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吓唬田蚡
窦婴多年不管事,在朝中的号召力远不如从前,到头来不但白忙一场,兴许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等等看吧。江山是陛下的江山,陛下不会为了一个田蚡任由民不聊生揭竿而起。”
涉及到国舅和太后,谢晏别无它法,只能这样宽慰众人
杨得意叹了一口气,大骂田蚡作孽。
长安城中,刘彻没有前往太后所在的长乐宫,而是直奔未央宫。
以刘彻对他娘王太后的了解,证据确凿,他娘也能说出“郑当时不是还没回来?一切还来得及。你舅舅糊涂,哀家会骂他。看在哀家的面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刘彻不想上赶着给自己添堵,决定釜底抽薪!
回到宣室,刘彻还没坐下就召集多人。
春望放出消息,郑当时和汲黯不日返京。
当天下午,几名骑兵六百里加急赶往河北。
几名能臣也被刘彻分别派往灾区以东和以西购粮。
刘彻又把公孙贺派往灾区,韩嫣带着赈灾银钱从建章出发。
原先想用卫青。谢晏的腹诽在耳边响起,刘彻担心水灾过去出现疫病,他的大将军不幸中招。
考虑到这一点,刘彻又拨一笔钱购买药材,又把建章太医派往灾区。
谢晏若是北门侍卫,一定可以看到皇帝派出去的太医正是嘲讽他的那几位。
短短半日,刘彻便已安排妥当。
十日后,灾区传来消息,郑当时仍然忙着堵决口,但灾民得到安置。
多地开仓放粮,又有朝廷购买的赈灾粮,商人的高价粮无人光顾,匆忙降价清仓。
武安侯封地管事淡定自若笑看风云。
不必急,不必慌,朝廷已经传来消息,皇帝令郑当时等人即刻返京。
郑当时和汲黯现下不过是负隅顽抗。
汲黯个老小子,他还不了解吗,一向喜欢抗旨。
过些日子没了赈灾款,没钱买粮,使唤不动役夫,他自会滚回长安。
三伏天过后,河南迎来秋老虎,太阳炙烤着大地,水位下降,决口终于堵住。
郑当时着手修补堤坝疏通河道填栽树木,汲黯用余下的赈灾款购置衣物,令当地官吏组织百姓加盖房屋,老弱妇孺下地补种。
粮食是来不及了,但可以种植过冬的蔬菜。
逃亡河北的灾民骤减,武安侯的家奴以为只是暂时堵住决口。
这种情况他们一个月遇到过三次。
因此依然稳坐钓鱼台!
八月初,粮价越来越低,武安侯的人坐不住了。
管事的派人前往河南一探究竟。
田间地头全是忙碌的身影,要不是仍然可以看到残垣断壁,任谁都会怀疑滔天洪水不过是一场梦。
家奴回到河北把所见所闻悉数上报,管事面如土色。
这些日子囤了太多粮食。
粮仓早已放不下。
如果不能妥善安置,被老鼠吃掉是小,发霉生虫就全完了。
此等大事,管事不敢自专,粮食又等不了,他只能火速赶往京师。
管事担心被田蚡一剑捅了个对穿,就把此事推到皇帝身上。
皇帝为了打压屯粮的商人,故意令人放出假消息,这才导致他们的粮食砸手里。
一手消息来自田蚡本人,田蚡不舍得责怪自己,只能在心里咒骂,皇帝外甥心狠手黑实属混账,竟然连亲舅舅都骗。
田蚡问管事的,如今怎么办。
管事小心建议:“尽快脱手呢。过些日发霉生虫,只能喂牲口。”
田蚡不甘心,“先下去休息。”
立刻令人备车,前往东宫。
田蚡见到他的太后姐姐只说他的封地今年收成不错,家人吃不完,听说河南发生水灾,就把粮食运到灾区。
谁知到了灾区卖不动。
朝廷的赈灾粮源源不断地运过去,他身为皇帝的舅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皇帝这是故意瞒着他啊。
王太后恼怒不已,嫌他眼皮子浅不争气:“你屯粮还有理?!”
“我的粮食都是地里收的。哪敢故意屯粮。我只是想多赚点钱也有错吗?”田蚡说着说着泪眼汪汪。
看着着实可怜。
王太后心软:“哀家能有什么法子?粮食卖给皇帝?秋收在即,关中不缺粮!”
不是赶上秋收,即便没了水灾,田蚡也不担心粮食被虫鼠祸害。
田蚡抹着泪说:“陛下一向孝顺。”
王太后隔空指着他:“哀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此事成了!
田蚡心中暗喜,面上惨兮兮:“您是我姐姐,除了依靠您,我还能依靠谁啊。”
王太后心烦,不想看到他,抬抬手叫他退下。
田蚡依依不舍地离去。
王太后叹气。
女官问:“奴婢去请陛下?”
“明日吧。”
弟弟干的缺德事,王太后暂时没脸立刻找儿子。
翌日上午,刘彻抵达东宫。
王太后一问灾情,刘彻就知道田蚡来过。
刘彻咬定朝廷不缺粮。
王太后好话说尽,即将耐心告罄,刘彻才勉为其难地表示,朝廷可以收粮,但要根据市价。
王太后笑着说:“自然是你来定!”
刘彻把此事交给仍在河南的郑当时。
郑当时前往河北,收购价比灾前市价低了三成。
武安侯府后来买的几批粮比灾前市价高出一倍之多,自然不乐意如此贱卖。
郑当时令人告诉侯府管事,他不卖有人卖。朝廷拨下的购粮款只有那么多,用完了就没了。
河北不少商人屯粮,听说朝廷收粮,立刻前往驿馆打听收购价。
侯府家奴听说此事就劝管事尽早脱手。
河北商人一看皇帝的舅舅着急清仓,皆沉不住气。
先前开仓放粮,多地粮仓都空了。
不过半个月,郑当时就把多地粮仓填满。
郑当时回京复命,田蚡也收到河北送来的卖粮钱。
仔仔细细核算三遍,何止竹篮打水一场空,田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以刘彻对田蚡的了解,他这次亏大了,定会因此寝食不安。
如今田蚡在朝中没有官职,无法从朝中弄钱,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收钱办事。估计他会找太后打秋风,便令人盯着东宫。
王太后正要打开私库给弟弟挑几件礼物,刘彻进来。
儿子不在身边,弟弟是个宝。儿子和弟弟在一起,王太后偏向儿子,立刻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直到田蚡起身离去,太后也没再提此事。
田蚡前脚离开,刘彻便随便找个借口告退。
甫一上车,刘彻就乐不可支。
随行的春望也看到田蚡神色萎靡眼底乌青,也忍俊不禁。
刘彻笑够了又感到悲哀,忍不住叹气。
春望理解:“陛下,此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彻:“田蚡是不是还不知道那些术士被朕砍了?”
“建章园林的消息,没有您的示下,奴婢等人不敢外传。”
一日死了十几人,血流成河,人人自危,谁敢胡言乱语啊。
刘彻:“回头把消息放出去。”
“武安侯会不会因此吓破胆?”春望问。
刘彻挑眉:“武安侯胆大包天,用不着你为他担忧。”
春望心想说,贪财的时候他胆大,平日里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叫他吓破胆啊。
皇帝可能巴不得他惊惧而亡。
春望不敢多言,回到宣室就把消息透露出去。
不过几日,此事就传遍京师大街小巷。
谢晏进城买石灰、硫磺和盐,从盐贩口中得知此事。
起初谢晏左耳进右耳出。
先前他就料到那些术士的结局。
回去的路上,谢晏闲着无事瞎琢磨,越想越奇怪,术士的尸体该化成一堆白骨了,这件事怎么才传出来啊-
十月初,天气还没转冷,刘彻来到建章。
卫青等人被刘彻撵去秦岭训练,刘彻前往纸坊。
年初东方朔泡了许多楮树皮和竹子。
东方朔同谢晏一样先做楮皮纸,再做竹纸。
不同的是谢晏做厕纸,懒得费心改进,一切顺其自然。
东方朔奉旨做纸,不得不用心,自然比谢晏做的慢。
又因他泡的竹子多到把下游河道堵满,以至于深秋时节他的竹子还没用完。
幸好竹子长得快,否则建章园林再多一片竹林也经不起这样祸害。
刘彻听韩嫣提过此事,
韩嫣原是抱怨东方朔急于求成,越做越差,都能从纸上看出他心浮气躁。又说一次泡那么多竹子,短时间内用不完,他也不担心竹子泡化了。
刘彻觉得竹子不是什么珍宝,对此只是无奈地笑笑,说一句“好过他喝酒不干事。”
心想着,回头有时间去纸坊提点东方朔几句,以免他又闯祸。
刘彻是皇帝,又不是东方朔他爹,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给他善后。
来到纸坊,刘彻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
院里院外不是做纸的工具就是晾晒的竹纸。
刘彻庆幸今日过来。
“东方朔,你一直这样晾纸?”刘彻进门便问。
东方朔慌了一下,湿漉漉的双手往身上一蹭,上前弯腰行礼:“微臣拜见陛下。”
刘彻看着他身上的水印眉头微蹙。
朝中怎会有如此不修边幅之人!
三十多岁的人,还不如尚未及冠的谢晏讲究。
卫青成天水里来土里去,也不像他这样。
刘彻微微别过脸,眼不见心不烦:“朕问你你没听见?”
东方朔听见了。
槽多无口,不想理他。
“陛下,这里有太阳啊。”东方朔不想再惹怒皇帝被贬为庶人,心里觉得皇帝问了句废话,依然用谦卑地语气回禀。
刘彻:“有没有试过阴干?”
谢晏的纸不是放在屋里就是放在草棚下。刘彻没有问过谢晏为何不搬出去——谢晏不晒自有他不晒的道理。
刘彻没有闲到事事留心的地步。
否则天下那么多事,三个他也忙不过来。
东方朔反问:“阴干?”
刘彻:“今年你做的几批纸一次不如一次,就没有想过天气炎热暴晒所致?”
东方朔被问愣住。
刘彻指着院里院外:“这些纸你还记得是何时做的吗?一次抄几下,这次粗糙,下一次有没有改进?改进后又是什么样,有没有留有样纸和详细记录?”
东方朔哑口无言。
刘彻心累:“朕过些日子再来,如果还是这样,给我滚回家去!”
说完拂袖离去。
春望小跑跟上:“陛下息怒。东方朔毕竟不是工匠。”
“谢晏是吗?”刘彻停下。
虽然谢晏从没腹诽过他前世家境。
以谢晏的做派和性子,刘彻可以看出,谢晏上辈子非穷人。
兵法史书信手拈来,看到鲍鱼人参没有表现出稀奇,喜爱钱财又不像田蚡贪得无厌跟穷了八辈子似的,宫中御厨不擅料理的螃蟹河虾,他也知道怎么食用,配什么蘸料酒水。
谢晏前世家境极有可能同今生谢氏嫡系不差上下。
兴许生活方面同皇亲国戚一般无二。
这样的出身绝不可能当过工匠。
春望在刘彻身边多年,瞬时听出皇帝弦外之音。
春望听不见谢晏的心声,但他还记得谢氏乃蜀郡望族。
谢氏分支也不必亲自做事。
春望:“这,满京城也只有一个小谢先生不是吗。说起小谢先生,陛下,咱们是不是去犬台宫看看?”
刘彻回头看一眼纸坊,匠人忙着把堆在外面的工具和纸往院里搬:“朕怎么会叫他负责做纸!”
“事已至此,陛下不妨再给他一年时间。”春望道。
刘彻叹气:“走吧。”
抵达犬台宫,谢晏在不远处犁地。
刘彻看向春望,“他还会犁地?”
春望:“奴婢也是第一次看到小谢用犁。奴婢记得以前是用铁锨刨地。”
刘彻:“朕应该修个兽苑。”
省得他闲着无事,今日琢磨这个,明日折腾那个。
春望笑道:“陛下,许多病无药可医。您修两个兽苑,小谢也不会忙到脚不沾地。”
牲畜病了还有可能传给人。
以前刘彻没有这个意识。
那年猪瘟,寝宫内外到处弥漫着石灰味,刘彻才意识到牲畜多了也会酿出大祸。
刘彻哼一声,算是赞同他的说辞:“随朕过去看看。”
走到跟前,刘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春望少时家穷,没有牛也买不起犁,对农具知之甚少,以至于主仆俩外行人看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
谢晏也懒得用曲辕犁和耙邀功。
能者多劳!
主动邀功的结果很有可能忙成陀螺。
谢晏把地耙好,用耧车把冬小麦种下去,也快晌午了。
李三和赵大把农具抬进老宿舍,谢晏把驴栓到草丛边,给驴弄一盆水,就朝犬台宫狗苑走去。
刘彻和春望趴在狗窝门边闲聊前些日子出生的小狗。
谢晏听一会儿,什么小黄生来便忠诚讨喜,小黑神鬼不惧,小花看着就风流花心,是条渣狗。
谢晏听不下去。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皇帝这么幼稚啊。
谢晏走过去几步,来到皇帝另一侧,听到“通体雪白看着就晦气。也不知道母后和扬儿为何都喜欢白狗。黄色多好啊。”
谢晏:“陛下,不如把这条白狗杀了吃掉?”
刘彻吓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
[明明就是你聊的忘我!]
谢晏心里吐槽,面上微笑:“微臣同仲卿习武多年,脚步愈发轻了。说起此事,还要感谢陛下——”
“停!”
谢晏虚假的样子,刘彻怎么看怎么膈应,还不如他表里如一,“朕近日没什么胃口,你吃什么朕吃什么。”
谢晏退下。
刘彻指着黑白花狗对春望说:“这个也太丑了。”
谢晏脚步一顿,迅速离去。
选才用人他挑好看的就算了,怎么选狗也挑好看的。
他是不是忘了,田蚡用术士给他下套,就是因为他迷信。
再叫旁人知道他颜控,定会有人用美貌对付他。
谢晏猛然停下——
钩弋夫人脸嫩长得好,又带有奇幻色彩,简直双重保障,难怪一击即中!
谢晏不禁回头,刘彻仍在狗窝门口指指点点,仿佛要选出狗中佳人。
就这德行,不怪后来重用李夫人一家。
可惜李夫人此时可能还没出生。钩弋夫人的母亲可能才出生。他还要再等几十年,但愿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任重道远!
小谢要努力保证人设不崩啊。
谢晏在心里给自己鼓鼓劲便大步去厨房。
狗官也要吃好喝好。
前几日,谢晏找上林苑管事买了许多藕,有炖汤的藕,有做菜的藕。
谢晏叫同僚杀一只鸡,做藕块炖鸡。
做菜的藕切片,醋溜藕片。
莲子用来做银耳莲子羹。
银耳是陈掌送来的。
前些日子卫少儿出面同陈家大闹一场,陈家不敢得罪卫少儿,担心她找卫子夫告状。卫少儿趁机提出逢年过节正常走动,平日里各过各的。
陈掌耳边清净了,五味楼人心齐了,日子舒心就想到谢晏。
谢晏不缺钱财,陈掌跑遍东西市,找到许多干果干货和香料,花了几十两黄金。
银耳便是其中之一。
谢晏还做个辣炒藕丁。
半个时辰后,刘彻面前摆了八个碟子两个碗,同他在宫里有一比。
“小谢先生,今儿什么日子?”
刘彻今年突然觉得喊“小谢先生”挺有趣,盖因每次都能看到谢晏生无可恋的样子。
谢晏低头翻个白眼,想说无事,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上林苑的术士死了?”
“你才知道?”刘彻脱口道。
谢晏呼吸一顿,想说什么,先看到刘彻脸色微变,顿时意识到此事有古怪。
兴许是他搞出来的。
“陛下不知道小人为何才知道吗?”谢晏盯着刘彻。
刘彻夹菜的手停一下。
谢晏看得真真的:“陛下,小人有话就直说了?”
刘彻夹一块藕片:“先前朕令人瞒着此事,是担心传到田蚡耳朵里。如今令人放出此事,是怕田蚡不知道!”
谢晏想起田蚡的死法:“您想吓死武安侯啊?”
刘彻:“他屯粮一事在太后面前过了明路,不一定能吓死他。朕希望他寝食不安三个月,身体虚弱下去,没有精力贪赃枉法!”
第47章 借刀杀人
谢晏有点同情刘彻。
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摊上田蚡这样的舅舅。
要是田蚡只干屯粮一件缺德事,刘彻得反省是不是对舅舅不好,导致舅舅只能收割灾民。
实则不然。
贪财好色仗势欺人捞钱卖官在田蚡那里都是小事。
前几年窦太后去世,无人压制王太后一脉,田蚡得意忘形,瞧着自家宅子不顺眼就满城找地,然后相中考工。
谢晏乍一听到“考工”以为是工匠住的地方,还奇怪田蚡什么眼光。
不想暴露自己无知,谢晏问杨得意,田蚡要考工的地做什么。
杨得意惊得脸色煞白,问他听谁说的。
谢晏说外面传遍了,又细问几句才知道,考工由少府管辖,是制作器械的工场。
少府掌管皇室钱财和生活事务。
考工自然是中央机构之一。
田蚡这是要拆了中央机构给自己修宅子啊。
如此胆大妄为,必然有所仰仗。
普天之下能叫皇帝对田蚡既往不咎的人唯有王太后。
刘彻不想被骂不孝,不想看到他娘同他闹,只能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收拾田蚡。
可是这样的法子成效太慢。
谢晏决定添一把火:“陛下,不妨放出消息,在河北屯粮的商人日日做噩梦,皆是灾民冤魂?”
刘彻看向他:“你不是不信鬼鬼神神?”
[原来你知道啊。]
谢晏有些无语又想笑:“这一招是对付您舅舅,微臣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武安侯信不信!”
刘彻点点头,言之有理。
饭毕,刘彻回到建章寝宫就把此事交给韩嫣。
以韩嫣对田蚡的了解,欺软怕硬,贫民冤魂索命不会令他魂飞胆破。
这种法子只对良心未泯的人有用。
比如他,比如小谢。
韩嫣决定再想个法子,最好是借刀杀人,亦或者狗咬狗!
休沐日前两日,韩嫣回到家中。
街坊四邻看到他觉得稀奇,便问怎么回来这么早。韩嫣答,近日建章不忙,回来歇两日。
虽然皇帝有了狗官谢晏。
可是谁也不能说韩嫣失宠。
凭他可以自由出入规矩森严的建章园林,说明皇帝心里还有他一席之地。是以,羡慕嫉妒他的也好,恨之入骨的也罢,非但不敢落井下石,还要笑脸相迎。
阿谀谄媚之辈第二天一早就前往韩家拜访。
韩嫣身着广袖华服,穿金戴玉,在狐朋狗友的陪同下前往西市。
西市有一家酒楼,以前韩嫣时常在此厮混。
近年很少涉足,伙计和掌柜的仍然对他记忆深刻。
毕竟是曾用金珠子打弹弓的韩嫣。
全城独一份。
没个几十年怕是忘不了。
韩嫣坐下,伙计就上前询问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狐朋狗友之一令伙计上酒和招牌菜,这顿他请了!
伙计离去,狐朋狗友低声解释:“这边的饭菜不行。喝酒吃菜还是要去五味楼。”
“五味楼用铁锅做菜?”韩嫣问。
狐朋狗友连连点头。
韩嫣:“这里没有铁锅?”
狐朋狗友:“有是有,做出的菜同五味楼相似,但味道差了一大截。”
韩嫣闻言很是好奇。
酒菜端上来,韩嫣只尝一口便明白差在哪里。
少了许多香料。
那些香料多是来自熏香铺和药店,食材店很难买到。若非谢晏在食谱上注明这一点,卫少儿拿到食谱,也很难做出美味菜肴。
韩嫣想起一件小事。
去年他曾带着弟弟韩说前往五味楼改善伙食。
鸡鱼肉蛋各种菜肴,看不见一点香料。
难怪别家酒楼只能仿其形。
韩嫣此行目的可不是饮酒作乐,笑着说:“比以前好多了。凑合用吧。”
狐朋狗友互看一眼。
今日他怎么如此和善?
哦,对了,他年老色衰,不再是陛下心尖宠。
陛下在宫里有卫夫人,在建章有谢晏。
啧!
要不说还是得当皇帝!
瞧瞧,家里一群,外面一拨,非但无人敢闹,还能和睦相处。
狐朋狗友心底嘲讽几句,面上继续恭维,继而问他近日忙什么事。
韩嫣叹气:“陛下近日心情不好,多日不曾出宫,我有什么可忙的。”
狐朋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武安侯干的好事。”
韩嫣低声说出田蚡趁着水灾屯粮。可怜陛下一直被蒙在鼓里。粮价过高,陛下不想花这笔冤枉钱,就令各地开仓放粮驰援灾区。
田蚡的高价粮因此无人问津,又担心砸手里,前些日子就找到太后,请太后出面令陛下收了他的粮食。
韩嫣说到此,冷笑一声:“如今有太后护着他。过几年……”给几个狐朋狗友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狗友好奇地问:“武安侯同淮南王牵扯不清,难道就是为了给自己找后路?”
韩嫣:“淮南王用二十车财物换回翁主刘陵一事听说过吗?陛下把人拿下,淮南王的人都没发现。陛下把人送到东宫,以太后的名义把人看关起来,消息才传出来。凭淮南王一脉的手段,陛下收拾淮南王都不用亲自出面。武安侯同他牵扯越深死的越快。”
狐朋狗友毫不怀疑韩嫣的说词。
毕竟人家同皇帝同卧同起,自然比寻常官吏知道的多。
狐朋狗友好奇地问:“武安侯日后必死无疑?”
“这些年无恶不作,寸功未立,陛下用什么理由宽恕他?他要是能为陛下分忧,干几件大事,看在太后的面上,陛下定会绕他一命。”
摇了摇头,韩嫣拿起筷子:“不说他。难得休息,我们吃菜,倒酒!”
酒足饭饱后,几人前往武库东、长乐宫西的章台街。
若是谢晏在此,高低得说一句“呔,大汉红灯区!”
韩嫣窝在脂粉堆里又喝了几杯,看起来醉醺醺的,狐朋狗友趁机打听谢晏,韩嫣头疼,打听建章的情况,韩嫣令舞姬倒酒。
说起田蚡等奸佞,韩嫣来了精神,说最近有传言,河北商人逃到长安,正是因为趁机囤粮,惨遭河南冤魂索命。也不知何时轮到武安侯。
鱼龙混杂之地,消息传的飞快。
翌日就传到许多人耳中。
韩嫣叮嘱家人深居简出,他早饭后就收拾行李躲进建章,端的怕田蚡又找太后哭诉,太后令人严查谣言源头查到他,拿他泄愤。
如韩嫣所料,田蚡并不害怕贫民冤魂。
十月下旬听到这种传言,田蚡丑陋的嘴脸挤到一起愈发面目可憎,对着家奴放话,叫他来!我怕他们?!
田蚡的儿子提醒,这几年陛下对田家不比从前,还是尽早想个保命的法子。
田蚡带上一家老小前往长乐宫,说皇帝要灭他满门。
太后自是不信。
可是皇帝的性子她也了解,日后她不在了,田蚡再干出趁机屯粮的恶事,皇帝定会新账旧账一块算。
田蚡走后,太后亲自前往未央宫给田蚡要一个保证。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娘。
无论太后说什么,他都沉默不语,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王太后恼羞成怒指责他不孝。
刘彻开口了:“是吗?今晚朕若是梦到父皇,问问父皇朕是不是大逆不道!”
王家并非名门世家,王太后入宫前都攀不上韩嫣和谢晏这般人家。
王太后的一切皆来自景帝,自然担心惹怒景帝。
日久天长,她打心底惧怕景帝。
刘彻搬出景帝,王太后瞬间偃旗息鼓。
翌日,田蚡前往长乐宫。
王太后叫他好自为之。
皇帝翅膀硬了,她管不了。
田蚡又哭了。
王太后也忍不住落泪。
田蚡见状意识到太后当真无能为力,只能擦擦眼泪,回家想法子。
嚣张了半辈子,没干过人事,田蚡有心立功也不知道能臣良将应当做什么。
门客给他出主意。
如今朝中最得用的非主父偃莫属。
主父偃此人诡计多端,能想到“推恩令”,到了淮南还能全身而退,且此人贪得无厌,认钱不认人,给他足够钱财,他一定不介意为侯爷分忧。
田蚡在家宴请主父偃。
今年皇帝对主父偃的态度淡了许多,主父偃可不敢这个时候给皇帝添堵,否则皇帝把他扔出长安,他再想回来就难了。
主父偃问田蚡擅长什么。
田蚡擅长构陷他人。
这个法子如今不能用。
主父偃在京师的时间不多,对京师诸官了解有限,问他谁不无辜。
河南灾情,朝廷花了许多钱,朝廷需要钱,倘若此人家财万贯,又着实该死,他把此人送到陛下跟前,陛下办了此人,定会把功劳记在他身上。
田蚡自己卑鄙,来往者也多是卑鄙小人,瞬间知道该把谁送出去。
给主父偃拿千金,和和气气把人送出去。
韩嫣担心王太后收拾他,主父偃也担心一旦田蚡弄巧成拙,王太后替弟弟报仇,所以回到家中,安置好家人就躲去建章。
冬月中旬,冰天雪地,卫青担心大外甥着凉,休沐日也没带他回家。
谢晏点着炭火,一边烤板栗,一边陪少年练字。
小霍去病把竹简写满,谢晏收起来,递给他一把板栗和一杯牛乳茶。
少年抿一口,疲惫的双目一下有了神采:“晏兄,好好喝啊。”
“多喝点。”
谢晏给他剥一个板栗,“长得壮壮的,日后到了战场上才不会被敌人压着打。”
少年点头:“晏兄,还有没有啊?”
谢晏:“我不渴。”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给舅舅留一杯。”
“你二舅啊?他没口福,一喝牛乳就窜稀。”谢晏想起这事就想笑。
少年惊呆了。
谢晏点头:“回头你舅回来,你可以问问他。这事陛下也知道。”
少年想说什么,听到脚步声:“不是舅舅回来了吧?”
谢晏朝外看去,杨得意和陪他一个老者进来。
老者抬头,谢晏和霍去病慌忙起身。
盖因老者不是旁人,乃魏其侯窦婴!
第48章 死不足惜
窦婴是霍去病的文先生。
谢晏恭恭敬敬把人请进来,奉上一杯牛乳茶。
人命关天的当口,窦婴哪有心思饮茶。
窦婴接过去便放到一旁,看向谢晏:“时间紧迫,我也不同你拐弯抹角。我有一好友被田蚡告到陛下面前,凶多吉少,你只需回答老夫管不管!”
谢晏听糊涂了。
都什么跟什么啊。
霍去病不怕窦婴,被窦婴的语气搞出火来,没好气地问:“先生的友人是何人?因何被田蚡告到陛下面前?您什么都不说,晏兄怎么管?”
谢晏拍拍他的背:“长辈谈事情,少插嘴。喝你的茶!”
少年气得别过脸去。
杨得意上前,在谢晏对面、窦婴身侧坐下,“此事我有所耳闻。”
谢晏:“那你说。我总要知道出什么事了。”
杨得意仔细想想:“此事说来话长。”
谢晏洗耳恭听。
杨得意从冬至日说起。
冬至日朝廷放假,田蚡以太后的名义请了许多宾客皇亲。
魏其侯窦婴曾官至大将军、丞相,自然收到邀请。
窦婴不敢不去,又不想一个人面对田蚡,就叫上好友灌夫。
如今窦婴只是一个教授半大少年的文先生,远不如权倾朝野的时候尊贵,趋炎附势的小人对他很是无礼。
窦婴心底气恼,碍于涉及到太后,并未在席间失态。
灌夫直言快语脾气暴躁。饮了几杯酒,脑子不甚清醒,便同田蚡和宾客起了冲突。田蚡令家奴把灌夫抓起来交给陛下处置。
田蚡屯粮一事,窦婴亦有所耳闻,陛下欲除之而后快。窦婴不信这个节骨眼上田蚡敢生事。
谁知第二天上午,田蚡就把灌夫的罪证呈给皇帝。
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早有准备。
那日窦婴不把灌夫叫过去,田蚡也会想别的法子。可是人是跟着窦婴一去不回,窦婴认为他有义务把灌夫捞出来。
窦婴上书皇帝,为灌夫开脱。
涉及到田蚡,刘彻不想被他娘指着鼻子骂,又想趁机收拾田蚡,于是想个主意,召集群臣公开辩论此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乱成一锅粥!
一个两个皇亲士大夫都跟菜市口的小商小贩泼皮无赖似的。
刘彻一个头两个大,令众人退下,他自己查证核实还不行吗。
退朝后,众臣还没走远,太后的人就到了。
刘彻愈发头疼。
抵达他娘所在的长乐宫内的长信宫,没容刘彻坐下,王太后就指责:“我还没死,一个小小的灌夫就敢作践你舅舅。等我死了,他是不是只能任人宰割。亏你还是皇帝,这等小事还要当朝辩论?”
刘彻回答,涉及到魏其侯和几位皇亲重臣,他身为皇帝也不能任性妄为。既然母后如此愤怒,朕就以你的名义把灌夫砍了。
王太后哑口无言。
片刻后,骂皇帝故意气她。
刘彻静静地等她骂累了就起身离去,令人速查灌夫。
灌夫跟东方朔一个德行,喜欢喝两杯。东方朔醉酒后不敢招惹旁人,灌夫是谁也不怕,皇帝在他面前,他也敢嘲讽几句。
是以,不到半日,灌夫和田蚡之间的龌龊,以及他这几年在长安惹了多少事都查的一清二楚。
刘彻看着罪证很是奇怪,灌夫没有官职俸禄,哪来的钱饮酒作乐。
左右内侍给出答案,灌夫之所以有钱挥霍,是因为其家人在颍川横行霸道多年。
刘彻又令人核实此事。
灌氏为祸乡里毫无遮掩,很快便查清。
窦婴一直令人留意皇帝的动向,得知皇帝令人查证就意识他凶多吉少。
只因他为灌夫开脱的奏表上把灌夫美化了。
若是皇帝认为他欺君,他活不到上元节。
饶是如此,窦婴依然认为是他连累灌夫,若是能把人救出来,他死不足惜。
杨得意只知道田蚡和灌夫起了冲突,田蚡借机把人抓起来,此时灌夫已经被移交给廷尉。不知道窦婴上表,也不知道皇帝已经查到窦婴,兴许明日就会把窦婴收监。
杨得意说完,窦婴便向谢晏坦白,事情因他而起,他为了救灌夫犯了欺君之罪,但不必在意他的死活,当务之急是把灌夫救出来。
小霍去病猛然看向窦婴,他疯了吗。
谢晏隐隐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但不记得此事是田蚡设的套:“灌夫近日得罪过田蚡?田蚡如此大费周章,不担心再次偷鸡不成蚀把米?”
窦婴也觉得此事怪异:“他二人以前有些不睦,但在多人周旋撮合下,早已和解。老夫不知他为何突然算计灌夫。老夫收到消息,他连灌氏一族的罪证都呈给陛下。这是要令灌氏灭门。”
谢晏眼前浮现出三个字——莫须有!
“陛下知道田蚡什么德行,定会派人核实此事。核实查证后,陛下自会把人放了。”谢晏道。
窦婴张口结舌。
杨得意哭笑不得:“听说灌氏在颍川作恶多端,那些罪证恐怕都是真的。”
窦婴叹气。
谢晏瞠目结舌:“不,不是,不是田蚡捏造的?”
杨得意微微摇头:“应当不是。”
谢晏冷笑,身体坐直,对窦婴的恭敬瞬间消失:“魏其侯,莫说灌夫犯他手里,就是撞到我面前,我也会趁机大做文章。”
“你——”窦婴难以置信,“灌夫也得罪过你?”
谢晏:“显而易见,在您来之前,我不认识什么灌夫栽夫。罪大恶极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窦婴倒吸一口气,急赤白脸:“灌夫罪不至死!”
“您是指,他在京师没有人命官司吗?他在家乡有没有间接害死过人?比如,抢了别人的铺子,让人无家可归,惨死街头。不是直接动手就不用偿命了吗?我一直认为魏其侯虽然有些固执,但忠于陛下刚正不阿。以前窦太后叫先帝把皇位传给梁王,你也敢挺身而出,认为应当遵循祖宗家法父子相传,否则大汉江山不稳。”
谢晏摇头笑笑:“没想到原来您也会徇私包庇。”
“可是,可是灌夫是我叫过去的!”窦婴抬高声音点出重点。
谢晏点点头:“我明白了。”
窦婴满心疑惑:“你明白什么了?”
谢晏没解释:“这您别管。我有个问题,田蚡可以搜集到灌氏一族的罪证,你就拿不到田蚡的罪证?”
窦婴苦笑。
杨得意替他回答:“除非是田蚡谋反的罪证。否则,田蚡把武库拆了建房,太后也能叫陛下饶他一命。”
窦婴点头:“一箱子罪证也抵不过太后一句话。”
“您只要回答我,能不能拿到田蚡的罪证。回头怎么运作是我的事。”谢晏道。
窦婴:“灌夫家中就有。灌夫的家人前几日把罪证交给我。老夫看了一下,太后一句话的事。”
谢晏:“你把那些证据交给我。”
窦婴看向杨得意,这小子可信吗。
杨得意:“虽然喜欢信口开河,但他还算言而有信。”
窦婴起身离去。
杨得意送他出门。
谢晏拿出笔墨。
小霍去病趴在案头:“晏兄,你要帮那样的人吗?你还是不是我晏兄啊?”
“我在算算怎么狗咬狗。”谢晏拿出空白竹简,写下田蚡和灌夫的性格,又写下窦婴和王太后等人。
小霍去病很是奇怪。
“你是说灌夫和田蚡吗?灌夫被廷尉收监了,还怎么狗咬狗啊。”
谢晏:“急什么。我不是在算吗。”
小霍去病又朝竹简上瞥一眼:“人都没了还能算?”
谢晏灵光一闪,扔下毛笔,抱住少年。
半大小子吓一跳:“你您要作甚?”
“我怎么忘了!”谢晏松手,朝自己脑门上一巴掌,“先前我建议陛下用河南灾民冤魂索命吓唬田蚡。田蚡不但不怕,还敢捉拿灌夫。”
少年脱口道:“因为他是恶人啊。”
“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不怕贫民百姓的冤魂,不等于不怕灌氏恶鬼。”谢晏终于想起田蚡怎么死的。
谢晏收起竹简。
少年惊讶:“不写了?”
“不写了!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谢晏笑着把竹简扔到一旁。
小霍去病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晏兄,先和我说说?”
谢晏:“闲着没事了是不是?那我问你,以后还叫窦婴教你吗?要是因为今天的事厌恶窦婴,我回头找韩嫣,叫他再给你请个先生。”
半大少年习惯了窦婴的授课方法:“还是他吧。你也说他以前刚正不阿。像他上过战场,对陛下忠心不二,文武兼备的前丞相,本朝只有一个。换了旁人,我肯定觉得舍下珍珠选鱼目。而且,我跟他学知识,又不是跟他学交友学做人。”
“说起交友。你都十岁了,也没个同龄玩伴。待会儿我套马车送你回去,下午找同龄人玩儿去。”谢晏道。
少年大惊:“你不要我?”
“演的有点假啊。”谢晏翻出少年的斗篷,“届时魏其侯府家奴也该把田蚡的罪证送过来,我顺便进宫一趟。”
小霍去病抱住他的手臂:“我就喜欢和晏兄在一起。晏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跟你在屋里呆上一天,我也不觉得烦闷。”
谢晏:“我也想找同龄人玩呢。”
“这——”少年显然没有想到谢晏也有私生活,“你去哪儿?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谢晏:“章台街!“
少年惊得瞪大眼睛,指着他:“你你你——”
谢晏攥住他的手指按下去,笑眯眯地问:“知道啊?”
少年气得脸通红:“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听谁说的?”谢晏好奇。
少年张张口:“我,我忘了!”
“你不说啊?现在就走!”谢晏起身。
少年抱紧他的手臂,他要吃过午饭再回去。
杨头和赵大一早就进城买了半只羊和一个头。
半个时辰前,谢晏还跟杨头等人聊起,晌午喝羊头汤吃羊肉饺子,明日红烧羊排。
虽然卫家每逢休沐也会做一些鱼啊羊的,但不如谢晏舍得放调料,以至于总有一点腥味。
少年嘴刁,在家吃不惯。
谢晏笑看着他:“还不坦白啊?”
“我,最初知道章台,是我娘问陈掌,是不是跑去章台跟人喝酒去了。再后来是听三舅小舅说的。我祖母要打断他们的腿。”少年吭吭哧哧把家人全卖了,“我好奇啊,就问五味楼伙计,章台街有谁啊。为何陈兄喜欢去,我祖母又不许小舅过去。”
谢晏:“过两年咱们一块去。”
少年陡然瞪大双目。
杨得意急匆匆进来:“去哪儿?”
“听曲罢了。看你急的。”谢晏挑眉,“要不,我们下午一块过去瞅瞅?”
杨得意瞪他一眼转身出去。
小霍去病看糊涂了,“他去不去啊?”
谢晏:“他不舍得钱财。听说进门就要一贯。不过你不用担心,以后晏兄不会——”
小霍去病抬手捂住他的嘴巴:“我才十岁!”
“好吧,我不说了。”谢晏拿下他的小手。
少年一脸无奈:“不许再说!”
谢晏点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魏其侯家奴送来三块绢帛,上面有田蚡受贿卖官的详细记录,以及同淮南王往来的时间地点。
淮南王送给田蚡多少财物,上面也有记录。
谢晏越看越好奇,武安侯府难不成四处漏风,这样的事竟然能被灌夫查到。
可惜没有信件文字证据。
田蚡可以狡辩,钱财并非淮南王所赠。
谢晏把证据收好。
午饭后,谢晏套马车把少年送到卫家,他就直奔未央宫。
没成想半道上遇到韩嫣。
韩嫣闲着无事,上车问他去哪儿。
谢晏笑嘻嘻说:“未央宫!”
韩嫣立刻跳下车。
谢晏扑哧笑喷。
韩嫣恼羞成怒又坐上去:“未央宫又不是龙潭虎穴!我相信小谢先生不会见死不救!”
谢晏认真道:“我有事找陛下。”
“休沐日能有什么事?”韩嫣看着漫天风雪,“什么事情非得今日出来?”
谢晏把揣在怀里的几块罪证丢给他。
韩嫣粗粗看一遍:“这些事我都听说过。可惜没什么用。”
叹了一口气,韩嫣颇为无力地说:“原本我以为放出风声,陛下对田蚡忍无可忍,一旦太后去世,陛下第一个收拾田蚡,田蚡会自乱阵脚。没想到这老东西技高一筹,把灌氏一族推出来讨好陛下。”
谢晏慌忙勒紧缰绳:“灌夫进去是你干的?”
韩嫣了解谢晏的秉性,虽然又损又毒,但他不会胡说八道,“原本以为田蚡为表忠心,会把淮南王或者窦婴推出去。前者可以派人暗杀他。后者还算清白。他想扳倒窦婴只能捏造一些证据。伤了窦婴他也别想全身而退。谁能想到他盯上了莽夫灌夫!”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谢晏:“前些日子田蚡如你所料,大宴宾客。不巧窦婴把灌夫拉过去。灌夫喝了几杯黄汤,借酒生事,田蚡何必大费周章针对窦婴?灌氏一族的财物足够他讨好陛下。”
韩嫣叹气:“我也想到了。所以你去也是白去。”
“那可不见得。”
谢晏抵达未央宫门外就看向韩嫣。
韩嫣的这张脸就是通行证。
守卫看清来人是韩嫣,立刻放行。
刘彻不在宣室。
二人等了两炷香,刘彻才回来,怀里还抱个小女娃。
女娃粉嫩粉嫩,乌溜溜的双眼,小巧的鼻子,像个年画娃娃。
细看之下,同刘彻有几分相似。
刘彻到二人跟前就显摆:“朕的女儿,好看吧?”
谢晏点头:“像极了卫夫人。”
刘彻的笑容凝固,没好气地问:“什么风把小谢先生吹来了?”
“今日刮北风!”谢晏恭恭敬敬地回答。
刘彻呼吸一顿,抱着不懂事的闺女进去:“说吧。”
这大冷的天,不是要紧的事,谢晏懒得出犬台宫。
谢晏看向韩嫣:“你先说我先说?”
韩嫣尴尬地轻咳一声,说出他前些日子干的好事。
刘彻恍然大悟:“朕就说这事来的怪异。那日朝会上讨论灌夫的罪证,田蚡信誓旦旦,从容不迫,令魏其侯等人毫无还手之力。朕有心偏向窦婴都不知如何开脱。朕一度怀疑,田蚡拜了哪路大仙,几日不见仿佛脱胎换骨。”
[一天天净想着鬼神!]
[活该田蚡用术士算计你!]
谢晏颇为无语:“陛下并不想看到田蚡得利?”
刘彻白了他一眼。
“微臣有个法子。”
谢晏立刻说出他的主意。
第49章 田蚡死
两炷香后,谢晏和韩嫣抵达廷尉府。
韩嫣在马车里等着,谢晏拿着皇帝的手谕前往监牢。
谢晏令牢头外面守着,他来到灌夫跟前:“你可以出去了。”
灌夫自是不信。
谢晏:“魏其侯请我来救你。他说若非他把你拽到武安侯府,你不会遭此大难。魏其侯因此恨不得陪你上路。你出去之后应当先去感谢魏其侯。此事不怪他。田蚡一直处心积虑针对你,那日你不出现,他也有别的法子害你。”
灌夫顿时不禁怒骂:“奸佞贼子!不得好死!”
“先出去。魏其侯为了你的事多方奔走,这几日老了十岁,无论你之后想做什么,都应该叫他安心才是。”谢晏说着话往外走。
灌夫追上去:“敢问公子贵姓?”
谢晏:“这你就不必知道了。我不想与你牵扯过深。若是被武安侯发现我把你放出去,明年今日极有可能是我的忌日。”
灌夫怒斥:“他敢!”
“他不敢,太后敢啊。”
谢晏看向他:“你可知廷辩那日,明明田蚡占据上风,你凶多吉少,太后得知此事,依然认为你和魏其侯等人欺辱田蚡?”
摇了摇头,谢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灌夫:“田蚡若是找到公子,公子尽管把此事推到我身上,就说我灌氏逼你出面!”
谢晏好笑:“你还是没听懂啊。田蚡不可怕。那等小人,半夜装神弄鬼也能把他吓个半死。我是怕太后啊。”顿了顿,“凡事做过必留痕迹。即便田蚡因为惧怕鬼神寝食不安,身体慢慢虚弱下去,最终一命呜呼。若是太后有心详查也能查到我。”
走到门外,谢晏转向牢头:“告诉廷尉大人,人我带走了。”
“喏!”
牢头已经猜到谢晏的身份。
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俊美,身着华贵的黑色斗篷,皇亲国戚当中没有这样的,却又能得到陛下手谕,京师只有一人对得上。
谢晏:“武安侯问起灌夫何在,知道怎么回答?”
“小人白天还见着他。一晚上没进去,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见了。”牢头道。
谢晏满意地点点头,扔出去一块金饼。
牢头本能接住,看清楚金饼大小,慌忙道谢。
谢晏:“天寒地冻,打几壶酒暖暖身子。”
说完便朝马车走去。
灌夫藏在车中,韩嫣驾车,谢晏坐在他对面,直奔魏其侯府。
马车没到门外,而是在路口停下。
灌夫下车:“公子,大恩——”
谢晏打断:“我不求你报恩。日后再被田蚡抓到,别说见过我,便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灌夫拍胸:“廷尉府的酷刑轮一遍,我也不会供出公子。”
谢晏:“走吧。”
灌夫掩面绕到魏其侯府后门。
韩嫣看到人进院便掉头:“此事成了?”
谢晏:“等着吧。”
腊月初七,谢晏进城找张屠夫买猪肉。
谢晏一边挑肉一边问:“近日城中没什么事吧?”
张屠夫下意识说:“哪天没事啊。”
说出口想起一件事,左右看一下,附近没人,他才低声说:“武安侯府出事了。”
谢晏眉头一挑,佯装好奇:“田蚡啊?有太后护着,他能出什么事?”
“真的!”张屠夫使劲点头,表示此事千真万确。
谢晏靠近一点。
张屠夫压低声音:“武安侯府近日闹鬼。”
谢晏直起身来,一脸无语。
张屠夫急了:“我还能骗你?您隔三差五照顾我的生意,剩的骨头您要,被人嫌弃的猪皮您也要。猪肠猪血您也不嫌弃。街坊四邻都羡慕我,不用担心没有客人,家人喝西北风。”
谢晏:“你时常半夜起来杀猪,见过鬼吗?”
张屠夫是个身强之人,从未见过鬼怪。
“是我没说清楚。”张屠夫一脸歉意地笑笑,“武安侯抓了灌夫,害得颍川灌氏被查,这事您知道吧?听说武安侯担心灌夫逃出生天找他报仇,半夜前往廷尉府把人提出来杀了。灌夫冤魂索命,每晚都去找武安侯。”
谢晏震惊:“真的?”
“灌夫可能真死了。听说就是晚上没的。可是要说冤魂索命,我是不信。分明武安侯心中有鬼被噩梦缠身。”张屠夫一点也不同情田蚡,“活该!陛下拿他没办法,自有天收!”
谢晏深以为然,“可是这样下去,武安侯能撑到腊月底吗?”
“能啊。”张屠夫点头,“我见过那老小子,一身肥膘,一日瘦三斤也能扛到正月十五。”
谢晏佯装困惑:“田蚡这个样,太后竟然没叫术士为他驱鬼?”
张屠夫:“昨儿我还跟人说起这事。听人说原先宫里有几十个术士。不知因为什么被陛下砍了。现在只剩几个懂医术炼药的,不会驱鬼。”
“这事还真巧啊。”
谢晏幸灾乐祸,“这个猪皮给我吧。”
“您怎么吃啊?”张屠夫顺嘴问。
谢晏:“入水煮沸,表皮的油刮掉,切丝洗至水清澈再煮,煮到汤水浓稠,倒入碗中晾凉,像果肉似的,切片后蘸酱食用。”
指着猪大骨,谢晏又说:“敲骨吸髓!”
张屠夫哆嗦了一下,意识到谢晏说的是猪骨头,顿时想嘲笑自己,“小谢先生看着给吧。”
谢晏多给几文钱。
提着半筐猪肉猪骨猪皮,谢晏去买杂粮。
幸好他如今手劲大,否则只能用背的。
翌日腊八,犬台宫忙着过节,韩嫣家也一样。
家中有奴仆厨子,无需韩嫣忙活。
韩说找出蹴鞠,叫韩嫣踢球。
韩嫣没心思踢球,他把韩说叫到一旁询问城中近日有没有什么大事。
韩说不明白:“什么大事?”
“听说窦婴为了灌夫和田蚡对上。我一直在建章,离得远收不到消息,近日有没有什么进展?”
韩嫣忧心忡忡,端的怕神仙打架殃及凡人。
“就这事啊?”韩说笑了,“兄长不必担忧。武安侯如今自顾不暇。”
随即说出侯府闹鬼,灌夫鬼魂索命,这些日子侯府天天请人捉鬼。
再抓不到恶鬼,武安侯时日无多。
韩嫣可以确信不是恶鬼,是灌夫本人作祟。
以灌夫的脑子,想不出这样的损招。
定是谢晏的主意。
要不是灌夫在廷尉府呆几日险些丢了性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灌夫也不会这样折腾田蚡。
谢晏倒是会乘东风!
难怪那日他信誓旦旦!
韩嫣心里复杂,明明是他的主意,到头来功劳归了谢晏,他还得感谢谢晏帮他善后!
这叫什么事!-
腊八过后,小霍去病又上几天课,刘彻给他放寒假。
离开建章的那一日下午,魏其侯绕到犬台宫。
先前灌夫潜入魏其侯府当日,窦婴就想前来道谢。
可是灌夫才丢,他就特意跑来犬台宫,要说这事同谢晏无关,鬼都不信!
基于这一点,窦婴决定再等几日。
谁知过几日武安侯府传出闹鬼。
窦婴感觉是灌夫干的。
原先灌夫只在侯府待一晚,第二天城门打开就走了。
窦婴给灌夫准备千两黄金叫他跑的远远的,灌夫也答应了。
武安侯府的情况令窦婴忧心忡忡,便决定等等再向谢晏道谢。
等了多日,窦婴派出去的家奴查清楚,是灌夫伙同几个术士装神弄鬼。
田蚡自身难保不足为虑,窦婴放心下来才敢出面。
看着窦婴郑重道谢,谢晏笑着说:“我可什么也没干。”
窦婴听出他弦外之音,“那就什么都没做。”
“昼短夜长,天快黑了,我就不留您了。”谢晏开口送客。
窦婴告辞。
谢晏和杨得意送他到门外。
窦婴上车再次道谢。
谢晏问:“侯爷如今寝食可安?”
窦婴点点头:“你是个机灵的,秉性不错,有些事还是少做的好。”
谢晏愣了一瞬:“我?我做什么了?”
窦婴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表示:“就那种事。”顿了顿,叹了口气,“老夫言尽于此,小谢,你,好自为之!”
关上车窗,令驭手驾车。
谢晏看向杨得意,难以置信地问:“如果我没猜错,他的意思——”
杨得意笑了。
谢晏气得跺脚:“个老匹夫!”
杨得意慌忙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不想活了?那是魏其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他就算锒铛入狱,也是皇亲!”
谢晏掰开他的手:“人老糊涂,难怪跟灌夫搅合到一块。”
“你说话是真难听!”
杨得意回屋。
谢晏冷笑一声:“给我等着!”
杨得意停下:“你又想干什么?”
“与你无关!知道越多死的越快!”谢晏吓唬他。
杨得意无奈地摇头:“管不了,管不了啊。”
谢晏装没听见。
新年过后,万物复苏,田蚡不敢出屋,王太后很着急,令刘彻网罗术士,给田蚡驱鬼。
过了半个多月,刘彻告诉太后,招了几个术士,可惜都是骗子。
王太后别无它法,只能令人给田蚡送补品药物。
田蚡的家人怀疑有人装神弄鬼。
然而阖家老小,轮流守夜,也没看到人装鬼。
田蚡就是自己吓自己。
这是心里的事,太医束手无策。
春三月,刘彻到建章犬台宫见到谢晏,身边只有春望一人的时候,他才说:“朕的好舅舅快不行了。”
谢晏:“这个功劳是算微臣的还是算韩嫣的?”
“你二人一人一半?”刘彻问。
[可别亏了你姘头!]
刘彻眉心一跳,怎么把这茬忘了。
谢晏扯扯嘴角:“陛下待韩大人真乃始终如一。谁要再说韩大人失宠,微臣头一个不同意!”
刘彻故意说:“不愧是小谢先生,就是聪慧异常!”
谢晏张口结舌。
[不是,他什么意思?]
[这就承认了?]
[不愧是汉武大帝!脸皮也异于常人!]
刘彻不禁皱眉,这小子腹诽起来没完了。
“不要?”刘彻故意问,“那算——”
谢晏赶忙说:“要!微臣多谢陛下!”
刘彻不禁哼一声。
“言归正传!”刘彻道,“灌夫现在何处?田蚡不会见到真人瞬间痊愈吧?”
谢晏:“微臣还真不知道。魏其侯前些天过来,听他的意思也不知道灌夫躲在何处。说起灌夫,灌氏一族现在何处?”
刘彻:“犯了事的都在狱中。”
谢晏:“回头你舅舅没了,太后不会把无辜稚儿也剁了吧?”
刘彻摇摇头:“母后真以为灌夫没了。朕的几个表兄说根本没人吓唬他,是他心虚作祟。这等丢脸的事,母后恐怕外人知晓,哪敢大张旗鼓为田蚡报仇。”
春望:“太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正因如此,陛下才担心灌夫出现,武安侯瞬间痊愈。”
谢晏:“你可以放出风声,心病还须心药医,然后找术士给灌夫招魂。灌夫肯定恨不得躲进深山之中。”
刘彻摇了摇头:“不可!真把灌夫的魂招来了,朕岂不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您真信啊?”
谢晏无语了。
刘彻:“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朕都信你个小鬼投胎,敢不信扬幡招魂吗。
谢晏:“陛下,您见过鬼吗?”
刘彻想点头。
可惜谢晏是人。
谢晏见他沉默不语:“陛下可以弄个神棍过去啊。提醒了灌夫,对太后也有所交代。”
刘彻决定回去就派两个神棍过去。
神棍在武安侯府搞了七天,田蚡反倒病情加重。
春暖花开之际,田蚡死了。
家人发现他的时候身体僵硬,双目宛如铜铃,满脸惊恐,显然是做噩梦吓死的。
田蚡死后没多久,灌氏一族砍的砍关的关,横行颍川多年的灌氏终于消失。
颍川百姓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
一日后,五十里外的秦岭山中面朝清溪背靠红叶的地方多了几个坟头,坟头旁歪脖子树上挂着一人。
又过半年之久,刘彻率建章骑兵进山“狩猎”,谢晏随行。
谢晏找药材和干货,顺便给骑兵们包扎伤口。
晌午骑兵休息,谢晏掌勺炒菜,听到一声尖叫。
勺子一扔,谢晏跑去看热闹。
到跟前,谢晏倒吸一口气。
卫青抬手挡住谢晏的视线,刘彻冲卫青抬抬手,卫青转身把谢晏拉走,刘彻令人把树上的人放下来。
此人身上有一块玉璧。
偏巧韩嫣见过。
韩嫣不敢信:“好像灌夫?他怎么会在这里?”
刘彻看一下旁边的树:“自杀而亡。”
“他这样喜欢饮酒作乐的人怎会自杀?”韩嫣感到不可思议。
刘彻:“他在世间已是死人。一旦他露头,莫说母后,田家那些人也会请游侠要了他的命。与其被抓连累剩下的族人,不如一了百了。”
忽然想起此人是谢晏亲自放出去的。
谢晏这些日子从没叫人找过灌夫。
好像也不担心灌夫突然出现把他供出来。
刘彻朝谢晏走去:“你早已料到他有今日?”
第50章 霍去病欠管
谢晏前世今生也没有见过上吊死的。
何况只剩一副白骨的吊死鬼。
若非那块玉璧无法风化,谁知道这死鬼是谁。
谢晏心有余悸,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刘彻很意外:“竟然也有小谢先生算漏的时候。”
[废话不是吗!]
谢晏在心里翻个白眼,面上恭敬得很:“陛下,微臣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术士,哪知道他以何种方式离开人世啊。”
刘彻点点头,骤然意识到不对,“朕不是说他上吊。朕是问,你知道他会死?”
“他可以不死。但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窝在乡间,从今往后不进城。一条是躲在深山之中。”谢晏朝韩嫣看去,“韩大人才说过,他这样的人怎会自杀。他这样的人也无法忍受避世的日子。”
刘彻令人查过灌夫,自然知道他好呼朋引友。
若是叫这样的人独居,不如直接杀了他。
“那日你叫朕出一道手谕把灌夫放出来,便料到这一切?”刘彻问。
谢晏:“说实话,当日灌夫也有两个选择。一是拿着魏其侯送给他的财物躲得远远的。一是找田蚡报仇,之后避世。以灌夫的性子,绝无可能选择第一条路。既然早晚会死,不如死之前带走田蚡。他此生无憾,也帮陛下解决了毒瘤。利人利己,一举两得!”
刘彻惊得不自觉身体后仰,神色复杂地看向谢晏。
卫青满心佩服:“此事应当告诉去病。前些日子还说,他晏兄变了,前一刻还说灌氏人人得而诛之,后一刻就答应魏其侯把人救出来。”
刘彻灵光一闪:“且慢!魏其侯找过你。窦婴因为害了灌夫寝食不安。你把人放出来的同时也救了窦婴。灌夫不可能提前告诉窦婴他要上吊。窦婴至今认为灌夫还活着。
“只要此事不被他知晓,窦婴就一直欠你一条命。谢晏啊谢晏,你何止一举两得!你可真是细心周到。”
谢晏笑眯眯地说:“微臣多谢陛下称赞。”
“厚颜无耻!”刘彻瞪他一眼,朝歪脖树走去,令公孙敖等人把白骨放下来。
韩嫣指着玉璧:“一块埋了。敢于赴死,也算是个大丈夫!”
刘彻看着不远处的几个坟头,“想必是灌夫的亲人。”
韩嫣不禁点头:“死在亲人身边,灌夫当真了无遗憾。”
此地全是山石山皮,不好挖坑掩埋。
公孙敖等人抽出佩剑。
谢晏看不下去:“灌夫不可能徒手挖坑!”
公孙敖等人四下搜寻,终于在草丛中找到一把大铁锹。
谢晏下意识想说,怎么是铁锹。
眼前瞬间浮现出一个工具——兵工铲!
冷不丁想起,这年头哪有兵工铲。
好像可以有!
兵工铲可折叠结构难不倒古代匠人。
谢晏前世跟着姐姐去过博物馆。
有些古代工艺同后世机床雕刻一般无二。
重点是冶铁技术。
这方面好像也难不倒古人。
一把宝剑放了两千多年依然削铁如泥。
可比兵工铲的难度高多了。
卫青拍拍谢晏的肩膀。
谢晏吓一跳。
卫青无语又想笑:“在这里也不耽误你发呆。”
“怎么了?”谢晏转向他。
卫青:“你的菜!”
“完了!”
谢晏赶忙跑回去。
果不其然,不会做菜的骑兵们把他的菜炒老了。
谢晏不禁抱怨:“要你们有什么用!”
“我们又不是火头军!”
烧火的骑兵可不怕谢晏。
谢晏:“火头军被敌人冲散了,你们就不吃了?陛下没叫你们学习野外生存?要是没安排,我给你们补上。”
刘彻慢悠悠过来:“又出什么事了?大老远就看着你指指点点。”
谢晏:“微臣突然发现,不给他们配厨子,他们能在野外饿死。这一点可不行。陛下,您想想,他们可是要去打匈奴的。若是我军辎重被敌人掠去,他们又不会生火做饭,难不成啃草地吃鱼生?”
刘彻仔细想想:“言之有理!”
铁锅附近的几个骑兵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晏。
刘彻回头:“仲卿!”
卫青小跑过来!
刘彻把野外生存给心腹爱将们安排上。
先前多嘴的骑兵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刘彻吓了一跳:“——被灌夫附身了?”
谢晏:“吃太饱撑的!”
骑兵朝他看过来。
谢晏眉头一挑,说啊。
骑兵不敢多嘴,端的怕他上下嘴唇一动,又想到新的诡计。
谢晏满意地笑了。
刘彻躲到一旁,不想看到他小人得志的嘴脸。
谢晏又去找一筐野菜,做一锅野菜鸟蛋汤。
骑兵们身上都背着建章厨子做的面饼,面饼泡汤,饱餐一顿。
卫青等人继续训练,谢晏继续找草药摘木耳采蘑菇。
金乌西坠,众人返回建章。
自从刘彻安排专人补偿农民,再也没人拎着锄头扛着铁锹拦路。
畅通无阻,谢晏在天黑前赶到犬台宫。
借着高悬的明月,谢晏把两个背篓倒在地上分捡。
此时狗狗们都睡了,杨得意闲着无事,蹲在一旁帮忙。
晚饭出锅,谢晏洗洗手,叫杨得意先用饭,剩下的明天再收拾。
杨得意:“陛下是不是想叫你改做军医?”
谢晏:“以前应该有这个想法。”
“现在怎么没了?”杨得意顺嘴问。
谢晏:“我怕我说出来,你吃的胃疼。”
“那你别说了。”杨得意被膈应多次,不敢再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饭后,杨得意问他出什么事了。
谢晏左右一看,只有他一人:“灌夫死了。死在秦岭山中。可能山里的日子难捱,又不敢出来,便选择自杀。我看到他的尸骨的时候吓一跳。你想想战场上血流成河,人头遍地,我还不得吓晕过去?”
杨得意想象一番,打个哆嗦。
殊不知刘彻也是这样想的。
回到寝宫,刘彻洗漱一番就叫人找韩嫣和卫青。
刘彻同二人用饭的时候提到白天的事,聊到谢晏,颇为可惜地说:“那小子要是到了战场上,还不得吓吐了。”
卫青点头。
韩嫣嘴角一扯:“刚开始谁都无法适应。过几天就习惯了。”
刘彻看向他:“得罪过你?”
韩嫣:“微臣就事论事!”
“你别招惹他。”刘彻正色道,“那小子嘴上说自己平庸。哪个平庸之辈把人心算的如此精准?他不过是给自己的懒找借口。要想算计你,灌夫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卫青不禁说:“谢晏不是那样的人。”
“你快闭嘴吧。”刘彻瞪一眼缺心眼小舅子,“在你眼中谁都是好人!你认为他不是,那是他把你当朋友!”
卫青朝韩嫣看去,难道没把他当朋友吗。
韩嫣:“我说他一句,他能给我一脚,有这样的朋友吗?”
卫青低头吃菜。
刘彻看向韩嫣:“记住了?”
韩嫣点头。
刘彻转向卫青:“去病今日没去犬台宫?”
卫青抬头禀报:“早上出发之前,去病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天黑。谢晏也会过去。他可能想到这一点,就留在这边用饭歇息。”
刘彻:“平日里盯着点,别什么都跟他学。”
这个“他”是谁,卫青一清二楚。
晚饭后,卫青洗漱干净,身着中衣来到外甥房中。
趴在床上看书的小子一骨碌爬起来,“舅舅,你不是嫌我是个臭小子吗?来干什么?”
卫青一巴掌把他拍跪在床上。
“舅舅!”
臭小子气得大吼。
卫青坐下掀开被子,“我来告诉你,你晏兄还是你晏兄。”
舅舅何出此言啊。
少年听糊涂了。
卫青:“不是不明白你晏兄为何答应窦婴救灌夫吗?”
半大少年瞬时来了精神,转身趴在舅舅身上,双眼亮亮的,无声地催他快说。
卫青不清楚具体经过,但半年前他听到许多流言蜚语,结合霍去病曾说过窦婴找到谢晏,便猜的七七八八。
卫青从窦婴找到谢晏说起。
说到谢晏手持皇帝手谕偷偷把人放出去,说到装神弄鬼,说到灌夫的性子以及今日在山上发现的尸体。
少年听呆了。
卫青拍拍他的背:“睡着了?”
“我晏兄不愧是我晏兄。”
少年起身跪坐:“难怪那日晏兄问窦先生寝食可安。”
卫青:“还有这事?”
“当日我们先回去了。”少年仔细想想,“我听杨公公说的。杨公公说窦先生欠晏兄一条命,日后我遇到什么难题尽管找他,窦先生不敢糊弄敷衍我。”
说完,少年又趴到舅舅身边,低声问:“我是不是不可以告诉窦先生啊?”
卫青点头:“他会自责。兴许也会找棵树吊死。”
少年顿时感到心慌,捂住嘴巴使劲摇头。
卫青搂住他:“灌氏死有余辜。你的窦先生于江山社稷有功。虽然陛下用不着他,也不应当就这样死掉。”
少年乖乖点头。
卫青:“现在放心了?”
小霍去病:“我没有不放心啊。先前不知道晏兄为何救灌夫。但我知道晏兄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先前卫青不知道谢晏的算计,但以他对谢晏的了解,谢晏不可能放过灌夫。
起初田蚡家闹鬼,应当是灌夫干的。后来一家老小守着田蚡抓鬼,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
卫青当时想的是灌夫被谢晏秘密处决。
谢晏一个人办不到,但他可以找皇帝借人。
先前密捕术士,卫青就是事后才知道。
谢晏有能力做到悄无声息。
唯一令卫青感到不忍的是灌夫不值得谢晏亲自动手。
如今尘埃落定,卫青庆幸谢晏没有脏了自己的手。
翌日上午,小霍去病见到窦婴有点心虚。
在心里提醒自己,不一样,不一样,两人不一样,终于可以同以前一样认真听讲。
傍晚放学,少年骑马前往犬台宫。
到宫门外就喊:“晏兄!”
谢晏从院里出来,手里还拿个簸箕。
少年拎着书箱跑过去:“你不做兽医,改做农夫了吗?”
谢晏:“你说呢?”
少年仔细一看,全是木耳:“原来是要改做厨子啊。”
“兽医就不用吃饭了?”谢晏进院把木耳放入麻布袋中,明日继续晾晒。
原先谢晏打算把簸箕放室内,明日端出来继续晒。
杨头提醒他有老鼠。
谢晏不想炖鸡的时候吃到老鼠毛,只能多此一举。
“大宝,改日我们养个猫吧。”谢晏把口袋系上便说。
小霍去病摇了摇头:“猫狗不合啊。晏兄,你不是说你以前救过黄鼠狼吗?我们抓几个老鼠扔到门外,黄鼠狼闻着味过来,一看硕鼠硕鼠,吃了恩公多少米黍。我要把它们统统吃掉!”
谢晏:“你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我们可以再做几个陷阱啊。”少年拉着他的手,“好不好啊?我还没有见过黄鼠狼。”
合着最后一句是重点。
谢晏点点头:“我做两个陷阱,抓几只老鼠。”
说完去厨房拿两块馒头,在粮食房内布置两个简易的陷阱。
翌日清晨,房中多了两只老鼠。
谢晏叫霍去病先去上课,晚上等老鼠饿的半死再放出来。
晚饭后,谢晏在犬台宫门外抡着板砖拍死两只大老鼠。
第二天早上,霍去病爬起来就往外跑。
杨得意在院中洗脸刷牙,看着半大少年身着中衣,趿拉着草鞋,“仲卿!”
卫青拎着长袍腰带跟出来:“看见了!”朝外跑去,“霍去病,站住!不穿衣服往哪儿跑?”
“我看看老鼠还在不在。”少年打开大门,地上只剩一滩血迹。
少年兴奋地往回跑:“晏兄,成了!”
谢晏推开门,深吸一口秋意醒醒困:“大宝啊,其实不必这么麻烦。我可以找铁匠做几个老鼠夹,放在房间角落里。最多一个月,老鼠就不敢再靠近犬台宫。”
“做老鼠夹不用钱啊?”半大少年玩心重,“黄鼠狼追着大老鼠,你追我逃多好玩啊。”
谢晏朝他脑门上一下:“黄鼠狼要是偷我的猪油,我就把你脸上的这块肉切掉炼油。”
少年点头:“晏兄喜欢尽管拿去。”
卫青一把抓住外甥:“一大早嘴上就抹蜜了?给我过来换鞋!在家也没见你这么会说。你要是这么懂事,你大姨还会在你祖母面前说你不懂礼数吗?”
谢晏转向卫青:“你等等。谁说谁不懂礼数?”
少年眼珠子一转,拨开舅舅的手,三两步到谢晏身边:“大姨说我不懂礼数,打一顿就好了。”
谢晏看向卫青,等他解释。
卫青过来给外甥穿衣服,“五月五那天,大姐一家带着许多礼物上门。他喊一声姨母就闷不吭声。跟我大姐欠他一条命似的。大姐说他不懂事。他不解释也不反驳。下午我大姐要回去,他也不出来送一下。大姐就和母亲说,这小子得好好管管。”
少年哼一声:“她说霍去病被惯坏了。我是卫大宝!”
卫青朝他背上一巴掌:“少扯这些。下次不许这样。她是我们的大姐。看在你母亲的面上,也不能对她爱答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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