,淡淡的酱香很好地掩盖了土腥味,令刘彻很是意外。


    酱烧鱼看起来和刘彻以往用的一样。


    可他以前用的鱼肉很散。


    刘彻朝谢晏抬抬下巴:“这鱼怎么做的?”


    谢晏:“做之前用盐和葱姜腌一会。”


    刘彻不懂做饭,不过以他对御厨的了解,御厨只有清蒸的时候才会用葱姜,“待会把做法写下来。”


    谢晏已经懒得吐槽。


    刘彻又盛半碗酸菜汤:“这个很好。”顿了顿,“应当同食谱一起给母后送去。”


    韩嫣手中的勺子险些掉地上。


    陛下越是孝顺,王太后越是敢办陛下身边的人,比如他。


    韩嫣暗暗决定近日哪都不去,包括他城中的家。


    谢晏注意到韩嫣一口汤喝许久,“韩大人,喝不惯?”


    “不,不是!”韩嫣发现皇帝看过来,下意识挤出一丝笑,“往年冬日吃过咸菜就粥,没想到还可以煮鱼。”


    谢晏:“就粥的咸菜是雪里蕻,这个芥菜。”


    卫青真以为二人闲聊,问:“有何不同?”


    谢晏:“乍一看差不多。好比狼和狗。”


    卫青了然的点头。


    谢晏给他夹两块红烧鱼——红烧鱼在刘彻面前,卫青不好意思伸手。


    大汉贵族和皇家是分餐制。但狗舍没有这个条件,所以几人围坐。放在卫青面前的是杂鱼,他便一直用刺多肉少的杂鱼。


    卫青下意识朝皇帝看去。


    刘彻:“多吃点。”


    卫青放心了。


    小不点看到舅舅和他晏兄碗里都有红烧鱼,舔着嘴唇盯上红烧鱼。


    谢晏给他挑一块鱼鳃肉。


    小不点喜欢酱香味,吃下去还要。


    谢晏:“有刺啊。”


    “我会吃刺!”小孩不假思索地说。


    谢晏:“你碗里的汤和鱼吃完,再把你的饼子吃完,我就给你夹红烧鱼。”


    眼大肚小。


    吃完喝完,他撑得打嗝。


    谢晏给他夹一块红烧鱼,小不点吃了半炷香,一点点往嘴里塞,显然吃不下去。


    谢晏吃饱,他终于吃完了,谢晏把他的碗筷收走,小不点明显松了一口气,跟劫后余生似的。


    卫青看在眼里,心里琢磨,以后在家就这样收拾他。


    转念一想,大外甥在家很少吃到撑,又觉得学会了也用不上。


    刘彻向来用到八分饱。


    今日他也吃不多了,因为酸汤开胃。


    刘彻缓了片刻,拿到谢晏的食谱才起身离去。


    谢晏其实写了两份。刘彻走后,卫青抱着外甥回屋睡午觉,谢晏把另一份给他。


    卫青拒收。


    谢晏不明白:“这是为何?”


    卫青:“那家店姓陈是其一,其次每次都用你的食谱,陈家和厨子就懒得用脑。日后碰到你忙得不可开交,几个月没有新菜,他们有可能心生埋怨。”


    “你担心升米恩斗米仇啊?”谢晏问。


    卫青仔细想想,点点头。


    谢晏:“若是御厨泄露出去,不就便宜了旁人吗?”


    卫青琢磨片刻,“回头交给大兄。我们在家做这个菜。二姐若是回去看到了就叫大兄教她。不能再直接给食谱。来得容易,不知珍惜!”


    谢晏心底很是震惊,卫青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这还是他平日里认识的卫仲卿吗。


    谢晏:“是不是你二姐说过什么?”


    卫青想想谢晏的性子,应当不会在意:“先前买你的猪肉,陈掌给你一块金饼,他弟回去就埋怨多了。二姐在家说过这事。五味楼有陈家一份,不是二姐和陈掌两人的。”


    谢晏想起来了,当日陈掌拿出金饼,同他一起来的人神色变了,像是感到不可思议。


    当日谢晏也被十两黄金惊了一下,以为对方同他一样。


    如今看来是觉得半头猪不配啊。


    “此事你看着办吧。”


    谢晏先前整理废物空间才发现,里头不止书,还有他嫌俗气暴发户的金玉首饰。算上这辈子的财物,足够谢晏用两辈子。


    何况谢晏又不是坐吃山空。


    平日里卖只傻狗,叔父再给他点,加上他的俸禄,用不着废物空间里的财物,自然也不在意陈家的仨瓜俩枣。


    卫青替他姐夫的弟弟感到羞愧。


    谢晏拍拍卫青的肩:“你也睡会儿吧。一天忙到晚,身体哪吃得消。”说完就回屋睡午觉。


    卫青这些日子心里只存了这一件事。如今说出来,他踏实了,沾到枕头就进入梦乡。


    休沐日,卫青领着大外甥回到家中就把食谱给他大兄,叫他仔细收着。


    卫长君早就对陈家掺和五味楼的生意感到不满。


    听出卫青言外之意,卫长君学会食谱上的菜就把食谱藏他屋里。


    卫少儿和陈掌已经搬出去,二人十天半月才回去一次。每次他们回来,卫长君都做年前学会的菜。


    直到春暖花开,二人都不知道什么是“酸菜鱼”。


    四月的一天,卫少儿带着儿子进宫,卫子夫感叹,宫里年前做的酸萝卜没了,吃不到酸菜鱼,喜欢酸味的小公主刘扬都不好好用饭。


    卫少儿这才知道“酸菜鱼”。


    回到卫家,卫少儿问大兄知道不知道酸菜鱼。卫长君一脸无辜地表示知道啊。仲卿和去病回来说过,他也做过。随后又明知故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卫少儿话赶话顺嘴问:“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卫长君诧异:“一道菜还特意告诉你?不是,你又想着放到五味楼卖啊?五味楼那么多菜还不够你忙的?”


    刘彻赏陈掌一官半职,陈掌平日里没时间,五味楼便由卫少儿打理。


    卫少儿很忙,卫长君此言一出,她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又说以后再有新菜告诉她。


    卫长君直言:“再说吧。人家小谢先生是兽医,又不是御厨,怎么可能隔三差五来一个新菜。就算有新菜,也不可能回回都叫仲卿碰上。”


    言之有理!


    卫少儿无法反驳,就问他酸菜鱼怎么做。


    卫长君说酸萝卜和酸菜都没了,今年做不成。


    实则不放酸菜也可以。


    三个妹妹有了归宿,卫青和霍去病平日里不在家,家中只有几个幼弟和老娘以及两个粗使奴仆,卫长君平日里事不多,用谢晏给的方子研究过别的吃法。


    比如用鱼汤煮面。做不成酸菜鱼,他就不放酸菜,鱼汤煮鱼片,放点青菜野菜依然很美味。


    卫长君不希望妹妹变得贪得无厌才这样敷衍。


    兄妹俩忘了,小霍去病不小了。


    小不点在家话不多。


    可能同家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偏偏他记性好。


    到了狗舍,小不点拉着谢晏嘀嘀咕咕,把他娘他舅说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他晏兄。


    谢晏很是欣慰,抱住他:“不愧是我们家大宝!晏兄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晏兄要进城买衣服,你去不去啊?”


    小不点使劲点头。


    谢晏赶着驴车载着他。


    然而到园林出口被人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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