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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吓唬田蚡


    窦婴多年不管事,在朝中的号召力远不如从前,到头来不但白忙一场,兴许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等等看吧。江山是陛下的江山,陛下不会为了一个田蚡任由民不聊生揭竿而起。”


    涉及到国舅和太后,谢晏别无它法,只能这样宽慰众人


    杨得意叹了一口气,大骂田蚡作孽。


    长安城中,刘彻没有前往太后所在的长乐宫,而是直奔未央宫。


    以刘彻对他娘王太后的了解,证据确凿,他娘也能说出“郑当时不是还没回来?一切还来得及。你舅舅糊涂,哀家会骂他。看在哀家的面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刘彻不想上赶着给自己添堵,决定釜底抽薪!


    回到宣室,刘彻还没坐下就召集多人。


    春望放出消息,郑当时和汲黯不日返京。


    当天下午,几名骑兵六百里加急赶往河北。


    几名能臣也被刘彻分别派往灾区以东和以西购粮。


    刘彻又把公孙贺派往灾区,韩嫣带着赈灾银钱从建章出发。


    原先想用卫青。谢晏的腹诽在耳边响起,刘彻担心水灾过去出现疫病,他的大将军不幸中招。


    考虑到这一点,刘彻又拨一笔钱购买药材,又把建章太医派往灾区。


    谢晏若是北门侍卫,一定可以看到皇帝派出去的太医正是嘲讽他的那几位。


    短短半日,刘彻便已安排妥当。


    十日后,灾区传来消息,郑当时仍然忙着堵决口,但灾民得到安置。


    多地开仓放粮,又有朝廷购买的赈灾粮,商人的高价粮无人光顾,匆忙降价清仓。


    武安侯封地管事淡定自若笑看风云。


    不必急,不必慌,朝廷已经传来消息,皇帝令郑当时等人即刻返京。


    郑当时和汲黯现下不过是负隅顽抗。


    汲黯个老小子,他还不了解吗,一向喜欢抗旨。


    过些日子没了赈灾款,没钱买粮,使唤不动役夫,他自会滚回长安。


    三伏天过后,河南迎来秋老虎,太阳炙烤着大地,水位下降,决口终于堵住。


    郑当时着手修补堤坝疏通河道填栽树木,汲黯用余下的赈灾款购置衣物,令当地官吏组织百姓加盖房屋,老弱妇孺下地补种。


    粮食是来不及了,但可以种植过冬的蔬菜。


    逃亡河北的灾民骤减,武安侯的家奴以为只是暂时堵住决口。


    这种情况他们一个月遇到过三次。


    因此依然稳坐钓鱼台!


    八月初,粮价越来越低,武安侯的人坐不住了。


    管事的派人前往河南一探究竟。


    田间地头全是忙碌的身影,要不是仍然可以看到残垣断壁,任谁都会怀疑滔天洪水不过是一场梦。


    家奴回到河北把所见所闻悉数上报,管事面如土色。


    这些日子囤了太多粮食。


    粮仓早已放不下。


    如果不能妥善安置,被老鼠吃掉是小,发霉生虫就全完了。


    此等大事,管事不敢自专,粮食又等不了,他只能火速赶往京师。


    管事担心被田蚡一剑捅了个对穿,就把此事推到皇帝身上。


    皇帝为了打压屯粮的商人,故意令人放出假消息,这才导致他们的粮食砸手里。


    一手消息来自田蚡本人,田蚡不舍得责怪自己,只能在心里咒骂,皇帝外甥心狠手黑实属混账,竟然连亲舅舅都骗。


    田蚡问管事的,如今怎么办。


    管事小心建议:“尽快脱手呢。过些日发霉生虫,只能喂牲口。”


    田蚡不甘心,“先下去休息。”


    立刻令人备车,前往东宫。


    田蚡见到他的太后姐姐只说他的封地今年收成不错,家人吃不完,听说河南发生水灾,就把粮食运到灾区。


    谁知到了灾区卖不动。


    朝廷的赈灾粮源源不断地运过去,他身为皇帝的舅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皇帝这是故意瞒着他啊。


    王太后恼怒不已,嫌他眼皮子浅不争气:“你屯粮还有理?!”


    “我的粮食都是地里收的。哪敢故意屯粮。我只是想多赚点钱也有错吗?”田蚡说着说着泪眼汪汪。


    看着着实可怜。


    王太后心软:“哀家能有什么法子?粮食卖给皇帝?秋收在即,关中不缺粮!”


    不是赶上秋收,即便没了水灾,田蚡也不担心粮食被虫鼠祸害。


    田蚡抹着泪说:“陛下一向孝顺。”


    王太后隔空指着他:“哀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此事成了!


    田蚡心中暗喜,面上惨兮兮:“您是我姐姐,除了依靠您,我还能依靠谁啊。”


    王太后心烦,不想看到他,抬抬手叫他退下。


    田蚡依依不舍地离去。


    王太后叹气。


    女官问:“奴婢去请陛下?”


    “明日吧。”


    弟弟干的缺德事,王太后暂时没脸立刻找儿子。


    翌日上午,刘彻抵达东宫。


    王太后一问灾情,刘彻就知道田蚡来过。


    刘彻咬定朝廷不缺粮。


    王太后好话说尽,即将耐心告罄,刘彻才勉为其难地表示,朝廷可以收粮,但要根据市价。


    王太后笑着说:“自然是你来定!”


    刘彻把此事交给仍在河南的郑当时。


    郑当时前往河北,收购价比灾前市价低了三成。


    武安侯府后来买的几批粮比灾前市价高出一倍之多,自然不乐意如此贱卖。


    郑当时令人告诉侯府管事,他不卖有人卖。朝廷拨下的购粮款只有那么多,用完了就没了。


    河北不少商人屯粮,听说朝廷收粮,立刻前往驿馆打听收购价。


    侯府家奴听说此事就劝管事尽早脱手。


    河北商人一看皇帝的舅舅着急清仓,皆沉不住气。


    先前开仓放粮,多地粮仓都空了。


    不过半个月,郑当时就把多地粮仓填满。


    郑当时回京复命,田蚡也收到河北送来的卖粮钱。


    仔仔细细核算三遍,何止竹篮打水一场空,田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以刘彻对田蚡的了解,他这次亏大了,定会因此寝食不安。


    如今田蚡在朝中没有官职,无法从朝中弄钱,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收钱办事。估计他会找太后打秋风,便令人盯着东宫。


    王太后正要打开私库给弟弟挑几件礼物,刘彻进来。


    儿子不在身边,弟弟是个宝。儿子和弟弟在一起,王太后偏向儿子,立刻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直到田蚡起身离去,太后也没再提此事。


    田蚡前脚离开,刘彻便随便找个借口告退。


    甫一上车,刘彻就乐不可支。


    随行的春望也看到田蚡神色萎靡眼底乌青,也忍俊不禁。


    刘彻笑够了又感到悲哀,忍不住叹气。


    春望理解:“陛下,此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彻:“田蚡是不是还不知道那些术士被朕砍了?”


    “建章园林的消息,没有您的示下,奴婢等人不敢外传。”


    一日死了十几人,血流成河,人人自危,谁敢胡言乱语啊。


    刘彻:“回头把消息放出去。”


    “武安侯会不会因此吓破胆?”春望问。


    刘彻挑眉:“武安侯胆大包天,用不着你为他担忧。”


    春望心想说,贪财的时候他胆大,平日里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叫他吓破胆啊。


    皇帝可能巴不得他惊惧而亡。


    春望不敢多言,回到宣室就把消息透露出去。


    不过几日,此事就传遍京师大街小巷。


    谢晏进城买石灰、硫磺和盐,从盐贩口中得知此事。


    起初谢晏左耳进右耳出。


    先前他就料到那些术士的结局。


    回去的路上,谢晏闲着无事瞎琢磨,越想越奇怪,术士的尸体该化成一堆白骨了,这件事怎么才传出来啊-


    十月初,天气还没转冷,刘彻来到建章。


    卫青等人被刘彻撵去秦岭训练,刘彻前往纸坊。


    年初东方朔泡了许多楮树皮和竹子。


    东方朔同谢晏一样先做楮皮纸,再做竹纸。


    不同的是谢晏做厕纸,懒得费心改进,一切顺其自然。


    东方朔奉旨做纸,不得不用心,自然比谢晏做的慢。


    又因他泡的竹子多到把下游河道堵满,以至于深秋时节他的竹子还没用完。


    幸好竹子长得快,否则建章园林再多一片竹林也经不起这样祸害。


    刘彻听韩嫣提过此事,


    韩嫣原是抱怨东方朔急于求成,越做越差,都能从纸上看出他心浮气躁。又说一次泡那么多竹子,短时间内用不完,他也不担心竹子泡化了。


    刘彻觉得竹子不是什么珍宝,对此只是无奈地笑笑,说一句“好过他喝酒不干事。”


    心想着,回头有时间去纸坊提点东方朔几句,以免他又闯祸。


    刘彻是皇帝,又不是东方朔他爹,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给他善后。


    来到纸坊,刘彻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


    院里院外不是做纸的工具就是晾晒的竹纸。


    刘彻庆幸今日过来。


    “东方朔,你一直这样晾纸?”刘彻进门便问。


    东方朔慌了一下,湿漉漉的双手往身上一蹭,上前弯腰行礼:“微臣拜见陛下。”


    刘彻看着他身上的水印眉头微蹙。


    朝中怎会有如此不修边幅之人!


    三十多岁的人,还不如尚未及冠的谢晏讲究。


    卫青成天水里来土里去,也不像他这样。


    刘彻微微别过脸,眼不见心不烦:“朕问你你没听见?”


    东方朔听见了。


    槽多无口,不想理他。


    “陛下,这里有太阳啊。”东方朔不想再惹怒皇帝被贬为庶人,心里觉得皇帝问了句废话,依然用谦卑地语气回禀。


    刘彻:“有没有试过阴干?”


    谢晏的纸不是放在屋里就是放在草棚下。刘彻没有问过谢晏为何不搬出去——谢晏不晒自有他不晒的道理。


    刘彻没有闲到事事留心的地步。


    否则天下那么多事,三个他也忙不过来。


    东方朔反问:“阴干?”


    刘彻:“今年你做的几批纸一次不如一次,就没有想过天气炎热暴晒所致?”


    东方朔被问愣住。


    刘彻指着院里院外:“这些纸你还记得是何时做的吗?一次抄几下,这次粗糙,下一次有没有改进?改进后又是什么样,有没有留有样纸和详细记录?”


    东方朔哑口无言。


    刘彻心累:“朕过些日子再来,如果还是这样,给我滚回家去!”


    说完拂袖离去。


    春望小跑跟上:“陛下息怒。东方朔毕竟不是工匠。”


    “谢晏是吗?”刘彻停下。


    虽然谢晏从没腹诽过他前世家境。


    以谢晏的做派和性子,刘彻可以看出,谢晏上辈子非穷人。


    兵法史书信手拈来,看到鲍鱼人参没有表现出稀奇,喜爱钱财又不像田蚡贪得无厌跟穷了八辈子似的,宫中御厨不擅料理的螃蟹河虾,他也知道怎么食用,配什么蘸料酒水。


    谢晏前世家境极有可能同今生谢氏嫡系不差上下。


    兴许生活方面同皇亲国戚一般无二。


    这样的出身绝不可能当过工匠。


    春望在刘彻身边多年,瞬时听出皇帝弦外之音。


    春望听不见谢晏的心声,但他还记得谢氏乃蜀郡望族。


    谢氏分支也不必亲自做事。


    春望:“这,满京城也只有一个小谢先生不是吗。说起小谢先生,陛下,咱们是不是去犬台宫看看?”


    刘彻回头看一眼纸坊,匠人忙着把堆在外面的工具和纸往院里搬:“朕怎么会叫他负责做纸!”


    “事已至此,陛下不妨再给他一年时间。”春望道。


    刘彻叹气:“走吧。”


    抵达犬台宫,谢晏在不远处犁地。


    刘彻看向春望,“他还会犁地?”


    春望:“奴婢也是第一次看到小谢用犁。奴婢记得以前是用铁锨刨地。”


    刘彻:“朕应该修个兽苑。”


    省得他闲着无事,今日琢磨这个,明日折腾那个。


    春望笑道:“陛下,许多病无药可医。您修两个兽苑,小谢也不会忙到脚不沾地。”


    牲畜病了还有可能传给人。


    以前刘彻没有这个意识。


    那年猪瘟,寝宫内外到处弥漫着石灰味,刘彻才意识到牲畜多了也会酿出大祸。


    刘彻哼一声,算是赞同他的说辞:“随朕过去看看。”


    走到跟前,刘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春望少时家穷,没有牛也买不起犁,对农具知之甚少,以至于主仆俩外行人看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


    谢晏也懒得用曲辕犁和耙邀功。


    能者多劳!


    主动邀功的结果很有可能忙成陀螺。


    谢晏把地耙好,用耧车把冬小麦种下去,也快晌午了。


    李三和赵大把农具抬进老宿舍,谢晏把驴栓到草丛边,给驴弄一盆水,就朝犬台宫狗苑走去。


    刘彻和春望趴在狗窝门边闲聊前些日子出生的小狗。


    谢晏听一会儿,什么小黄生来便忠诚讨喜,小黑神鬼不惧,小花看着就风流花心,是条渣狗。


    谢晏听不下去。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皇帝这么幼稚啊。


    谢晏走过去几步,来到皇帝另一侧,听到“通体雪白看着就晦气。也不知道母后和扬儿为何都喜欢白狗。黄色多好啊。”


    谢晏:“陛下,不如把这条白狗杀了吃掉?”


    刘彻吓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


    [明明就是你聊的忘我!]


    谢晏心里吐槽,面上微笑:“微臣同仲卿习武多年,脚步愈发轻了。说起此事,还要感谢陛下——”


    “停!”


    谢晏虚假的样子,刘彻怎么看怎么膈应,还不如他表里如一,“朕近日没什么胃口,你吃什么朕吃什么。”


    谢晏退下。


    刘彻指着黑白花狗对春望说:“这个也太丑了。”


    谢晏脚步一顿,迅速离去。


    选才用人他挑好看的就算了,怎么选狗也挑好看的。


    他是不是忘了,田蚡用术士给他下套,就是因为他迷信。


    再叫旁人知道他颜控,定会有人用美貌对付他。


    谢晏猛然停下——


    钩弋夫人脸嫩长得好,又带有奇幻色彩,简直双重保障,难怪一击即中!


    谢晏不禁回头,刘彻仍在狗窝门口指指点点,仿佛要选出狗中佳人。


    就这德行,不怪后来重用李夫人一家。


    可惜李夫人此时可能还没出生。钩弋夫人的母亲可能才出生。他还要再等几十年,但愿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任重道远!


    小谢要努力保证人设不崩啊。


    谢晏在心里给自己鼓鼓劲便大步去厨房。


    狗官也要吃好喝好。


    前几日,谢晏找上林苑管事买了许多藕,有炖汤的藕,有做菜的藕。


    谢晏叫同僚杀一只鸡,做藕块炖鸡。


    做菜的藕切片,醋溜藕片。


    莲子用来做银耳莲子羹。


    银耳是陈掌送来的。


    前些日子卫少儿出面同陈家大闹一场,陈家不敢得罪卫少儿,担心她找卫子夫告状。卫少儿趁机提出逢年过节正常走动,平日里各过各的。


    陈掌耳边清净了,五味楼人心齐了,日子舒心就想到谢晏。


    谢晏不缺钱财,陈掌跑遍东西市,找到许多干果干货和香料,花了几十两黄金。


    银耳便是其中之一。


    谢晏还做个辣炒藕丁。


    半个时辰后,刘彻面前摆了八个碟子两个碗,同他在宫里有一比。


    “小谢先生,今儿什么日子?”


    刘彻今年突然觉得喊“小谢先生”挺有趣,盖因每次都能看到谢晏生无可恋的样子。


    谢晏低头翻个白眼,想说无事,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上林苑的术士死了?”


    “你才知道?”刘彻脱口道。


    谢晏呼吸一顿,想说什么,先看到刘彻脸色微变,顿时意识到此事有古怪。


    兴许是他搞出来的。


    “陛下不知道小人为何才知道吗?”谢晏盯着刘彻。


    刘彻夹菜的手停一下。


    谢晏看得真真的:“陛下,小人有话就直说了?”


    刘彻夹一块藕片:“先前朕令人瞒着此事,是担心传到田蚡耳朵里。如今令人放出此事,是怕田蚡不知道!”


    谢晏想起田蚡的死法:“您想吓死武安侯啊?”


    刘彻:“他屯粮一事在太后面前过了明路,不一定能吓死他。朕希望他寝食不安三个月,身体虚弱下去,没有精力贪赃枉法!”


    第47章 借刀杀人


    谢晏有点同情刘彻。


    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摊上田蚡这样的舅舅。


    要是田蚡只干屯粮一件缺德事,刘彻得反省是不是对舅舅不好,导致舅舅只能收割灾民。


    实则不然。


    贪财好色仗势欺人捞钱卖官在田蚡那里都是小事。


    前几年窦太后去世,无人压制王太后一脉,田蚡得意忘形,瞧着自家宅子不顺眼就满城找地,然后相中考工。


    谢晏乍一听到“考工”以为是工匠住的地方,还奇怪田蚡什么眼光。


    不想暴露自己无知,谢晏问杨得意,田蚡要考工的地做什么。


    杨得意惊得脸色煞白,问他听谁说的。


    谢晏说外面传遍了,又细问几句才知道,考工由少府管辖,是制作器械的工场。


    少府掌管皇室钱财和生活事务。


    考工自然是中央机构之一。


    田蚡这是要拆了中央机构给自己修宅子啊。


    如此胆大妄为,必然有所仰仗。


    普天之下能叫皇帝对田蚡既往不咎的人唯有王太后。


    刘彻不想被骂不孝,不想看到他娘同他闹,只能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收拾田蚡。


    可是这样的法子成效太慢。


    谢晏决定添一把火:“陛下,不妨放出消息,在河北屯粮的商人日日做噩梦,皆是灾民冤魂?”


    刘彻看向他:“你不是不信鬼鬼神神?”


    [原来你知道啊。]


    谢晏有些无语又想笑:“这一招是对付您舅舅,微臣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武安侯信不信!”


    刘彻点点头,言之有理。


    饭毕,刘彻回到建章寝宫就把此事交给韩嫣。


    以韩嫣对田蚡的了解,欺软怕硬,贫民冤魂索命不会令他魂飞胆破。


    这种法子只对良心未泯的人有用。


    比如他,比如小谢。


    韩嫣决定再想个法子,最好是借刀杀人,亦或者狗咬狗!


    休沐日前两日,韩嫣回到家中。


    街坊四邻看到他觉得稀奇,便问怎么回来这么早。韩嫣答,近日建章不忙,回来歇两日。


    虽然皇帝有了狗官谢晏。


    可是谁也不能说韩嫣失宠。


    凭他可以自由出入规矩森严的建章园林,说明皇帝心里还有他一席之地。是以,羡慕嫉妒他的也好,恨之入骨的也罢,非但不敢落井下石,还要笑脸相迎。


    阿谀谄媚之辈第二天一早就前往韩家拜访。


    韩嫣身着广袖华服,穿金戴玉,在狐朋狗友的陪同下前往西市。


    西市有一家酒楼,以前韩嫣时常在此厮混。


    近年很少涉足,伙计和掌柜的仍然对他记忆深刻。


    毕竟是曾用金珠子打弹弓的韩嫣。


    全城独一份。


    没个几十年怕是忘不了。


    韩嫣坐下,伙计就上前询问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狐朋狗友之一令伙计上酒和招牌菜,这顿他请了!


    伙计离去,狐朋狗友低声解释:“这边的饭菜不行。喝酒吃菜还是要去五味楼。”


    “五味楼用铁锅做菜?”韩嫣问。


    狐朋狗友连连点头。


    韩嫣:“这里没有铁锅?”


    狐朋狗友:“有是有,做出的菜同五味楼相似,但味道差了一大截。”


    韩嫣闻言很是好奇。


    酒菜端上来,韩嫣只尝一口便明白差在哪里。


    少了许多香料。


    那些香料多是来自熏香铺和药店,食材店很难买到。若非谢晏在食谱上注明这一点,卫少儿拿到食谱,也很难做出美味菜肴。


    韩嫣想起一件小事。


    去年他曾带着弟弟韩说前往五味楼改善伙食。


    鸡鱼肉蛋各种菜肴,看不见一点香料。


    难怪别家酒楼只能仿其形。


    韩嫣此行目的可不是饮酒作乐,笑着说:“比以前好多了。凑合用吧。”


    狐朋狗友互看一眼。


    今日他怎么如此和善?


    哦,对了,他年老色衰,不再是陛下心尖宠。


    陛下在宫里有卫夫人,在建章有谢晏。


    啧!


    要不说还是得当皇帝!


    瞧瞧,家里一群,外面一拨,非但无人敢闹,还能和睦相处。


    狐朋狗友心底嘲讽几句,面上继续恭维,继而问他近日忙什么事。


    韩嫣叹气:“陛下近日心情不好,多日不曾出宫,我有什么可忙的。”


    狐朋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武安侯干的好事。”


    韩嫣低声说出田蚡趁着水灾屯粮。可怜陛下一直被蒙在鼓里。粮价过高,陛下不想花这笔冤枉钱,就令各地开仓放粮驰援灾区。


    田蚡的高价粮因此无人问津,又担心砸手里,前些日子就找到太后,请太后出面令陛下收了他的粮食。


    韩嫣说到此,冷笑一声:“如今有太后护着他。过几年……”给几个狐朋狗友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狗友好奇地问:“武安侯同淮南王牵扯不清,难道就是为了给自己找后路?”


    韩嫣:“淮南王用二十车财物换回翁主刘陵一事听说过吗?陛下把人拿下,淮南王的人都没发现。陛下把人送到东宫,以太后的名义把人看关起来,消息才传出来。凭淮南王一脉的手段,陛下收拾淮南王都不用亲自出面。武安侯同他牵扯越深死的越快。”


    狐朋狗友毫不怀疑韩嫣的说词。


    毕竟人家同皇帝同卧同起,自然比寻常官吏知道的多。


    狐朋狗友好奇地问:“武安侯日后必死无疑?”


    “这些年无恶不作,寸功未立,陛下用什么理由宽恕他?他要是能为陛下分忧,干几件大事,看在太后的面上,陛下定会绕他一命。”


    摇了摇头,韩嫣拿起筷子:“不说他。难得休息,我们吃菜,倒酒!”


    酒足饭饱后,几人前往武库东、长乐宫西的章台街。


    若是谢晏在此,高低得说一句“呔,大汉红灯区!”


    韩嫣窝在脂粉堆里又喝了几杯,看起来醉醺醺的,狐朋狗友趁机打听谢晏,韩嫣头疼,打听建章的情况,韩嫣令舞姬倒酒。


    说起田蚡等奸佞,韩嫣来了精神,说最近有传言,河北商人逃到长安,正是因为趁机囤粮,惨遭河南冤魂索命。也不知何时轮到武安侯。


    鱼龙混杂之地,消息传的飞快。


    翌日就传到许多人耳中。


    韩嫣叮嘱家人深居简出,他早饭后就收拾行李躲进建章,端的怕田蚡又找太后哭诉,太后令人严查谣言源头查到他,拿他泄愤。


    如韩嫣所料,田蚡并不害怕贫民冤魂。


    十月下旬听到这种传言,田蚡丑陋的嘴脸挤到一起愈发面目可憎,对着家奴放话,叫他来!我怕他们?!


    田蚡的儿子提醒,这几年陛下对田家不比从前,还是尽早想个保命的法子。


    田蚡带上一家老小前往长乐宫,说皇帝要灭他满门。


    太后自是不信。


    可是皇帝的性子她也了解,日后她不在了,田蚡再干出趁机屯粮的恶事,皇帝定会新账旧账一块算。


    田蚡走后,太后亲自前往未央宫给田蚡要一个保证。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娘。


    无论太后说什么,他都沉默不语,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王太后恼羞成怒指责他不孝。


    刘彻开口了:“是吗?今晚朕若是梦到父皇,问问父皇朕是不是大逆不道!”


    王家并非名门世家,王太后入宫前都攀不上韩嫣和谢晏这般人家。


    王太后的一切皆来自景帝,自然担心惹怒景帝。


    日久天长,她打心底惧怕景帝。


    刘彻搬出景帝,王太后瞬间偃旗息鼓。


    翌日,田蚡前往长乐宫。


    王太后叫他好自为之。


    皇帝翅膀硬了,她管不了。


    田蚡又哭了。


    王太后也忍不住落泪。


    田蚡见状意识到太后当真无能为力,只能擦擦眼泪,回家想法子。


    嚣张了半辈子,没干过人事,田蚡有心立功也不知道能臣良将应当做什么。


    门客给他出主意。


    如今朝中最得用的非主父偃莫属。


    主父偃此人诡计多端,能想到“推恩令”,到了淮南还能全身而退,且此人贪得无厌,认钱不认人,给他足够钱财,他一定不介意为侯爷分忧。


    田蚡在家宴请主父偃。


    今年皇帝对主父偃的态度淡了许多,主父偃可不敢这个时候给皇帝添堵,否则皇帝把他扔出长安,他再想回来就难了。


    主父偃问田蚡擅长什么。


    田蚡擅长构陷他人。


    这个法子如今不能用。


    主父偃在京师的时间不多,对京师诸官了解有限,问他谁不无辜。


    河南灾情,朝廷花了许多钱,朝廷需要钱,倘若此人家财万贯,又着实该死,他把此人送到陛下跟前,陛下办了此人,定会把功劳记在他身上。


    田蚡自己卑鄙,来往者也多是卑鄙小人,瞬间知道该把谁送出去。


    给主父偃拿千金,和和气气把人送出去。


    韩嫣担心王太后收拾他,主父偃也担心一旦田蚡弄巧成拙,王太后替弟弟报仇,所以回到家中,安置好家人就躲去建章。


    冬月中旬,冰天雪地,卫青担心大外甥着凉,休沐日也没带他回家。


    谢晏点着炭火,一边烤板栗,一边陪少年练字。


    小霍去病把竹简写满,谢晏收起来,递给他一把板栗和一杯牛乳茶。


    少年抿一口,疲惫的双目一下有了神采:“晏兄,好好喝啊。”


    “多喝点。”


    谢晏给他剥一个板栗,“长得壮壮的,日后到了战场上才不会被敌人压着打。”


    少年点头:“晏兄,还有没有啊?”


    谢晏:“我不渴。”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给舅舅留一杯。”


    “你二舅啊?他没口福,一喝牛乳就窜稀。”谢晏想起这事就想笑。


    少年惊呆了。


    谢晏点头:“回头你舅回来,你可以问问他。这事陛下也知道。”


    少年想说什么,听到脚步声:“不是舅舅回来了吧?”


    谢晏朝外看去,杨得意和陪他一个老者进来。


    老者抬头,谢晏和霍去病慌忙起身。


    盖因老者不是旁人,乃魏其侯窦婴!


    第48章 死不足惜


    窦婴是霍去病的文先生。


    谢晏恭恭敬敬把人请进来,奉上一杯牛乳茶。


    人命关天的当口,窦婴哪有心思饮茶。


    窦婴接过去便放到一旁,看向谢晏:“时间紧迫,我也不同你拐弯抹角。我有一好友被田蚡告到陛下面前,凶多吉少,你只需回答老夫管不管!”


    谢晏听糊涂了。


    都什么跟什么啊。


    霍去病不怕窦婴,被窦婴的语气搞出火来,没好气地问:“先生的友人是何人?因何被田蚡告到陛下面前?您什么都不说,晏兄怎么管?”


    谢晏拍拍他的背:“长辈谈事情,少插嘴。喝你的茶!”


    少年气得别过脸去。


    杨得意上前,在谢晏对面、窦婴身侧坐下,“此事我有所耳闻。”


    谢晏:“那你说。我总要知道出什么事了。”


    杨得意仔细想想:“此事说来话长。”


    谢晏洗耳恭听。


    杨得意从冬至日说起。


    冬至日朝廷放假,田蚡以太后的名义请了许多宾客皇亲。


    魏其侯窦婴曾官至大将军、丞相,自然收到邀请。


    窦婴不敢不去,又不想一个人面对田蚡,就叫上好友灌夫。


    如今窦婴只是一个教授半大少年的文先生,远不如权倾朝野的时候尊贵,趋炎附势的小人对他很是无礼。


    窦婴心底气恼,碍于涉及到太后,并未在席间失态。


    灌夫直言快语脾气暴躁。饮了几杯酒,脑子不甚清醒,便同田蚡和宾客起了冲突。田蚡令家奴把灌夫抓起来交给陛下处置。


    田蚡屯粮一事,窦婴亦有所耳闻,陛下欲除之而后快。窦婴不信这个节骨眼上田蚡敢生事。


    谁知第二天上午,田蚡就把灌夫的罪证呈给皇帝。


    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早有准备。


    那日窦婴不把灌夫叫过去,田蚡也会想别的法子。可是人是跟着窦婴一去不回,窦婴认为他有义务把灌夫捞出来。


    窦婴上书皇帝,为灌夫开脱。


    涉及到田蚡,刘彻不想被他娘指着鼻子骂,又想趁机收拾田蚡,于是想个主意,召集群臣公开辩论此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乱成一锅粥!


    一个两个皇亲士大夫都跟菜市口的小商小贩泼皮无赖似的。


    刘彻一个头两个大,令众人退下,他自己查证核实还不行吗。


    退朝后,众臣还没走远,太后的人就到了。


    刘彻愈发头疼。


    抵达他娘所在的长乐宫内的长信宫,没容刘彻坐下,王太后就指责:“我还没死,一个小小的灌夫就敢作践你舅舅。等我死了,他是不是只能任人宰割。亏你还是皇帝,这等小事还要当朝辩论?”


    刘彻回答,涉及到魏其侯和几位皇亲重臣,他身为皇帝也不能任性妄为。既然母后如此愤怒,朕就以你的名义把灌夫砍了。


    王太后哑口无言。


    片刻后,骂皇帝故意气她。


    刘彻静静地等她骂累了就起身离去,令人速查灌夫。


    灌夫跟东方朔一个德行,喜欢喝两杯。东方朔醉酒后不敢招惹旁人,灌夫是谁也不怕,皇帝在他面前,他也敢嘲讽几句。


    是以,不到半日,灌夫和田蚡之间的龌龊,以及他这几年在长安惹了多少事都查的一清二楚。


    刘彻看着罪证很是奇怪,灌夫没有官职俸禄,哪来的钱饮酒作乐。


    左右内侍给出答案,灌夫之所以有钱挥霍,是因为其家人在颍川横行霸道多年。


    刘彻又令人核实此事。


    灌氏为祸乡里毫无遮掩,很快便查清。


    窦婴一直令人留意皇帝的动向,得知皇帝令人查证就意识他凶多吉少。


    只因他为灌夫开脱的奏表上把灌夫美化了。


    若是皇帝认为他欺君,他活不到上元节。


    饶是如此,窦婴依然认为是他连累灌夫,若是能把人救出来,他死不足惜。


    杨得意只知道田蚡和灌夫起了冲突,田蚡借机把人抓起来,此时灌夫已经被移交给廷尉。不知道窦婴上表,也不知道皇帝已经查到窦婴,兴许明日就会把窦婴收监。


    杨得意说完,窦婴便向谢晏坦白,事情因他而起,他为了救灌夫犯了欺君之罪,但不必在意他的死活,当务之急是把灌夫救出来。


    小霍去病猛然看向窦婴,他疯了吗。


    谢晏隐隐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但不记得此事是田蚡设的套:“灌夫近日得罪过田蚡?田蚡如此大费周章,不担心再次偷鸡不成蚀把米?”


    窦婴也觉得此事怪异:“他二人以前有些不睦,但在多人周旋撮合下,早已和解。老夫不知他为何突然算计灌夫。老夫收到消息,他连灌氏一族的罪证都呈给陛下。这是要令灌氏灭门。”


    谢晏眼前浮现出三个字——莫须有!


    “陛下知道田蚡什么德行,定会派人核实此事。核实查证后,陛下自会把人放了。”谢晏道。


    窦婴张口结舌。


    杨得意哭笑不得:“听说灌氏在颍川作恶多端,那些罪证恐怕都是真的。”


    窦婴叹气。


    谢晏瞠目结舌:“不,不是,不是田蚡捏造的?”


    杨得意微微摇头:“应当不是。”


    谢晏冷笑,身体坐直,对窦婴的恭敬瞬间消失:“魏其侯,莫说灌夫犯他手里,就是撞到我面前,我也会趁机大做文章。”


    “你——”窦婴难以置信,“灌夫也得罪过你?”


    谢晏:“显而易见,在您来之前,我不认识什么灌夫栽夫。罪大恶极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窦婴倒吸一口气,急赤白脸:“灌夫罪不至死!”


    “您是指,他在京师没有人命官司吗?他在家乡有没有间接害死过人?比如,抢了别人的铺子,让人无家可归,惨死街头。不是直接动手就不用偿命了吗?我一直认为魏其侯虽然有些固执,但忠于陛下刚正不阿。以前窦太后叫先帝把皇位传给梁王,你也敢挺身而出,认为应当遵循祖宗家法父子相传,否则大汉江山不稳。”


    谢晏摇头笑笑:“没想到原来您也会徇私包庇。”


    “可是,可是灌夫是我叫过去的!”窦婴抬高声音点出重点。


    谢晏点点头:“我明白了。”


    窦婴满心疑惑:“你明白什么了?”


    谢晏没解释:“这您别管。我有个问题,田蚡可以搜集到灌氏一族的罪证,你就拿不到田蚡的罪证?”


    窦婴苦笑。


    杨得意替他回答:“除非是田蚡谋反的罪证。否则,田蚡把武库拆了建房,太后也能叫陛下饶他一命。”


    窦婴点头:“一箱子罪证也抵不过太后一句话。”


    “您只要回答我,能不能拿到田蚡的罪证。回头怎么运作是我的事。”谢晏道。


    窦婴:“灌夫家中就有。灌夫的家人前几日把罪证交给我。老夫看了一下,太后一句话的事。”


    谢晏:“你把那些证据交给我。”


    窦婴看向杨得意,这小子可信吗。


    杨得意:“虽然喜欢信口开河,但他还算言而有信。”


    窦婴起身离去。


    杨得意送他出门。


    谢晏拿出笔墨。


    小霍去病趴在案头:“晏兄,你要帮那样的人吗?你还是不是我晏兄啊?”


    “我在算算怎么狗咬狗。”谢晏拿出空白竹简,写下田蚡和灌夫的性格,又写下窦婴和王太后等人。


    小霍去病很是奇怪。


    “你是说灌夫和田蚡吗?灌夫被廷尉收监了,还怎么狗咬狗啊。”


    谢晏:“急什么。我不是在算吗。”


    小霍去病又朝竹简上瞥一眼:“人都没了还能算?”


    谢晏灵光一闪,扔下毛笔,抱住少年。


    半大小子吓一跳:“你您要作甚?”


    “我怎么忘了!”谢晏松手,朝自己脑门上一巴掌,“先前我建议陛下用河南灾民冤魂索命吓唬田蚡。田蚡不但不怕,还敢捉拿灌夫。”


    少年脱口道:“因为他是恶人啊。”


    “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不怕贫民百姓的冤魂,不等于不怕灌氏恶鬼。”谢晏终于想起田蚡怎么死的。


    谢晏收起竹简。


    少年惊讶:“不写了?”


    “不写了!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谢晏笑着把竹简扔到一旁。


    小霍去病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晏兄,先和我说说?”


    谢晏:“闲着没事了是不是?那我问你,以后还叫窦婴教你吗?要是因为今天的事厌恶窦婴,我回头找韩嫣,叫他再给你请个先生。”


    半大少年习惯了窦婴的授课方法:“还是他吧。你也说他以前刚正不阿。像他上过战场,对陛下忠心不二,文武兼备的前丞相,本朝只有一个。换了旁人,我肯定觉得舍下珍珠选鱼目。而且,我跟他学知识,又不是跟他学交友学做人。”


    “说起交友。你都十岁了,也没个同龄玩伴。待会儿我套马车送你回去,下午找同龄人玩儿去。”谢晏道。


    少年大惊:“你不要我?”


    “演的有点假啊。”谢晏翻出少年的斗篷,“届时魏其侯府家奴也该把田蚡的罪证送过来,我顺便进宫一趟。”


    小霍去病抱住他的手臂:“我就喜欢和晏兄在一起。晏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跟你在屋里呆上一天,我也不觉得烦闷。”


    谢晏:“我也想找同龄人玩呢。”


    “这——”少年显然没有想到谢晏也有私生活,“你去哪儿?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谢晏:“章台街!“


    少年惊得瞪大眼睛,指着他:“你你你——”


    谢晏攥住他的手指按下去,笑眯眯地问:“知道啊?”


    少年气得脸通红:“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听谁说的?”谢晏好奇。


    少年张张口:“我,我忘了!”


    “你不说啊?现在就走!”谢晏起身。


    少年抱紧他的手臂,他要吃过午饭再回去。


    杨头和赵大一早就进城买了半只羊和一个头。


    半个时辰前,谢晏还跟杨头等人聊起,晌午喝羊头汤吃羊肉饺子,明日红烧羊排。


    虽然卫家每逢休沐也会做一些鱼啊羊的,但不如谢晏舍得放调料,以至于总有一点腥味。


    少年嘴刁,在家吃不惯。


    谢晏笑看着他:“还不坦白啊?”


    “我,最初知道章台,是我娘问陈掌,是不是跑去章台跟人喝酒去了。再后来是听三舅小舅说的。我祖母要打断他们的腿。”少年吭吭哧哧把家人全卖了,“我好奇啊,就问五味楼伙计,章台街有谁啊。为何陈兄喜欢去,我祖母又不许小舅过去。”


    谢晏:“过两年咱们一块去。”


    少年陡然瞪大双目。


    杨得意急匆匆进来:“去哪儿?”


    “听曲罢了。看你急的。”谢晏挑眉,“要不,我们下午一块过去瞅瞅?”


    杨得意瞪他一眼转身出去。


    小霍去病看糊涂了,“他去不去啊?”


    谢晏:“他不舍得钱财。听说进门就要一贯。不过你不用担心,以后晏兄不会——”


    小霍去病抬手捂住他的嘴巴:“我才十岁!”


    “好吧,我不说了。”谢晏拿下他的小手。


    少年一脸无奈:“不许再说!”


    谢晏点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魏其侯家奴送来三块绢帛,上面有田蚡受贿卖官的详细记录,以及同淮南王往来的时间地点。


    淮南王送给田蚡多少财物,上面也有记录。


    谢晏越看越好奇,武安侯府难不成四处漏风,这样的事竟然能被灌夫查到。


    可惜没有信件文字证据。


    田蚡可以狡辩,钱财并非淮南王所赠。


    谢晏把证据收好。


    午饭后,谢晏套马车把少年送到卫家,他就直奔未央宫。


    没成想半道上遇到韩嫣。


    韩嫣闲着无事,上车问他去哪儿。


    谢晏笑嘻嘻说:“未央宫!”


    韩嫣立刻跳下车。


    谢晏扑哧笑喷。


    韩嫣恼羞成怒又坐上去:“未央宫又不是龙潭虎穴!我相信小谢先生不会见死不救!”


    谢晏认真道:“我有事找陛下。”


    “休沐日能有什么事?”韩嫣看着漫天风雪,“什么事情非得今日出来?”


    谢晏把揣在怀里的几块罪证丢给他。


    韩嫣粗粗看一遍:“这些事我都听说过。可惜没什么用。”


    叹了一口气,韩嫣颇为无力地说:“原本我以为放出风声,陛下对田蚡忍无可忍,一旦太后去世,陛下第一个收拾田蚡,田蚡会自乱阵脚。没想到这老东西技高一筹,把灌氏一族推出来讨好陛下。”


    谢晏慌忙勒紧缰绳:“灌夫进去是你干的?”


    韩嫣了解谢晏的秉性,虽然又损又毒,但他不会胡说八道,“原本以为田蚡为表忠心,会把淮南王或者窦婴推出去。前者可以派人暗杀他。后者还算清白。他想扳倒窦婴只能捏造一些证据。伤了窦婴他也别想全身而退。谁能想到他盯上了莽夫灌夫!”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谢晏:“前些日子田蚡如你所料,大宴宾客。不巧窦婴把灌夫拉过去。灌夫喝了几杯黄汤,借酒生事,田蚡何必大费周章针对窦婴?灌氏一族的财物足够他讨好陛下。”


    韩嫣叹气:“我也想到了。所以你去也是白去。”


    “那可不见得。”


    谢晏抵达未央宫门外就看向韩嫣。


    韩嫣的这张脸就是通行证。


    守卫看清来人是韩嫣,立刻放行。


    刘彻不在宣室。


    二人等了两炷香,刘彻才回来,怀里还抱个小女娃。


    女娃粉嫩粉嫩,乌溜溜的双眼,小巧的鼻子,像个年画娃娃。


    细看之下,同刘彻有几分相似。


    刘彻到二人跟前就显摆:“朕的女儿,好看吧?”


    谢晏点头:“像极了卫夫人。”


    刘彻的笑容凝固,没好气地问:“什么风把小谢先生吹来了?”


    “今日刮北风!”谢晏恭恭敬敬地回答。


    刘彻呼吸一顿,抱着不懂事的闺女进去:“说吧。”


    这大冷的天,不是要紧的事,谢晏懒得出犬台宫。


    谢晏看向韩嫣:“你先说我先说?”


    韩嫣尴尬地轻咳一声,说出他前些日子干的好事。


    刘彻恍然大悟:“朕就说这事来的怪异。那日朝会上讨论灌夫的罪证,田蚡信誓旦旦,从容不迫,令魏其侯等人毫无还手之力。朕有心偏向窦婴都不知如何开脱。朕一度怀疑,田蚡拜了哪路大仙,几日不见仿佛脱胎换骨。”


    [一天天净想着鬼神!]


    [活该田蚡用术士算计你!]


    谢晏颇为无语:“陛下并不想看到田蚡得利?”


    刘彻白了他一眼。


    “微臣有个法子。”


    谢晏立刻说出他的主意。


    第49章 田蚡死


    两炷香后,谢晏和韩嫣抵达廷尉府。


    韩嫣在马车里等着,谢晏拿着皇帝的手谕前往监牢。


    谢晏令牢头外面守着,他来到灌夫跟前:“你可以出去了。”


    灌夫自是不信。


    谢晏:“魏其侯请我来救你。他说若非他把你拽到武安侯府,你不会遭此大难。魏其侯因此恨不得陪你上路。你出去之后应当先去感谢魏其侯。此事不怪他。田蚡一直处心积虑针对你,那日你不出现,他也有别的法子害你。”


    灌夫顿时不禁怒骂:“奸佞贼子!不得好死!”


    “先出去。魏其侯为了你的事多方奔走,这几日老了十岁,无论你之后想做什么,都应该叫他安心才是。”谢晏说着话往外走。


    灌夫追上去:“敢问公子贵姓?”


    谢晏:“这你就不必知道了。我不想与你牵扯过深。若是被武安侯发现我把你放出去,明年今日极有可能是我的忌日。”


    灌夫怒斥:“他敢!”


    “他不敢,太后敢啊。”


    谢晏看向他:“你可知廷辩那日,明明田蚡占据上风,你凶多吉少,太后得知此事,依然认为你和魏其侯等人欺辱田蚡?”


    摇了摇头,谢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灌夫:“田蚡若是找到公子,公子尽管把此事推到我身上,就说我灌氏逼你出面!”


    谢晏好笑:“你还是没听懂啊。田蚡不可怕。那等小人,半夜装神弄鬼也能把他吓个半死。我是怕太后啊。”顿了顿,“凡事做过必留痕迹。即便田蚡因为惧怕鬼神寝食不安,身体慢慢虚弱下去,最终一命呜呼。若是太后有心详查也能查到我。”


    走到门外,谢晏转向牢头:“告诉廷尉大人,人我带走了。”


    “喏!”


    牢头已经猜到谢晏的身份。


    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俊美,身着华贵的黑色斗篷,皇亲国戚当中没有这样的,却又能得到陛下手谕,京师只有一人对得上。


    谢晏:“武安侯问起灌夫何在,知道怎么回答?”


    “小人白天还见着他。一晚上没进去,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见了。”牢头道。


    谢晏满意地点点头,扔出去一块金饼。


    牢头本能接住,看清楚金饼大小,慌忙道谢。


    谢晏:“天寒地冻,打几壶酒暖暖身子。”


    说完便朝马车走去。


    灌夫藏在车中,韩嫣驾车,谢晏坐在他对面,直奔魏其侯府。


    马车没到门外,而是在路口停下。


    灌夫下车:“公子,大恩——”


    谢晏打断:“我不求你报恩。日后再被田蚡抓到,别说见过我,便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灌夫拍胸:“廷尉府的酷刑轮一遍,我也不会供出公子。”


    谢晏:“走吧。”


    灌夫掩面绕到魏其侯府后门。


    韩嫣看到人进院便掉头:“此事成了?”


    谢晏:“等着吧。”


    腊月初七,谢晏进城找张屠夫买猪肉。


    谢晏一边挑肉一边问:“近日城中没什么事吧?”


    张屠夫下意识说:“哪天没事啊。”


    说出口想起一件事,左右看一下,附近没人,他才低声说:“武安侯府出事了。”


    谢晏眉头一挑,佯装好奇:“田蚡啊?有太后护着,他能出什么事?”


    “真的!”张屠夫使劲点头,表示此事千真万确。


    谢晏靠近一点。


    张屠夫压低声音:“武安侯府近日闹鬼。”


    谢晏直起身来,一脸无语。


    张屠夫急了:“我还能骗你?您隔三差五照顾我的生意,剩的骨头您要,被人嫌弃的猪皮您也要。猪肠猪血您也不嫌弃。街坊四邻都羡慕我,不用担心没有客人,家人喝西北风。”


    谢晏:“你时常半夜起来杀猪,见过鬼吗?”


    张屠夫是个身强之人,从未见过鬼怪。


    “是我没说清楚。”张屠夫一脸歉意地笑笑,“武安侯抓了灌夫,害得颍川灌氏被查,这事您知道吧?听说武安侯担心灌夫逃出生天找他报仇,半夜前往廷尉府把人提出来杀了。灌夫冤魂索命,每晚都去找武安侯。”


    谢晏震惊:“真的?”


    “灌夫可能真死了。听说就是晚上没的。可是要说冤魂索命,我是不信。分明武安侯心中有鬼被噩梦缠身。”张屠夫一点也不同情田蚡,“活该!陛下拿他没办法,自有天收!”


    谢晏深以为然,“可是这样下去,武安侯能撑到腊月底吗?”


    “能啊。”张屠夫点头,“我见过那老小子,一身肥膘,一日瘦三斤也能扛到正月十五。”


    谢晏佯装困惑:“田蚡这个样,太后竟然没叫术士为他驱鬼?”


    张屠夫:“昨儿我还跟人说起这事。听人说原先宫里有几十个术士。不知因为什么被陛下砍了。现在只剩几个懂医术炼药的,不会驱鬼。”


    “这事还真巧啊。”


    谢晏幸灾乐祸,“这个猪皮给我吧。”


    “您怎么吃啊?”张屠夫顺嘴问。


    谢晏:“入水煮沸,表皮的油刮掉,切丝洗至水清澈再煮,煮到汤水浓稠,倒入碗中晾凉,像果肉似的,切片后蘸酱食用。”


    指着猪大骨,谢晏又说:“敲骨吸髓!”


    张屠夫哆嗦了一下,意识到谢晏说的是猪骨头,顿时想嘲笑自己,“小谢先生看着给吧。”


    谢晏多给几文钱。


    提着半筐猪肉猪骨猪皮,谢晏去买杂粮。


    幸好他如今手劲大,否则只能用背的。


    翌日腊八,犬台宫忙着过节,韩嫣家也一样。


    家中有奴仆厨子,无需韩嫣忙活。


    韩说找出蹴鞠,叫韩嫣踢球。


    韩嫣没心思踢球,他把韩说叫到一旁询问城中近日有没有什么大事。


    韩说不明白:“什么大事?”


    “听说窦婴为了灌夫和田蚡对上。我一直在建章,离得远收不到消息,近日有没有什么进展?”


    韩嫣忧心忡忡,端的怕神仙打架殃及凡人。


    “就这事啊?”韩说笑了,“兄长不必担忧。武安侯如今自顾不暇。”


    随即说出侯府闹鬼,灌夫鬼魂索命,这些日子侯府天天请人捉鬼。


    再抓不到恶鬼,武安侯时日无多。


    韩嫣可以确信不是恶鬼,是灌夫本人作祟。


    以灌夫的脑子,想不出这样的损招。


    定是谢晏的主意。


    要不是灌夫在廷尉府呆几日险些丢了性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灌夫也不会这样折腾田蚡。


    谢晏倒是会乘东风!


    难怪那日他信誓旦旦!


    韩嫣心里复杂,明明是他的主意,到头来功劳归了谢晏,他还得感谢谢晏帮他善后!


    这叫什么事!-


    腊八过后,小霍去病又上几天课,刘彻给他放寒假。


    离开建章的那一日下午,魏其侯绕到犬台宫。


    先前灌夫潜入魏其侯府当日,窦婴就想前来道谢。


    可是灌夫才丢,他就特意跑来犬台宫,要说这事同谢晏无关,鬼都不信!


    基于这一点,窦婴决定再等几日。


    谁知过几日武安侯府传出闹鬼。


    窦婴感觉是灌夫干的。


    原先灌夫只在侯府待一晚,第二天城门打开就走了。


    窦婴给灌夫准备千两黄金叫他跑的远远的,灌夫也答应了。


    武安侯府的情况令窦婴忧心忡忡,便决定等等再向谢晏道谢。


    等了多日,窦婴派出去的家奴查清楚,是灌夫伙同几个术士装神弄鬼。


    田蚡自身难保不足为虑,窦婴放心下来才敢出面。


    看着窦婴郑重道谢,谢晏笑着说:“我可什么也没干。”


    窦婴听出他弦外之音,“那就什么都没做。”


    “昼短夜长,天快黑了,我就不留您了。”谢晏开口送客。


    窦婴告辞。


    谢晏和杨得意送他到门外。


    窦婴上车再次道谢。


    谢晏问:“侯爷如今寝食可安?”


    窦婴点点头:“你是个机灵的,秉性不错,有些事还是少做的好。”


    谢晏愣了一瞬:“我?我做什么了?”


    窦婴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表示:“就那种事。”顿了顿,叹了口气,“老夫言尽于此,小谢,你,好自为之!”


    关上车窗,令驭手驾车。


    谢晏看向杨得意,难以置信地问:“如果我没猜错,他的意思——”


    杨得意笑了。


    谢晏气得跺脚:“个老匹夫!”


    杨得意慌忙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不想活了?那是魏其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他就算锒铛入狱,也是皇亲!”


    谢晏掰开他的手:“人老糊涂,难怪跟灌夫搅合到一块。”


    “你说话是真难听!”


    杨得意回屋。


    谢晏冷笑一声:“给我等着!”


    杨得意停下:“你又想干什么?”


    “与你无关!知道越多死的越快!”谢晏吓唬他。


    杨得意无奈地摇头:“管不了,管不了啊。”


    谢晏装没听见。


    新年过后,万物复苏,田蚡不敢出屋,王太后很着急,令刘彻网罗术士,给田蚡驱鬼。


    过了半个多月,刘彻告诉太后,招了几个术士,可惜都是骗子。


    王太后别无它法,只能令人给田蚡送补品药物。


    田蚡的家人怀疑有人装神弄鬼。


    然而阖家老小,轮流守夜,也没看到人装鬼。


    田蚡就是自己吓自己。


    这是心里的事,太医束手无策。


    春三月,刘彻到建章犬台宫见到谢晏,身边只有春望一人的时候,他才说:“朕的好舅舅快不行了。”


    谢晏:“这个功劳是算微臣的还是算韩嫣的?”


    “你二人一人一半?”刘彻问。


    [可别亏了你姘头!]


    刘彻眉心一跳,怎么把这茬忘了。


    谢晏扯扯嘴角:“陛下待韩大人真乃始终如一。谁要再说韩大人失宠,微臣头一个不同意!”


    刘彻故意说:“不愧是小谢先生,就是聪慧异常!”


    谢晏张口结舌。


    [不是,他什么意思?]


    [这就承认了?]


    [不愧是汉武大帝!脸皮也异于常人!]


    刘彻不禁皱眉,这小子腹诽起来没完了。


    “不要?”刘彻故意问,“那算——”


    谢晏赶忙说:“要!微臣多谢陛下!”


    刘彻不禁哼一声。


    “言归正传!”刘彻道,“灌夫现在何处?田蚡不会见到真人瞬间痊愈吧?”


    谢晏:“微臣还真不知道。魏其侯前些天过来,听他的意思也不知道灌夫躲在何处。说起灌夫,灌氏一族现在何处?”


    刘彻:“犯了事的都在狱中。”


    谢晏:“回头你舅舅没了,太后不会把无辜稚儿也剁了吧?”


    刘彻摇摇头:“母后真以为灌夫没了。朕的几个表兄说根本没人吓唬他,是他心虚作祟。这等丢脸的事,母后恐怕外人知晓,哪敢大张旗鼓为田蚡报仇。”


    春望:“太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正因如此,陛下才担心灌夫出现,武安侯瞬间痊愈。”


    谢晏:“你可以放出风声,心病还须心药医,然后找术士给灌夫招魂。灌夫肯定恨不得躲进深山之中。”


    刘彻摇了摇头:“不可!真把灌夫的魂招来了,朕岂不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您真信啊?”


    谢晏无语了。


    刘彻:“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朕都信你个小鬼投胎,敢不信扬幡招魂吗。


    谢晏:“陛下,您见过鬼吗?”


    刘彻想点头。


    可惜谢晏是人。


    谢晏见他沉默不语:“陛下可以弄个神棍过去啊。提醒了灌夫,对太后也有所交代。”


    刘彻决定回去就派两个神棍过去。


    神棍在武安侯府搞了七天,田蚡反倒病情加重。


    春暖花开之际,田蚡死了。


    家人发现他的时候身体僵硬,双目宛如铜铃,满脸惊恐,显然是做噩梦吓死的。


    田蚡死后没多久,灌氏一族砍的砍关的关,横行颍川多年的灌氏终于消失。


    颍川百姓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


    一日后,五十里外的秦岭山中面朝清溪背靠红叶的地方多了几个坟头,坟头旁歪脖子树上挂着一人。


    又过半年之久,刘彻率建章骑兵进山“狩猎”,谢晏随行。


    谢晏找药材和干货,顺便给骑兵们包扎伤口。


    晌午骑兵休息,谢晏掌勺炒菜,听到一声尖叫。


    勺子一扔,谢晏跑去看热闹。


    到跟前,谢晏倒吸一口气。


    卫青抬手挡住谢晏的视线,刘彻冲卫青抬抬手,卫青转身把谢晏拉走,刘彻令人把树上的人放下来。


    此人身上有一块玉璧。


    偏巧韩嫣见过。


    韩嫣不敢信:“好像灌夫?他怎么会在这里?”


    刘彻看一下旁边的树:“自杀而亡。”


    “他这样喜欢饮酒作乐的人怎会自杀?”韩嫣感到不可思议。


    刘彻:“他在世间已是死人。一旦他露头,莫说母后,田家那些人也会请游侠要了他的命。与其被抓连累剩下的族人,不如一了百了。”


    忽然想起此人是谢晏亲自放出去的。


    谢晏这些日子从没叫人找过灌夫。


    好像也不担心灌夫突然出现把他供出来。


    刘彻朝谢晏走去:“你早已料到他有今日?”


    第50章 霍去病欠管


    谢晏前世今生也没有见过上吊死的。


    何况只剩一副白骨的吊死鬼。


    若非那块玉璧无法风化,谁知道这死鬼是谁。


    谢晏心有余悸,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刘彻很意外:“竟然也有小谢先生算漏的时候。”


    [废话不是吗!]


    谢晏在心里翻个白眼,面上恭敬得很:“陛下,微臣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术士,哪知道他以何种方式离开人世啊。”


    刘彻点点头,骤然意识到不对,“朕不是说他上吊。朕是问,你知道他会死?”


    “他可以不死。但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窝在乡间,从今往后不进城。一条是躲在深山之中。”谢晏朝韩嫣看去,“韩大人才说过,他这样的人怎会自杀。他这样的人也无法忍受避世的日子。”


    刘彻令人查过灌夫,自然知道他好呼朋引友。


    若是叫这样的人独居,不如直接杀了他。


    “那日你叫朕出一道手谕把灌夫放出来,便料到这一切?”刘彻问。


    谢晏:“说实话,当日灌夫也有两个选择。一是拿着魏其侯送给他的财物躲得远远的。一是找田蚡报仇,之后避世。以灌夫的性子,绝无可能选择第一条路。既然早晚会死,不如死之前带走田蚡。他此生无憾,也帮陛下解决了毒瘤。利人利己,一举两得!”


    刘彻惊得不自觉身体后仰,神色复杂地看向谢晏。


    卫青满心佩服:“此事应当告诉去病。前些日子还说,他晏兄变了,前一刻还说灌氏人人得而诛之,后一刻就答应魏其侯把人救出来。”


    刘彻灵光一闪:“且慢!魏其侯找过你。窦婴因为害了灌夫寝食不安。你把人放出来的同时也救了窦婴。灌夫不可能提前告诉窦婴他要上吊。窦婴至今认为灌夫还活着。


    “只要此事不被他知晓,窦婴就一直欠你一条命。谢晏啊谢晏,你何止一举两得!你可真是细心周到。”


    谢晏笑眯眯地说:“微臣多谢陛下称赞。”


    “厚颜无耻!”刘彻瞪他一眼,朝歪脖树走去,令公孙敖等人把白骨放下来。


    韩嫣指着玉璧:“一块埋了。敢于赴死,也算是个大丈夫!”


    刘彻看着不远处的几个坟头,“想必是灌夫的亲人。”


    韩嫣不禁点头:“死在亲人身边,灌夫当真了无遗憾。”


    此地全是山石山皮,不好挖坑掩埋。


    公孙敖等人抽出佩剑。


    谢晏看不下去:“灌夫不可能徒手挖坑!”


    公孙敖等人四下搜寻,终于在草丛中找到一把大铁锹。


    谢晏下意识想说,怎么是铁锹。


    眼前瞬间浮现出一个工具——兵工铲!


    冷不丁想起,这年头哪有兵工铲。


    好像可以有!


    兵工铲可折叠结构难不倒古代匠人。


    谢晏前世跟着姐姐去过博物馆。


    有些古代工艺同后世机床雕刻一般无二。


    重点是冶铁技术。


    这方面好像也难不倒古人。


    一把宝剑放了两千多年依然削铁如泥。


    可比兵工铲的难度高多了。


    卫青拍拍谢晏的肩膀。


    谢晏吓一跳。


    卫青无语又想笑:“在这里也不耽误你发呆。”


    “怎么了?”谢晏转向他。


    卫青:“你的菜!”


    “完了!”


    谢晏赶忙跑回去。


    果不其然,不会做菜的骑兵们把他的菜炒老了。


    谢晏不禁抱怨:“要你们有什么用!”


    “我们又不是火头军!”


    烧火的骑兵可不怕谢晏。


    谢晏:“火头军被敌人冲散了,你们就不吃了?陛下没叫你们学习野外生存?要是没安排,我给你们补上。”


    刘彻慢悠悠过来:“又出什么事了?大老远就看着你指指点点。”


    谢晏:“微臣突然发现,不给他们配厨子,他们能在野外饿死。这一点可不行。陛下,您想想,他们可是要去打匈奴的。若是我军辎重被敌人掠去,他们又不会生火做饭,难不成啃草地吃鱼生?”


    刘彻仔细想想:“言之有理!”


    铁锅附近的几个骑兵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晏。


    刘彻回头:“仲卿!”


    卫青小跑过来!


    刘彻把野外生存给心腹爱将们安排上。


    先前多嘴的骑兵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刘彻吓了一跳:“——被灌夫附身了?”


    谢晏:“吃太饱撑的!”


    骑兵朝他看过来。


    谢晏眉头一挑,说啊。


    骑兵不敢多嘴,端的怕他上下嘴唇一动,又想到新的诡计。


    谢晏满意地笑了。


    刘彻躲到一旁,不想看到他小人得志的嘴脸。


    谢晏又去找一筐野菜,做一锅野菜鸟蛋汤。


    骑兵们身上都背着建章厨子做的面饼,面饼泡汤,饱餐一顿。


    卫青等人继续训练,谢晏继续找草药摘木耳采蘑菇。


    金乌西坠,众人返回建章。


    自从刘彻安排专人补偿农民,再也没人拎着锄头扛着铁锹拦路。


    畅通无阻,谢晏在天黑前赶到犬台宫。


    借着高悬的明月,谢晏把两个背篓倒在地上分捡。


    此时狗狗们都睡了,杨得意闲着无事,蹲在一旁帮忙。


    晚饭出锅,谢晏洗洗手,叫杨得意先用饭,剩下的明天再收拾。


    杨得意:“陛下是不是想叫你改做军医?”


    谢晏:“以前应该有这个想法。”


    “现在怎么没了?”杨得意顺嘴问。


    谢晏:“我怕我说出来,你吃的胃疼。”


    “那你别说了。”杨得意被膈应多次,不敢再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饭后,杨得意问他出什么事了。


    谢晏左右一看,只有他一人:“灌夫死了。死在秦岭山中。可能山里的日子难捱,又不敢出来,便选择自杀。我看到他的尸骨的时候吓一跳。你想想战场上血流成河,人头遍地,我还不得吓晕过去?”


    杨得意想象一番,打个哆嗦。


    殊不知刘彻也是这样想的。


    回到寝宫,刘彻洗漱一番就叫人找韩嫣和卫青。


    刘彻同二人用饭的时候提到白天的事,聊到谢晏,颇为可惜地说:“那小子要是到了战场上,还不得吓吐了。”


    卫青点头。


    韩嫣嘴角一扯:“刚开始谁都无法适应。过几天就习惯了。”


    刘彻看向他:“得罪过你?”


    韩嫣:“微臣就事论事!”


    “你别招惹他。”刘彻正色道,“那小子嘴上说自己平庸。哪个平庸之辈把人心算的如此精准?他不过是给自己的懒找借口。要想算计你,灌夫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卫青不禁说:“谢晏不是那样的人。”


    “你快闭嘴吧。”刘彻瞪一眼缺心眼小舅子,“在你眼中谁都是好人!你认为他不是,那是他把你当朋友!”


    卫青朝韩嫣看去,难道没把他当朋友吗。


    韩嫣:“我说他一句,他能给我一脚,有这样的朋友吗?”


    卫青低头吃菜。


    刘彻看向韩嫣:“记住了?”


    韩嫣点头。


    刘彻转向卫青:“去病今日没去犬台宫?”


    卫青抬头禀报:“早上出发之前,去病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天黑。谢晏也会过去。他可能想到这一点,就留在这边用饭歇息。”


    刘彻:“平日里盯着点,别什么都跟他学。”


    这个“他”是谁,卫青一清二楚。


    晚饭后,卫青洗漱干净,身着中衣来到外甥房中。


    趴在床上看书的小子一骨碌爬起来,“舅舅,你不是嫌我是个臭小子吗?来干什么?”


    卫青一巴掌把他拍跪在床上。


    “舅舅!”


    臭小子气得大吼。


    卫青坐下掀开被子,“我来告诉你,你晏兄还是你晏兄。”


    舅舅何出此言啊。


    少年听糊涂了。


    卫青:“不是不明白你晏兄为何答应窦婴救灌夫吗?”


    半大少年瞬时来了精神,转身趴在舅舅身上,双眼亮亮的,无声地催他快说。


    卫青不清楚具体经过,但半年前他听到许多流言蜚语,结合霍去病曾说过窦婴找到谢晏,便猜的七七八八。


    卫青从窦婴找到谢晏说起。


    说到谢晏手持皇帝手谕偷偷把人放出去,说到装神弄鬼,说到灌夫的性子以及今日在山上发现的尸体。


    少年听呆了。


    卫青拍拍他的背:“睡着了?”


    “我晏兄不愧是我晏兄。”


    少年起身跪坐:“难怪那日晏兄问窦先生寝食可安。”


    卫青:“还有这事?”


    “当日我们先回去了。”少年仔细想想,“我听杨公公说的。杨公公说窦先生欠晏兄一条命,日后我遇到什么难题尽管找他,窦先生不敢糊弄敷衍我。”


    说完,少年又趴到舅舅身边,低声问:“我是不是不可以告诉窦先生啊?”


    卫青点头:“他会自责。兴许也会找棵树吊死。”


    少年顿时感到心慌,捂住嘴巴使劲摇头。


    卫青搂住他:“灌氏死有余辜。你的窦先生于江山社稷有功。虽然陛下用不着他,也不应当就这样死掉。”


    少年乖乖点头。


    卫青:“现在放心了?”


    小霍去病:“我没有不放心啊。先前不知道晏兄为何救灌夫。但我知道晏兄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先前卫青不知道谢晏的算计,但以他对谢晏的了解,谢晏不可能放过灌夫。


    起初田蚡家闹鬼,应当是灌夫干的。后来一家老小守着田蚡抓鬼,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


    卫青当时想的是灌夫被谢晏秘密处决。


    谢晏一个人办不到,但他可以找皇帝借人。


    先前密捕术士,卫青就是事后才知道。


    谢晏有能力做到悄无声息。


    唯一令卫青感到不忍的是灌夫不值得谢晏亲自动手。


    如今尘埃落定,卫青庆幸谢晏没有脏了自己的手。


    翌日上午,小霍去病见到窦婴有点心虚。


    在心里提醒自己,不一样,不一样,两人不一样,终于可以同以前一样认真听讲。


    傍晚放学,少年骑马前往犬台宫。


    到宫门外就喊:“晏兄!”


    谢晏从院里出来,手里还拿个簸箕。


    少年拎着书箱跑过去:“你不做兽医,改做农夫了吗?”


    谢晏:“你说呢?”


    少年仔细一看,全是木耳:“原来是要改做厨子啊。”


    “兽医就不用吃饭了?”谢晏进院把木耳放入麻布袋中,明日继续晾晒。


    原先谢晏打算把簸箕放室内,明日端出来继续晒。


    杨头提醒他有老鼠。


    谢晏不想炖鸡的时候吃到老鼠毛,只能多此一举。


    “大宝,改日我们养个猫吧。”谢晏把口袋系上便说。


    小霍去病摇了摇头:“猫狗不合啊。晏兄,你不是说你以前救过黄鼠狼吗?我们抓几个老鼠扔到门外,黄鼠狼闻着味过来,一看硕鼠硕鼠,吃了恩公多少米黍。我要把它们统统吃掉!”


    谢晏:“你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我们可以再做几个陷阱啊。”少年拉着他的手,“好不好啊?我还没有见过黄鼠狼。”


    合着最后一句是重点。


    谢晏点点头:“我做两个陷阱,抓几只老鼠。”


    说完去厨房拿两块馒头,在粮食房内布置两个简易的陷阱。


    翌日清晨,房中多了两只老鼠。


    谢晏叫霍去病先去上课,晚上等老鼠饿的半死再放出来。


    晚饭后,谢晏在犬台宫门外抡着板砖拍死两只大老鼠。


    第二天早上,霍去病爬起来就往外跑。


    杨得意在院中洗脸刷牙,看着半大少年身着中衣,趿拉着草鞋,“仲卿!”


    卫青拎着长袍腰带跟出来:“看见了!”朝外跑去,“霍去病,站住!不穿衣服往哪儿跑?”


    “我看看老鼠还在不在。”少年打开大门,地上只剩一滩血迹。


    少年兴奋地往回跑:“晏兄,成了!”


    谢晏推开门,深吸一口秋意醒醒困:“大宝啊,其实不必这么麻烦。我可以找铁匠做几个老鼠夹,放在房间角落里。最多一个月,老鼠就不敢再靠近犬台宫。”


    “做老鼠夹不用钱啊?”半大少年玩心重,“黄鼠狼追着大老鼠,你追我逃多好玩啊。”


    谢晏朝他脑门上一下:“黄鼠狼要是偷我的猪油,我就把你脸上的这块肉切掉炼油。”


    少年点头:“晏兄喜欢尽管拿去。”


    卫青一把抓住外甥:“一大早嘴上就抹蜜了?给我过来换鞋!在家也没见你这么会说。你要是这么懂事,你大姨还会在你祖母面前说你不懂礼数吗?”


    谢晏转向卫青:“你等等。谁说谁不懂礼数?”


    少年眼珠子一转,拨开舅舅的手,三两步到谢晏身边:“大姨说我不懂礼数,打一顿就好了。”


    谢晏看向卫青,等他解释。


    卫青过来给外甥穿衣服,“五月五那天,大姐一家带着许多礼物上门。他喊一声姨母就闷不吭声。跟我大姐欠他一条命似的。大姐说他不懂事。他不解释也不反驳。下午我大姐要回去,他也不出来送一下。大姐就和母亲说,这小子得好好管管。”


    少年哼一声:“她说霍去病被惯坏了。我是卫大宝!”


    卫青朝他背上一巴掌:“少扯这些。下次不许这样。她是我们的大姐。看在你母亲的面上,也不能对她爱答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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