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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行贿谢晏


    谢晏再次听到刘陵的消息是三日后。


    拉来二十车珍宝感谢太后邀请淮南王翁主入宫小住的淮南国相留在京师,主父偃改任淮南国丞相,护送翁主刘陵回淮南。


    满朝哗然。


    不提陛下意欲何为,只说主父偃,入朝两年而已,他配担任藩国丞相吗。


    主父偃也觉着自己不配。


    皇帝刘彻对主父偃的感官复杂。


    主父偃敢做敢为,刘彻欣赏他的智慧,又不喜他素日做派。


    先说谢晏,刘彻一直对谢晏不思进取颇有微词才故意刁难他。但不等于刘彻不关心前世短命的谢小鬼。


    再说卫青,举荐主父偃,刘彻置之不理,不等于刘彻对卫青不满。


    实则刘彻内心把他二人当成自己人。


    否则凭谢晏那张嘴,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就卫青的性子,不定被人坑了多少次。


    刘彻是不希望主父偃同二人交往过密。可是从内侍口中得知,主父偃从未踏足过犬台宫,刘彻心里便不喜此人。


    主父偃见过刘彻对公孙贺、王恢、桑弘羊等人的态度,也意识到皇帝待他不如这些人亲厚。可是从未想过皇帝已经把他当成弃子——


    淮南王折了二十车珍宝和京师几个窝点以及颜面,本就怒不可遏。他身为提出“推恩令”的主谋,这个节骨眼上前往淮南,岂不是有去无回。


    主父偃不信聪慧的皇帝想不到这一点。


    没过两年好日子的主父偃可不想死。


    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主父偃留在最后。


    所有人离去,主父偃跪求皇帝饶命。


    平日里朝会也好,参见刘彻也罢,无需行跪拜大礼。


    这是主父偃入朝以来第二次跪求皇帝,却是第一次真情实感。


    刘彻也担心半道上出了变故,便坦诚相告,主父偃无需在淮南逗留过久,三个月,淮南王按兵不动,便召他入朝。


    皇帝性子豁达,向来不屑撒谎,主父偃信了。


    可是主父偃品行不端,以己度人,不敢对皇帝深信不疑。


    回到家中左思右想许久,主父偃拉着一箱财物前往建章园林。


    抵达园林东门,守卫因为认识他便直接放行。


    主父偃直奔犬台宫。


    不敢提皇帝不日出兵,主父偃见着谢晏就求他救命——


    谢晏因此才知道刘陵不止活着,刘彻他还言而有信,把刘陵还给淮南王。


    看着主父偃可怜兮兮的样子,谢晏气笑了。


    这个老小子,真是无事不来犬台宫。


    谢晏故作疑惑:“大人找错人了吧?”


    主父偃脸上的苦涩凝固,故作不解:“您不是小谢先生?”


    谢晏噎了一下,竟然比他还能装傻扮痴。


    “论同陛下的情谊,我不如韩嫣韩大人。论血亲,我不是皇亲国戚。您应当找武安侯田蚡啊。”谢晏好心提醒。


    主父偃心想说,找田蚡都不如找窦婴。


    别以为他不知道武安侯干过什么。


    坊间都传遍了,此人同淮南王蛇鼠一窝。


    近日武安侯称病谢客就是最好的证明。


    武安侯躲还来不及,岂会为了他个非亲非故之人往皇帝跟前凑。


    韩嫣看起来依然是皇帝信任之人,然而不过是昨日黄花。


    前几日他进园找东方朔拿厕纸,可是听东方朔说了,刘陵藏在乡下的财宝被谢晏直接运到犬台宫。


    陛下莫说降罪于他,都不曾令人责怪两句。


    这是多大的恩宠!


    原先以为谢晏同韩嫣一样,有点小才,主要靠长相好得陛下看重。因此他认为谢晏猖狂不了几年,没有必要深交。


    早知如此——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主父偃笑着说:“小谢先生有所不知,武安侯病了。韩大人琐事缠身,有些分身乏术。”


    谢晏:“可以找卫青啊。”


    主父偃的笑容僵住。


    指望卫青,还不如指望东方朔。


    今日带着礼物来找卫青,明日卫青就有可能把财礼送到皇帝面前,请皇帝替他拿主意。


    原先主父偃以为卫青故意的。


    几次偶遇下来,主父偃不得不信,他就是这么一人。


    主父偃躲还来不及。


    “小谢先生,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财物扔下,主父偃驾车走人。


    谢晏此人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不得不说,人品不错。


    主父偃相信,哪怕谢晏被迫收下财物,也会替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否则他良心不安。


    谢晏确实文采不如司马相如,甚至不如东方朔,武功跟公孙敖中间还隔着三个韩嫣,可不等于他傻。


    谢晏前世今生最不缺的便是情商。


    看着主父偃的做派,谢晏生生气笑了。


    杨头原本在果林里薅草,听到动静出来,正好看到主父偃连走带跑地跳上马车的样子:“他来做什么?”


    谢晏朝地上睨了一眼。


    杨头把草筐扔地上,打开箱子,金币珍珠玉器,一样不少!


    “这——”杨头抬头看看天空,结合皇帝对谢晏的宽宥,“青天白日,公然行贿?”


    谢晏点头。


    “他出什么事了?他不是陛下身边红人吗?这一年来可是流传了一句话,谁能火过主父偃。升迁跟坐火箭似的。”杨头抓起一串珍珠,惊了一下,“小孩,快来!”


    随着谢晏一点点长大,杨头等人很少再喊他的乳名。


    乳名一出,事情不小。


    谢晏三两步到他跟前:“怎么了?”


    “你看这珍珠,是不是跟你从刘陵家里搜出来的一样?”杨头递过去。


    谢晏懂珠宝。


    谁叫他前世有个爱买珠宝首饰的亲娘和亲姐呢。


    见得多了,谢晏不曾学过珠宝知识也能分出好赖。


    谢晏:“出自同一个地方的珍珠自然一样。说明不了什么。”


    “淮南富有。你和杨公公都说过。刘陵有这么好的珍珠正常。主父偃凭什么?两年前他的衣着还不如我。他这两年升的快,可没听说陛下赏他这些东西。他才在京师几年啊,有钱也不一定知道去哪儿买。”杨头也不再是五年前的杨头。


    隔三差五同谢晏进城,见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就开窍了。


    谢晏把珍珠手串扔回去:“不是他买的。别人送的!”


    杨头下意识问:“什么意思?”


    “正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百姓因为厌恶贪官,同谢晏闲聊过几次,问谢晏有没有见过主父偃此人。


    谢晏说见过几次,但没打过交道,不熟。


    百姓替他感到庆幸,又提醒年少的谢晏离此人远些。


    主父偃贪得无厌,陛下不收他也有天收。


    谢晏:“听说颇有些来者不拒。”


    杨头震惊:“那不就跟武安侯一个德行?陛下他舅可是连淮南王的东西都敢收。”


    “慎言!”谢晏没等他说下去,“陛下没有证据。此事传到太后耳朵里,田蚡再到太后跟前掉两滴猫尿,陛下也救不了你。”


    杨头吓一跳,低声问:“那这事怎么办?”


    谢晏:“收下啊。我可是鼎鼎有名的狗官。亲自给他送回去,我不要面子?”


    “不嫌烫手啊?”杨头试探地问。


    谢晏:“过了明路就不烫手。”


    杨头明白他的意思,回头同陛下说一声。


    好比当年卖狗。


    杨头帮他把东西抬进室内。


    “这个主父偃,竟然不等进屋就把这箱东西搬下来。”杨头嘀咕。


    谢晏:“看看有没有空木盒,金玉珍珠分开。”


    杨头翻找出两个空箱子,一个一尺长半尺高的长盒,一个一尺长一尺高的方盒。


    金币入长盒,珍珠入方盒,玉器摆件留在箱重,他又把两个盒子放进去。


    杨头:“这一箱值钱还是从刘陵家中搜到的值钱?”


    “刘陵。刘陵家中的物品,哪怕毛笔,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谢晏盖上木箱,“走吧。”


    杨头摇摇头:“我猜定是有人弹劾他贪污受贿且证据确凿。你说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谢晏关上房门:“你就别试图分析了。贪钱不是什么大事。陛下用得着他,他把武库搬空,陛下能夸他干得好!”


    杨头恍然大悟:“陛下要是看谁不顺眼,他清清白白,陛下也能叫他黑如乌鸦百口莫辩。合着他得罪了陛下。小孩,这算不算你平日里说的,欲让其亡,必让其狂。他是不是狂到陛下也受不了他?”


    谢晏笑着说:“过几日你就知道了。我去放马。”


    杨头想起他扔在门外的草筐,那些草是给驴准备的。


    以前狗舍没有驴,进城很是不便。


    为了一直方便下去,小毛驴可得好好伺候。


    犬台宫有三头驴,一头推磨,两头平日里拉车载人。


    杨头把驴牵出来栓果树下,驴忙着吃草,他去打扫驴棚。


    先前乡间得过一次猪瘟,可把杨头等人吓得不轻。


    自那之后,犬台宫无人敢偷懒。


    看着牲口棚干干净净,杨头很有成就感。


    杨头把粪倒入粪坑,粪筐扔在太阳底下暴晒,便朝谢晏走去。


    谢晏在树下乘凉,杨头到他身边坐下:“你说外面的人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啊?除了出生就有食邑的贵人,所有人都一样。陛下也不敢日日偷懒。”谢晏朝未央宫方向看去,“否则他有十个八个儿子也坐不稳。”


    杨头:“乡间百姓呢?”


    谢晏:“粮食亩产很低。富裕人家最少有两人常年进城做活。只是种地,吃不好穿不好,只能勉强活着。”


    “地主呢?”


    谢晏:“地主放牛,地主婆做饭。不像寻常百姓忙完地里还要忙家里罢了。”


    杨头若有所思:“原来不如我们?”


    谢晏:“比我们自由。前提别遇到恶人。不过世间也没有那么多恶人,否则早就天下大乱了。”


    杨头:“你常说,人不能要这又要那。就是这样意思吧?”


    谢晏点点头:“我听赵大说过,你和其他几人想出去。我劝你想清楚。”


    杨头又忍不住挠头。


    “你不如在城外买个小屋,向杨公公告假,出去住上一些时日。”谢晏道。


    杨头觉得这个主意极好。


    趁着休沐日,杨头出去瞧房子。


    忙了几日房子没找到,反而弄清楚了主父偃为何找谢晏。


    原来陛下竟然叫他送刘陵回去,而且已经出发了。


    得知这一情况,房子也不看了,杨头骑驴匆匆往回赶,见着谢晏就说:“你没帮他说情,主父偃肯定恨死你了。他要是能回来,一定第一个害你!”


    谢晏:“先活着回来再说吧。”


    凭主父偃“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德行,肯定不止一个仇人。


    谢晏不担心:“建章园林可不是他能逞凶的地方。他要是去廷尉府衙告我,也要有证据。有吗?”


    杨头下意识点头,接着又摇头:“咱们从未见过主父偃!”


    谢晏大乐:“对!”


    重重地朝他肩上拍一下:“房子看好了吗?我助你十金!”


    杨头也乐了:“说话算话!”


    谢晏点头。


    杨头下午又跑出去看房子。


    这几年跟着谢晏得了不少钱,杨头自己的钱用不完,心里没有想过要谢晏的钱。


    匆匆回来也不是为了谢晏承他的情,只是习惯使然罢了。


    三日后,杨头找好房子,一块金饼没用完。


    三伏天搬出去,住了十天,杨头跑回来。


    赶巧杨得意和卫长君在犬台宫南边果树下乘凉,顺便盯着在果林里和大黄狗藏宝的霍去病别偷偷下河悄悄爬树。


    杨得意看看杨头又看看天气:“这才几天?李三昨儿还跟赵大打赌,你能撑到立秋。赵大说你能撑半年。有没有半个月?”


    卫长君起身:“乡民欺生?”


    杨头苦笑。


    起初两天,置办锅碗瓢盆粮食,想吃什么做什么,杨头心里满足舒服。


    家里归置齐整,杨头在村里遛弯,看了放牛放羊也觉得有意思。


    三天前,左边邻居上午打孩子,下午右边邻居夫妻互殴,昨天后面邻居婆媳吵架,媳妇嫌婆婆偏心,婆婆嫌媳妇不孝,里长族长都去劝说,热闹了半天也没出结果。


    今早杨头还没睡醒,有个妇人绕着村子咒骂,因为家里的鸡丢了。


    杨头饭后把锅碗瓢盆刷干净,那个妇人还在诅咒。


    犬台宫平日里多安静,各忙各的。


    杨头实在受不了。


    如果他日天天面对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养狗。


    杨头苦着脸说完这几天的经历就抱怨:“那个村子谁爱去谁去。”


    卫长君:“你以为只有村里是这些鸡毛小事?城里也一样。不然我何必躲到这里。”


    杨头震惊:“你,你家也这么热闹?”


    “我家还好。但想同我家交好的人家热闹。”


    卫长君近日又躲到建章,正是日前拒绝了一个邻居的请求——邻居指指点点,他心里烦躁又不能同邻居翻脸,否则到了邻居口中会变成他仗势欺人。


    杨得意:“你别管别人。房子不要了?”


    杨头精心布置了的几日,不舍得:“等我以后娶了媳妇再搬过去。”


    杨得意:“那你不如把人带进来,再去南边找一块荒地,自己盖两间房。”


    杨头震惊:“可以?”


    “为何不可?”杨得意奇怪,“你不知道许多果农的一家老小都在这里?果农照看果子,他们的家人有的在骑兵厨房帮忙,有的打扫院子,有的被韩嫣选中,跟着仲卿一块训练?”


    杨头知道园子里有一家一家的农户,但他一直以为都是无家可归只能乞讨的流民。


    卫长君看着他呆呆傻傻的样子,扑哧笑出声。


    杨头脸色通红。


    “我,我以为要娶妻,只能搬出去。”杨头说完,脸色红到滴血。


    杨得意无奈地翻个白眼:“——天天跟在谢晏那小子屁股后面,他的机灵劲,你——我不稀罕说你!”


    “杨公公?”


    杨得意瞪杨头,发现不是他说话,愣了一瞬,往左右看去。


    卫长君转头。


    杨得意起身转向身后,看清来人,不禁感叹,真经不起念叨。


    “找我?”


    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身着褐色麻衣和草鞋,看着杨得意的神色很是不安。


    细看之下,男子还有些许恐惧。


    杨得意奇怪,谁敢吓唬他啊。


    自从东方朔把养马的侏儒吓唬一顿,皇帝就下了命令,再有下次,严惩!


    从那以后,即便有人瞧不上木匠狗舍诸人,也是对他们视而不见。


    杨得意:“出什么事了?”


    卫长君:“但说无妨!”


    男子扑通跪在地上。


    杨得意等人吓一跳。


    杨头上前:“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我们都是给陛下做事的,不必这样。”


    男子感动地湿了眼眶。


    卫长君劝他别急,慢慢说。


    男子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果林扩建,各地藩王官吏送来了许多果树。


    其中就有几株来自南越的荔枝树。


    三年了,还没有种出荔枝。


    去年陛下叫人传来口谕,今年是最后一年。


    眼看到了荔枝成熟的时节,他们仍然拿不出荔枝,恐怕小命不保。


    常言道:隔行如隔山。


    杨得意不懂果树:“真有那么难啊?”


    果农点头。


    杨得意:“可是,你找我也没用。”


    谢晏拽着卫大宝过来:“出什么事了?”


    果农眼前一亮:“小谢先生——”


    “有事说事!”谢晏赶忙打断,“少恭维我。”抬手把少年推给卫长君。


    卫长君奇怪:“怎么了?”


    “自己看!”谢晏瞪一眼猴孩子。


    少年早上穿的衣裳,此时腿上全是泥土,上半身快湿透了,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卫长君没眼看,“你你——这是滚猪圈了,还是钻狗窝?”


    “快给他擦擦换掉吧。待会儿再着凉了。”谢晏打断。


    卫长君拉着满脸讨好的外甥进屋。


    罪魁祸首之一的大黄狗屁颠屁颠跟进去。


    杨头到谢晏身边低声说出果农的来意。


    谢晏心里不禁骂,狗皇帝!


    莫说这个年代,就是再过两千年,长安地界上也长不出荔枝。


    “等着!”谢晏无奈地看一眼无辜可怜的果农。


    到室内翻箱倒柜,累出一头汗,谢晏也没找到“橘生淮南则为橘”的那篇文章。


    估计作者还在作者妈肚子里。


    谢晏找出种植书籍,自己现写一卷,最后来一句总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到门外,谢晏把竹简递给果农:“要是宫里来人,尽管把这个呈上去。”


    果农在此五年,听说过谢晏不少事,他的家人还找谢晏开过药方。


    谢晏只要一句道谢。


    基于对他的信任,果农离去。


    杨得意低声问:“你有几成把握啊?”


    谢晏:“此地要能种出荔枝,小爷我是秦始皇!”


    杨得意:“这,陛下不知道?”


    “他知道个屁!”谢晏脱口而出。


    杨得意噎了一下,抬手朝他身上招呼:“又口无遮拦——你给我站住!屁也是你能说的?”


    谢晏跑到院里关上门,朝他卧室隔壁走去。


    卫长君刚好给他外甥擦洗干净。


    谢晏把衣服扔过去:“自己穿!”


    小霍去病把谢晏的话当耳旁风——


    谢晏不许他满地爬,可是小霍去病跟大黄玩着玩着忘得一干二净,跪在地上用手挖坑藏宝。


    小霍去病不敢趁机撒娇,穿戴齐整转个圈:“晏兄,我厉害不?”


    谢晏:“你要变成臭小子了。”


    卫长君:“你再胡闹,明日随我回家。”


    此言一出,少年倏然闭嘴,变成了小哑巴,可怜兮兮望着他大舅。


    卫长君朝他额头上戳一下:“装难过也没用!”


    少年一看此计不成,一声“大黄”,哥俩一块出去。


    卫长君追出去提醒:“不许在地上打滚。不然我告诉仲卿!”


    蹦蹦跳跳的少年停下,瞬间老了十岁,变得异常稳重。


    卫长君拎着外甥的衣裳,拿着洗衣用具去河边。


    谢晏:“现在就洗啊?”


    “堆在一块一次洗太累。到天黑还有四个时辰,不知道还会换几次。”卫长君无奈地摇了摇头。


    卫长君一天洗三次衣物,洗了六日,果园来人。


    巧了,不是旁人,谢晏他叔谢经。


    果农没有见过谢经,就把谢晏现编的书递上去。


    谢经叹着气送到宫里。


    刘彻听明缘由——


    果农没有种出荔枝,原因都在书中,小谢先生说的。


    刘彻乐了。


    打开一看,刘彻笑不出来。


    盖因他完全可以想象出,谢晏一边写一边骂“狗皇帝,没常识!”


    刘彻看完,叹了口气,“罢了。”


    谢经:“负责种荔枝的果农如何处置?”


    刘彻:“我记得还有种橘子的?告诉他们把荔枝和橘子树砍了,改种红枣、柿子或者梨。擅长什么种什么。但是,要比如今的甜或者口感好。”


    谢经出去,令人前往建章。


    刘彻再次摊开隐隐还能闻到墨香的竹简,“这小子,不逼他一把,永远也不知道他还懂什么。”


    又看一遍,用词远不如司马相如、东方朔等人,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看起来通篇像胡诌,但通过文字用词可以看出他十分笃定。


    仿佛说,长安城要能种出南方水果,我把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刘彻把书简合上。


    谢经进来禀报已经安排下去。


    刘彻递给她:“找个识字的把上面的内容告诉果农。”


    谢经诧异:“这不是——”


    “你没看?”刘彻诧异。


    谢经:“奴婢不敢。毕竟是他呈给陛下的。”


    刘彻对他的谨慎很是满意:“上面没有别的,多是说南方水果适应什么土质气候。”


    谢经接过去。


    刘彻:“算着日子,军中该有消息了吧?”


    谢经和春望双双点头。


    春望:“算着时间,应该同匈奴对上了。”


    刘彻心情大好:“随朕去建章——”


    “陛下!


    跑进来一个黄门。


    刘彻见他面带喜色:“前方有消息了?”


    黄门愣了一下,不知道什么前方:“不是。卫夫人,卫夫人生了。”


    刘彻吓一跳,仔细一看,此人是卫子夫身边的人,他慌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黄门不敢迟疑隐瞒:“早饭后,卫夫人感觉跟长公主出生时一样。想想上次叫陛下等了许久,卫夫人就叮嘱奴婢晌午再告诉陛下。没成想就在,两炷香前生了。稳婆和太医查过,母女平安。”


    刘彻大喜:“好,好啊!”


    春望恭维道:“双喜临门啊。”


    刘彻喜不自胜,轻咳一声,装矜持:“不一定。先去看看子夫。”


    这个时候宫女已经为卫子夫清理干净。


    刘彻看到卫子夫面色不好,不是累和失血,而是失望。


    叹了口气,刘彻握住她的手:“子夫辛苦了。朕已经知道,是个女儿。女儿也好,儿子也好,都是朕的孩子。”


    卫子夫笑容勉强。


    刘彻:“就说淮南王,淮南王世子就不如刘陵机敏。别想太多,安心调养,以后还有机会。朕和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真不行了。”


    卫子夫心地诧异,面上依然是一副有愧于他的样子:“陛下,是妾身不中用。”


    “朕没怪你,太后也没怪你。”刘彻又安慰几句,闻到鸡汤的香味,便转身接过碗勺。


    卫子夫哪敢叫他伺候。


    皇帝可没伺候过人。


    卫子夫可不想喝到身上,本能起身,痛的抽气。


    刘彻慌忙按住她:“别动。”抬手把碗给婢女,在她身后放两个靠垫。


    婢女上前喂她喝汤。


    刘彻这才想到他还不知道女儿是黑是白,便来到偏殿。


    小孩同她姐出生时一样,小脸通红,头发乌黑。


    奶娘恭维,说小孩身体极好,是个美人坯子。


    刘彻看着小孩的乌发也觉着女儿身体极好,笑着逗逗孩子,直到长女跑过来,没轻没重要抱妹妹,刘彻才出去,顺便拎走闹腾的长女。


    刘彻哄着闺女到殿外,春望脸上没有一丝喜色,跟他驾崩了似的。


    心里咯噔一下,刘彻已经意识到什么,但他无法接受:“春望,朕今日心情极好,你不要这个时候给朕添堵!”


    第37章 马邑之围


    春望跪地。


    守卫等人见状迅速跪下。


    刘彻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


    春望慌忙爬起来扶着他。


    刘彻站稳后缓了许久,沉声问道:“人在何处?”


    “信使在宣室。”


    春望还记得卫夫人产后虚弱需要静养,便低声解释:“奴婢叫他在宣室等着。”


    刘彻抬脚,眼角余光注意到不明所以的女儿,猛然停下。


    暗暗酝酿片刻,刘彻挤出笑意把闺女哄去长乐宫。


    卫子夫身子虚弱,新生儿脆弱,都经不起卫长公主胡闹。


    刘彻只能劳烦母亲。


    卫长公主听说父皇很忙,没有时间告诉祖母,她大包大揽地表示,她去告诉祖母她有妹妹了。


    卫长公主上车,刘彻便迅速登上他的御驾。


    前往宣室的路上,刘彻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大败。


    此次大致经过是马邑人出面抱怨汉廷懦弱,他们想投降强大的匈奴,先由他们杀了县令,同匈奴来个里应外合。


    又担心叛逃的路上被边关将士发现狙杀,希望匈奴派出大军接应。


    马邑离北方代郡很近,匈奴时常侵扰代郡,到马邑对匈奴而言不算深入。


    这些年匈奴面对汉军一直占优势,也不怕同汉军交手。


    再说了,以大汉臣民对匈奴的惧怕,匈奴不信边关小民敢使诱敌之计。


    出面诱敌之人这样同刘彻分析。


    刘彻不想长他人志气也不得不承认,真实情况正是如此。


    即便刘彻认为此计可行,也不敢疏忽大意。


    考虑到自己从未上过战场,懂得再多也是空谈,所以具体事宜交给丰富经验的将军。


    为此不但严密封锁消息,连建章都很少去,刘彻还派出五位将军和三十万大军。


    大行令王恢一直主战,必然不缺拼杀的勇气。


    韩安国博览群书,在刘彻的亲叔叔梁王身边当过谋事。以前藩王作乱,梁王和他的谋事们没少出力。


    韩安国身为老臣,威望极高。


    李息少小从军,不缺领兵对敌的经验。


    公孙贺是卫夫人的姐夫,又是皇帝发小,虽为将军,也像皇帝的眼睛,有他盯着没人敢阳奉阴违。


    李广被世人称为“飞将军”,戍守边关的时候也干过诱敌的事。虽然他言而无信把投降的匈奴杀了,但他敢杀敢骗这一点,刘彻很满意。


    这几人有老臣有爱将,算是刘彻身边最能拿得出手的了。


    说他这一次动了家底也不为过。


    刘彻实在想不通怎么会输。


    急急赶到宣室见到信使,刘彻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信。


    信上说匈奴谨小慎微阴险狡诈,过了雁门关抓个尉史,得知汉军在此设伏立即撤退。


    当日离匈奴最近的乃王恢和李息的三万大军,但匈奴有十万大军,敌众我寡不可为,只能看着匈奴撤离。


    刘彻气笑了。


    三万对十万是敌众我寡。


    可是大汉这次出兵三十万。


    王恢和李息率部追击的同时给李广等人送信,哪怕不能全歼匈奴,也不可能叫匈奴全身而退!


    匈奴发现汉军设下埋伏又如何,匈奴抓的尉史并不知道具体兵力部署。在这种情况下匈奴就算看出王恢和李息人少,也不敢同他们过多纠缠,只会边战边退。


    刘彻算算距离,匈奴发现阴谋时,公孙贺、李广等人距匈奴不过两百多里。匈奴边战边退行军慢,公孙贺等人急行军,四天便可追上匈奴大军。


    即便没追上,匈奴也不可能全灭王恢等人,最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这个结果刘彻可以接受。


    刘彻越看越气。


    出兵之时,刘彻担心过公孙贺惧怕匈奴,担心过李广莽撞行事,手下将士被匈奴冲散,也担心过主和的韩安国消极对敌。唯独没有担心过一直主战的王恢。


    偏偏他最不中用。


    刘彻胃痛肝痛肺最痛,痛到呼吸困难!


    春望从未见过皇帝怒到无语,露出疲惫的神色。


    先前两次叫刘陵逃脱,刘彻还能笑着讥讽淮南王有个好女儿。


    春望轻声试探:“陛下,损伤很多吗?”


    “损伤?”刘彻满脸嘲讽,看向信使,“有损伤吗?”


    信使跪地不言。


    刘彻神色颓废,一手撑着御案坐下,一手抵着额角,软绵无力地动两下。


    春望叫信使下去休息,他来到皇帝身边,“陛下,这,打仗,胜败乃兵家常事。”


    刘彻看向信件。


    春望这些年认识了一些字,能帮皇帝整理奏表,但不敢掺和朝廷之事:“陛下,奴婢不懂打仗,您跟奴婢说说?”


    刘彻抬手扔给他。


    春望慌忙抓住,吞着口水打开,看到前三行就不禁皱眉:“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才过雁门关就被匈奴瞧出不对?军中有匈奴细作啊?”


    刘彻冷笑:“匈奴侵扰边关用得着细作?不是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春望不敢接茬,担心火上浇油:“三万对十万,毫无优势,贸然出兵只会叫我方将士枉送性命吧?”


    刘彻看向春望:“打仗岂会不死人?就算全军覆没,也只是三万人!匈奴跑我军追,岂会全军覆没?即便匈奴掉头迎战,我方三打一,也可留住匈奴一万人!”


    春望张张口,发现皇帝言之有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再说了,若是王恢等人拿出拼死的勇气,匈奴一看汉军势不可挡,定会认为不远处还有伏兵,必然不敢恋战。


    兴许结果是一对一,亦或者一对二。


    即便以一对一,三万人打光,对大汉而言也是一场大胜。


    春望:“这可如何是好?”


    刘彻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不想言语,再次抬抬手。


    春望带着宣室殿诸人退到殿外。


    金乌西坠,刘彻从殿内出来,令人备马。


    城门关之前,刘彻带着随从禁卫来到建章。


    建章骑兵在用饭,膳房没有准备皇帝的晚饭,刘彻喝点水便前往犬台宫。


    犬台宫的厨房都收拾干净了。


    卫长君、赵大等人举着火把,谢晏和卫青领着小霍去病在果林里抓知了。


    刘彻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杨头跑进林子里叫谢晏回去。


    卫青奇怪:“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杨头:“陛下神色不对。可是,先前你不是说,陛下说生男生女顺其自然吗。既然顺其自然,那陛下又得一女合该高兴才是。”


    今天下午谢晏和卫青收到消息,卫夫人生了。


    卫青考虑到他姐身体虚弱,便对谢晏说明日再领着去病进宫探望他姐。


    谢晏潜意识认为皇帝此刻应该在宫里探望女儿陪着卫夫人,因此乍一听到皇帝在犬台宫,他人懵了。


    “陛下没说找我什么事?”谢晏回过神来便问。


    杨头摇了摇头:“陛下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在这里。陛下什么也没说。看到门外有草席草垫,陛下就席地而坐。”


    谢晏和卫青互相看一眼,此事不小啊!


    卫青叫杨头等人陪霍去病抓知了,他和谢晏过去。


    杨头等人不想跟过去触霉头,也想着明早吃油煎知了,便接过火把。


    谢晏到刘彻跟前便乖乖弯腰行礼:“陛下,吃了吗?”


    刘彻抬头冷冷地看他一眼。


    [什么鬼?]


    [天塌了不成?]


    [也不对啊。天塌了他哪还有心思跑来建章。]


    谢晏想不通:“微臣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


    卫青跟过去帮忙。


    刘彻本能想过去,但他太累,心无力,便一动不动。


    谢晏到厨房便说:“我从未见过陛下这么,怎么说呢,好像意气消沉。可是谁能叫他这样?”


    卫青坐到灶前等着烧火:“先前我就说陛下很怪。是不是匈奴?”


    “匈奴侵扰边关?陛下都习惯了。”谢晏摇了摇头,“不是说几个月前才同匈奴讲和?如今应该是蜜月期。”


    卫青:“太后?”


    “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太后。太后无论做什么,陛下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再说了,宫中大喜,就算太后做梦都希望她弟田蚡官复原职,也不可能挑今日命令陛下。”谢晏想不通。


    卫青也想不通:“待会我找机会问问春望。陛下什么都不说也不行,总不能一直在门外坐着。”


    谢晏挖半碗白面。


    卫青:“不是煮粥?”


    “粥不顶饿。擀面条太麻烦。我再做几张鸡蛋饼。”


    谢晏说着话去拿三个鸡蛋,又把晚上剩的小葱全洗了切了。


    锅里飘出米香,谢晏加水搅面糊。


    卫青点着另一口锅,谢晏做四张鸡蛋饼,又做个凉拌菜。


    谢晏用馍框端着菜、粥和饼,卫青搬着用饭的方几。


    春望迅速进来打水伺候皇帝洗手。


    刘彻没什么胃口。


    卫青劝他多少用点。


    刘彻注意到卫青神色不安,冷不丁想起谢晏腹诽过,他乃大将军。看在大将军的面上,刘彻夹一块饼。


    卫青放心下来。


    刘彻边吃边问:“仲卿,如果朕给你一万人,韩嫣一万人,公孙敖一万人,埋伏在匈奴必经之路。匈奴有两万人。可是不巧,匈奴快到埋伏圈发现这一点立刻撤退。这个时候只有你的一万人离匈奴最近,你该如何应对?”


    卫青不假思索地说:“追啊。”


    刘彻心梗,嘴巴停下,手也停下。


    缓了片刻,刘彻故作轻松地笑着问:“只是追击匈奴?”


    卫青:“给韩嫣和公孙敖送信,微臣尽可能地拖延匈奴。”


    “不担心一万人打光?”刘彻问。


    卫青:“若是可以拖到韩嫣和公孙敖到来,一万人打光也值。匈奴两万啊。”


    刘彻叹了口气。


    春望朝卫青看去,神色很是复杂。


    卫青愈发奇怪:“陛下,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提到匈奴?又有匈奴侵扰边关百姓?”


    刘彻:“朕放刘陵回淮南,还赔上主父偃,你和韩嫣是不是想不通?”


    卫青点头。


    刘彻缓缓说出马邑诱敌之策。


    卫青很是羡慕可以直面匈奴的大姐夫公孙贺。


    刘彻看着卫青的神色,有点说不下去。


    可是此事不说出来,刘彻憋得难受,便继续说,今日雁门关传来消息,匈奴跑了——


    匈奴过了雁门关发现情况不对,抓了尉使获得大汉军队在马邑设伏。


    卫青在刘彻书房看到过边关布防图,也知道代郡和雁门关在何处,待皇帝说完,他便问:“当日离匈奴最近的是王恢和李息,他们不是一万,而是三万,没有追击,而是看着匈奴撤退?”


    刘彻点头。


    卫青张口结舌。


    刘彻看向谢晏:“平日里不是很会说?今儿怎么没声了?”


    谢晏无语啊。


    “陛下想听小人说什么?”谢晏问。


    刘彻:“畅所欲言。今夜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跟你计较。也不会秋后算账!”


    谢晏:“槽点太多,小人不知从何说起。”


    刘彻诧异。


    难怪听不到他的心声。


    刘彻还是想听听他怎么看:“一点点说。反正朕回去也睡不着。”


    [可真逗!]


    [你睡不着我睡得着啊。]


    [月上中天谁还不睡?]


    [晚上不想睡早上不想起的卫大宝都睡着了!]


    谢晏一脸无语。


    刘彻的神色一言难尽,这小子可真是,不懂事!


    拿起勺子,刘彻慢慢搅着白粥,耐心等他开口。


    谢晏看着皇帝要跟他耗到底的样子,不得不问:“从何说起?”


    刘彻沉吟片刻:“从诱敌之初?”


    “此计很好,巧妙利用了匈奴对汉军的轻视,无可指摘。”谢晏道。


    刘彻:“你也认为匈奴一直轻视我们,匈奴为何还会起疑?”


    谢晏:“小人又不在雁门关,哪知道匈奴为何起疑。”


    刘彻被问住。


    谢晏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卫青:“是不是诱敌的人暴露了?”


    刘彻抬手擦擦汗:“匈奴不认识被杀的县令。当前的天气,即便认识,人头砍下来就送到匈奴帐中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谢晏不禁问:“不是真县令吧?”


    刘彻微微摇头。


    卫青:“除了县令还有谁?只是一个人,不可能令匈奴派出十万大军吧?”


    刘彻:“提出此计的人献出许多牲畜。”


    俗话说,不见兔子不撒鹰。


    有了大批牲畜,匈奴不可能不动心。


    卫青不禁点点头。


    谢晏:“等等,只有牲畜?”


    刘彻看向他:“此话何意?”


    “不是,匈奴放牧是一两个人,或者三四个人看着几百头牲畜。可是我们不是啊。”谢晏皱眉,“陛下也去过乡间,应当见到过,一个老人牵着一两头牛,亦或者三四只羊。”


    刘彻恍然大悟。


    匈奴时常在边关转悠,比刘彻还要清楚两地差异。


    刘彻叹气:“世上没有万全之策。又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诱敌,边民没有经验出了纰漏情有可原。”


    卫青点头。


    谢晏朝他背后戳一下。


    [傻不傻啊?]


    [诱敌的人情有可原,那放跑匈奴的人便罪无可恕。]


    [卫青点头想干嘛?赞同皇帝把人杀了不成。]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王家和李家还不得恨死他!]


    卫青懵了,扭头看谢晏,打我干什么。


    刘彻瞥一眼谢晏,端起碗暖暖胃。


    谢晏:“陛下,事已至此,您愁也没用,不如早点休息。”


    刘彻:“撵朕呢?”


    “没有!小人不敢。”


    谢晏该洗漱了。


    刘彻放下碗,拿起鸡蛋饼就凉菜,细细品尝。


    谢晏暗暗翻个白眼。


    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微臣有事禀报。”谢晏道。


    此刻刘彻懒得同他绕弯子:“不要故意给朕添堵。”


    “微臣不敢!”


    谢晏把主父偃离京前送他一箱珠玉黄金一事和盘托出。


    刘彻差点呛着:“——谁?”


    “主父偃!”


    谢晏把哈欠忍下去才继续,“藩王因为他四分五裂,淮南王的谋反大业还没开始就因为他夭折,您叫他去淮南国,送的还是在京师联络王侯将相的刘陵,他担心一去不回,希望微臣可以帮他求求您换别人。”


    刘彻:“收钱不办事?不像言而有信的小谢先生。”


    谢晏在乡间的名声,刘彻听身边内侍提过。


    定是谢经请他们说的。


    刘彻对此深信不疑。


    盖因一直有乡民来此找谢晏。


    若非他在乡间名声极好,乡民不可能明知他是兽医的情况下还找他看病。


    谢晏在心里冷哼一声。


    [狗皇帝!]


    [活该你满朝将士只有卫青一人可用!]


    刘彻的筷子险些脱手。


    谢晏此话何意。


    难不成不止李广,公孙贺、李息也不堪大用?


    转念一想,公孙贺等人都比卫青年长许多,若非卫青骁勇善战,哪轮得到他当大将军。


    刘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故意说:“你还真叫朕意外。”


    “小人可是狗官!”谢晏提醒,“鼎鼎有名的狗官!您见过几个阴险狗官言而有信?”


    刘彻噎住。


    卫青听不下去:“阿晏,别说气话!”


    谢晏:“我觉得当个狗官很好。陛下,您觉得呢?”


    刘彻继续吃饼吃菜:“你不惧流言蜚语,想当什么当什么。”


    谢晏看向卫青,听见了吧。


    卫青:“那也不用天天把‘狗官’二字挂在嘴边啊。”


    谢晏好笑:“你怎么每次都抓不到重点?重点是我收了钱啊。无论什么官,此举都犯了大汉律法。”


    卫青恍然,转向刘彻:“陛下,您看谢晏主动坦白,是不是可以从轻发落?”


    刘彻抬眼看一下谢晏,没好气道:“他怕受罚?”


    第38章 以儆效尤


    谢晏不怕。


    这等小事最多罚钱。


    谢晏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考虑到刘彻心情不好,谢晏难得没有反唇相讥:“知臣者,陛下也!”


    “少说两句吧。”


    刘彻不禁皱眉:“小小年纪,嘴巴跟东方朔似的。待你过了而立之年,跟如今的东方朔一样大,如何是好!”


    刘彻替他愁得慌。


    “看来陛下心情好了?”谢晏问。


    刘彻呼吸一顿,瞬时想弄死他。


    卫青颇为担忧地抓住谢晏的手臂,身体前倾,微微呈保护之势。


    刘彻气笑了:“仲卿,他只比你小两岁,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你护着。”


    卫青尴尬地笑笑。


    谢晏是比他小两岁,可是谢晏长得慢,至今比他矮大半头。


    骑射武功稀松,陛下一脚可以把谢晏踹飞出去。


    谢晏拨开卫青的手臂:“瞎紧张。陛下想打我何须自己动手。”


    卫青放松下来。


    刘彻扶额,收拾一个谢晏还需要大张旗鼓地找侍卫骑兵吗。


    卫青什么脑子。


    刘彻心想说,人不可貌相啊。


    王恢每每谈到匈奴都是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样子。


    结果见着匈奴怂了。


    卫青瞧着木讷,却比王恢有血性!


    刘彻第一次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但眼光不好。


    “你又知道?”刘彻睨着谢晏道。


    谢晏点头。


    [看在你那么可怜,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刘彻吃不下去,扔下筷子起身。


    谢晏立刻说:“恭送陛下!”


    刘彻脚步一顿,坐下:“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我身为皇帝也不应当糟蹋粮食。”


    谢晏微微张口。


    卫青这次看明白了。


    低头偷笑。


    谢晏的神色令刘彻感到愉悦,端起粥继续用。


    幸而天气炎热,絮絮叨叨许久,粥还是温的,猪油鸡蛋饼仍然是热的软的。


    谢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言归正传:“陛下,主父偃干的事微臣全说了。”


    刘彻微微颔首:“留着吧。”


    [这还像个人!]


    谢晏跪坐在地上直起身来道谢。


    刘彻点点头,不再言语。


    吃饱喝足,刘彻策马离去。


    谢晏回屋洗漱。


    一觉到天亮,谢晏醒来看到厨房的碗筷才敢相信昨晚不是梦。


    卫青没睡好。


    昨晚谢晏和刘彻对上,卫青担心谢晏莽撞惹怒刘彻,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躺在榻上,夜深人静无人打扰,卫青越琢磨越不甘心,越不甘心越睡不着,匈奴到眼皮子底下,王恢和李息带着三万精兵,竟然叫匈奴跑了。


    听到厨房有动静,卫青起身。


    看到谢晏打水洗漱,他去找牙刷牙粉。


    卫青蹲到谢晏身边就叹气:“三十万大军,连匈奴的影子都没抓到,这事,这事不可理喻!”


    谢晏转向卫青,满眼红血丝,“一夜没睡,琢磨这事?”


    “这事还小?”


    卫青不由自主地抬高声音。


    谢晏低声提醒:“别吵醒大宝和你兄长。”


    卫青气得咬着刷头。


    谢晏:“这牙刷不好做啊。”


    卫青赶忙松口。


    洗漱后,卫青进了厨房又唉声叹气。


    谢晏:“你去军营吧。我们这个时候不做饭,太早。”


    卫青到院里看看东边的太阳还没露头,最多卯时一刻,“你起的有点早。”


    “不是早,习惯这个时候起。午后多睡会儿吧。如今傍晚陪大宝骑马练剑,午后睡一个时辰,晚上也可以照睡不误。”


    身体疲惫,精力不济,谢晏不担心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卫青精力旺盛,也做不到一夜没睡第二天正常训练:“我跟韩嫣说一声,明天再过去。”


    韩嫣见着卫青就知道他要请假。


    眼底和眼里的神色过于明显。


    韩嫣:“出什么事了?”


    “陛下来了。”卫青朝皇帝寝宫看一眼,“昨天到建章天都黑了。陛下心情不好,见着他少说多听。”


    韩嫣道谢。


    卫青返回犬台宫。


    谢晏在犬台宫外空地上耍三遍剑法,身体热了,他去打扫牲口圈。


    猪圈鸡窝鸭窝马棚清理干净,谢晏换下臭烘烘湿透的短衣,便去准备早饭。


    杨得意等人去狗窝。


    卫青回屋补觉。


    半个时辰后,小霍去病跳到二舅身上。


    卫青惊醒,险些一巴掌掀飞大外甥。


    少年吓一跳,慌忙移到一旁。


    卫青揉着眼角叮嘱:“日后不许这样叫我起床。我睡蒙了身体本能反应可能伤到你。”


    少年连连点头,不敢调皮。


    卫青起来穿上短衣,“今日我陪你习武练剑读书。”


    “不是休沐啊。”


    小霍去病感到奇怪,“舅舅,昨晚你惹陛下生气了,陛下不要你了吗?”


    卫青想生气又想笑:“昨晚蚊子多,没睡好。请假了。”


    少年撸起衣袖,手臂干干净净:“没有啊。”


    “因为我帮你拍了一夜蚊子。”卫青不想解释,信口胡诌。


    少年信以为真,上前抱住卫青。


    卫青低头拿着他的鞋,单手抱着外甥起身出去。


    卫长君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便过来给大外甥穿鞋:“多大了还叫你二舅抱?”


    少年下来:“就叫二舅抱!”


    说完就跑,担心大舅拽着他数落个没完。


    谢晏从厨房出来揪住他:“洗手吃饭。”


    饭后,卫青看着外甥,谢晏该忙什么忙什么。


    卫长君给杨得意打下手。


    至于来去匆匆的刘彻,在建章住一晚,心绪平复下来,用过早饭就返回未央宫。


    三十万大军后续事宜还等着他定夺。


    哪怕刘彻冷静下来,也没有心慈手软。


    若不以儆效尤,下次还有人敢眼睁睁看着匈奴撤退。


    是以王恢回到京师,还没见到家人就被交给廷尉。


    谢晏从卫青口中听说此事毫不意外。


    卫青听韩嫣说的。


    晚饭时分,卫青和谢晏说起王恢,极少出言不逊的人一脸愤懑怒骂:“死不足惜!”


    谢晏点头。


    小霍去病看看舅舅又看看他晏兄:“谁呀?”


    谢晏:“军中的事。想知道?”


    少年慌忙摇头。


    盖因这几年无论他想知道什么,他晏兄都能拿出一摞竹简,告诉他,在书中。


    原本以为书中只有文字知识。


    谁能想到还有琴谱棋谱!


    简直离谱!


    少年早晚习武,白天读书,暑假期间也是如此,都没时间带着大黄“寻宝”,可不敢再给自己找事。


    卫青瞪一眼不上进的大外甥。


    少年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卫青继续说:“以后我有机会领兵,找到一丝踪迹就绝不放过!”


    所以首次出征你就直捣龙城,掀了匈奴的祖坟吗。


    谢晏不禁腹诽。


    卫长君:“仲卿,你才十九,打什么打?好好用饭!”


    卫青不由得想起这次派出去的五位将军,公孙贺最为年轻,也比如今的卫青大七八岁。


    卫青心烦,竟然还要等七八年。


    谁定的年少不能带兵啊。


    卫长君看到卫青的神色不禁皱眉。


    谢晏赶在他开口前问:“大宝,明早吃什么?”


    嘴里塞满了面条的少年嗡声说道:“葱油饼!”


    卫青看过来:“咽下去再说!”


    少年赶忙咽下去:“晏兄,小米粥和葱油饼。”


    “吃饼就别喝粥了。我煮豆浆。五谷杂粮蔬果肉蛋,一样不少才能长高。”谢晏道。


    杨得意在谢晏对面,闻言抬眼看去。


    谢晏:“我说错了?”


    “也没见你长高!”杨得意待他毫不客气。


    谢晏:“那也比你高!”


    杨得意和谢晏的叔父一样个头不高。


    谢晏比卫青矮不假,但也比杨得意高。


    盖因卫青太高!


    刘彻不矮,韩嫣高大,十九岁的卫青赶上两人。


    不知刘彻听谁说的,卫青能长到二十出头。


    刘彻希望他再长巴掌宽就别长了,长太高身体重,骏马驮着他怕是无法出兵塞外。


    杨得意噎了一下:“也就敢跟我比。”朝斜对面卫青看一眼,“倒是跟他比啊。”


    卫青假装没听见,吃饱喝足后拎着外甥去洗漱。


    翌日清晨和往日一样,早饭后各忙各的。


    不过不包括谢晏。


    谢晏乐意用刘陵的钱,因为是他该得的。不乐意用主父偃的钱,他嫌脏。


    可是钱财本身无罪。


    谢晏揣着两块金饼进城,先去益和堂,买了许多药材,随后又去肉行,买许多猪肉羊肉。


    回到犬台宫,谢晏把肉交给杨头,纯肥肉炼油,五花肉过热油后浸入油中慢慢吃。


    谢晏把药材用竹纸分装。


    小霍去病坐在他身边帮忙折纸。


    谢晏看向难得安静的少年:“大宝,有几日没回家了吧?想不想你娘和你继父?”


    少年摇摇头,不放心地朝他看去:“不要把我送回去!”


    谢晏:“你吃的用的都是陛下的,陛下没意见,建章就是你家。”


    少年放心了。


    谢晏:“你娘是不是很忙?”


    少年邹着眉头说:“我要不去五味楼,白天见不着她。晚上她见着我就会说,有没有好好习武读书,不许给陛下添堵,不许事事劳烦晏兄。好像我是不懂事的小屁孩!”


    谢晏好笑:“你不是小屁孩啊?”


    少年点头:“小屁孩是公孙敬声!”


    谢晏差点忘了,小祸害不小了:“该会走了吧?”


    “早会走了。他很烦!”少年嫌弃地皱眉,“五月五,晏兄给我的好吃的,我带回家正好碰到他,他看见什么都要。我都想给他一巴掌。”


    谢晏:“怎么没给他一巴掌?”


    “娘说他是弟弟,要让让他!”


    其实小霍去病平日里话不多,因为他会自己跟自己玩。


    谢晏难得见到他说起来没完,故意逗他:“你娘也没说错啊。”


    “娘说错了。我应当揍他一顿,他不敢见着什么都要,就不需要我让了啊。”少年越想越觉得他机智无双。


    谢晏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助纣为虐”,也不曾出言阻止。


    少年把包好的药材放竹筐中:“晏兄,做这么多药材干什么啊?”


    谢晏:“乡亲们帮过我,就是抓刘陵那次。我不敢送金玉珠宝,就送这些吧。可以治疗中暑,可以煮凉茶,还可以治疗着凉和拉肚子。”


    “为何不敢送钱?”少年奇怪。


    谢晏:“乡间百姓没有兵刃,也不会武功,若是被人知道他们家中藏有珍宝,你说坏人会不会半夜里进去烧杀抢夺啊?好比你一个小孩抱着一盒金子走在街上,流氓会不会抢?”


    自从家里开了五味楼,少年就经常去酒楼。


    霍去病听食客和他娘说过劫匪。


    “晏兄,你好厉害啊。”


    少年满心佩服。


    谢晏:“跟我一块去?”


    少年连连点头。


    翌日清晨,小霍去病放下碗筷就提醒他下乡。


    谢晏昨日自己掏钱买了许多肉,他的同僚们吃美了,心情极好,主动提出他们刷锅洗碗喂猪。


    谢晏把药材一分为二,一半递给杨得意,上面都有简单的记号,杨得意识字,知道怎么用。


    另一半放车上,谢晏载着少年出去。


    出了建章园林,小霍去病就拿眼睛盯谢晏。


    谢晏无奈地在路边停下。


    小霍去病接过缰绳很是兴奋:“晏兄,坐稳啦!”


    驴车飞出去,谢晏赶忙抓住身后的竹筐:“你给我慢点!”


    第一次独自驾车的少年很兴奋,慢不下来!


    直到靠近城门,来来往往的人不断,他才收紧缰绳慢慢移动。


    越过皇城,到了皇城东边乡间小路上,霍去病准备继续飞奔,然而此地不如建章到皇城的路宽敞平坦。


    小霍去病担心翻车,不得不放慢速度。


    过了半个时辰,驴车停在村口,谢晏下车牵着驴,少年躺在车上歇息。


    谢晏直奔里长家。


    村民看到谢晏招呼他,问他找里长何事。谢晏直言,他准备许多常用的药材,村里小孩老人得了急症,恰好赶在晚上城门关闭无法进城,就去里长家拿药材。纸包上面写了字,里长识字。


    村民大惊,继而兴奋,立刻去告诉乡邻乡亲。


    谢晏从里长家出来,听说此事的村民来了十几人,有人还拿着鸭蛋,说她才在河边找的。


    不待谢晏开口拒绝就放入竹筐中。


    霍去病拿出来还给她。


    村民往后躲。


    谢晏指着驴车上的另外六筐药材:“我们还要去下一个村子。道路不平,等到下一个村子,这些蛋就颠坏了。”


    村民听闻此话才把蛋接过去。


    谢晏:“我只懂皮毛,得了重病还是要进城找医生。”


    村民敷衍地点点头。


    谢晏已经深刻见识到百姓生活不易,也不好意思指责他们比自己还不爱惜生命。


    走了三个村子,谢晏载着少年回去。


    半道上遇到卖瓜果的,谢晏买了一些,就去建章附近的村里。


    瓜果送给村中孩童,又把最后三筐药材送出去,他俩就回建章。


    抵达建章东门,守卫脱口而出:“你才回来?”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出事了?”


    守卫犹豫片刻,道:“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谢晏叫小霍去病坐稳,他扬起小皮鞭直奔犬台宫。


    犬台宫门口有两辆马车和一辆驴车,驴车很眼熟,好像卫家的。


    谢晏看向少年:“陈掌来了?”


    少年跳下车朝狗舍跑去:“大黄想我了!”


    谢晏无奈地摇摇头:“要是口渴就去地里摘瓜,洗洗再吃!”


    少年连连点头。


    以前他没有这么乖。


    自从看到谢晏给瓜果施肥,臭气熏天,他就不敢摘下来就往嘴里塞。


    谢晏把驴栓树下,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裳,慢悠悠进去。


    脚步声传到正房,杨得意、陈掌从室内出来,而在两人身后还有俩人。女子看着三十多岁,男子二十来岁的样子。


    谢晏从未见过,瞟向杨得意。


    杨得意急走几步,上前低语:“王恢的妻子和弟弟。”


    第39章 奸佞小人


    谢晏本能想问,什么王恢。


    冷不丁想起本朝只有一个王恢,已被交给廷尉议罪,不日便会处决。


    有主父偃在前,谢晏瞬间明白二人此番登门只为一件事,请他为王恢求情。


    谢晏无语又觉着可笑:“一个两个的真看得起我!”


    杨得意给他一个“谁说不是”的眼神。


    谢晏低声问:“韩嫣不是在建章吗?”


    “昨日黄花。”


    杨得意不这样认为,架不住外人这样思忖啊。


    谢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惜晚了。


    谢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风萧萧兮易水寒,谢晏一去不复返!


    谢晏步入正房,几人相互见了礼,杨得意招呼几人坐下。


    王恢的妻子坐下,他弟到谢晏面前弯腰一拜到底,请小谢先生救命。


    谢晏苦笑:“我不知道外面怎么谣传我和陛下的关系。凭我至今仍是小小兽医,不过秩两百石的狗官,也该知道陛下待我不过如此。”


    王恢的弟弟不以为然。


    谢晏不待他开口:“陛下可不懂收敛低调。你看卫家,早年卫夫人尚未诞下长公主,陛下就封了卫长君和卫仲卿。”朝陈掌看去,“如今他也有官职在身。”


    杨得意附和:“陛下屡屡宽宥谢晏,一是因为他年少。二是他打小入宫,是陛下看着长大的。”


    王恢的妻子不接这茬:“我们也不想叨扰小谢先生。我们听说了,夫君眼睁睁看着匈奴跑掉。可是此事情有可原啊。”


    谢晏心说,军国大事,可原个屁。


    你当菜市场买菜,可以讨价还价呢。


    王恢的弟弟点头:“不知小谢先生有没有听说,兄长身边只有三万人,匈奴十万精兵,敌众我寡,毫无胜算。兄长此举也是为了保全三万将士!”


    谢晏头疼又无语。


    王家究竟知道不知道此战对大汉臣民意味着什么。


    皇帝登基以来,也是近几十年第一次重兵出击匈奴,哪怕打到只剩一面旗也要打!


    实则三十万大军毛都没见着。


    且不说匈奴如何愤怒,就是各地藩王也能笑死皇帝。


    王恢的妻子和弟弟皆一副皇帝不通情理的样子,令谢晏笃定他们不懂。


    谢晏:“两位找我不如找武安侯。武安侯兴许说不上话,可是太后可以。太后向来偏疼这个弟弟。武安侯在太后面前哭诉一番,陛下敢不听命?”


    二人面露诧异,又互看一眼。


    谢晏明了。


    合着多方活动啊。


    看来陛下已经暗示廷尉,王恢必须死!


    否则王家不必这样做。


    王恢的妻子面带歉意地笑笑:“不瞒小谢先生,我们去过武安侯府。”


    谢晏点点头。


    死道友不死贫道!


    谢晏转向陈掌:“可以请卫二姐进宫探望卫夫人啊。卫夫人才为皇家开枝散叶,陛下舍得驳了她的面子?”


    陈掌无语又想笑:“不知谁惊扰了卫夫人,陛下下令,卫夫人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别说我们,老人家也见不到卫夫人。”


    王家二人看向谢晏,听见了吧,不是不找,而是见不到人。


    谢晏:“几个月前主父偃找过我。主父偃不想去淮南担任丞相。当日我便进宫面圣。结果如何想必王先生比我清楚。”


    王恢的弟弟第一次听说此事,脸上的诧异难以掩饰。


    谢晏叹气:“主父偃送我一箱金玉珠宝。我说我无能为力。他不信,扔下财物就走,如今还在我卧室放着。每每看到我都倍感羞愧。”


    杨得意朝谢晏看去。


    知道羞愧两个字怎么写的吗。


    谢晏知道。


    可是要说今天这事,他不觉着羞愧。


    毕竟送礼的人都不嫌丢人。


    谢晏这样婉拒原因只有一个,他瞧不上王恢。


    倘若此前王恢一直同韩安国一样主和,亦或者一直畏战,看着匈奴溜走也算情有可原。


    然而他言行不一!


    主父偃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谢晏却不曾在刘彻跟前故意诋毁此人,正因他敢为。


    谢晏没想到他把话说到这份上,王家依然把珠宝珍品留下,名曰多谢小谢先生提点,这些小钱留着小谢先生吃茶吧。


    两辆马车走远,杨得意打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小箱子里头全是黄金,大箱子里面是珍宝摆件。


    陈掌惊呼:“王家这么有钱?”


    “能把人救出来,卖房卖地也值。”谢晏摇摇头,“可惜了。”


    杨得意提醒:“这是买命钱,跟主父偃不一样。”


    谢晏:“我不嫌烫手。”


    杨得意呼吸一顿,隔空指着他:“——我看你想死!”


    谢晏:“开个玩笑。陈兄,帮我送回去。”


    陈掌指着自己:“我?”


    “你得了我的食谱,赚那么多钱,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谢晏瞪着眼睛看着他。


    陈掌张口结舌:“这这,哪跟哪儿?”


    谢晏:“那你说,找我何事?”


    陈掌心虚,尴尬地笑笑:“我——回头帮你送回去。那什么,你问问陛下,其他几位将军如何处置。”


    谢晏懂了:“卫大姐叫你来的?不对,她见不着卫夫人,仲卿和长君兄可以见到陛下,为何不找他俩探听此事?”


    陈掌苦笑。


    陈掌比王家人来得早,刚一到就对杨得意说出此行目的。


    杨得意:“先前到门口找长君,长君一听守卫说来人是公孙家家奴,就说他病了,需要静养。”


    陈掌点头:“仲卿没理大姐夫,还不许他打扰老人家。”


    谢晏:“告诉他,不会丢官也不会砍头。”


    陈掌大喜:“当真?”


    谢晏反问:“人都砍了,下次用谁?”


    陈掌放心了。


    杨得意叫他搭把手把箱子搬到车上。


    陈掌拧着眉头问:“真送回去啊?”


    谢晏:“在你家放几日,廷尉那边定罪,你再把东西送回去?”


    “你不嫌烫手,我嫌烫手。”


    陈掌进城后直奔王家。


    谢晏如此善解人意,依然惹得王家不满。


    王家认为谢晏试都不想试,简直冷酷无情!


    午后陈掌进园告诉谢晏王家人看到财物面色不悦。


    谢晏冷笑:“甭理他们!”


    陈掌看到谢晏毫不惧怕,便放心回去。


    此事过去三日,廷尉定罪。


    这几日,上至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都在关注此事。


    以至于事情一定,消息就传出来。


    谢晏不想再被偶遇,这几日一直窝在建章,先后从巡逻卫兵和卫青口中听说此事倍感意外。


    皇宫和廷尉府全是细作不成,怎么前脚定罪,后脚就传的沸沸扬扬。


    谢晏仔细一想,明白过来,刘彻没有下禁言令。


    唯有如此方能达到以儆效尤的目的。


    倘若皇宫遍地细作,上次出兵怎么连卫青和韩嫣都没听到一点风声。


    事已至此,谢晏不必再刻意躲着王家。


    翌日早饭后,谢晏进城买肉。


    天气炎热,谢晏不想烧水杀鸡,也不想天天吃鱼。可是连着几日不吃肉,谢晏前世混吃等死不用做事的身体也受不了。何况如今日日都要伺候他的猪鸭鸡和马。


    抵达西市,谢晏直奔张屠夫的摊位。


    杨头喊了两声“张屠夫”,跟邻居路人热聊的张屠夫才看到他。


    谢晏靠近便问:“聊什么呢?”


    张屠夫抱歉地笑笑:“没什么,随便聊聊。”停顿一下,陡然惊醒,“小谢先生应该知道吧?”


    以前张屠夫以为谢晏是个家境不错的医者。


    后来机缘巧合下,张屠夫终于知道他乃鼎鼎有名的“狗官谢晏”。


    张屠夫同许多乡民一样认为有人羡慕嫉妒“小谢”长得好家境好,且年少有为,故意用那些不堪的流言蜚语膈应他。


    张屠夫也曾跟谢晏说过,没想到他在建章做事。


    谢晏闻言便知张屠夫何出此言:“知道是知道,但不是很清楚。”


    张屠夫:“你不是在建章吗?”


    “建章在城外啊。”谢晏提醒,“据我所知,这几日没人进宫,陛下也不曾出宫,我们找谁打听呀?我还是听巡逻的卫兵说的。卫兵休沐回家,听家里人说的。”


    张屠夫诧异:“要这样说,你不一定有我们知道的多。”


    谢晏点头。


    先前同张屠夫闲聊的路人低声问:“那你知道王家为了救王恢卖地卖房四处筹钱吗?”


    谢晏:“不知。不过,短短几日也筹不到多少钱吧?”


    路人摇摇头,神秘兮兮地说:“王恢被廷尉府带走的第二日,王家就送给武安侯万斤黄金!”


    杨头瞠目结舌。


    谢晏倒吸一口气。


    王家居然这么有钱???


    等等,送给他的财物换成黄金最多两千两。


    他娘的!


    要知道王家这么看得起他,那笔钱扔到河里听响也不会叫陈掌送回去!


    张屠夫惊得张口结舌:“不不,是万两黄金吧?”


    “万两黄金才多少,这么大的箱子,最多两箱。”路人比划一下箱子大小便继续说,“我邻居舅母的小姑子跟武安侯是邻居,住在田家后门。她说前几日清晨起来,她家门外的车辙印这么深,看痕迹不止一辆车。”


    杨头看向谢晏,你是对的,不能小瞧任何人!


    张屠夫感叹:“王家真有钱!”


    谢晏点头。


    张屠夫的邻居问:“皇帝的舅舅出面也没用?”


    张屠夫嗤笑:“那老小子,自身难保,还救王恢?”


    邻居和路人转向张屠夫,叫他仔细说说。


    张屠夫:“以前就听人说过,武安侯同淮南王有点什么。前些日子淮南王送来二十车钱财感谢太后,当真是道谢?定是陛下捏到淮南王的把柄。可能就是淮南王翁主本人。”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朝张屠夫看去。


    张屠夫做梦也没想过高贵的翁主会躲在乡间茅草屋内,自然想不到此事与他有关。


    路人恍然:“要是这样,武安侯前些日子一定吃不下睡不着,担心陛下查到他和淮南王的事。”


    邻居看看两人,又看向谢晏:“武安侯不敢出面帮王恢求情,还收人家这么多钱,不怕王家人财两空跟他鱼死网破?”


    路人:“武安侯不行,可他有个偏疼弟弟的姐姐啊。”


    张屠夫和邻居想想田蚡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不约而同地点头。


    杨头:“可惜这次姐姐出面也没用!”


    张屠夫惊醒:“对啊。要是有用,借给廷尉个胆子,廷尉也不敢定罪。”


    路人:“是这样。我还听说,王恢自辩,他不是怕匈奴,是想保全三万精兵。”


    张屠夫觉得此话可笑:“用得着他保全?谁不知道跟匈奴对上凶多吉少?怕死还上战场?”


    路人颇为可惜:“多好的机会啊,就这么没了。匈奴人也不傻,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张屠夫叹气。


    “大汉那么多好男儿,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谢晏说完,叫张屠夫给他切十斤五花肉。


    张屠夫一想到几十万大军灰溜溜回来也没心思闲侃。


    谢晏又去买几斤羊肉。


    两人从肉行出来,杨头愤愤不平:“就不该叫陈大人把钱送回去!”


    谢晏:“这么窝囊的钱,放在屋里你不嫌膈应?”


    杨头仔细想想,不禁点头,“看着烦!”


    “走吧。”谢晏朝牲口行走去。


    杨头把竹筐放车上,谢晏牵着驴。


    二人出了西市才驾车回去。


    回到犬台宫,杨得意等人在树下乘凉吃瓜喝水。


    城里人多耽搁了,谢晏和杨头来回用了近一个时辰。


    杨得意等人都把上午的事做好了。


    谢晏洗洗手,杨得意递给他一块瓜。


    杨头把肉放到橱柜里,回来差点撞到一人。


    谢晏等人听到惊呼声看过去,建章门卫下马。


    杨得意起身:“找我?”


    建章卫牵着马到跟前递给他一封信:“小谢的。”


    谢晏朝他看去,有些眼生,估计是北门守卫。


    东门守卫他刚见过。


    要是有他的信,刚才就可以给他。


    杨得意转手递给谢晏,顺嘴调侃:“小谢先生日理万机。”


    谢晏白了他一眼,弯腰拿两个甜瓜递给送信的守卫。


    守卫笑着接过去便回去守门。


    杨头啃着瓜勾头问:“谁的信?不对,你只有一个叔父,人在宫中,谁给你写信?”


    杨得意低声说:“他还有个母亲。”


    “我生母就算知道我在宫里做事,也不知道谢晏是我。她只知道我的乳名。要是在蜀地过不下去,也是向叔父求救。”


    说话间谢晏拆开密封好的绢帛。


    赵大等人听闻此话心里好奇,起身靠过来。


    谢晏皱眉:“离得这么近热不热?”


    “不热!”


    谢晏吓了一跳。


    回头看去,小霍去病拽着卫长君从果林里出来。


    谢晏:“不是说今天回家拿衣物?”


    卫长君:“明日仲卿休沐,我叫仲卿帮他捎过来。”


    小霍去病跑到谢晏跟前:“晏兄,这么热的天在屋里看书会中暑的。”


    “不必担心。我准备了许多中暑药。”谢晏揉揉他的小脑袋,“吃瓜去。”


    再过几日少年就要去离宫上课。


    不想练字不想背书的少年为了躲懒,今早对他大舅说,他要回家拿新衣服。


    可惜他二舅技高一筹。


    少年抱着谢晏的腰装可怜:“晏兄——”


    “叫亲哥也没用!”


    谢晏拨开他的手,“不要打扰我看信。”


    少年叹一口气:“你是二舅的晏兄!”


    谢晏乐了:“这个主意不错!回头见着仲卿就这么说啊。”


    少年顿时感到鞋底打到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卫长君看到外甥瞬间蔫了,哭笑不得。


    谢晏啧一声。


    卫长君收起笑容:“谁的信?”


    谢晏递给他。


    卫长君如今认识不少字。


    有的是杨得意教的,有的是谢晏教的,更多的是跟大外甥学的。


    卫长君接过去,没看明白:“主父偃?”


    杨得意听闻此话猛然看过来:“谁?”


    卫长君递给他:“这人又想做什么?”


    杨得意仔仔细细看一遍,如果收信人不是谢晏,这就是一封家书啊。


    “你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


    杨得意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写信之人要是卫青,杨得意也能理解,卫青一直把谢晏当朋友兼不懂事的弟弟。


    谢晏指着绢帛:“看出什么?”


    “想你想家想念长安的一草一木。”杨得意说着话又仔细看看,“是主父偃啊?这人搞什么?”


    谢晏看向杨头几人。


    杨头低声问:“这上面不会有毒吧?”


    赵大心惊肉跳:“我去打水!”


    谢晏心累:“打什么水?话本看多了?你们啊,只配养狗!”


    杨得意作势要踹他。


    谢晏:“主父偃想回来,希望我找陛下说情!”


    杨得意恍然大悟。


    谢晏不禁摇头:“你们要是入朝当官,没人护着,绝对活不到明年今日!”


    赵大和杨头等人左看右看,就是不朝他看。


    谢晏把写满字的绢帛收回去。


    杨得意:“这个忙帮不帮?”


    谢晏:“主父偃个老小子,这么想长安想陛下,不直接告诉陛下,找我有什么用?”


    杨得意:“有没有用是一回事,你帮不帮是另一回事。别给我打马虎眼!”


    “不帮!”


    上次引荐主父偃,刘彻屡屡拒绝,他和卫青俩人加一起没弄明白皇帝怎么想的,皇帝也没嫌他俩蠢。


    再来一次,刘彻不指着他的鼻子数落才怪。


    谢晏又不是受虐狂,可不想上赶着挨骂!


    杨得意:“要不要给主父偃回信?”


    “提醒他,既然想念长安,担心陛下,就直接告诉陛下。回头主父偃在给陛下的信中说,多亏了小谢先生提点。那还不如我直接找陛下。”


    谢晏看着主父偃的信,冷笑:“这老小子,最擅长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杨头:“他送你一箱珠宝啊。”


    “那次是不想去淮南王。”谢晏抖抖绢帛,“这是另外的价钱。这次没给钱,凭什么帮他?”


    小霍去病看过来。


    杨得意朝谢晏背上一巴掌。


    谢晏朝少年招招手:“我是谢晏,你是卫大宝,我们的名不一样,父母不一样,年龄大小不同,面对的事情不同,解决问题的方法自然也不一样。我的不适合你,也不适合你大舅二舅。我说的这些你可以听,但不可以学。”


    少年撇嘴不言。


    谢晏揪住他的小耳朵:“不信?我吃辣,你吃不吃?”


    少年欲言又止。


    谢晏:“你二舅看书习武一样不落。你呢?”


    少年抿抿嘴唇。


    谢晏:“你要是学我们,回头你二舅——”


    “不学,不学!”


    少年吓得直摇头。


    谢晏满意了:“也不可以学他们。”扫一眼卫长君等人。


    少年乖乖点头。


    谢晏松手。


    杨得意叹气:“你的名气是越来越大啊。”


    “回头朝中百官都知道我收钱不办事,还会找我?”谢晏问。


    杨得意乐了:“只会骂你,奸佞小人!”


    杨头附和:“还不如韩大人!”


    谢晏回到树下坐下:“反正不敢当着我的面骂。随便他们怎么说去。”


    杨得意想问,真不敢吗。


    冷不丁想起气晕过去的汲黯和当众被泼一脸热水的东方朔。


    不敢!


    杨得意笑着招呼众人坐下吃瓜喝水。


    又过几日,城里传来消息,王恢选择自杀。


    谢晏心想说,你要是把自杀的勇气放在战场上,兴许已经加官进爵。


    王恢于谢晏而言是个陌生人。


    谢晏没有留下王家的财物,听说此事没有一丝羞愧,该做什么做什么。


    同样毫无愧意的还有武安侯田蚡。


    他认为那些黄金只是求他出面,能不能把人救下来,与他无关。


    随着小霍去病开学,夏日的脚步远去。


    八月下旬,秋高气爽,刘彻搬到建章练兵。


    卫青等人进山训练,刘彻不想跟过去便来到犬台宫。


    可惜来的不巧。


    谢晏忙着割黄豆。


    刘彻站在路边问:“朕记得原先这里是菜地?”


    谢晏把割下来的豆秸放麻袋上,“人少吃不了那么多菜。这里种黄豆,原先的狗窝前面套种小麦和高粱。陛下有何吩咐?”


    刘彻:“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兽医吗?”


    “我们也是为陛下节省粮食。”谢晏扔下镰刀,“正好微臣有事禀报。”


    刘彻点点下巴,示意他别绕弯子。


    谢晏:“先前王恢的家人找过小人。”


    刘彻冷笑。


    谢晏乐了:“看来田蚡当真找过太后,太后因此找过陛下。不过微臣和你舅不一样。王家上午把东西送过来,下午微臣就送回去。”


    刘彻眼中的谢晏只是懒不是蠢。


    听闻此话,刘彻毫不意外。


    谢晏又说主父偃给他来了一封信,信中满是对长安的思念。


    刘彻眉头微蹙。


    谢晏不等他骂出口,立刻说:“微臣觉得他想回来。希望微臣帮他求情。不过微臣不打算帮他。”


    刘彻没好气说:“那你还说?你是不是——”


    “您可以当没听见啊。改日主父偃亲自给您写信,再召他回长安。”谢晏急忙解释,“微臣也没有给主父偃回信,只当信在半道上丢了!”


    第40章 臭小子卫大宝


    刘彻对谢晏的说辞勉强满意。


    不算太蠢!


    谢晏看着刘彻脸色和缓,暗暗松了口气。


    看在刘彻为他挡下许多麻烦的份上,问:“陛下晌午还回吗?”


    “撵朕呢?”刘彻挑眉。


    [狗皇帝!]


    [不该对他太好!]


    刘彻诧异,合着是感激自己啊。


    啧!


    想多了!


    刘彻指着地上的黄豆:“还是叫朕吃这个?”


    “这个怎么了?”辛辛苦苦种的黄豆惨遭鄙夷,谢晏心里不满,“可以做豆腐煮豆浆,还可以泡豆芽做豆皮。一斤黄豆十种做法!”


    刘彻:“那晌午就吃豆芽煮豆皮!”


    谢晏噎住。


    [他故意的吧?]


    [黄豆不泡怎么磨豆浆?]


    刘彻没想到做之前还要用水泡,“朕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啧一声,嘲讽他傻!


    谢晏险些咬碎后槽牙。


    刘彻后退几步,不想听到他腹诽咒骂,“春望,随朕看看朕的猎犬。”


    说完,刘彻带着他的人朝犬台宫方向走去。


    谢晏还是没忍住,低声骂:“狗皇帝!”


    捡起镰刀,谢晏把最后一点黄豆割掉,用麻袋兜着黄豆倒在附近早已清理干净的场地上晾晒。


    如今天气倒是舒服了,许多瓜果蔬菜却老了。


    谢晏拎着镰刀和竹篓到果林里,甜瓜秧泛黄,豆角蔫巴,苋菜可以吃秆了。可惜谢晏不会做臭苋菜,也吃不惯用苋菜秆秆腌的臭苋菜。


    谢晏摘个冬瓜,又割一捆韭菜,便回犬台宫厨房。


    在附近做事的杨头和三个同僚见状便洗洗手跟去厨房。


    杨头打开橱柜搬出油罐子:“陛下晌午在咱们这里用饭啊?吃什么?很多菜都老了,今天你也没进城买肉。”


    谢晏:“冬瓜汤和韭菜盒子。”


    谢晏的同僚之一把柜子里的鸡蛋搬出来,“还有呢?”


    若是皇帝没出现,这两样便是谢晏等人的晌午饭。


    偏偏刘彻留下用饭。


    谢晏琢磨片刻:“我去河边看看。”


    杨头:“抓鱼抓蟹?”


    前几日中秋月圆,谢晏抓了一筐螃蟹,说河边还有许多,因为除了他没人抓这玩意。


    杨头因此才有这么一问。


    谢晏的另一个同僚道:“不如杀两只鸡?”


    杨头也觉得杀鸡更快:“前年养的小公鸡都长大了,杀两只还剩七八只,足够我们过年。”


    谢晏:“那就杀两只。再做两张饼盖在鸡肉上。”


    杨头眼前瞬间浮现出四个字——小鸡盖被,“我怎么觉得陛下每次过来,咱们都给他做这道菜?”


    谢晏:“不然还能做什么啊?”


    杨头被问住。


    无论做羊肉还是猪肉,都要进城。即便建章百姓愿意把他们养的羊贡献出来,也要宰杀剥皮,不如杀鸡来的便宜。


    园子里还有可以宰杀的小鹿,可是同杀羊一样麻烦。


    谢晏做的陷阱里头兴许有野鸡野兔子,然而没有家养的香嫩。


    杨头:“我们要是在南方就好了。听说南方的河鲜海鲜吃上一个月不带重样。”


    谢晏一边找他晒的干货一边说:“你就知道水产!南方还有一年到头不间断的蔬果。像如今这个时节,有鸡头米、菱角,遍地茭白。过些日子还有荸荠和现吃现挖的竹笋。我们这里有的板栗核桃,南方也有。寒冬腊月还能吃到绿叶菜!”


    坐在灶前生火的同僚问:“果子呢?”


    谢晏:“大枣柿子,南方也有种植。我们吃不到的橘子,在南方可以吃到来年开春。”


    “大冬天还有橘子?”同僚无法想象。


    谢晏:“有早橘有晚橘。早橘现在就可以摘了。晚橘冬月最甜。”


    杨头羡慕:“可惜我们这里不暖和也不靠海。”


    谢晏倒是觉得这两年比前几年温暖。


    虽然谢晏没有温度计,也能感觉出前几年动辄零下十几度二十度。这两年冬天也会下雪,但最低气温顶多零下十度。


    以前一场雪半个月化不完,去年也下了一场没过脚踝的大雪,三五天屋顶就干净了。


    谢晏盛一瓢热水把干货泡上,“去把小鸡抓过来。我记得小鸡早上出去了,你把捞鱼的网兜带上。”


    杨头把手上的活交给同僚就去找网兜。


    谢晏看到杨头摘的小葱,突然想吃盘丝葱花饼。


    仔细想想他看的食谱,好像不难。


    谢晏把小葱洗干净放到一旁控水,小鸡入锅,他同僚烧火开炖,他闲了下来便先切小葱,后做油酥。


    油酥对他来说很简单,油和面一比一。


    盘丝葱花饼的面也不麻烦,一斤面六两温水,加少许食盐。


    厨房里的四口铁锅都在炖菜煮汤,谢晏就把许久不用的鏊子翻出来,杨头帮他看着火,他烙饼。


    面香裹着油香和葱花香,杨头和三个同僚口齿生津。


    同僚之一不禁说:“阿晏,要是在外面,你这一张饼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谢晏:“要是遇到恶霸流氓呢?”


    同僚想了想:“定会叫你交出做饼的法子。”


    谢晏点头:“五味楼背后东家要不是卫二姐和陈掌,早易主了。”


    说起此事,谢晏想起在建章离宫辛苦读书的小孩。


    烙好饼,鸡肉也差不多了,谢晏挑几块鸡腿肉和炖到软烂的木耳黄花菜凑够一碗,又拿一张饼,放到食盒里递给杨头。


    杨头接过去,拿一张葱花丝饼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到牲口圈他吃完了,牵一头驴,骑驴前往建章离宫。


    抵达离宫,正巧饭点。


    卫大宝觉得一个人用饭没意思,准备叫内侍帮他端到窦婴房中。


    虽说窦婴是他的先生之一,但小霍去病并不怕他。


    说起来,他也不怕刘彻。


    少年只怕两人,一个是谢晏,谢晏待他太好,他担心惹怒谢晏失去晏兄。一个是他二舅卫青,因为只有卫青揍他舍得下狠手。


    少年一看杨头进来,立刻指着内侍:“放下,放下,小爷我在这里用饭!”


    杨头脚步一顿,无奈地说:“跟谢晏学点好吧。”


    少年嘿嘿一笑,接过食盒:“什么好吃的?”


    “小鸡盖被。估计跟陛下这边的差不多。不稀奇。”杨头把碟子里的饼给他,“这个香。就是有点凉。”


    少年扯下一块,外皮不甚酥,但依然很香,里面软嫩有嚼劲:“好吃!晚上还做吗?”


    以杨头对谢晏的了解,他摇了摇头:“过两天吧。你慢慢吃,晚上回去的时候把食盒带上。”


    少年点点头表示知道。


    杨头回去不用拎着食盒,比来时快多了。


    待他回到犬台宫,同僚们刚用饭。


    杨头到厨房便问:“我走后又做别的?”


    李三摇头:“陛下牵着猎犬走远了。我估计你都见着去病了,陛下才回来。”


    赵大补充:“饭菜给陛下送过去,我们才用饭。你来的真巧。”


    杨头盛半碗菜,一碗冬瓜汤,拿两个韭菜盒子,蹲到李三身边,“韭菜盒子还是刚出锅的香。”


    赵大:“以前没有铁锅,你只能吃蒸的韭菜卷饼,也没听你说难吃。”


    “那,不是没有对比吗。”杨头看着同僚一手拿俩,碗中还有一个,“给我留一个!”


    同僚瞥他一眼,当没听见。


    杨头气得说:“下次不做了!”


    李三:“你不做阿晏做。我的感觉要是没错,今天的韭菜馅是阿晏调的。”


    杨头看着他,用眼神问,为何不能是我。


    李三指着里面的鸡蛋:“你炒鸡蛋不会放酱油。阿晏会放一点点。也不知道是为了去腥,还是为了增味。”


    谢晏炒鸡蛋的时候杨头不曾留意,仔细尝尝,确实有点酱味。


    杨头无法反驳,索性闷头干饭。


    春望这个时候进来。


    李三等人停下,杨得意率先反应过来,提醒他锅里有汤有菜,吃什么盛什么。


    春望盛半碗菜一碗汤,拿一个韭菜盒子。


    虽然不能跟在离宫似的坐在桌前,可是要是有得选,春望还是选择蹲在犬台宫厨房里用饭。


    春望尝一口和皇帝一样的韭菜盒子就感叹:“小谢先生真乃心灵手巧。韭菜、鸡蛋和面,做出的饼就这么香。”


    杨得意:“你平日里吃的是御厨做的吧?”


    春望听出他言外之意,“厨艺是不错,可他们也喜欢整花活儿。像这个韭菜饼,简简单单多好啊,猪油烙至两面金黄。非要给你加点别的。恐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御厨。也就摊上陛下,小事不屑计较。换成先帝,膳房的那些厨子指不定死几回了。”


    皇帝小事不屑计较这一点,杨得意不得不承认,否则东方朔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


    “陛下今日很闲吗?”杨得意问。


    春望点点头,低声说:“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匈奴、藩王和主和派都嘲笑陛下,陛下也不敢再做别的。”


    杨得意可以想象:“只是要了王恢的命,没有株连他的家人,也没有处罚公孙贺几人,已是仁慈啊。”


    春望:“我要是王恢,明知是死,就慷慨赴义。”


    “能活着谁想死。”


    杨得意随口一说,冷不丁想起谢晏,谢晏不怕死。


    难怪他瞧不上到了狱中还在狡辩的王恢。


    春望以为杨得意认同王恢的做法,便笑了笑继续用饭。


    ——话不投机半句多!


    饭后,刘彻估计卫青等人快回来了,便回建章离宫。


    刘彻一走,杨头等人也敢大声吆喝吵闹。


    又过几日,九月初,犬台宫诸人开始准备过冬物资。


    有人捡树枝扫树叶,有人晾晒麦秸,过些日子装进麻袋里铺床,有人晒萝卜干,有人刷缸腌酸菜。


    谢晏是哪里需要去哪里。


    忙忙碌碌近一个月,库房柴房塞满,足够用到来年四月,京师长安迎来了中秋过后的第一场暴雨。


    雨过天晴,温度骤然下降。


    谢晏不得不脱掉草鞋换上皮靴。


    就因为这场雨,谢经特意来一趟犬台宫,担心侄子为了风流倜傥,继续身着单薄的广袖长袍。


    谢晏进城买半只羊,一半炖汤一半红烧。


    谢经确定侄子不舍得亏待他自己,饭后就返回未央宫。


    谢经前脚离去,后脚建章卫送来一封信。


    杨得意送谢经出来,还在犬台宫门外、谢晏身侧,“又是主父偃?”


    谢晏拆开,点了点头,“你要说他愚蠢,他能想到推恩令这么损的招儿。要说他聪明,经过上次的事,也该知道陛下不希望我和仲卿同他牵扯过深。”


    “上次?我想起来了,你和仲卿把他推荐给陛下,陛下没理你俩。”


    谢晏不提,杨得意都忘了,“这事除了我们和陛下没人知道。他兴许没想到这一点。在许多人眼中,陛下可不是会为臣下着想的性子。”


    谢晏:“那他就慢慢等吧。”


    晚上做饭,谢晏趁机把主父偃给的两封信全烧了。


    京师迎来第一场雪,刘彻在宣室收到主父偃的请安折子。


    透过文字,刘彻可以看出主父偃对回京的迫切。


    刘彻想起谢晏先前抱怨一句,透过文字都能看出主父偃多想回来。


    当日刘彻觉得谢小鬼又满口胡说。


    此刻不得不信。


    春望听到笑声,看向皇帝:“陛下,何事啊?”


    刘彻:“主父偃终于等不下去。”


    春望为谢晏感到担忧:“接连两次,小谢都没能帮到他,他会怀恨在心吧?”


    “主父偃比东方朔精明,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可招惹。”刘彻合上奏章,“他恨不得谢晏惨死,见着谢晏还是会笑脸相迎。”


    春望:“陛下何时招他回京?”


    刘彻:“年后吧。主父偃此人敢做敢为,留他在淮南有些屈才。”


    谢晏准备杀年猪那日,主父偃收到皇帝回复。


    年后,新的丞相一到淮南,主父偃就收拾包袱,赶在城门关之前离开。


    翌日,刘陵安排家奴盯着丞相府,又请来要钱不要命的江湖游侠截杀主父偃,主父偃都跑出淮南地界了。


    刘陵得知这一消息,气得三天没吃好睡好。


    主父偃回到京师当日,卫长君载着外甥来到犬台宫。


    少年内着劲装,身披红色斗篷,头戴镶有美玉的毡绒帽,像极了豪爽的贵公子。


    马车停下,贵公子跳下车朝谢晏飞奔:“晏兄!”


    瞬间变成皮猴子。


    谢晏接住他:“你又长了一岁啊?”


    “我又长高了。”少年伸手比划,“晏兄,再过两年我就和你一样高了。”


    谢晏:“说得好像我以后不长了似的。”


    少年抱住他的手臂嘿嘿笑:“晏兄喜不喜欢滑冰?”


    “河面的冰太薄。”


    谢晏年前抓鱼无需火球,一块大石扔下去,冰面就被砸出个洞,“你二舅呢?”


    卫长君把马拴好,进来解释:“前几日就走了。没说去哪儿。陈掌说他十有八九去军营。”


    谢晏摇头:“他和公孙敖等人跟军中那些人不一样。应该还在建章——不对,在上林苑范围内。”朝南边看去,“我要是没猜错,在秦岭山中。”


    卫长君奇怪:“这个时候进山做什么?”


    “野外训练吧。”谢晏不懂练兵,很少过问此事,“别担心。现在多流汗,日后少流血。”看向少年,“听懂了吗?”


    少年点头:“听说飞将军李广就是。别人都被抓,他能跑出来,正是因为骑射功夫了得。”


    谢晏神色微变。


    有心反对,可他说得对。


    要是附和,回头传扬出去,有心人到刘彻跟前说小谢先生佩服李老将军,刘彻一看这么多人推荐李广,再叫李广领兵,回头全军覆没岂不是他的错。


    “骑射功夫了得只能当校尉。带兵靠的是这里。”谢晏指着脑子,“好的主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大宝,你想当个斩杀几人的校尉,还是想成为灭掉整个敌军的主将?”


    少年脱口道:“主将!”


    卫长君看向朝他们走来的杨得意,这话怎么有点怪啊。


    杨得意微微颔首,是有点怪。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李老将军只能担任将军以下的校尉。


    谢晏拉着霍去病回屋歇息。


    杨得意叮嘱听到这番话的赵大几人,不可传扬出去。


    几人也听出不对劲。


    又因似懂非懂,也懒得关心战事,就把此事抛之脑后。


    霍去病喝了一杯热茶,身上暖洋洋的,脱掉皮靴和斗篷,扑到谢晏榻上。


    谢晏伸手阻拦:“裤子脱掉。”


    “我今早才穿的。”


    少年抱怨一句,还是脱了裤子才上榻。


    拽着蚕丝被闻了又闻,少年稀奇:“晏兄,你的被子是香的。”


    “你的是臭的?”谢晏收起水杯随口问。


    小霍去病仔细想想:“我忘了。我小舅的是臭的。祖母天天骂小舅是个臭小子。”


    谢晏闻言忍不住好奇,脱掉外袍躺进去:“你二舅的臭不臭?”


    小霍去病摇摇头,猛然坐起来:“我知道了!”


    谢晏吓一跳,起身给他裹严实:“怎么了?”


    “年前我和二舅回到家,我要和二舅睡,二舅说我长大了自己睡。原来是嫌我臭啊。”少年越说越来气,“他给我洗头,我和他一起去浴场,我臭他不臭?他竟然嫌弃我!”


    谢晏拉着他躺下:“回头他过来,你和他一起睡。”


    少年摇摇头:“要不是这件事,我都没想起来,我俩一人一个被子。二舅还骗我说,被子窄,担心跟我盖一个被子,他夜里把被子卷走,我着凉。被子窄可以把两个缝到一起啊。他分明就是嫌我脏。”


    虽然卫青住在犬台宫,谢晏的地盘,但没有卫青邀请,谢晏从不进去。以前在老宿舍,卫青搂着小外甥休息,谢晏潜意识认为搬到犬台宫也是如此。


    谢晏无语又想笑:“你怎么才想到啊?”


    “我是他亲外甥,跟着他长大的亲外甥,谁能想到他是这样的舅舅!”小霍去病越说越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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