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碰瓷
刘彻被问住。
谢晏什么情况啊。
不知道司马相如口吃也就罢了,连消渴症是什么都不知道。
医书怎么看的?
刘彻越想越觉得奇怪:“你当真不知?”
“微臣是兽医!”谢晏提醒。
刘彻被他的坦诚噎了一下。
以前不信,今日信了!
刘彻:“太医说多吃多喝身体减轻。甜食吃多了,极有可能引发头昏晕厥!”
谢晏的心底十分诧异。
[这不就是糖尿病?]
刘彻很是意外,合着只是名字不一样。
谢晏看向司马相如的神色一言难尽!
[口吃又有糖尿病,他还敢有二心,卓文君图什么?]
谢晏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
刘彻揉揉额角。
心想说,这小子怎么逮住机会就埋汰人啊。
刘彻无奈地问:“现在懂了?”
谢晏点点头:“懂了。”
看向司马相如的眼神变成同情。
司马相如呼吸骤停。
谁要他同情!
除了少吃多走动,避免碰到甜食,他好着呢。
谢晏指着他面前的疙瘩汤:“这碗汤啊,同你以前用的不一样。这里头的麦皮被我筛掉,是纯白面,你吃太快也会头晕。喝一口吃几口菜吧。”
刘彻:“白面也不可多食吗?”
“是的呢。”谢晏点点头,“还有脱了壳的白米。司马先生还是改食杂面吧。比如高粱面加白面饼,亦或者豆面加白面汤饼。”
司马相如言不由衷地敷衍:“多谢小谢先生提醒。”
谢晏嘴角一撇。
[爱信不信!]
[回头贪嘴死在家里也是你自找的。]
谢晏微微一笑:“司马先生,无需多礼。饭菜快凉了,先用饭!”
长辈们停下聊天,小霍去病不好意思打扰他们,小口小口啃蛋糕。
一听开吃,小不点一口丝瓜一口莴笋,再来一口馒头片,就着疙瘩汤咽下去。
谢晏提醒他慢点。
小不点点点头,改夹凉菜。
谢晏因此看出来,小不点不喜欢凉菜。
想来也对,拌凉菜只用了一点点融化后的猪油。谢晏担心放太多油凝固后糊嘴。
凉拌菜远不如炒菜有滋有味。
添了鸡蛋液的疙瘩汤味道不错,小不点喝了半碗又要半碗,结果同以往一样吃得饱饱的。
天气炎热,他不想回去睡觉,托着下巴盯着谢晏。
谢晏不得不加快动作。
饭后,杨头和另一个同僚洗洗刷刷,卫长君擦桌子扫地,刘彻带着司马相如回去。
谢晏牵着小霍去病到门外送他,心里一个劲嘀咕。
[合着大热天过来只是为了用饭?]
[御厨做的东西是有多么难以下咽?]
[他不嫌热吗?]
刘彻停下,转过身来:“去把那两样甜点的做法写下来。”
[我就不该对他有过多期待!]
谢晏呼吸一顿,把小不点交给卫长君。
小不点甩开大舅的手跟进去。
不过片刻,他汗如雨下。
谢晏好笑:“现在知道我为何叫你在门外等我?”
小不点一把抹掉汗水,“我不热!”
“你知道烤熟的鸭子哪里最硬吗?”谢晏一心二用,边写边问。
小不点摇摇头,又说:“骨头!”
谢晏:“有的骨头嘎嘣脆,你忘了吗?”
“那是哪里啊?”小霍去病忍不住好奇起来。
谢晏:“嘴巴!”
小不点点点头,意识到他此话何意,气鼓鼓瞪着眼睛看着谢晏。
谢晏该怎么写怎么写。
小不点先撑不住,在他身边坐下。
待小霍去病再次抹掉额头上的汗,谢晏收起笔墨,一手拎着竹简,一手拎着草席,领着孩子出去。
看着草席的样子,谢晏倍感亲切,席面的编法竟然和他前世祖父祖母用的一样。
中间隔了两千多年啊。
谢晏初见的时候感觉不可思议。
如今每当夏天用草席的时候,谢晏都觉得回到了前世小时候去祖父母家过暑假。
仿佛他没有穿到大汉,只是由繁华热闹的大都市到了清净温馨的小村庄。
春望接过竹简,问草席坏掉了吗。
谢晏:“我们去有风的地方睡午觉。我的卧室门窗向西,随着太阳偏西越来越热。”
刘彻看向霍去病:“早晚凉爽,叫他教你骑射读书。”
炎热夏季,小不点心情烦躁,什么也不想做,皱着鼻子敷衍:“知道啦。”
刘彻隔空指着他:“待会我叫你二舅晚上过来!”
小不点呼吸急促身体后仰。
大舅舅就是嘴上厉害,鞋底打到身上不疼。
二舅话不多,巴掌鞋底一样比一样疼。
刘彻把孩子吓得变脸,十分满意,同来时一样施施然离去。
小孩看着他走远就说:“我不喜欢陛下!”
谢晏:“我也不喜欢!因为他也叫我读书习武!”
小不点转身抱住他,一脸同是天涯苦命人的样子。
卫长君看不下去:“陛下也是为你们好。”
“不需要!”
一大一小,默契十足!
杨得意转过身问:“说什么?”
谢晏拎着草席就跑。
小霍去病冲杨得意扮个鬼脸就去追谢晏。
杨得意心累,指着他俩骂:“祸害!”
卫长君本想说,不至于。
可是谢晏不拘小节,他外甥胆子极大,如今年少有所顾忌,再过五年十年,他俩一准同如今的流氓没两样。
不,流氓没人撑腰。
他俩身后有陛下,干出的事极有可能令他无法想象。
卫长君劝自己,打今日起,放宽心,养身体,尽量活到大外甥三十岁。
据说男子过了而立之年,身体不比从前,便没有精力胡乱闹腾。
可是大外甥才七岁,离他成年还有十三年,他也不能一直在此做杂活啊。
近日卫长君习惯午睡,时辰一到就犯困,决定先睡三炷香。
醒来后,卫长君绕着犬台宫转一圈,发现杨得意很忙,煮狗食的时候他要看一眼,训狗的时候他要盯着,还要记账。
杨得意认识的字不多也可以记账,卫长君觉得他跟着杨得意学一个夏天足矣。
卫长君就把他的想法告诉杨得意。
狗苑的狗越来越多,还要细分,杨得意时常为此发愁。
卫长君替他分担,杨得意没理由不答应。
中秋节前一日,卫长君前往离宫接外甥,恰好碰到刘彻从校场回来,卫长君就征求皇帝的意见。
刘彻不指望卫长君为他分忧。
谢晏从未腹诽过卫长君有何功绩,看谢晏对卫长君的容忍,想来卫长君也是个短命的。
刘彻对他最大的期望便是保重身体,不要叫卫家人担忧难过。
如今看到卫长君对以后的日子充满了期待,刘彻非但没有拒绝,还叮嘱他量力而行。
卫长君应一声“喏”,便牵着外甥去找弟弟。
刘彻想起什么又想叫住他,话到嘴边转向韩嫣:“近日有没有去过纸坊?”
“去过!”
韩嫣近日很闲。
说起来和他以前的做派有关。
刘彻登基之初的韩嫣相当嚣张,用金珠子打弹弓都是小事。
连王太后的私事也敢掺和。
王太后入宫前有个女儿,宫人对此讳莫如深,王太后也不想提起这段过往。
王太后固然心疼宫外的女儿,可是跟被世人认为嫌贫爱富抛夫弃女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偏偏韩嫣自作聪明把此事告诉皇帝。
刘彻年少无知孝顺,自以为是地认回那个姐姐。
人被带到王太后跟前,王太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当日韩嫣认为他立了大功。
前几年查田蚡,韩嫣担心田蚡上告太后,也不认为王太后会要了他的性命。
有了卫家作对比,王太后时常赏赐卫家,卫青进宫不巧碰到探望孙女的太后,太后对他多有称赞,比起他以前立功无赏,韩嫣后知后觉,好心办坏事。
韩嫣再也不敢嚣张,休沐日也极少回家,更不敢同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出入宫闱。
休沐日不进城不回家,韩嫣就在园子里闲逛。
卫青、公孙敖、窦婴等人都走了,身边连个聊天的人也没有,韩嫣就给自己找点事做,这次休沐去铁器坊,下次就去造纸作坊。
几天前韩嫣就去过纸坊。
韩嫣不曾向刘彻禀报此事。
刘彻神色笃定:“还没做出来?那么多人,不如谢晏一个兽医?”
韩嫣:“做出来了。只比前朝匠人做的薄一点,密一点,同谢晏做的没法比。”
刘彻:“是不是树皮老了?”
“应当是这样。”
十天前韩嫣第一次看到东方朔的纸就去找过谢晏。
韩嫣:“谢晏给微臣写个用竹子做纸的法子。微臣叫东方朔改用竹子。要是再不成,只能等到上元节前后。”
刘彻:“东方朔还认为朕有眼不识金镶玉吗?””
韩嫣笑了。
刘彻满意了。
东方朔被困在纸坊,也就没空给刘彻添堵。
可是刘彻忘了他是东方朔。
路见不平不敢挺身而出,但会告状的东方朔。
改用竹子做纸也要入水浸泡。
浸泡期间东方朔闲着无事就回家小住几日。
一日在西市遇到几个勋贵子弟骑着马牵着狗走街串巷大呼小叫,东方朔又险些被马踢到被狗咬到,气得立刻回家写了一份奏折。
隔天进宫,东方朔上表此事。
先前谢晏就同刘彻提过,京师犬马之乐盛行。
刘彻没放在心上,毕竟他们又不叫朝廷养马养狗。
现在发现已经妨碍百姓正常生活,再不加以控制有可能引起骚动霍乱,刘彻着手整顿此事。
冬至前两日,谢晏甫一进城就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
抵达肉行,谢晏询问卖猪肉的张屠夫:“近日城里出什么事了?”
谢晏每次买猪肉都找张屠夫——
张屠夫没有因为谢晏信任他就缺斤短两。
张屠夫上次见到谢晏还是夏至前,便认为谢晏上次进城是几个月前。
“小谢是不是觉得城里不如以前闹了?”
谢晏仔细想想:“好像横冲直撞的人少了。难怪我突然不习惯。”
张屠夫笑了:“小谢先生有所不知。以前乱糟糟的是因为街上不是有狗屎,就有狗乱跑。人们为了避开狗和狗屎,不得不突然转身。”
谢晏又仔细想想:“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从进城到现在,我好像没有看到一条狗?”
张屠夫点头:“先前朝廷下令不许狗进入东西市,但没人听。”左右一看,有不少人,他便压低声音,“把陛下的话当耳旁风。听说陛下想个主意,也有人说廷尉出的馊主意,令权贵子弟相互揭发。”
谢晏下意识问:“有用吗?”
“有啊!”张屠夫惊呼一声,再次压低嗓子,“咱俩是狐朋狗友,我不会揭发你。可是你爹要是跟他爹不对付,你会不会揭发他?听说前几日有人上奏陛下,武安侯府有上百只名犬,日日狂吠,四邻不安。”
近日不曾见过皇帝,谢晏对此一无所知。
谢晏顺嘴问:“结果呢?”
“不知怎么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说她还没死就有人欺负她弟弟怎么着。”张屠夫说起这事就纳闷,“你说东宫是不是有细作啊,怎么跟亲眼所见一样。”
谢晏:“宫里人闲着没事,一传十十传百,再有出来采买的宫人带出来,不足为奇。”
张屠夫:“还是宫里管得不严。”
严不严与他无关!
谢晏希望看到田蚡倒霉:“陛下没有趁机收拾他舅舅?”
张屠夫:“听说给田蚡留一成,其他名犬都被廷尉卖了。你也知道我天天守着摊子,又不能跑去廷尉府看热闹,也不知道卖了多少钱,卖家是谁。”
谢晏:“如今还能相互揭发?”
张屠夫微微摇头:“不清楚啊。”
谢晏又问:“买猪肉喂狗的人多吗?”
“猪肉生意没有受影响。我估计那些狗只是被关在院中,没有被杀死吃掉。”张屠夫低声说,“听说有的狗值百金。富贵如馆陶大长公主,也不舍得吃这么贵的狗肉。”
以前馆陶公主没什么钱。
她弟梁王刘武活着,窦太后眼里没有这个闺女,是以当年馆陶想同皇家结亲只能自己四处活动,还被先帝宠爱的栗姬羞辱一通。
梁王去世,窦太后一反常态,先帮闺女争取食邑,死后私产都给了馆陶。
谢晏今生听说过这些事,自然知道馆陶公主多么富有。
“很好。”谢晏不禁附和,“我也不喜欢满街乱窜乱拉乱尿的狗!”
可惜日后狗苑的傻狗只能送给乡民当看家狗。
亦或者几百文卖出去。
谢晏在心里可惜一下就把此事抛开。
殊不知,此刻就有人把他供出来,说许多狗都是找狗官谢晏买的。
谢晏身为狗官监守自盗,合该罪加一等。
廷尉看着供词犯愁。
谢晏是个小小的狗官,莫说三公九卿,陛下身边的小黄门就能捏死他。
可是这么个狗官,当众泼天子近臣东方朔一脸茶叶水,啥事没有。
当众把汲黯气晕过去,汲黯非但没有上表弹劾,还当没发生过一样。
郑当时说起谢晏不曾有半点诋毁,最多说一句“年轻气盛”。
坊间传言,狗官谢晏形貌昳丽,气度非凡,自幼饱读诗书,出身名门——陛下新宠!
陛下隔三差五前往建章正是因为此人。
起初市井百姓自然不信。
陛下宠幸韩嫣的时候,韩嫣拿金珠子打弹弓,官至上大夫,自由出入宫闱。
那才是真宠。
文人雅士微微摇头,说你们不懂。
据说因为韩嫣恃宠而骄,得罪了太后,太后一直令人搜集韩嫣的罪证,韩嫣吓得连家都不敢回。
皇帝素来孝顺,不敢阻挠太后针对韩嫣,只能叫韩嫣躲在建章园林。
担心谢晏也被太后盯上,如今皇帝只敢赏钱不敢给权。
爱他就要把他藏起来?
市井百姓恍然大悟。
要不说还得是皇帝,深谋远虑啊。
认识谢晏和韩嫣的人不信。
小谢先生清风霁月,皎皎君子,哪是传说中的狐媚子。
分明是有人嫉妒他故意诋毁他。
兴许那个人就是东方朔!
也有可能是主父偃。
据说主父偃请谢晏替他引荐,谢晏拒绝,主父偃因此怀恨在心!
认识韩嫣的人自然知道太后不喜欢韩嫣不是因为刘彻宠他。
刘彻又不是登基之后才认识韩嫣。
皇家当真认为韩嫣有可能祸乱朝纲,早在刘彻登基之初他就被先帝弄死了。
不巧,廷尉见过谢晏,也认识韩嫣!
廷尉的做派令他无法视而不见。
犹豫多日,廷尉前往未央宫把证词呈上去,请皇帝示下。
刘彻:“朕早就说过,谢晏那张嘴早晚要了他的狗命!”
廷尉不解其意:“陛下此话何意?”
“他哪点都好,就是多了一张嘴,回回戳人心窝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的这位。”
刘彻无奈地摇头。
廷尉心说,既然您都知道,为何不管管。
“所以这些事都是污蔑啊?”廷尉试探地问。
刘彻:“确有其事!”
廷尉震惊,心里犯难:“微臣应当怎么做?”
“以前是直接送。听说有些人拿去卖掉,有些人杀了吃掉。最初都答应杨得意好好养大。因此狗苑便不再无偿赠送。”
以前刘彻就听说过这种事。
杨得意等人很少出来走动,不清楚外面的事,他和谢晏是近日才听说此事。
廷尉不知内情。
刘彻半真半假地说:“谢晏卖的都是傻狗。朕一直都知道。”
廷尉:“微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彻把卷宗递给小黄门,小黄门送到廷尉手中。
廷尉回到府衙为谢晏编了一份口供,同卷宗放到一处。
谢晏的案子就这么了了。
刘彻左右一看,谢晏的叔父谢经不在殿内。
看向身边小黄门,刘彻问:“你说朕是不是应当告诉谢小鬼,朕又救他一命?”
话音落下,谢经进来。
小黄门倏然把话咽回去。
刘彻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何事?”
“陛下,大喜!太医为卫夫人诊出喜脉!”
谢经走近就道贺。
刘彻豁然起身。
忽然想起这个也是女儿,又有些失望。
转念一想,离长女出生也有几年了,宫里再没有动静,不安分的远房堂妹又该造谣他不行。
这个时候有个女儿也好。
刘彻笑着说:“去告诉太后!”
王太后如今住在长乐宫。
虽然长乐宫在未央宫隔壁,实则两地很远。
谢经的车速不慢,两炷香后才见着太后。
太后的想法和刘彻差不多,这个时候是个女儿也极好。因此很是高兴,赏了谢经一块金饼。
谢经走后,王太后令人打开库房,她亲自为卫夫人挑滋补佳品。
翌日,此事就传到宫外。
刘彻刻意为之。
隐藏在长安城内的淮南王之女刘陵恨不得吃了卫子夫。
卫子夫身边的女官宫婢都会两下子,刘陵的人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再动卫家其他人,不过是隔靴挠痒。
此举还有可能惹来刘彻的疯狂报复,得不偿失。
再说了,杀了卫子夫,还有李子夫王子夫。
不如擒贼擒王!
刘陵越想越觉得自己是美貌和才华并存的奇女子。
可惜是个女儿。
若是男儿身,哪有长兄世子什么事。
淮南王世子定是她!
刘彻出来进去都有一群禁卫跟随,禁卫个个以一当五,甚至当十,无论刘彻去秦岭还是去建章的路上,都很难要了他的性命。
宫中有禁卫巡逻,也不好下手。
刘陵就把目光投向了建章。
皇帝逛园子总不至于前呼后拥吧。
据说以前坊间百姓都可以自由出入建章园林。
建章园林还收养了许多孤儿。
有的流民到建章园林门外乞讨,赶上园子里缺人,园中管事就把流民放进去做工。
管吃管住,还有俸禄。
刘陵令人打听园林要不要人。
建章园林时常需要人,但都是匠人。
探听到此事,刘陵叫她的人学木匠活学打铁,她学化妆。
腊八过后,大雪覆盖,园林内外白茫茫一片。
谢晏准备年底杀年猪就不打算出去买肉,就不想出去。
可是去年的新衣服短了。
过年不能穿着露出手腕的衣袍吧。
腊月二十二,谢晏算好买什么,同李三和杨头两人赶着两辆车进城。
皇帝又给狗苑添几人,一辆车的鸡鱼肉蛋只能吃几日。
远远撑不到过年。
半道上,谢晏看到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几人朝建章园林走去。
谢晏停车,告诉几人前面是皇家园林,林子里的工匠们都放假了,陛下时常出入的北门闭门,还是进城去吧。
几人神色不安,转向他们当中的女子。
女子朝谢晏看去。
形貌昳丽,气度不凡,谦谦君子,狗官谢晏!
皇帝时常赏他百金,他手里有钱,给乡民看诊从不收钱。
总归三个字——
烂好心!
这样的人能看到她昏倒在地不管不问吗。
女子往前几步,倒在他车辕下。
谢晏惊得睁大眼睛——
碰瓷!
第32章 贴加官
原来碰瓷自古有之!
谢晏长见识了。
李三匆忙下车:“姑娘——”
“且慢!”
谢晏惊醒,打断。
李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疑惑不解地看向谢晏。
谢晏招招手,李三过去,本能接过他递来的缰绳。
“你又不懂医术!”
谢晏说的冠冕堂皇,“她突然摔倒,若是磕着脑袋,你冒冒失失把她扶起来,只会叫她血流的更快。即便没有流血,也会因为头晕而呕吐。想想你自己,撞到脑袋的时候是不是犯恶心?”
李三连连点头,有些后怕:“我险些害了这位姑娘。”
谢晏朝昏倒的女子走去,扫一眼同行的几人,有的惊慌,有的不知所措,看似毫无破绽。
听口音是外乡人,也像家乡遭了难,一路乞讨来到京师寻求活路。
然而这是最大的破绽!
如今建章园林方圆三里杳无人烟。
离园林最近的村落也有五里路。
在此可以看到高高的城墙,这几人不进城讨饭,反而跑到荒郊野外,任谁见着都会觉得奇怪。
要知道城里这个时节十分热闹,食肆清仓,达官贵人施粥,为了讨个吉利好彩头,平日里作恶多端的人也不介意善良一次。
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十七八岁,同行的几名男子和一名妇人三十岁左右,不该不知道这类常识。
心底有了计较,谢晏再想想他背靠大树,便放心地蹲下去。
今日进城乃临时起意,外人不可能提前知道,因此谢晏不怕几人的目标是他。
谢晏拿起姑娘的一只手,对姑娘的同伴道:“我先为她把脉。”
李三和杨头一愣。
谢晏何时学的把脉?
谢晏不会把脉。
可是除了自己人,谁知道啊。
外人以为谢晏懂些医术,毕竟他会开药方——藿香正气水前身,又懂得如何预防瘟病。
宫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王太后跟不知道似的,不曾召见谢晏,也不曾令人替她训斥谢晏,想必也以为他有用。
巧了,刘陵的人打听建章园林的情况的时候,也打听到谢晏会医术。
以至于他的手指往人手腕上轻轻一搭,女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谢晏很想把女子的衣袖上撸,看看她是习过武要杀刘彻,还是肌如凝脂试图对刘彻使美人计。
为何不是要对谢晏使美人计?
谢晏有自知之明。
小小狗官,接触不到朝廷机密,对他使美人计是为了帮他养狗吗。
女子的手背风吹的厉害,惨兮兮的皮肤上长了冻疮。
谢晏心想说,我要能对自己这么狠,前世聪慧的姐姐稳重的哥哥都得靠边站。
谢晏仔细打量一番女子的手心,没有割麦子收水稻留下的厚茧,手背上的冻疮愈发像刻意为之。
谢晏朝李三招招手:“救人如救火,不管怎么说,先救人。”
李三立刻上前:“上车?”
谢晏点点头,对女子的同伴道:“搭把手。我们车上东西多,只能把她放在物品上面。”
几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一番就上前帮忙。
谢晏车上的东西很重,除了鱼肉就是杂粮米面。
谢晏不管冻得邦邦硬的鱼腥不腥,羊肉膻不膻,女子扔上去,他就去驾车。
李三想脱掉身上的斗篷——
向来节俭的李三不舍得置办斗篷。
谢晏早年的斗篷小了,他不爱拼接到一起,李三和杨头几人分了,两件拼成一件。
“快走!”
谢晏开口,李三的手僵住,心想说,此地离狗舍还有五里路,姑娘在车上迎着冷风会不会冻僵。
谢晏的驴车动起来,愈发像救人心切。
李三心思浅,又觉得这个时候不该迟疑犹豫,同女子的同伴说一声,他们先走一步。跳上车他就叫杨头跟上。
谢晏直奔老宿舍。
此时,饶是李三迟钝也意识到不对。
李三凑到杨头身边低声问:“我怎么瞧着不对劲?”
杨头起初也没有意识到谢晏反常。
谢晏的车在前面跑,女子被颠的一晃一晃,好几次差点掉下去,跟谢晏“呕吐”的说辞相互矛盾,再想想很早以前他陪谢晏进村看诊,谢晏见着嫂子婶子十分恭敬……不由得跟紧谢晏的车,端的怕女子突然暴起给谢晏一击!
杨头低声说:“少说多看!”
下了车也不管驴会不会跑,杨头三两步到谢晏身边:“阿晏,先把这姑娘抬到屋里?”
谢晏点点头。
杨头和李三一人架着一条手臂,谢晏走在前面开门。
谢晏另一侧原先是杨头等人的宿舍,搬走后地上的木板并未拆除,此刻放着许多果木。
春天果农修剪树枝,果农留一半烧火,剩下一半归谢晏。
平日里放在院中晾晒。
如今冰天雪地都堆在屋里。
谢晏随便归置一下木柴,杨头和李三把人放在木板上,靠着木柴堆。
昏了三炷香的女子不得不睁开眼。
这跟她料想的不一样啊。
她是个女人!
即便她身上很脏,头上长蛆,也不应该叫柔弱的女子睡柴房。
女子神色茫然:“这里是哪儿啊?我爹爹呢?我娘呢?”
“你爹和你娘在后面。你放心,待会建章卫会把他们带过来。姑娘,别怕,你已经安全。这里虽是柴房,但是果农歇脚的房屋。也是离外面最近的一处房屋。狗舍离此还有二里路。我担心你撑不到狗舍。”谢晏故作羞愧,“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狗舍兽医谢晏,也懂一点医术,你是不是几日不曾进食?先休息,对面有锅灶,我们打水生火,给你做点吃食。”
谢晏给杨头使个眼色。
杨头点头附和:“我们去打水生火。”
说完,一把抓走发愣的李三。
出了“柴房”,杨头拽着李三去对面,进门就问:“阿晏——”
谢晏低声说:“我估计韩大人还在离宫,你速去告诉他,园子里来了细作。”
“韩大人没回家?”杨头问。
谢晏:“韩嫣是庶出,风头盖过韩家嫡孙,即便韩家嫡孙看在陛下的面上巴结他,恐怕也是言不由衷。这样人家怎么可能和和睦睦期盼过节。”
杨头没有家人无法想象,不过听谢晏的没错。
谢晏以前被族人逼得跳河,对于大家族的龌龊,一定比他了解。
李三小声问:“那个女人的同伴呢?”
谢晏:“我同建章卫说了,人进来立刻关起来。”
先前进门的时候,谢晏嘴上说后面还有几人,实则做了几个捆绑的手势,最后无声地说“如有反抗”,同时做个抹脖子的手势。
建章卫听同僚说过,谢晏白天见到皇帝,晚上陛下就叫他们进城抓人。
参与此事的人都得了一点赏赐。
要不是叫主犯跑了,兴许还能升官。
所以建章守卫不敢不重视。
送上门的功绩啊。
杨头大步到门外卸下一头驴,骑驴前往离宫。
幸好如今的路平坦,两炷香后韩嫣率领十多名建章骑兵抵达狗舍。
谢晏在院中草棚下等着。
韩嫣进来,谢晏指着厢房。
身材高大的几个男人进去就把女子摁住,卸掉下巴,以防她口中□□。
女子被带出来还是懵的。
谢晏抄着手过去,笑眯眯地问:“姑娘,别来无恙啊。”
女子愣了片刻,满目震惊,口水横流,像是在咒骂谢晏。
先前几个骑兵怀疑搞错了。
此刻看到女子的样子顿时对谢晏佩服的五体投地。
难怪陛下一而再再而三纵容他。
合着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
韩嫣:“看看身上有没有毒药。”
几人摇摇头。
韩嫣使个眼色,手法娴熟的骑兵又把女子的下巴复位,女子疼出眼泪,眼眶通红。
韩嫣:“你是何人?从实招来!”
女子上下打量他一番。
身材高大,长相俊美,年近三十,斗篷奢华,腰间的一块玉佩可以在城中买一间铺面!
“你是韩嫣?”
女子问出口,神色鄙夷,转向谢晏:“我不明白,我明明和沿街乞讨的人一样,你怎么发现我不是逃荒者?”
谢晏:“你也说了,沿街!冰天雪地,城外除了雪什么也没有,你不进城去酒肆饭馆门口乞讨,跑到这里来作甚?”
女子恍然大悟。
谢晏转向韩嫣:“哪里的口音?”
韩嫣以前在宫里经常陪在刘彻身边,见过许多来自各地的藩王,“听起来像江淮口音。”
谢晏脱口道:“淮南王?”一顿,摇摇头,“你是女的,你是翁主刘陵?”
韩嫣等人身体紧绷。
真是条大鱼?!
女子诧异:“你竟然知道?”
谢晏笑了:“不瞒你说!你们在城中的一个窝点是我发现的。另一个窝点是根据当晚跑出去的人找到的。要不是夜色漆黑,这些人又没有抓捕细作的经验——”朝韩嫣等人看去。
韩嫣等人别过脸去。
太丢人!
到手的功劳就这么飞了!
谢晏:“你早被就地正法!”
女子难以置信:“——是你个狗官?!”
谢晏皱了皱眉头。
不应该为那晚女扮男装感到得意吗。
谢晏朝李三招招手,低声说:“去厨房盛一点热水,再加一点冷水。”
先前为了做戏做全套,李三确实在屋里烧火。
烟熏火燎味透过敞开的门飘进去,女子才能安心等着。
李三打半盆水。
谢晏为女子洗手。
韩嫣撑着额头提醒:“男女授受不亲!”
女子脸色绯红:“——个狗官流氓,放开我!”
谢晏瞪一眼韩嫣:“据说你曾调戏过宫女?当日你怎么没有想过男女有别?”
韩嫣呼吸停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有人低下头,有的别过脸去,有的不怕韩嫣,看着他无声地嘲笑。
韩嫣咬着牙指着谢晏。
“最好祈祷这辈子不会落在我手里!”
谢晏把女子的手心洗的干干净净,“前些日子,我听陛下说,那晚女扮男装跑出去的女子身手利索?”
看押女子的骑兵点头。
谢晏:“想必刘陵翁主习过武。习武不可能不用刀剑,用剑的手不可能没有茧。你不是刘陵!你的手细看粗糙?还有戴戒指——不对,顶针的痕迹,你是她的婢女?”
女子瞬时面如土色。
谢晏看向韩嫣。
韩嫣:“带下去严审!天黑前必须查到刘陵藏身何处!”
几人押着女子离开。
韩嫣拱手:“谢晏——”
谢晏打断:“甭整这些虚的,该我的就是我的,你少抢功!东门守卫那里还有几人。”
“谁稀罕抢你的!”
韩嫣只是向他告辞。
瞪一眼他,转身出去,策马前往东门。
杨头和李三立刻到谢晏身边。
谢晏抬手:“我们也走。”
李三:“去哪儿?”
杨头恨他蠢笨:“当然是回犬台宫。咱们一不会骑马,二不会射箭,也不懂审讯,你还想参与啊?”
回到犬台宫,谢晏从厨房墙角土坑里挖几块姜,煮一锅姜汤,每人喝上三大碗驱寒。
杨得意闻着浓浓的姜味到厨房,看着三人撑得排排坐。
“三碗热汤?就是三碗清水,也能把寒气去掉。”
谢晏:“小心无大错。我们又不是你,人生过半,死不足惜!”
杨得意朝他脑袋上一巴掌。
谢晏懵了。
回过神,谢晏跳起来:“姓杨的,我跟你拼了!胆敢打小爷的脑袋!”
杨得意白了他一眼转身出去。
谢晏照着他的屁股一脚,但踢空了。
如他所言,杨得意快四十了,他一脚下去真有可能把人踹倒在地胯骨粉碎,因此就是比划一下出口恶气。
杨头和李三互看一眼,无奈地摇头。
——幼稚!
谢晏打个饱嗝,叫杨头准备午饭,他去离宫看热闹。
实则不放心那群新兵蛋子。
这些人骑射功夫了得,可惜没有见过血。
日日在建章,很少同外人往来,天真着呢。
谢晏从寝宫附近的巡逻卫口中得知韩嫣等人在不远处的空屋子里,牵着小毛驴进院。
毛驴拴在桂花树上,谢晏推门进去,顿时感到眼晕。
“就这么审?”
女子只是反绑住双手跪在地上,脸上也没有伤口。
韩嫣:“我在给她机会!”
“能被刘陵委以重任,会是寻常女子?必须动点真格的!”
谢晏无奈地摇头:“准备十块她的脸这么大的细白布。再去厨房找一罐茱萸酱,准备一盆清水。一炷香,我保证她和盘托出!”
韩嫣不信。
可是谢晏的嘴巴损,兴许有许多损招。
审讯的骑兵收到来自韩嫣的暗示,立刻前去准备。
建章园林宛如工业园区,外面能见到的东西这里几乎都能寻到。
一炷香后,东西备齐。
俩人按住女子令其仰头,谢晏把布打湿贴在女子脸上,“受不了就摇摇头。”
一块布放上去,女子浑然不动。
五块布贴上,女子身体紧绷,双手忍不住挣扎。
第九块布就要放上去,女子急了。
谢晏一把拿掉所有的布:“说吧!”
韩嫣目瞪口呆。
何须一炷香,半杯茶都没喝完。
谢晏:“愣着作甚?记!”
韩嫣等人惊醒。
女子如倒豆子一般,连刘陵喜欢吃什么,常去哪间酒楼都和盘托出。
短短两炷香,写了三卷竹简。
韩嫣看向谢晏的眼神变了。
犹豫再三,韩嫣试探地问:“小孩,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谢晏白了他一眼。
韩嫣放心了。
懒得理他好啊,懒得理他好啊!
韩嫣指着没有用到的茱萸酱:“这个怎么用?”
谢晏打开闻闻,味道很呛。
“同水搅拌均匀,从她鼻孔处灌下去!”
谢晏说的自然,女子吓得打个哆嗦。
“这就怕了?你该庆幸我用的不是纸!”
谢晏看向女子,“你主子刘陵是陛下远房堂妹。无论陛下如何都轮不到远房亲戚。如今哪个王室子弟还想反?这一点都看不明白还想坐拥江山!莫说陛下并无过错,就是陛下把皇位让给淮南王,他能坐稳?难怪人说兵怂怂一个,将蠢蠢一窝!”
谢晏把茱萸酱给身边骑兵:“无可救药!”
说完走人。
韩嫣笑着感叹:“嘴真毒!”
几个骑兵不禁点头。
难怪陛下说他毒!
今日可算见识到了。
韩嫣无权调兵,令三人拿着口供进宫。
刘彻此刻同闺女在一处,看到三人神色焦急,他把闺女塞给宫婢就回宣室。
情况紧急,三人跟在他身后边走边禀报。
半道上,刘彻停下,令中郎将率禁卫立刻进城。
仨人同去。
刘彻想起什么叫住三人:“换上常服!”
上次夜色漆黑都能叫刘陵跑了。
这一次三人不敢不谨慎。
一炷香后,中郎将率三人加五十名禁卫从三个门进城,三面直扑刘陵住处。
同料想的一样,推开门就受到阻止。
不一样的是阻挠他们进去的人手无寸铁,而是叫嚷着“强盗私闯民宅”。
街坊四邻纷纷上前。
中郎将不得不掏出令牌:“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禁卫身材高大,气势凌人,身着常服也可看出与众不同。
街坊四邻慌忙后退。
那个叫嚷的门房早已跑远。
来自园林的骑兵之一一直很警惕,率先发现这一点,迅速上前把人摁住。
中郎将带人直扑书房。
随后又去库房。
偌大的院落被搜了三遍也没有找到刘陵。
中郎将气得一脚踹断怒放的寒梅!
门外墙边都有禁卫看守,逃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只有一种情况,刘陵还有一处密点,心腹婢女也不知晓。
中郎将只能回宫复命。
刘彻听说又叫刘陵跑了,顿时气笑了。
“不愧是淮南王的好女儿!”
“幸而是女儿身。”
“若是男儿,还真叫朕头疼。”
中郎将心底不安,担心皇帝降罪:“臣已经令城门兵将仔细留意仓皇出逃的年轻女子。”
刘彻冷笑:“素日刘陵懂得女扮男装,性命攸关的时刻又岂会不作遮掩?把人撤回来吧。”
上次抓捕刘陵,中郎将没有参与,不知此事,闻言依然感到羞愧,他竟然蠢到认为刘陵素面朝天地往外跑。
刘彻:“抓到几人?”
“老老少少十一人。臣感觉刘陵并未走远。那屋里不止有常用的书房,刘陵的衣物在寝室,还有一处地下库房,里面藏有大量珠宝玉器。”
中郎将来之前已经令禁卫往外搬。
晚上抓捕,让她跑了。
白天抓捕,刘陵不在家。
刘彻忍不住怀疑他身边有淮南王细作。
可是又觉得不太可能。
要是建章有淮南王细作,早在韩嫣拿人的时候他就应该出去报信。
刘陵的人不可能原地等着被抓。
宫中禁卫多是勋贵子弟,勋贵之家又不傻,推恩令一出,还同淮南王狼狈为奸,是担心死的不够快吗。
刘彻越想越觉得刘陵不过幸运罢了。
殊不知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
刘陵上次无缘无故折了两个窝点,她也险些被抓,这次不得不谨慎。
被谢晏按住的那几人,三天没有进食,仅仅喝点清水。
日日在院里呆上两个时辰,直到手背生冻疮。
刘陵又叫几人到街上跟乞讨者学学。
几人出发,刘陵就从家中出来。
在外面转了一圈实在受不了,刘陵就找个酒肆。
寻常酒肆拦不住衙役,刘陵盯上了五味楼。
先前刘陵查探卫家的情况的时候查到五味楼,她就把窝点搬到五味楼后巷。
站在五味楼二楼雅间,朝北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家门外的情况。
中郎将到的时候临近饭点,刘陵带着另一名心腹出现在五味楼,没有引起一丝骚动。
婢女将将打开窗门,刘陵就看到三队人马直扑她家。
刘陵难以置信,她那么谨慎了,竟然还会被刘彻发现。
刘彻生来克她的不成!
气得险些拆了门窗,刘陵实则不敢闹出丝毫动静。
眼睁睁看着人和财物全被带走,刘陵心疼。
婢女惶恐不安:“翁主,我们该怎么办?”
“城里不能呆了。刘彻这次一定会派人严查。”
刘陵迅速冷静下来:“你去买一套男袍,再租一辆马车。”
半个时辰后,一对年少夫妻慢悠悠出城。
正是刘陵和她的婢女。
刘陵在城外还有一处据点,在长乐宫东,离长乐宫不足十里。
此处只有她和心腹婢女知晓。
城外据点的奴仆来自淮南,三个月前才到。
刘陵要查清楚究竟哪一步错了。
不查清楚就回淮南,她会寝食不安!
在刘陵抵达最后一个据点的同时,财物也运到宫中。
刘彻令人拿出极少一部分交给中郎将,令其均匀分下去,余下的财物运往建章。
刘彻随后赶到建章。
宫中禁卫被他打发回去,只留原先三名骑兵同他进去。
太阳快落山,韩嫣见到刘彻先令人准备晚膳,随后才随刘彻步入书房。
口供上只有姓名和审讯经过,没有抓捕过程。
刘彻到书房坐下便问:“那几名细作如何发现的?”
谢晏可不是个懂礼数会谦让的君子。
韩嫣不敢有丝毫隐瞒,先说谢晏今日突发奇想进城买衣服,半道上遇到几个逃荒的。
末了说到审讯,韩嫣不禁打个哆嗦。
盖因中郎将抓人的时候,韩嫣也叫人找来几块布,一一贴在脸上,险些把自己憋死过去。
刘彻听完感到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
韩嫣可不敢叫刘彻亲自尝试:“不简单。湿布拿掉的那一瞬间,像快渴死的人遇到甘霖。再来一次只会叫人崩溃。那名婢女不是怕死,而是死的过程太折磨,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刘彻抬手抵着额头,深思片刻:“这次也是他的功劳?”
韩嫣点头。
刘彻:“赏他百金。他的两个,杨头和李三是不是,一人二十两金!你送过去。对了,知晓此事的有谁?传朕口谕,胆敢泄露一个字,朕严惩!”
韩嫣:“百金是不是有点少?陛下,不是说只是黄金就搜到两箱?”
刘彻冷哼:“不思进取,回回靠投机取巧,赏他百金还少?”
第33章 天罗地网
谢晏不想当官。
刘彻的官可不是好当的。
早年先后死了韩嫣、主父偃,之后死了窦婴和田蚡,两个皇亲啊。再后来丞相一个接一个被砍。张汤没有做过丞相也没能善终。
临了临了死了太子,数万人陪葬。
……
谢晏在乎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百两黄金听起来也不少。
一两金足够乡间五口之家用上一年。
可是跟他的功劳比起来,未免少了点。
谢晏接过装有黄金的木盒问道:“又叫刘陵跑了?”
韩嫣颇为心虚地挠挠鼻头。
谢晏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猛然转向韩嫣:“要你有什么用!”
韩嫣认识谢晏几年,在他面前第一次感到无地自容。
“这次也不是一无所获。淮南王府在京师的财物,应当是留着收买朝廷重臣的,被我们悉数缴获。”
谢晏脸色微变。
韩嫣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谢晏看看小木盒,又看了看韩嫣:“江淮流域,饭稻羹鱼,淮南王富有是出了名的。坊间传言武安侯田蚡一人就得了他许多财物。刘陵住处的财物应当是送给田蚡的十倍之多。陛下就赏我这点,打发要饭的?”
韩嫣心想说,我就说百金有点少。
“这个,又叫刘陵跑了,陛下心里窝火。”
韩嫣是知道陛下为何如此吝啬,但凡谢晏主动一点,而不是次次靠事情找上门,这次最少千两黄金。
若是直白地点出来,谢晏认为陛下故意同他较劲,只会适得其反。
谢晏冷笑:“看到收缴上来的财物心烦?那都给我好了,我不烦!”
韩嫣同样了解谢晏,便故意说:“要不我把这个带回去,跟陛下说,你嫌少,请陛下再加点?”
谢晏抱紧,没好气道:“只怕肉骨头打狗,有去无回!”
韩嫣呼吸一顿。
杨得意朝谢晏背上一巴掌:“不可造次!”
谢晏抱着盒子回屋。
杨得意尴尬:“韩大人,你看这——”
韩嫣不在意地抬抬手:“这次陛下是有点,有点不通情理。”
早知道叫春望来了。
“他年少无知,我不跟他一般见识。陛下还等我回去复命。”
韩嫣没有直接出去,而是走到谢晏窗台前:“小谢先生,我向你发誓,无论何时抓到刘陵,我都替你请功!”
“不稀罕!”
小爷我自己抓。
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
韩嫣:“陛下寝宫还有点事,我先回去。这事先放一放,先过年,过了年再说。”
说完,韩嫣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出去。
杨头和李三原本很是高兴。
只是帮谢晏搭把手就得了二十两黄金。
此刻也不敢面露喜色。
杨得意拍拍他们的肩膀:“小孩又不是冲你们。先前我听巡逻的卫兵说,陛下令人拉来许多财物。陛下要是不给升职,给千金也行啊。”
谢晏着急忙慌跑出来:“你说多少?”
杨得意一阵无语。
“你看书习武也能这样,陛下又岂会故意刁难你。”杨得意颇为无奈地抱怨一句,便说:“不是六车就是七车。端看车辙印,每辆车上都有几千两黄金。”
谢晏不禁在心里咒骂。
[狗皇帝!]
[真狗!]
转念一想,谢晏看向杨得意:“刘陵的三个窝在城里,又接二连三被端,你说她还敢在城里安家吗?”
杨得意不解其意。
谢晏没有指望他回答:“你说刘陵懂得狡兔三窟,她又岂会不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杨得意好像明白了:“你想干什么?谢晏,我可提醒你,能被刘陵留在身边的人,不是亡命江湖的游侠,也是武功高强之辈。”
“你当我傻?我还不想死。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一个执迷不悟的蠢女人手里。”
谢晏挥手,“跟你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去准备晚饭!被皇帝气得肚子疼,我得吃点好的补回来。”
李三和杨头互视一眼,异口同声:“我们给你搭把手。”
赵大一见谢晏气消,也跟上去,忍不住来一句:“早知道我也去了。”
谢晏回头:“早知道你也不信!你会说这大冷的天来这边乞讨,除非她脑子有病!”
赵大噎住。
杨头一听他有心思挤兑人,放心下来,笑着调侃:“谁能想到她真有病。”
谢晏:“脑子没病的人也不会日日想着谋反。”
“对啊。”杨得意恍然大悟,“是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淮南王一家。”
谢晏打开橱柜把上午买的鱼拿出来。
晚上吃鱼片粥。
翌日,小年,天蒙蒙亮,谢晏、赵大等人就爬起来。
今日和面做馒头。
菜园子里收了许多萝卜,如今都在地窖里,谢晏还准备用油渣做萝卜油渣包子。
几十个人大半个月的口粮,谢晏和两个“徒弟”一天忙不过来,赵大主动提出打杂。
为了今日,谢晏准备两口大缸。
一缸馒头一缸包子。
馒头带有麸皮,属于全麦馒头,包子皮是白面加高粱。
忙到下午还有时间,谢晏几人又做一小缸黄馍馍。
第二天准备点心。
人太多,准备少了分不过来,准备多了太累。
谢晏就准备两种,一种撒子和一种咸麻花。
二十五日,所有人大扫除。
腊月二十六清晨,杨得意带人杀猪,谢晏在厨房烧火。
早饭是杀猪菜。
谢晏放下碗筷听到脚步声,心下奇怪,狗皇帝走了,韩嫣也回家了,这个时候还有谁啊。
谢晏抬头看去,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跑进来。
“晏兄,我来给你拜年啦!”
卫青小跑跟进来:“不许胡说八道。哪有人年前拜年。”
小少年不在意地嬉笑两声朝谢晏扑去。
谢晏往后踉跄了两步:“卫大宝,你当自己还是三岁的小宝宝啊?”
“我是大宝啊。”
小少年扶着谢晏就往左右看去。
谢晏想问,找什么呢。
陈掌和卫少儿进来,陈掌拉着车,卫少儿帮忙推车。
杨得意原本靠在门边看热闹,一看卫二姐进来,赶忙迎上去:“来就来呗。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
卫少儿没有说她母亲和长兄买的,显得她和陈掌不懂礼数。
“有一些是酒楼库存,杨公公别嫌弃。”卫少儿在门外注意到猪毛,拿掉头蓬帽便说,“去病说小谢先生年前杀年猪,会给他留个大猪腿。大肥猪是您几位辛苦养的,我们哪能空着手过来。”
谢晏说过,但没有说具体哪一天。
小不点有口福来巧了。
卫青到车边把半只羊拎下来:“看起来多,车小显得。”
杨得意见状叫赵大等人过来搭把手。
赵大等人把肉接过去,李三打开院子里的缸盖,赵大把羊肉扔进去。
卫少儿看过去,惊叹:“这样就不用担心被老鼠偷吃?”看向陈掌,“回头我们也买两口缸。”
陈掌点头:“这个法子好。小谢先生的主意吧?”
杨得意故意抬杠:“就不可能是我的主意?”
陈掌无声地笑了笑。
快过年了,不想跟人较真,惹人不快。
赵大打开另一口缸,从里面拿出一个猪腿,三十斤五花肉,三十斤排骨。
小霍去病惊得“哇”一声,抓住谢晏的手:“晏兄,给我的吗?都是给我的吗?”
谢晏:“给你留的。对了,锅里还有一点猪血和五花肉——”
“我吃!”
小少年睁着眼说瞎话:“陈兄做的早饭一点也不好吃。”
“陈兄?”
谢晏朝陈掌看去。
卫少儿隔空指着他:“没大没小!”
陈掌不在意:“只是一个称谓。去病又没有真对我不敬。”
小霍去病点点头:“娘,看看你,看看陈兄,不要那么小心眼啊。”
“我小心眼?”卫少儿朝儿子走去。
小霍去病立刻躲到谢晏身后。
卫少儿不好意思上前,也不好意思在小谢先生面前变身泼妇,指着儿子:“回家再收拾你。”
谢晏拉着他家卫大宝去厨房。
卫青帮忙把猪肉放好。
陈掌和卫少儿同杨得意寒暄几句便告辞,说家里要准备年货。
杨得意看出夫妻二人想留下用午饭,就叫卫青把车推到犬台宫主殿院内,拉着陈掌去正房。
赵大等人附和两句,卫二姐一脸盛情难却的样子跟去正房。
午时三刻,谢晏切十斤羊肉,赵大剁猪排剁肉馅,杨头和面,杨头的搭档烧砂锅卤猪杂,李三帮忙烧铁锅。
午饭便是猪杂、猪肉馅饺子、葱爆羊肉、油渣炒萝卜丝和排骨炖菜。
常年劳作的中原人饮食清淡身体扛不住,日久天长,就是馅饼也不喜欢素的。
猪肉馅里头加了酱油,也加了一点热油,自然少不了葱姜水。因此猪肉饺子没有一丝腥味,同卫少儿用鏊子做的煎饺有一比。
小霍去病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
谢晏担心孩子胃疼,叫他喝点饺子汤,又告诉他厨房还剩几十个,回头带回家慢慢吃。
卫少儿不好意思:“小谢先生跟我说说怎么做就行了。”
说出来意识到有点蹬鼻子上脸,神色有些尴尬,“我不是——”
谢晏笑着打断:“我知道您没有别的意思。我做馅料的时候除了加葱姜,还加了一点酱油和热油。”
陈掌怀疑他听错了:“热油?猪肉不就熟了?”
谢晏:“上面撒一层葱花,有葱花隔着不会的。再说了,馅料先熟后熟差别不大。这个法子也可以做馅饼。”
卫少儿点点头记下。
陈掌笑着道谢。
谢晏叫他尝尝同炖排骨一锅出的薄饼。
卫少儿浅尝一口就觉着比她用笼屉蒸的香软。
原本觉着排骨炖干木耳干豆角等物看起来没有食欲,没有想到木耳软烂,豆角有嚼劲,排骨脱骨,连盖在上面的面饼也香。
难怪卫青在家里不止一次说过,谢晏做的菜只是看起来难吃。
卫少儿不禁在心里感叹,小谢先生不愧是出自名门望族!
午后,吃饱喝足的小少年睡着了。
卫少儿担心儿子醒来闹着不走,趁机把他抱走。
陈掌赶着驴板车,卫青赶着马车,卫少儿抱着儿子坐在车内。
杨得意和谢晏等人出去送他们。
两辆车走远,杨得意道:“这个陈掌别的不提,很会来事。无论哪次拉着东西过来,人家都没有一丝勉强。最少在咱们面前是这样。”
赵大:“不会来事能攀上卫家啊?还是在卫夫人有孕之后。那个时候想跟卫家攀亲的人只多不少。”
谢晏笑笑。
赵大:“你看,小孩也认同我说的。”
谢晏:“卫家人不傻,肯定知道他目的不纯。不欺负卫二姐,不作践大宝,不在外面养个小的就行了。”
赵大点头:“最后一点难得。”
谢晏冷不丁想起司马相如。
李三附和:“俩人成亲几年一直没有孩子,这个陈掌看起来也不急。”
谢晏:“你要是从小到大不止饥一顿饱一顿,冬天买不起厚衣服,身下垫的麦秸都要找人乞讨,还会遭人欺辱,便会觉着如今的日子极好。只有贪得无厌的人既要又要。”
赵大:“可惜这种人还不少。卫二姐运气不错。”
“晚上不吃了?”谢晏问。
赵大愣了一下:“你——你不饿?”
谢晏这两年长身体,每年都长一巴掌,感觉半夜会饿醒,“那就热几个馅饼。外面太冷,我回屋。”
谢晏床上垫的也是麦秸。
以谢晏的财力可以买丝绸褥子。
杨得意等人都用麻布装麦秸铺在身下,谢晏也不好意思搞特殊。
立冬前下乡看诊,乡民送他鸡蛋,谢晏改要麦秸。
隔天就有几个乡民赶着驴车送来四麻袋。
谢晏和杨头去北门接收。
回到犬台宫,谢晏盯上七十丈外的狗窝。
以前狗窝门口有一片空地,不是给狗洗澡,就是遛狗。
如今犬台宫够大,犬台宫后面也有一片空地,不用去那边遛狗,谢晏决定年后把地刨了,套种小麦和高粱。
到秋有麦秸,还可以用高粱头做扫帚。
当日只是这么一想。
谢晏枕着双手躺在麦秸上,沉吟片刻,起身把新年计划写下来。
过了正月十五,谢晏看着杨头等人闲下来,就拿出铁锨,叫几人跟他去刨地。
几人以为刨菜园子。
到东南方老窝门口,杨头不禁问:“旁边那块菜地种的黄豆还不够我们吃啊?”
谢晏:“种小麦和高粱。你不想年年找人讨麦秸吧?”
杨头恍然大悟。
赵大:“高粱可以做扫帚?”
谢晏点头:“聪明!”
几人叫不会种地的谢晏离远点,别在旁边碍事。
一点点刨地太慢,还是应当用犁。
可是建章铁匠擅长做兵器。
买农具最好是进城。
谢晏:“我去城里看看。”
李三扔下锄头:“我驾车!”
赵大半张开的嘴巴无奈地合上。
又迟了一步。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哪有那么多细作让我们巧遇。”
李三尴尬地挠头。
谢晏:“也可以主动出击。可惜我不知道刘陵是黑是白啊。”
赵大立刻说:“找骑兵!”
李三:“对!建章的兵是陛下心腹。先前太皇太后病逝,淮南王进京,他们进宫保护陛下,肯定见过刘陵。阿晏,我们去找他们?”
谢晏点点头。
去之前,谢晏找两块木板,又去厨房找一块炭。
二人驾车到离宫,找到见过刘陵的几个骑兵,他们口述,谢晏用木炭和木板画出刘陵的长相。
前世身为富二代,虽然平平无奇,但富家子弟该学的才艺,他是一样没落下。
谢晏偷懒不想学,他爹娘不管,叫他哥他姐收拾他。
那俩半吊子,手上没个轻重。
谢晏怕疼只能门门都学。
可惜样样稀松。
不过简单的素描还难不倒他。
几个骑兵看着木板上的女子同刘陵八分像又惊了一下。
不禁感叹:“小谢,你竟然还有这一手?”
谢晏下巴一扬:“我懂得多着呢。”
骑兵之一:“你为何懒得读书不想习武?哪怕你跟陛下说一声,想为陛下分忧,也不至于如今还是个啬夫。”
谢晏抬手:“李三,我们走!”
骑兵气无语了。
李三载着谢晏驾车远去,问:“小孩,为何不想升官?升官发财啊。你不是很喜欢钱?你叔父在陛下身边,有他照应,也不必担心有人羡慕嫉妒暗害你啊。”
谢晏:“陛下的官不好当。别人你不了解,主父偃,你该知道吧?”
李三:“这人就是个小人,活该刘陵想杀了他!”
主父偃入朝一年,从未踏足过犬台宫。
虽然谢晏没能把他引荐给皇帝,可是谢晏尽力了。
但凡他有一点良心,都应该上门道谢。
人就在建章,来个偶遇也行啊。
谢晏毫不意外,只因早有心理准备:“一样米养百样人。你不能要求个个都是陈掌,亦或者仲卿啊。我和东方朔无冤无仇,他不照样骂我狗官?”
李三叹气:“在犬台宫也挺好。要是入朝为官,指不定得罪多少人。”
谢晏:“少说两句。当心嘴巴进了冷风着凉。”
二人到城里,谢晏先去东市。
听说东市有个铁器行,谢晏去买犁、耙和耧车。
到了东市,谢晏傻眼。
耧车和前世他在爷爷奶奶住的老宅子里看到的不一样。
犁也不是历史书上的样子。
走了五家铁器铺,锄头铁锹镰刀买了九件,也没有看到耙。
谢晏奇怪,历史上不是说很早以前就有这几样了吗。
这一刻谢晏恨自己前世上课不听考试靠蒙。
李三奇怪:“小孩,你找啥?”
“我找一排一排的铁耙子。你说铁耙子钉在木板上,用牛拉着木板,是不是就不用一点耙地?”
谢晏用手比划一下。
李三惊奇:“这个好啊。没有吗?”
谢晏摇了摇头。
“那农民怎么种地?用锄头一点点敲土坷垃啊?他们不知道要想把活干好,就要有趁手的工具啊?”
李三觉着奇怪,建章果林里的老农也知道找铁匠做个大剪刀,方便剪树枝。
谢晏:“农民没有机会长见识吧。”
“那怎么办?”
谢晏想想:“我们去最大的铁器铺,叫他们无偿给我们做一副犁、耧车和耙。”
找到最大的铁器铺,谢晏画出曲辕犁、耧车和耙。
谢晏冬天的衣着极好。
铁器铺掌柜的打眼一看,谢晏细皮嫩肉,没有干过重活,衣袍干净,斗篷最少十金,小公子大有来头,便主动提出免费做两副。
谢晏多上道,立刻表示这三幅图样送给掌柜的。
宾主尽欢。
约好取货时间,谢晏就和李三去西市。
李三难以置信:“这就好了?”
“同聪明人打交道是这么简单。”
谢晏直奔西市肉行。
厨房不缺猪油,谢晏找张屠夫买了二十斤猪排骨。
看到猪皮,谢晏又把猪皮买下来,整整三十斤。
没有一丝油的猪皮不好卖,张屠夫半卖半送。
谢晏没有占人便宜,一文不少。
给了钱,谢晏把李三背后筐里的木板拿出来,递给张屠夫。
李三把猪皮和猪排放筐里。
以前张屠夫见过衙门拿着木版画找人:“小谢先生要找此人?”
谢晏:“此女同我有仇。江淮一带口音。不是生意人,但不缺钱。我在城里寻了半年也没有找到她。我猜她在城外。城外那么大,你说我上哪儿找去。早上用饭就突然想到她不可能不买油盐。她的丫鬟也是江淮口音。要是听到南方口音帮我试一下,不必跟上去,帮我留意从哪边出城便可。”
“这事简单!”
张屠夫喜欢同客人寒暄几句,多聊几句也不会惹人怀疑。
“那就有劳了。”
谢晏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要是住在东边——”
“也来这里买肉。我们不比东市便宜,但这里齐啊。”张屠夫说起自己的行当颇为得意,“东边贵人多,不许屠户大半夜在城里杀猪。这个女人想要好的肥猪肉只能来我们肉行。”
谢晏放心了,“这个木板我拿走。此女凶狠,若是叫她瞧见,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张屠夫眼神极好,记性也不错,笑着说他记下了。
谢晏又去益和堂。
坐堂大夫和伙计见着谢晏就笑着说:“小谢先生来了。”
谢晏:“这么热情,去年没少赚吧。”
坐堂大夫笑着请他里面吃茶。
谢晏摇了摇头:“有正事。”
再次拿出木板画,同样的说辞,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
坐堂大夫甚至向谢晏承诺,一有消息他就去建章通知谢晏。
谢晏和李三从东边出去,找到熟悉的乡民,请乡民留意。
李三陪谢晏转一圈,回到全台宫,杨头都开始和面了。
杨头不禁说:“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杨公公就要去找韩大人了。”
谢晏:“请他调兵救我啊?朗朗乾坤,没人敢当众绑人。”
忙着烧火的赵大抬头:“卫青是怎么被绑的?”
谢晏噎了一下。
李三:“我们事出有因。你不知道我们半天干了多少事。”
随后就把半天的活动轨迹详细说一遍。
赵大听得目瞪口呆。
杨头疑惑:“有用吗?”
谢晏信心满满:“不要小看百姓的力量!”
第34章 半夜抓人
二月过半,谢晏和李三进城,直奔东市铁器铺。
俩人把驴车放在东市牲口行,走路到铁器铺门外吓了一跳,里面全是人。
有的身着长袍,有人身着短衣,有的看起来像商人,有的看起来像贩夫走卒。
李三拉着谢晏后退到路对面,低声说:“看看再进去。”
殊不知今日这一幕还要从谢晏定做农具说起。
铁器铺掌柜的只觉得谢晏要的农具新鲜。
二月二过后,万物复苏,冬小麦可以追肥,春小麦也到了耕种的日子,许多百姓便进城修车补农具。
七日前,几个富农来到铁器铺,想用破损的锄头换一把新的。
正当富农补了差价准备离去,谢晏的曲辕犁从后院搬出来。
常言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几个富农随意一瞟就觉着比自家直辕犁好用。
掌柜的很有眼力见儿,立刻说这犁是个饱读诗书的贵公子找他做的。
几人一听“饱读诗书”就觉着这公子见多识广,他的犁想必极好。
掌柜的为了做生意,叫几人上手试一下。
一个人前面拉,一个人后面推,果真比家里的犁好用。
几人当日就找掌柜的订一副。
隔天几人又带着亲戚登门。
掌柜的已经令人把耧车和耙拎出来。
富农上手试过之后发现耙和耧车也极为方便,又订购两副。
此事传到乡下,近三日订购农具的百姓堪称络绎不绝。
铺子里过于热闹,前来长安选品的商人忍不住进来一探究竟。
外地客商一听说耧车比如今百姓用的精准,曲辕犁好使,也找铁器铺掌柜的订购一批,有意运回老家卖给乡绅地主。
谢晏在路边听了一炷香,弄清楚没出什么乱子,都是他的犁、耙和耧车闹的,顿时放下心来。
李三同样也听见了,悬着的心落到实处,便叫谢晏进去。
谢晏微微摇头:“我们去后门。要是掌柜的跟他们吆喝一声,这位便是做出耧车、犁和耙的谢公子,我们还出得来吗?”
李三想起待会儿还有事,耽误不得:“去后门。”
绕到后门,木匠开门,看到谢晏就惊呼:“谢——”
“嘘!”
谢晏打断,“我的两副耧车、犁和耙好了吧?”
木匠连连点头:“小人去找掌柜的?”
谢晏:“别提我。我不想被他们团团围住。”
木匠回头看一眼,乌泱泱全是人,便了然地笑着点点头,到前店寻个由头把掌柜的骗过来。
掌柜的一见着谢晏也不禁惊呼。
李三抢先道:“小点声!”
掌柜的噎了一下,注意到李三朝店里看去,意识到两人不想引人注目,赶忙压低声音:“谢公子的耧车、犁和耙都好了。只是您二人怎么运回去?”
谢晏:“送到建章园林东门便可。”
掌柜的惊了一下,“您,您在园子里做事?”打量一番谢晏,长袍华贵,褐色皮靴看着也不便宜,“请问您是哪位大人?”
谢晏:“送过去你便知晓。我们还有事。”
掌柜的连连点头。
谢晏拱手:“回见!”
掌柜的下意识跟出去。
李三回头:“留步!”
掌柜的本能往前两步才停下。
回到院中,便问匠人们:“建章园林最大的官不是韩嫣吗?听说还有个狗监杨得意。杨得意的同乡司马相如好像也在建章做事。”
木匠附和:“还有个爱喝酒的东方朔。没听说有姓谢的啊。”
铁匠出来喝水,闻言停下:“那个谢公子来了?在哪儿?”
掌柜的:“刚走!他不是什么公子,先前我猜错了,是个当官的,还是在建章园林当官。”
“皇帝的园子?”铁匠很是意外,“姓谢——”突然想起什么,“狗官谢晏?”
掌柜的一愣,本能回头看一眼,大门外空无一人。
掌柜的转过头,难以置信地问:“陛下新宠?不是,他不是靠那种手段,讨好陛下吗?怎么还懂得做耧车、犁和耙?这几天我叫人打听过,咱们是全城独一份!”
木匠看向铁匠:“是不是弄错了?狗官谢晏怎么可能不去琢磨陛下喜欢什么,改琢磨农具?”
铁匠挠挠头,不确定地问:“只是碰巧同姓谢?”
几个木匠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掌柜的惊醒:“我说,我们把农具送过去,趁机问问建章守卫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木匠和铁匠恍然大悟。
半个时辰后,两副农具送到东门。
掌柜的和木匠听到建章守卫说:“这是小谢的农具啊?放门里边,待会我叫人给他送过去。”
掌柜的问:“谢公子是不是单名一个晏?”
守卫瞬间多个心眼,试探地问:“你不知道?”
掌柜的:“谢公子气度不凡,他不说叫什么,咱们也没敢多问。”
建章守卫放心地笑了:“是谢晏。”
掌柜的呼吸一顿,便欲言又止。
守卫见此情形就猜测道:“没给你们钱?”
“不不不!”
掌柜的连忙摇头。
莫说事先讲好了不收钱,就是真没给也不能要啊。
掌柜的不敢迟疑:“跟传言不一样啊。”
建章守卫嗤笑一声:“世人只信自己听到的。谁在乎真相如何。还有旁的事吗?”
掌柜的下意识说:“没有!”
“那就请吧。”
年前刘陵的人险些混进去,守卫不敢不谨慎。
掌柜的和木匠一人拉着一辆驴车,走出去十几丈,估摸着守卫听不见,掌柜的感叹:“流言蜚语害死人啊。”
此时,谢晏已经从益和堂晃悠到肉行。
益和堂没有消息,谢晏不意外,毕竟还没到忽冷忽热疾病高发期。
谢晏还没走到张屠夫跟前,张屠夫就跳起来招手。
李三愣住。
谢晏拽着他疾步过去,低声问:“有消息?”
张屠夫跟细作接头似的,轻微点点头,小声说:“年前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男人三十岁左右,女的十六七岁,只要麦麸野菜养大、还得是骟过的猪。可讲究了。
“起初三人的口音跟咱们差不多。临走的时候那姑娘嘀咕一句,买点心还是什么,我没听清楚,是南方话。”
谢晏:“有没有看到往哪儿去了?”
张屠夫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没看到。”指着路口,“那是我连襟的摊位。他说那些人是打东边来的。收摊后我们问路口管事的有没有见过那几人,管事的说往东去了。”
谢晏仔细想想,刘陵的窝极有可能在东边。
宫殿北是长安居民坊。刘陵以前的三个窝都在北边,她不可能在一个地方跌四次。可是住在南边也打眼,许多官吏禁卫日日从南门进出。西边是建章园林,有可能被骑兵发现。东边离东宫过近,骑兵不敢在此喧哗,皇帝也很少从东边长乐宫进出,多是自西侧的未央宫前往长乐宫。所以住在东边不会被刘彻发现。
太后人在东宫,但太后从不出宫。
几位公主探望太后也不会绕到东边,而是从北宫穿过。
谢晏道一声谢,付了猪肉钱,又多给张屠夫一贯。
张屠夫抬手拒绝。
谢晏:“你要是不收,回头再有这种事我就找别人。”
张屠夫尴尬地笑着把钱收下:“多谢小谢先生。我估计他们的肉快吃完了。要是这几天过来,我再帮忙留意着?”
谢晏:“不要打草惊蛇。我也不想害你丢了性命。”
张屠夫点头:“我懂!”
谢晏和李三告辞。
再次来到益和堂,谢晏告诉坐堂郎中,他的仇人在东城。
从益和堂出来,谢晏和李三又驾车前往东郊乡民家中,告诉他们,他的仇人在东边,身怀利器,发现他们不可惊慌。
谢晏担心刘陵的人灭口。
大汉民风彪悍,才过而立之年身体强健的男子不怕,反而提醒谢晏小心。
谢晏忍不住皱眉。
中年男子笑着解释乡间每晚都有几人打更,也有狗有鹅,莫说一个女子和几个家丁,就是皇家禁卫也别想悄无声息地进村。
听闻此话,谢晏才算放心。
谢晏和李三离去,这位中年男子就同家人道:“小谢先生心底善良啊。有了仇人的消息不想着报仇,反而担心我们。”
男子的老爹道:“小谢先生之前是不是说过,那女子是南方口音?搬过来没多久?这样的人十里八村也没几个啊。不是好打听吗?”
男子:“小谢先生也不能逢人就问啊。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老头笑了:“小谢先生是个兽医,打听外乡人惹眼。咱们跟亲戚邻居唠嗑能惹到谁?”
男子一家恍然大悟。
三月末,疾病高发期,谢晏进城买药,益和堂郎中一见着他便说:“小谢先生,你的消息没错,人在东边。”
谢晏:“知道不知道具体地址?”
益和堂郎中摇摇头:“我没见到人。我师兄见过。他算算从城门打开的时间,不超过十五里。”
谢晏蹙眉:“有没有可能城门开之前人就等在门外?”
益和堂郎中:“我师兄也想过这种可能。他问卖柴的老翁,老翁记得很清楚,城门一打开他就骑马过去。一点也不懂得先来后到,卖柴翁还差点被他的马踩到。”
“我明白了。”
谢晏得到这个消息再次前往肉行,买些猪肉羊肉给狗窝众人补身子。
张屠夫也有消息,两日前那三位找他买许多猪排骨。张屠夫随意搭话,买那么多怎么烧啊。听起来很寻常,对方要是避而不答反倒奇怪,便说同五味楼一样做红烧排骨。
说到此,张屠夫好奇地问:“听说江淮人口味淡,这突然要吃红烧的,是不是病了没胃口啊?”
谢晏笑着点头:“有可能。”
张屠夫一听他猜对了,顿时感到很有成就感:“要不要我下乡收猪——”
谢晏微微摇头:“这事我来安排。”
张屠夫也怕帮倒忙,闻言不再逞强。
谢晏从西市出来直奔东郊。
这个时节正好地里的活忙完。
女子回娘家,男子前去服劳役,老媪看家,老头到野地里放羊放牛,顺便跟隔壁村的人侃大山。
半个月后,老头因为不会骑驴就找里长借驴车,驾车前往建章园林。
地点人数探听的一清二楚。
饶是谢晏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得不对老头竖起大拇指。
谢晏叫老头等他一下,他回去拉来一副曲辕犁,放到老头车上。
老头很是不高兴,粗声粗气质问:“小谢先生这是做什么?”
“不是我买的。我帮铁匠铺一个忙,铁匠铺送我两副。除了这个还有耧车和耙。我要是都给你,最多三日就会传遍十里八村。届时很有可能给你带来杀身之祸。不是我的仇人杀你,而是土匪。”
谢晏用麻绳捆车上,“回去就说不巧拉了一个即将临产的孕妇。孕妇的家人为了感谢你要给你一笔钱,你不好意思拿钱,叫他给你买一副犁。”
老头愈发不好意思:“你看您,您怎么这么周到啊。”
谢晏:“走慢点,最好午后到家。”
老头连连点头:“小谢先生,回头可要小心!”
谢晏抬抬手表示知道。
老头走远,建章守卫立刻上前:“小孩,我都听见了。”
谢晏:“陛下现在何处?”
建章卫皱眉:“说来也怪。陛下只是二月过来一趟。也没听说朝廷有什么大事。听说卫夫人的日子要到五六月。这个时候陛下在宫里忙什么呢?”
谢晏:“韩嫣在不在?”
建章守卫点头。
谢晏:“遇到突发情况,他有没有资格调兵?”
建章守卫:“有吧。要是无权调兵,游侠故意挑陛下在宫里的时候在附近闹事,我们岂不是只能干看着?”
谢晏:“今晚行动!”
守卫不禁惊呼:“今晚?”
“不能再叫刘陵跑了!”
乡民探听消息的手段并不高明,谢晏担心迟了传到刘陵耳朵里。
建章守卫想起前两次,立刻出兵还叫刘陵跑了。
若是耽搁几日,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守卫点点头:“可惜今日是我看门。”
谢晏拍拍他的肩:“陛下雄心万丈,以后有的是机会建功立业。”
说完,谢晏直奔离宫。
韩嫣也认为宜早不宜迟。
不过他还是叫卫青进宫一趟。
卫青进宫探望身怀六甲的姐姐不会引人注意。
小公主想父皇,刘彻和女儿用午饭,也不会令藏在宫中的细作起疑。
刘彻得知谢晏查到的消息,眉头微蹙:“不是他碰巧撞见的?”
卫青无语又想笑:“这次真是他主动提出抓淮南王翁主。”
“看来还是得逼一把。”
刘彻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道属什么的。朕活了这么多年,就没有见过这么不思进取的!”
卫子夫瞥一眼皇帝。
世间有您这样雄心万丈夜里做梦都在琢磨打匈奴的,就有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的。
刘彻看向卫子夫:“子夫想说什么?”
卫子夫:“陛下,谢公子今年才十六啊。”
刘彻冷笑:“朕十六岁都登基为帝了。”
卫子夫柔声恭维:“所以天下只有一个陛下啊。大汉立国至今,也只有陛下您一位少年英主呀。”
刘彻心里爽了。
卫青别过脸。
还是我姐会哄!
估计皇帝美够了,卫青转过头来:“陛下,今晚——”
刘彻把令牌扔给他:“韩嫣带人在村口,你带人进村。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人跑了。”
再叫刘陵跑了,明年清明他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三更时分,建章骑兵整装待发。
黑布隆冬,背后突然多出一只手,谢晏毛骨悚然,打个哆嗦。
“去病?”
卫青的声音传过来,谢晏愣了一瞬,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去,对上一双亮亮的眼睛。
谢晏松了一口气:“你怎么醒了?”
小霍去病和卫青如今住在犬台宫,和以前一样,在谢晏隔壁。
刘彻叫小少年住在他那边,小不点不乐意,因为宫殿那边没人同他玩。
考虑到孩子还小,刘彻不舍得逼他。
卫青不希望给谢晏添麻烦,只能麻烦自己每晚跑过来,给外甥洗脸洗脚洗澡。
方才担心吵醒小少年,卫青起床的动作很轻。
没想到这孩子人不大警惕性那么高。
卫青:“舅舅和阿晏有点事,待会儿就回来。”
小霍去病抓住谢晏的手。
谢晏想想韩嫣在村口没有危险,就把他扔给卫青。
卫青张口结舌。
“回头交给韩嫣。”
谢晏说着话上马。
小霍去病好奇:“韩兄也去啊?舅舅是去秦岭练兵吗?晏兄,你忘记拿药箱。”
谢晏胡扯:“韩兄带了太医。”
小霍去病以为自己猜对了,顿时满眼兴奋,挥着小手:“舅舅快点!”
卫青一手揽着他一手扬起缰绳。
一声“驾”,同卫青磨合多年的骏马飞出去。
韩嫣等人在北门,只有极少数几人手持火把,可也足矣看清卫青马背上多个小孩。
“他怎么来了?”韩嫣邹着眉头问。
谢晏叹气:“大宝睡觉警觉,我们一起来他就醒了。回头你在村口看着他。”
韩嫣估计谢晏一来没心思哄孩子,二来怕耽搁下去天亮了,索性把他带过来。
巧了,谢晏是这样想的。
韩嫣调转马头,转到皇城南边,直奔东郊。
昨天下午韩嫣扮成出游的贵公子沿路看过路况,所以出去五里,众人就下来牵着马慢慢前行。
四更时分,韩嫣牵着小少年守在村后路口。
卫青等人的坐骑放在路边,由守在村口的骑兵看守。
谢晏还记得乡间百姓曾经说过,村里有打更的。
甫一进村,谢晏就找更夫。
果然,更夫已经发现不对正要大声喊人。
骑兵一人控制一个。
谢晏到两个更夫跟前说:“我姓谢,建章园林的小谢。”
两个更夫急匆匆连连点头,根本没有仔细打量谢晏的相貌。
谢晏担心骑兵一松手他们就大喊大叫,便点着火把放到自己面前:“有没有见过我?”
其中一个更夫愣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骑兵松手。
点头的更夫低声问:“是小谢先生?我见过你,有一回一个村里发猪瘟,我们得到消息过去看看怎么回事,正好看到你。你,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带着这么多人?我们村有杀人犯啊?”
谢晏:“村里年前是不是多几个女子,长得跟我们不一样,皮肤细嫩。”
更夫点头。
谢晏:“在不在?”
更夫连声说道:“在!在!我婆娘下午从她们门口过,还问她们要不要菜。她们平日里都是找我们买鸡鸭鱼菜。”
谢晏心想说,难怪刘陵到了乡间也没有引起村民怀疑。
“可以带我过去吗?”
更夫拽一把同族兄弟:“这是小谢先生。给咱们牲口看病不要钱的小谢先生。”
另一男子以前也听说过“小谢”大名。
又有族兄作保,男子就说:“我带你们过去。”
卫青上前:“你带小谢绕去后院,劳烦他带我们去前门。”
两兄弟点点头就分开。
有了村里人带路,狗没有吠鹅没叫。
一炷香后,卫青带人翻进去,三人一组撞开房门。
刘陵和她的婢女同住。
主仆二人被绑起来带到火把通明的院中还是懵的。
举着火把的骑兵道:“卫大人,是淮南王翁主刘陵。”
本朝如今只有一个“卫大人”。
刘陵惊醒,扭头看去:“你是卫青?”
卫青点点头:“带走!”
刘陵终于想起来挣扎:“既然知道我乃淮南王之女,你还敢抓我?卫青,你想谋反不成?”
谢晏从院墙外翻进来。
多亏了卫青盯着他习武,否则他吭哧吭哧爬上去也不敢跳下去。即便敢跳下去,也会崴到脚。
谢晏走过去:“翁主有所不知,正是陛下令我们请翁主入宫做客。淮南王要是知道翁主来到长安只能住这茅草屋,定会责怪陛下不懂礼数。”说到此,粲然一笑,“翁主,请吧。”
刘陵被他说的有口难言:“——你又是何人?”
谢晏挑眉:“陛下身边的人,不是被你查的一清二楚?怕是东方朔昨日去了哪家酒楼,司马相如有没有私会酒肆歌姬,也瞒不过你的眼睛吧?”
刘陵打量一番谢晏:“狗官?”
谢晏嗤笑一声,便收起笑容:“带走!”
骑兵拽着刘陵等人出去。
卫青带着院中的骑兵进屋,书房库房扫荡一空。
众人火速返回建章。
到了园子里,谢晏指着找乡民借的板车:“韩大人,书信和人归你,财物归我!”
韩嫣迟疑:“你说什么?”
“陛下不是看着财物心烦吗?现在刘陵抓到,财物对陛下而言可有可无。”谢晏一脸无辜,“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直接给我,也就不劳烦日理万机的陛下亲自犒赏。”
第35章 拿钱赎人
虽然韩嫣不知道谢晏用了什么法子,可是此事切切实实证明谢晏此人聪慧。
这样的人才他是不敢得罪!
回头陛下过来管他要人,人跑了,陛下不得把他打入“冷宫”。
陛下是想磨磨谢晏的性子,还是当真厌恶谢晏,韩嫣还是分得清的。
韩嫣:“陛下问起此事——”
“一人做事一人当!”
谢晏凛然不惧!
韩嫣点点头。
谢晏指着一箱铜钱,“这个留下!”
韩嫣乐了,调侃:“多谢小谢先生还记得我等。”给公孙敖等人使个眼色,公孙敖和一个同僚上前把装满了铜钱的大木箱抬下来。
韩嫣示意驾车的骑兵把余下的财物送去犬台宫。
倒是没有骑兵羡慕嫉妒。
第一次搜到两个窝点,消息来自谢晏。
第二次把刘陵的家抄了,也是谢晏提供消息。
他们有的得了重赏,有人因此高升,谢晏只得区区百金。
不怪谢晏恼怒。
今日若不遂了他的意,日后甭指望谢晏带他们升官发财!
谢晏看着车马当真前往犬台宫方向便转向卫青。
卫青把早已撑不住呼呼大睡的外甥递给谢晏。
谢晏抱着小孩骑马走人。
韩嫣带人连夜整理书信证据。
卫青把刘陵一伙带下去严加看管。
刘陵此刻也意识到什么,看着卫青要走,慌忙叫住他:“上次我家突然被查,也是狗官谢晏干的?”
卫青眉头微皱,心里不快,抬脚走人。
“卫青!”
刘陵大声令他停下。
卫青背对着她说道:“我不同犬吠!”
“你胆敢骂我是狗?”刘陵大怒。
想她自幼聪慧,得淮南王喜爱,在淮南王府的地位仅次于世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然而卫青不怕!
卫青只是脾气好,不是没脾气。
与人为善不等于他不会骂人。
以前在那个家中呆了几年就被作践几年,什么污言秽语没有经历过。
卫青目光冷冷地向她一瞥:“满嘴乱吠难道是人?”
说完回宿舍休息,不再同她废话!
刘陵气得跺脚,咬牙切齿地隔空指着卫青,却不敢再骂人。
盖因她还记得自己已经沦为阶下囚。
同时,谢晏也抵达犬台宫。
天微微亮了,谢晏翻身下马推开宫门,杨得意趿拉着鞋出来。
看着骑兵抬着箱子进来,杨得意脱口道:“淮南王翁主抓到了?”
两个骑兵停顿一下点点头,注意到杨得意的视线,一时间哭笑不得。
谢晏翻个白眼:“瞎琢磨什么呢?这是在城外乡间搜到的财物。”
杨得意顿时很尴尬,他真是睡糊涂了。
木箱虽大,也不能藏人。
否则还不得憋死过去。
“没睡醒,没睡醒,让几位见笑了。”杨得意看向谢晏,“陛下赏你的?”
随后进来的骑兵又停一下,神色复杂地看一眼谢晏,就把东西搬去他卧室。
杨得意见状疑惑不解:“什么意思?”
谢晏:“上次韩嫣不是说,陛下看到财物心烦吗?现在人抓到了,人归陛下,财物归我。”
杨得意听明白了,惊得张口结舌。
谢晏不在意地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抱着卫大宝进屋。
杨得意左右一看,没有找到趁手的工具,脱掉鞋砸过去。
谢晏早已不是三年前的谢晏,轻巧躲开,草鞋落到骑兵抬的箱子上。
几个骑兵吓一跳。
杨得意赶忙告罪解释:“我不是冲几位。这,这小子简直胆大包天目中无人!”
从室内出来的骑兵笑着劝说:“陛下做初一,还不许小谢做十五啊?”
随后出来的骑兵宽慰:“杨公公不必担忧。这次的财物不少,可是陛下不差这点钱。再说了,跟刘陵比起来不值一提!”
杨得意蹙眉:“一个女子这么重要?”
“重要不重要端看陛下怎么用。”骑兵笑着出去。
谢晏把小少年放榻上,到门口问:“都是金银玉器吗?”
搬着箱子进来的骑兵摇摇头:“这一箱好像是衣物。”
谢晏:“衣物送回去,里面可能有夹层,叫韩大人仔细检查。我只要珠宝财物。”
骑兵把箱子打开,留下不能吃不能穿且无字的。
杨得意端着油灯进屋,被璀璨的珍珠金币晃了晃神,视线移动,又看到一箱青铜玉器,应当是刘陵房中的摆件。
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财物,杨得意当场傻了。
谢晏拿出六贯铜钱塞给骑兵。
骑兵佯装不快:“小谢,这就生分了啊。”
“不是给你的。六辆车的租赁费,一辆一贯,下次再用不难。”谢晏道。
骑兵不由得想起来的路上同僚说那个村里两个更夫起初对他们很敷衍,一听说小谢先生治病不收钱,立刻带路。
骑兵忽然明白为何他们遍寻不到刘陵,换成谢晏出马,短短几个月连人带窝全端了。
骑兵拿着钱笑着离开。
杨得意盯着谢晏沉默不语。
谢晏挑一块玉佩扔过去。
杨得意本能伸手:“乱扔什么?”
“送你了!”
金饼不多,想来大部分金饼在城中,上次被中郎将抄走了。
谢晏数几十块,又拿一块金饼和一块小一点的玉佩塞给杨得意,他就把箱子锁上。
杨得意懵了:“我——”
“不是给你的。”谢晏指着金饼和玉佩,“这两块归李三,余下的一人一块。”
怎么跟分赃似的?
杨得意不禁腹诽一句:“这事陛下究竟知道不知道?”
“天塌了有我呢。”谢晏抬抬手,“睡觉去。你不困我还困呢。”
杨得意确定皇帝不知:“待会陛下过来——”
“那又如何?仲卿还未登记,我就把东西拉来。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少了多少?”谢晏故作嫌弃,“瞎操心!”
杨得意张张口,“——要是这样说,我可就拿走了。回头陛下找你要,你自己补回去。”
谢晏点头。
杨得意又扫一眼大小七八个箱子:“这么多钱财——”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磨叽?”谢晏忍不住打个哈欠,心情烦躁,“想说什么,一次说完!”
杨得意打小看着他长大,一听这语气就意识到他要发火:“你先睡,等你睡醒再说!”
叹着气,带上门,回屋。
杨得意把他的那块玉佩收好,推开隔壁的门。
如今建章园林很安全,谢晏和杨得意等人睡觉只是关门,不会从里面闩上。
李三等人醒了,骑兵快走的时候他们才醒。
听到谢晏和杨得意说话以为俩人起得早,他们就打算再眯一会儿。
杨得意进来,李三坐起来问他找谁。
“给你的。”
杨得意把灯点着,就把玉佩和金饼递过去。
这屋里除了李三还有五人,杨得意给一人一块金饼。
赵大惊呼:“我也有?”
“谢晏那小子发财了,人人有份。”杨得意无奈地摇摇头,“我去隔壁。”
李三叫住他:“刘陵抓到了?陛下赏的?什么时候的事?”
杨得意:“三更半夜,我们睡得正香的时候。那小子才回来,你想知道什么等他睡醒再说。”
李三看着玉佩和金饼睡不着。
赵大等人也高兴地睡不着,问李三究竟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三把谢晏请屠夫、药铺以及乡间百姓留意刘陵一行的事和盘托出。
杨头想起前些日子李三说过一次:“真叫他找到了?”
李三点头:“阿晏说,这就叫人多力量大,蚂蚁吞象!”
杨头感到不可思议,讷讷道:“以后不能小瞧任何人啊。”
“我想定是查到了具体地址,连夜出击,打她个措手不及!”说起此事,李三与有荣焉地感叹,“不愧是百姓们的小谢先生!”
赵大等人笑了。
杨得意从隔壁屋出来,听到这阵笑声也忍不住笑了。
到门口,杨得意倚着门框问道:“不困是不是?那都起来打扫狗圈。再把那小子的猪喂了,鸡鸭赶出去觅食。”
赵大等人亥时就进入梦乡,此时也睡饱了,闻言起来穿衣穿鞋。
金饼藏起来,众人就去干活。
若是以往,应当洗漱。
担心来来回回窸窸窣窣吵醒谢晏,决定饭前再洗漱。
厨房内飘出饭香,谢晏醒来。
昨晚睡了几个时辰,早上又眯一个时辰,谢晏睡饱了。
小少年也醒了。
谢晏起身问他起不起,小孩抱着蚕丝被子打滚。
“起吧。你先生上了年纪,胡须都白了,别叫他等。我们大宝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孩子。”谢晏朝他伸手,小孩抓住他的手跳起来。
谢晏给他换上干净的衣物。
小少年张开双臂:“晏兄,昨晚抓到坏人了吗?”
谢晏故意问:“你没看到啊?”
少年的小脸红了,不好意思地说:“人家睡着了。”
“跟你说了,我们去去就回,你还不信。你刚睡着我们就回来了。”谢晏指着对面墙边大大小小的箱子,“坏人的东西。现在是我的。因为人是我发现的。”
小霍去病下了榻跑过去:“这么多啊?”
谢晏打开:“喜欢什么拿什么。晏兄的也是你的。”
少年“哇”一声,看着什么都想要。
抓一块洁白的玉佩就往嘴里塞。
谢晏吓一跳。
多脏啊!
“不能吃!”
谢晏赶忙夺走,“跟你平日里戴的一样。”
小少年颇为失望,又转向另一个箱子,拿起来一看,好像是他用的砚台,顿时失望的神色无法掩饰。
谢晏挑一块马蹄金:“这个好不好看?”
五味楼很赚钱,小霍去病这半年每次回到家都能看到他娘串铜钱,陈掌数金饼。
家里不缺钱,少年不稀罕,指着别的箱子。
谢晏一一打开,不敢给他珍珠,担心他因为好奇吞下去:“这个给你。”
“好像一个树啊。”少年一手抓住一手戳戳,“晏兄,树是假的!”
杨得意叫俩人去用饭,闻言看过来,惊了一下:“这这——”
“珊瑚制品。”谢晏道。
杨得意认出来了,珊瑚极为难得,就是宫里也只有皇帝、皇后、太后以及卫夫人舍得摆出来:“你你你——”
谢晏打断:“不能吃不能喝的死物。”
杨得意张张口想反驳,可是看到小孩好像很喜欢,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说得对。洗脸用饭!”
谢晏:“大宝,东西先放你屋里,回头再看。”
今日少年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肚子饿的咕咕叫,闻言就把珊瑚摆件塞他手里:“在晏兄这里也一样啊。晏兄,我晚上还可以跟你睡吗?”
“你舅一个人睡啊?”谢晏问。
虽然卫青对大外甥严格,可是舅甥二人日日见面,卫青又时常教他骑射,夏天领着他下河洗澡,小霍去病心里最喜欢二舅。
卫少儿和陈掌也要排在舅舅后面,只因休沐日回到家中,也是卫青伺候他。
陈掌和卫少儿忙着赚钱!
小霍去病琢磨片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舅舅什么时候才能一个人睡。”
杨得意一下子被口水呛着。
要是他没记错,前几日卫青就是这么数落小不点。
这孩子!
杨得意摇摇头,去斜对面厨房叫李三等人盛饭。
这个时候离宫诸人也在用饭。
韩嫣和卫青着急向皇帝复命也没用,今日没有朝会,宫门尚未打开。
饭后,城门开了,二人又担心途中出现变故,便只带着书信进宫。
刘彻乍一听到“人赃并获”,脑袋嗡一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不可思议:“确定是刘陵?”
卫青:“没有易容的痕迹。见过刘陵的骑兵证实是淮南王翁主刘陵。”
刘彻狂喜!
韩嫣轻咳一声,欲言又止。
刘彻迅速冷静下来,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死的活的?”
韩嫣哭笑不得:“自然是活的。只是这,出了一点变故。人是抓到了,刘陵和淮南近日来往的书信一样没少,但是没有找到刘陵收买百官的证据。搜到的财物仅仅是上次的三成。”顿了顿,有些为难,盖因韩嫣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谢晏这么胆大妄为的,导致他不知怎么说下去。
卫青小心翼翼地说:“谢晏给微臣等人留下一箱铜钱,余下的财物被他拉去犬台宫。陛下,谢晏此举实属胆大包天。可是微臣觉得他就是小孩子脾气。兴许过几日便会还回来。请陛下恕罪。”
刘彻神色错愕:“你说什么?!”
卫青心虚,依然硬着头皮胡说:“谢晏说他先帮陛下收着——”
“混账!”
刘彻大骂。
韩嫣忍不住辩驳:“陛下,微臣上次都说了,百金有点少。您也说过,但凡他上进一点,也不会只赏他百金。那这次,谢晏直接把财物拉走,也省得您特意封赏了不是吗。”
刘彻气笑了:“是这样?”
“那微臣把他绑来交给廷尉依法严惩?”韩嫣故意说。
刘彻瞪他一眼:“罢了。朕懒得跟个小鬼斤斤计较!刚刚你二人一个个跟天塌了一样,朕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朕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那个混账!”
卫青悬着的心落到实处:“陛下的意思——”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比起刘陵好好活着,那点财物在刘彻心里着实不值一提。
卫青立刻道:“微臣替——”
“用不着你替他道谢。”刘彻想起什么,心里咯噔一下,瞬时变脸。
韩嫣和卫青不禁紧张起来。
刘彻懊恼:“朕怎么把这事忘了。先回去,好吃好喝照看着,不能把人饿瘦了。知晓此事的人近日不许出建章。”
韩嫣和卫青告退。
刘彻回到殿内就不禁叹气。
只因当前有件大事——
这些年匈奴反复无常,得了大汉的好处安分一段时日,来年故态复萌,侵扰边关,烧杀抢掠。
近日正是匈奴同大汉关系不错的时期。
主战的大行令王恢认为,匈奴不信大汉敢同匈奴开战,不如趁机引诱匈奴单于入塞。
刘彻认识谢晏之前就不想忍受匈奴。
从谢晏心里听到谥号“武”,便认为此战必能获胜。
刘彻率先想到卫青。
可是卫青十九岁,令其为将定会惹来老臣不忿,军心不稳不利于狙击。
李广在贵族和民间声望极高,虽然谢晏腹诽过李广迷路,但这次无需出塞,刘彻便大胆用他。
刘彻调兵之前不曾前往犬台宫找谢晏旁敲侧击此战结果,一来担心被犬台宫诸人和建章卫听出一二消息泄露,二来谢晏比他生的晚,不可能事事都清楚。
再说了,这一次他十拿九稳,也没有必要找谢晏,是以近日极少前往建章。
若是淮南王刘安这个时候听说刘陵被抓,又赶上诸将不在京师,极有可能狗急跳墙挥军北上。
刘彻为此愁眉不展。
春望低声宽慰:“好在是夜里行动,可以隐瞒几日。”
刘彻摇摇头。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春望:“那奴婢去找魏其侯?当年七王霍乱他是大将军,他应当有主意。”
刘彻沉吟片刻:“明日去东西市放出消息,太后请淮南王翁主入宫小住。朕要赶在出兵前把此事了了。”
春望小声问:“可以吗?”
“朕再给淮南王找点事做。”刘彻想到一人,“回头令主父偃为淮南王国丞相!”
春望心肝颤抖,陛下不怕淮南王把主父偃生吞活剥了吗。
“去找几个其貌不扬的侍卫,六百里加急赶到淮南,扮成市井小民把此事透露出去。”刘彻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去吧。”
春望出去找人。
五日后,几名禁卫抵达淮南,先是同乡民闲聊,后去茶馆酒肆之地。
三日后,淮南王收到田蚡叫人送来的加急信——
刘陵不在东宫。可是陛下敢那么说,刘陵应该身体无恙。只是不知陛下此举何意。末了劝淮南王谨慎行事,切勿连累他。
淮南王想起市井传言。
有人疑惑本该在淮南的翁主怎么在长安。有人说太后喜欢翁主。有人说翁主偷偷进京,被皇帝扣在宫中,皇帝放出消息是叫淮南王拿钱赎人。
众说纷纭。
淮南王暗骂刘彻阴损。
六月初,淮南王丞相拉着二十车珍奇珠宝抵达长安。
淮南王的车队从南门进去,南门离建章园林不远,守卫看得一清二楚。
当日此事就传遍整个建章园林,也传到杨得意耳中。
谢晏屋里的财物堆到大马车上顶多一车。
淮南王送来二十辆大车。
杨得意叹服:“还是陛下高明。”
赵大在他身边,同他一起训狗,不禁说:“没想到一个女人这么值钱。”
“淮南王也可以抵死不认,说翁主从未出过淮南。可是这样会显得他狠心,他会担心日后没人敢同他里应外合。”杨得意道。
赵大:“你是说田蚡?”
杨得意:“不是他。陛下的很多想法跟老臣不一样,那些老臣兴许早就想换个主子。淮南王可能也想到这一点,所以刘陵暴露了他也没死心。他要是把一切推到刘陵身上。陛下只能吃个哑巴亏。”
赵大听糊涂了:“现在陛下知道淮南王有反心,淮南王就不怕陛下秋后算账?”
杨得意:“淮南王从未信过陛下。陛下也没信过他。不过这次的事,淮南王不止损失钱财折了面子,也会失去许多盟友。”
李三抱着小狗进来:“这话怎么说?”
杨得意:“刘陵被抓后,陛下主动公布出来,百官才知道。在外人看来,行动迅速诡秘,谁也不知道陛下掌握多少证据,你说朝中胆小的人怕不怕?往后不好说,今年谁还跟淮南王有一丝牵扯?”
李三:“淮南王不知道这些事。要是知道盟友一个个怕得要死,这几年指望不上,估计有可能抵死不认,任由刘陵自生自灭。”
杨得意点头:“这事就巧在淮南王和他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李三:“以后会知道吧?”
“财物都送来了,知道也晚了。”
杨得意悬着多日的心可算踏实了。
陛下得了那么多钱财,便不会再同谢晏斤斤计较。
卫青也踏实了。
傍晚,他和大外甥骑马回到犬台宫。
小霍去病牵着大狗出去,卫青去厨房找谢晏:“听阿姐说,淮南王送来的珍宝,半车就赶上先前我们搜到的一车。”
淮南王丞相进京一事,谢晏上午就听说了:“你进宫了?
“我总要看看陛下怎么想的。陛下近日很怪。以他的性子,你截了那么多宝物,他就算不在意,也会忍不住过来数落你几句。”卫青想起那天早上的事,“韩大人也觉得陛下很怪。”
谢晏:“是不是和你姐有关?”
“不是。陛下说过,生男生女顺其自然。”卫青摇着头,“一定出什么事了。我要是可以参加朝会,兴许就知道了。”
谢晏:“你不是侍中吗?陛下近日没找你入宫?”
“陛下叫我好好读兵法练骑射。前些日子还送来几个匈奴人,叫我们学匈奴语,找他们了解匈奴习俗。”卫青说着一顿,“这事,你们别往外说啊。”
谢晏朝杨头几人看去。
杨头做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是,我要是乱说,你尽管杀了我。
卫青放心下来:“我不说过些日子你们也会发现,因为人就在园子里。”
谢晏:“说起园子里的事,东方朔还没做出纸?”
卫青好气又好笑:“只能当厕纸。不如你做的密实。韩嫣叫他找你请教,他以你也没有做过竹纸为由拒绝。”
杨头几人不由得朝谢晏看去,东方朔怎么又胡说八道啊。
谢晏冷不丁想起一件事。
都是前些日子刘陵的事闹的,导致他没心思同别人多谈。
谢晏:“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今年我也做纸了?”
卫青早出晚归,他走的时候谢晏还没有放下碗筷,回来的时候谢晏多半在厨房,以至于他从未见过谢晏做纸:“何时?”
“年后等乡民打听刘陵的消息的时候。”谢晏一顿,“也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年初三。”
谢晏在京师只有一个叔父,杨得意在京师没有家人,杨头更是无父无母。所以旁人过了初一就走亲串友,于犬台宫诸人而言,过了年初一新年就过完了。
闲着无事,谢晏叫同僚们随他剥树皮砍竹子。
去年谢晏做的厕纸太好用。
众人干劲十足。
三月做楮皮纸。
四月做竹纸。
谢晏确实没什么经验,所以做的纸依然晕墨,但足够犬台宫众人用到明年立秋。
经谢晏提醒,卫青恍然大悟:“是我疏忽。近日用的厕纸明显比去年软。我以为早晚水汽重,厕纸变软了。原来是竹纸?”
谢晏:“你没发现竹纸明显比楮皮纸细啊?”
卫青有点不好意思:“不曾留意。我不应该犯这种错误,也不应当因为信任你就自以为是。这要是在战场上,说不定我会因此丢了性命。”
“谁还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啊。”谢晏宽慰他,“别跟东方朔说我如今也会用竹子做纸,不想搭理此人!”
卫青只是对谢晏不爱读书不爱习武颇有微词,旁的他觉得都是些小事,不值得他和谢晏发生争执。
卫青笑着说:“近日没有见过东方朔。他的事我是听韩嫣说的。”
“晏兄!”
小少年被大黄狗拽进来。
大黄狗闻到香味摇尾乞怜。
谢晏嫌弃:“贪吃狗!”
小少年蹲下摸摸狗头:“晏兄,大黄很聪明,他会帮我找东西。”
谢晏:“喜欢吗?”
小霍去病瞬时听出他言外之意,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卫青皱眉:“家里有狗!”
谢晏:“我听陈兄说过,那只狗如今在五味楼看库房。大宝要是喜欢,日后叫大黄陪你去离宫。但是我有个要求,陛下叫你学的,你好好学。”
刘彻今年给他添了琴和棋,小霍去病不是很想学,每天上课如上坟。
小不点苦着脸抱怨:“晏兄,你跟陛下学坏了!”
谢晏:“我是担心你只想着和大黄藏东西找东西,玩野了心,过些日子什么都不想学。”
卫青看向外甥:“别找借口。学还是不学?”
小不点抱住机灵的大黄狗脑袋,铿锵有力地说:“学!”
谢晏大手一挥:“送你!一炷香后过来用饭!”
少年拽着大黄出去。
杨头低声说:“那个大黄可是寻物犬里头最机灵的。你就这么给大宝,杨公公不跟你急?”
卫青面露担忧。
谢晏:“他也不舍得给别人。陛下用不着。难不成一直养在身边?”
卫青没听明白:“有人找你们要狗?”
谢晏摇头:“以前陛下同我们说过,给各衙署几只。像廷尉衙门和京兆尹。协助他们抓贼破案。可是大黄过于出色,送给廷尉,要是叫京兆尹知道,京兆尹定会心生不满。反之,亦然!依我看都别要,省得抱怨!”
30-35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