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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51章 鸭绒裤


    小霍去病不开口也不点头,只当没听见。


    卫青把腰带给他:“自己系上!”


    回屋拿一双羊皮靴,扔到大外甥面前,“天凉了,今日也有骑射,穿这个?”


    羊皮柔软舒适,少年喜欢,连连点头。


    谢晏看向卫青,语气温和:“你大姐的长子几岁了?”


    卫青潜意识认为谢晏同他唠家常,不假思索地说:“四岁。”


    谢晏点点头,浅笑着说:“不小了。比大宝第一次来建章那年还要大上一岁。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吧?”


    卫青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少年哈哈大笑,跳起来直拍大腿。


    杨得意扑哧喷了一地口水。


    卫青回过神,哭笑不得:“你怎知他调皮不懂事?”


    大外甥的笑声过于张狂,卫青终于意识到这孩子同谢晏抱怨过。


    谢晏:“大宝,小点声,你吵的我耳朵疼。”


    少年捂着嘴巴继续笑嘻嘻。


    谢晏毫不客气地说:“自家儿子管不住,反倒操心起别人家的孩子。我看她纯属吃饱了撑的!”


    卫青微微叹了一口气,神色带有些许窘迫和无奈:“这个,当爹娘的,总认为自家孩子千好万好。”


    “老鸹落到猪背上!”谢晏脸上划过一丝嘲弄,“你也任由她猖狂。”


    卫青不禁摸摸鼻子,“她毕竟是大姐啊。”顿了顿,“姐夫也在。我们把大姐数落一顿,公孙家奴仆极有可能因此看不上大姐。”


    谢晏:“那就叫你大姐和离。如今可不是你大姐离不得公孙贺。”


    卫青的呼吸停顿片刻,一时不知该夸谢晏洒脱,还是该数落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敬声都四岁了。哪能说离就离。”


    霍去病是卫青一点点带大的,被他大姐嫌弃,卫青心里也有气,“改日我同她说说。”


    谢晏:“那你等着挨骂吧。”


    如今卫家身份最尊贵的是卫子夫,其次便是嫁给公孙贺的卫家大姐。


    这大姐比卫青大六七岁,绝对无法忍受卫青以下犯上。


    谢晏看向霍去病:“日后你姨母再说你不懂礼数,你就问公孙敬声有没有开蒙。要说你小小年纪嘴巴厉害,你就说你骑射同样出众。再问公孙敬声有没有跟着师父习武。无论你姨母和姨丈问什么,只要你扯到公孙敬声身上,他二人绝对无言以对。”


    少年放下手:“还会恼羞成怒。”


    谢晏点点头,转向卫青:“你母亲也是。在身边长大的孙子,竟然不如一个外孙!”


    卫青担心大外甥误会,连忙解释:“去病比敬声大六岁。母亲总不能说,敬声,别跟你表兄一般见识吧。”


    谢晏:“为何不可?”


    卫青张张口:“——不要胡搅蛮缠!”


    谢晏抬手搂着他家大宝的肩膀:“过些日子你姨母再带你表弟过去,就告诉他犬台宫有许多小狗,可以上树抓鸟,下河捞鱼,还可以烤鸭烤板栗,要多好玩有多好玩。”


    卫青瞬时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那个小外甥也不知道怎么教的,平日里称王称霸惯了,要知道建章园林这么有趣,定会哭着闹着过来。


    到了犬台宫,还不得任凭谢晏揉搓。


    “去病,你晏兄说笑呢。”卫青给大外甥使眼色,不许听他的。


    霍去病转向谢晏:“我饿了。”


    “我去洗漱。”谢晏去厨房打水。


    每晚犬台宫诸人都会打两缸水,沉淀一夜,第二天清早正好洗漱做饭。


    卫青一看谢晏进厨房,拽着外甥回屋,指着对面:“站好!”


    霍去病立正站好。


    卫青:“你想看到你姨母到你母亲跟前哭哭啼啼吗?”


    少年眼珠一翻,事不关己地说:“又不是找我哭哭啼啼。”


    卫青噎了一下,指着他:“你——难怪陛下几次三番叮嘱,不要什么都跟阿晏学。”叹了一口气,“去病,家和万事兴啊。”


    霍去病:“太后对弟弟田蚡好吗?”


    卫青下意识点头。


    “陛下为何容不得田蚡?”少年又问。


    卫青:“他不该收买术士欺君,更不该高价屯粮。哪怕他拆了武库修花园,陛下都可以饶他一命。”


    少年又问:“舅舅,很早很早以前,田蚡敢这样做吗?”


    卫青明白了。


    民间有句俗语,小时偷针,大时偷金。


    放任下去,公孙敬声日后也会无法无天。


    霍去病:“舅舅想明白啦?陛下有个祸害舅舅,你有个祸害外甥,一样的道理啊。”


    卫青上面有兄长有姐姐,还有母亲啊。


    越过几人教训外甥,卫青可以想象,他将面对母亲的埋怨,大姐的责怪,大姐夫的嫌弃。


    卫青:“我突然明白为何你大舅隔三差五躲到这里。”


    霍去病又不禁哈哈笑。


    卫青愁:“回头我跟你祖母说说,由她出面劝劝你姨母。”


    霍去病觉得说了也白说。


    他二舅的脑子啊,撞到南墙都得疑惑一下,是真的吗。


    事实胜于雄辩。


    霍去病懒得同他掰扯。


    “我去洗脸刷牙。”少年跑去厨房找谢晏。


    谢晏洗漱后,把昨晚睡前泡的黄豆拎到院中,杨头牵驴。


    磨出半桶豆浆,杨头把豆渣过滤出来,一半留着喂牲口,一半做豆渣饼。


    豆浆煮沸,一半做豆腐,一半分两份,一份是豆浆,一份是豆腐脑。


    昨日做的馒头放入锅中热透,又放几个咸鸭蛋和鸡蛋进去,早饭就成了。


    谢晏准备叫众人用饭,杨得意抱个冬瓜进来。


    “还做啊?”谢晏问。


    杨得意点头:“用猪油渣炖冬瓜。林子里全是这个。我记得没种多少啊。”


    杨头:“我听果农的妻子说,咱们这边林子里有草,冬瓜喜欢草地。也不知道哪来的歪理。我们昨儿还说,今天摘几个晒冬瓜干。回头天凉了,挖个地窖专门放冬瓜。我感觉可以吃到来年春天。”


    卫青惊叹:“这么多?”


    杨头点点头:“南边那片果林以前地没劲,果子很小。不知道是不是果树少了,地也有劲了。”


    谢晏把冬瓜一切两半,早上一半,晌午一半。


    “这几年果树落叶没人收拾,沤烂了就是粪。”谢晏一边削冬瓜皮,一边叫杨头摘小葱,又叫另一个同僚把昨晚刷干净的锅再刷一遍。


    大火炖冬瓜,约莫一炷香就可以吃了。


    一人半碗冬瓜汤,一碗豆浆或者豆腐脑,一个馒头和一个蛋。


    小霍去病拿着白水蛋到他舅舅身边,眼巴巴看着他。


    卫青想给他一巴掌。


    无奈地摇摇头,卫青把流油的鸭蛋黄拨给他。


    “我舅最好!”


    少年用馒头夹着鸭蛋黄回到谢晏身边。


    谢晏好笑:“真是你舅的亲外甥!”


    卫青瞥一眼外甥:“以后我晚上不过来,看你早上找谁要鸭蛋黄!”


    “你才不舍得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少年咬一口馒头夹鸭蛋黄,满足地眯上眼,“晏兄,我觉得养鸭子极好。鸭子下蛋可以做咸鸭蛋。鸭子不下蛋可以做烤鸭。”


    谢晏随口说:“这样就好了?”


    少年点点头。


    谢晏想说,没见识。


    忽然觉得可以给他个惊喜。


    “好就多吃点。”谢晏说完就端起碗喝豆浆。


    饭后,谢晏拿着他用木炭画的图纸前往建章铁器坊,请铁匠给他做三把兵工铲。


    铁匠看着兵工铲折叠处眉头紧皱。


    谢晏掏出三块金饼,一块一斤,放在后世就是两百五十克。


    铁匠眉头舒展,“小谢先生,不瞒你说,你这个太小巧,我们需要好好琢磨琢磨。”


    谢晏:“明年端午?”


    铁匠笑着说:“够了,够了!你早说啊。我以为你下个月要呢。”


    “不急。”


    谢晏又宽慰几句便起身告辞。


    回到犬台宫,谢晏带着一贯铜钱,十个麻袋和两把麻绳,叫李三随他进城。


    二人在城里转一圈,收了两车鸭毛。


    回来后,谢晏把鸭毛倒入以前的狗窝里面。


    杨得意得了信跑过去,被鸭毛糊一脸,气得大吼:“要死?!”


    谢晏从鸭毛后面钻出来:“谁叫你突然把门打开。不知道穿堂风的厉害啊?快点关门!”


    杨得意赶忙把门带上:“你买这么多鸭毛做什么?”


    “不是正在琢磨吗。”


    谢晏嫌弃地瞥他一眼,“我要知道做什么,还在这里挑挑拣拣?有事没事啊?没事帮我一块挑。”


    杨得意开门出去,有多远跑多远。


    谢晏气得想骂人。


    李三:“消消气干活吧。”


    谢晏蹲下去挑鸭毛。


    每天上午下午各忙一个时辰,九月底,终于把鸭毛挑拣干净。”


    挑剩的鸭毛被谢晏和李三分批埋进果树林深处。


    幸好天气不是太冷,还可以去河边洗鸭毛。


    又忙了一个月,北风呼啸,鸭毛蓬松没有异味。


    谢晏拎着三袋干净的鸭毛去皇帝离宫附近,那边住着一群养蚕织女。


    十贯钱,谢晏请织女照着他用木炭画的图纸做四个鸭绒斗篷和四条鸭绒裤。


    若有剩余,做鸭绒手套。


    织女们先做绒芯。


    绒芯完成,谢晏会把布送过来。


    十贯钱就这一点活,哪怕需要她们自备裹鸭绒的麻布,织女们也乐意为小谢先生效劳。


    过了半个月,巡逻的建章卫经过犬台宫,提醒谢晏该准备布料了。


    谢晏带着四匹布过去,两匹做里,两匹做面。


    冬月底,谢晏收到四件斗篷四条裤子,还有四双鞋。


    鞋子比他脚上的大一点,过了年穿上正好。


    谢晏接过斗篷和裤子,看着递给他鞋子的女子:“姑娘,我绝非良配!”


    姑娘把鞋子往他怀里一塞:“想什么呢?我哪敢跟陛下抢人!”


    谢晏呼吸一顿,紧接着想解释,打眼一看,这屋子里最少有二十位云英待嫁的女子。


    哪怕只有一半隔三差五前往犬台宫——谢晏打个哆嗦,抱着衣物就跑!


    身后传来嚣张的笑声。


    笑声此起彼伏。


    谢晏面红耳赤。


    今日就该叫李三过来!


    幸好织女的住处离犬台宫甚远。


    半道上他的脸就不烫了。


    回到犬台宫,谢晏把一大一小两条裤子和两件斗篷放到舅甥房中,他的放他房里,然后去找李三。


    李三惊喜万分:“我也有?”


    谢晏点头:“原本想给杨公公做一件。可惜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三:“有没有给你叔父做一件?”


    “叔父在宫里不能用斗篷,我给他做了一条鸭绒裤。我的鞋他可以穿,再给他两双鞋。改日请春公公帮他捎过去。”


    谢晏早就打算好了。


    李三放心收下。


    杨得意这些日子一直认为他胡闹。


    半个时辰后,李三披着斗篷到他跟前显摆,杨得意朝自己脑门上一巴掌。


    李三担心那一巴掌待会拍到他身上,去找赵大、杨头等人显摆。


    赵大难以置信:“这鸭毛真能做御寒的衣物啊?”


    李三:“小孩说了,鸭子冬天在冰面上都不嫌冷,全靠一身毛。我后背是烫的,你摸摸。”


    赵大把手伸进去,里面很热。


    杨头给赵大一胳膊肘子:“开春咱们也收点鸭毛做这个?”


    又问李三能不能做被子。


    李三把斗篷拿下来盖在身前:“晚上就可以当被子啊。”


    杨头恍然大悟。


    赵大朝谢晏的卧室看去:“同样是人,他的脑子怎么长的啊?”


    杨头:“阿晏可是问过我们。我们嫌臭,那些日子都绕道走。”


    赵大搓搓脸:“我这个不长记性的。这都几次了啊。”


    杨得意从他们身边过去。


    “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赵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李三拽住他的手臂,低声说:“这次没有他的,心里头后悔着呢。你别招惹他。”


    晚上,舅甥二人洗漱后,扑到床上才发现有新衣服。


    小霍去病迫不及待地披到身上。


    卫青拿起长裤,不禁说:“这个太贵重了。”


    少年好奇地问:“很贵吗?”


    “又滑又软,想必是极好的蚕丝。哪能用来做裤子啊。”卫青叹气,“我知道他有钱,但也不能这样用。”


    谢晏在门外停一下,感动又想笑:“卫仲卿,咱别不懂装懂行吗?”


    卫青看看长裤又看看他:“这,不是蚕丝啊?”


    谢晏:“还记得先前你帮我洗的鸭毛吗?”


    卫青难以置信。


    谢晏点点头:“肯定没有你的皮裤防风,但穿在里面舒服。”


    小霍去病立刻脱光光穿上裤子。


    谢晏慌忙过去给他裹上斗篷:“这个有可能漏毛。不可以贴身穿!”


    少年又要脱掉。


    谢晏:“我看你是又想着凉生病。到被窝里试试。”


    卫青把被子扔到大外甥身上:“你这个急性子随谁啊。”


    谢晏松了一口气:“你们试试就睡吧。马棚那边有点事,我过去看看。”


    卫青随口问什么事。


    “下午有几匹马肚子胀,可能吃了不干净的草料。我用了芒硝。”谢晏不放心,“我担心他们觉得没事了又喂草。我得提醒他们喂盐水。”


    卫青:“哪来的草料?”


    谢晏:“有人以次充好了吧。下午我回来的时候管事的就挨个查了。毕竟是人家的事,我后来就没再过去。”


    卫青提醒他带上宝剑,晚上的建章园林很危险。


    谢晏点点头,拎着灯笼,披着斗篷,拿着剑过去。


    小霍去病听到脚步声远去,一把扯开被子。


    卫青:“你就作吧。”


    少年又捞起被子裹上:“舅舅,过两日我穿这件斗篷去姨母家陪表弟玩儿。”


    第52章 近亲婚姻


    卫青撑着额角叹气:“咱能学点好吗?”


    “那我不去了。”


    小霍去病突然想到过几日是腊八。


    每年腊八姨母都会过去。


    卫青半信半疑:“你这么乖?”


    少年躺下:“爱信不信!”


    卫青起身把斗篷和鸭绒裤收起来。


    少年坐起来:“我明早——”


    “你身上的衣服是今早才穿的。再穿两日。这么冷的天,洗了干不了。”卫青打断,“你的斗篷给我。”


    少年摇头:“被窝凉。你快过来。”


    卫青身着中衣躺下,小霍去病挤到他怀里。


    “你十岁了啊。”卫青蹙着眉头把斗篷扯出来。


    少年摇了摇头:“十一岁啦。”


    “你还是小孩子吗?”卫青问。


    小少年仰头:“晏兄说,算年龄,我是大孩子。在长辈跟前,我八十岁也是小孩子。”


    卫青无奈地瞥他一眼,扭头吹灭烛火:“当我没问。”


    少年嘿嘿笑着钻他怀中:“舅舅身上真暖和。”


    “你也不止我一个舅舅啊。”卫青还是没忍住抱怨一句。


    小霍去病抓住他的中衣,以防他跑掉:“大舅舅比我身上凉。小舅舅臭烘烘的,三舅舅睡觉像打仗,我不想被他打。”


    卫青抬手给他掖掖被角:“你睡着倒是乖巧。”


    “舅舅,敬声表弟也是你外甥,你喜欢他还是喜欢我啊?”少年故意问。


    卫青白他一眼:“你说呢?”


    “我爱跟舅舅睡,也是最喜欢舅舅啊。”少年拍拍他的肚子,“知道吗?”


    卫青移开他的手:“没大没小!”


    少年翻身枕着他的手臂躺平:“舅舅,晏兄好忙啊。”


    卫青:“不是他自找的吗?前些天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他又不是没钱,明明可以买蚕丝做衣服,非要用鸭毛。”


    “那你还帮他洗鸭毛?”霍去病脱口而出。


    卫青噎得不想理他,就当没听见。


    少年一个人嘿嘿笑一会儿,笑睡着了。


    时辰到了,小霍去病躺下就睡着。


    卫青毫不意外。


    轻轻把手臂拿出来,卫青点着油灯,拿出兵书,直到谢晏回到隔壁卧室,他才熄灯休息。


    两日后,皇帝给窦婴放三天假,小霍去病自然也得了三天假。


    腊月初七上午,卫青驮着外甥回去。


    小霍去病裹着斗篷,怀里抱着他舅舅的斗篷。


    卫青身上是刘彻令人做的,熊瞎子皮,华贵厚实又暖和。


    谢晏送给卫青的斗篷,卫青决定送给他大兄。


    卫青了解谢晏,不可外传的衣物,谢晏会提醒他。谢晏不曾特意叮嘱,到他手里就随他处置。


    鸭绒斗篷轻便,卫长君很是喜欢。


    卫长君感叹:“这个冬日死了,我这辈子也值了。”


    卫母闻言落泪。


    卫青先哄母亲,说大兄说笑。


    随后又劝兄长放宽心。


    又不是传染病,亦或者要命的绝症,只是体虚多病,仔细养着便是。


    卫青知道兄长对谢晏很有好感,又说来之前谢晏还问他身体如何。要不是冬日的建章比城里冷多了,就请他过去猫冬。


    说起谢晏,卫长君脸上有了笑意。


    卫青劝母亲别哭了。


    霍去病板着小脸坐在一旁,心想说,二舅还嫌我有两幅面孔。


    家里和犬台宫一样,日日吵吵闹闹欢声笑语,我指定只有一副面孔。


    “祖母,我饿了。”


    霍去病看着他二舅左右为难,微微叹了一口气,开口救他。


    卫母擦擦眼泪起来:“厨房里有鱼有肉,想吃什么啊?”


    霍去病不敢说祖母做什么我吃什么。


    盖因结果只有一个,用疙瘩汤糊弄他。


    “我想吃小鸡盖被和红烧鱼。”


    霍去病也不敢提鱼汤,只因他祖母做的鱼汤腥味极重。


    卫青和卫少儿说过几次,做之前用猪油煎一下。


    冬日寒冷,放几片姜。


    每次卫母都说好,每次都不改。


    卫长君起身:“我烧火。”


    卫青后背挨了一下,“我来吧”三个字咽回去。


    这么一耽搁,卫母和卫长君去了厨房。


    卫青回头问,“想说什么?”


    霍去病指着脚:“我要把鞋换下来晾晒。”


    卫青拉着他回屋找鞋。


    霍去病其实不需要晒鞋。


    他是担心下午半天把鞋穿脏了。


    翌日早饭后,小霍去病换上靴子和斗篷,在长辈面前显摆。


    卫家众人都有至少两件斗篷。


    卫少儿赚了钱置办的。


    有蚕丝的,有皮毛的,唯独没有鸭绒。


    卫长君身上的鸭绒斗篷没人敢惦记,陈掌就叫小霍去病脱下来他试试。


    陈掌开口,卫青的两个幼弟也要试试。


    霍去病拽着不撒手:“怎么连小孩的斗篷也抢啊?”


    陈掌:“披在身上试一下又不会穿破。”


    少年躲开,“你们找大舅舅。”


    说完跑去开门。


    不过一炷香,门外多了一辆马车,驭手下车,公孙贺从车里出来,先扶妻子,后抱儿子。


    霍去病乖乖喊一声“姨母”,又喊一声“姨丈”。


    公孙贺满意地颔首:“懂事了。”


    卫家大姐朝外甥看去:“又买新斗篷了?我看你娘赚的那点钱都用在你身上了。”


    霍去病在心里翻个白眼,面上很是乖巧:“是的呀。也不知道鸭绒斗篷有什么好,竟然值得花钱买。”


    卫家大姐和公孙贺脚步一顿,同时转向他。


    卫家宅子小,卫少儿等人在正房看得见,也听得一清二楚。


    陈掌情商高啊,瞬间明白过来:“我说他怎么变得这么吝啬。”


    卫长君:“我也觉得奇怪。纵然是小谢先生请人帮他做的,他也不曾这么小心眼。有一年穿一身红回来,还让我们挨个摸。今天不许碰!”


    卫母叹气:“这孩子啊,是受不了一点委屈。看着吧。”


    话音落下,公孙敬声好奇地问:“娘,什么是鸭绒斗篷啊?”


    正房内众人齐声叹气。


    “鸭绒斗篷就是用鸭子的毛做的呀。”小霍去病张开双臂展示,“用了一百只鸭子。”


    卫母又不禁叹气:“今儿是腊八节啊。”


    卫少儿起身:“我把他叫过来。”


    卫青阻拦:“你过去怎么说?去病撒谎?还是找阿晏给他做一件,对大姐说是你买的?大姐要是叫你给姐夫买一件,你再去找阿晏吗?”


    卫少儿坐下,琢磨待会儿怎么糊弄她姐。


    卫大姐不信:“一百只鸭子得多少毛?”


    小霍去病点着头说很多毛,但人家只取最柔软的绒毛,所以叫鸭绒斗篷,而不是鸭毛斗篷。


    越说越玄乎,越说越稀有。


    公孙敬声也要鸭绒斗篷。


    卫家大姐叫霍去病拿下来给她儿子试试。


    霍去病后退。


    卫大姐柔声道:“给弟弟试一下。弟弟小,穿不了,待会儿就还给你!”


    少年转身跑到屋里,躲到祖母身后。


    公孙敬声挣扎着下来,追到正房就拽霍去病的斗篷。


    霍去病朝他手上一巴掌。


    小孩哇哇哭。


    卫大姐心疼:“怎么可以打弟弟?”


    卫青看向长兄,不说两句啊。


    卫长君无奈地问:“去病怎么不打我们?多大点孩子,看见什么要什么。你也不管管!”


    这话要是从卫青口中说出来,卫大姐和公孙贺不依。


    开口的人一到冬天就生病,谁也不敢气他,卫大姐拽着儿子,说他不争气,眼皮子浅,什么东西都要。


    卫母觉得这话刺耳,劝她少说两句。


    卫少儿原本就是个胆大有主意的,这几年做生意见多识广,又越发觉得她大姐夫不如谢晏,顿时忍不住开口:“霍去病,听见了吗?争点气,眼皮子别那么浅,否则你这辈子只能穿鸭绒斗篷!”


    小霍去病也不管他娘是不是正话反说,也不在意是不是含沙射影,扬起下巴:“我就爱穿鸭绒斗篷!”


    “娘,我也要穿鸭绒斗篷。”公孙敬声拽着卫大姐的手臂哭闹。


    卫大姐抬手要揍儿子。


    公孙贺心疼,先一步抱起儿子,转向卫少儿,笑着说:“妹妹在哪儿买的?我也去给他买一件。”


    陈掌:“哪是买的。小谢先生请人做的。我给小谢先生送菜,小谢先生叫我帮他捎回来。他娘懒得同他解释,就说买的。”


    卫青不禁看向他二姐夫。


    谎话张口就来啊。


    公孙贺尴尬地笑笑:“小谢先生啊?那,有机会,我找他问问吧。”


    霍去病惊呼:“晏兄帮我做的啊?那我不穿了。二舅舅,帮我收好。”朝表弟看去,“碰一下我打一下!”


    卫大姐转向外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公孙贺扯扯妻子的手臂。


    卫大姐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公孙贺低声解释:“小谢先生的东西要是坏了,无需去病出手!”


    卫大姐恍然大悟,顿时一脸后怕。


    卫青看不下去,拉着大外甥回隔壁厢房。


    卫长君很是无语。


    只因卫长君时常前往犬台宫小住。


    时间最长一次三个月,非但没有见过皇帝,谢晏也不曾去过皇帝寝宫。饶是他觉得荒谬,也不得不相信就是那么荒谬。


    可怕的是这么荒谬的流言,外面的人都深信不疑。


    “妹夫,别乱讲。”卫长君有些心累。


    公孙贺点头:“不说。陛下的事哪是我等可以议论的。”


    卫长君无语了。


    合着我成了欲盖弥彰啊。


    陈掌也知道真相。


    以前问过小霍去病,陛下是不是经常去犬台宫。


    少年很是坦诚,说晏兄做好吃的,陛下才去。


    陛下一过去,鸡腿就要切成小块分他一半。


    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和他有仇!


    陈掌看着眼前的一幕哭笑不得:“大姐,别怪去病。去病打小外甥,往长远了看,也是为他好。”


    卫大姐心里有气也不得不憋回去。


    过了一炷香,夫妻二人就带着儿子离开。


    卫青拉着外甥出来。


    小霍去病到马车前就撑起斗篷转个圈。


    公孙敬声伸手。


    小霍去病后退:“想要啊?你去建章,我晏兄在建章园林,你找他要。”


    卫大姐慌忙高声呵斥:“去病!不许逗弟弟!”


    霍去病又转个圈:“那就叫姨母给你买吧。”


    公孙敬声看向母亲,泪眼模糊十分可怜。


    卫大姐心疼坏了,立刻下车收拾始作俑者!


    少年转身躲到舅舅身后。


    卫少儿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卫青身前。


    公孙贺拉开妻子,陈掌拉住卫少儿,卫母开口缓和两句,公孙贺推着妻子上车,令驭手立刻掉头。


    公孙敬声推开车窗,小霍去病蹦蹦跳跳冲他扮个鬼脸。


    卫母转向大孙子:“不许再逗弟弟!”


    卫青:“母亲,敬声以前得了好东西也没少在去病面前显摆。去病才显摆一次,大姐就受不了了?”


    卫少儿恍然:“对啊!去年年初来给您拜年,是不是显摆过敬声的玉佩是公孙家老太太送的。还说玉养人。不就是觉得我们家去病没有。我也是心大,现在才回过味儿。去病,随娘去东市。”不待她老娘阻止就叫陈掌套车。


    卫青拦住:“他的好东西多着呢。公孙家没有的珊瑚摆件,你儿子书桌上放两个。”


    卫少儿很是震惊。


    霍去病点头:“晏兄送我的。我才不要拿回来!”


    卫少儿很是高兴:“小谢先生送你珊瑚,娘送你美玉,不冲突。”


    “对!不冲突!”陈掌难得看到公孙贺吃瘪,心情极好,对尚未成年的两个小舅子说,“一块去!”


    卫少儿回房拿一盒金币。


    卫母惊呼:“日子不过了?”


    卫少儿充耳不闻。


    一个时辰后,陈掌拉着半车衣物回来。


    全家老小每人至少一样。


    卫青也得了一双黑色皮靴。


    卫母一个劲叹气。


    卫少儿把剩的钱给老娘:“愁什么?大兄和青弟有俸禄,我把钱花光,咱家也不会喝西北风。”


    卫母把钱接过去回卧室,来个眼不见为净。


    翌日下午,小霍去病和卫青前往建章。


    同时,谢晏拿着铁锹在河边砸冰。


    砸着砸着,谢晏想起一个故事。


    前世小时候听到那个故事觉得很智障。


    如今想起来,谢晏只觉得可笑又令人无语。


    刘彻抄着手到跟前,勾着头打量谢晏,这小子又琢磨什么阴招呢。


    谢晏抬头,倒吸一口气。


    刘彻乐了:“又想着算计谁?朕到跟前你都没发现。”


    谢晏指着冰面:“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一个人娘亲去世后,他爹娶个后娘,后娘对他不慈,他依然以德报怨。有一年冬天后娘想喝鱼汤,他就想到抓鱼。


    “可是陛下您看,冰面这么厚,如何抓鱼。他便想到个主意,脱掉衣物趴在冰面上让冰融化。这么孝顺的人当世罕见,没过多久,他的孝心传遍天下。他也被举为秀才。陛下,这个故事您怎么看?”


    刘彻神色诡异。


    谢晏:“微臣小时候就觉得奇怪,趴在冰面上能比石头砸的快?就算没有石头,以他的孝顺,想必在乡间人缘不错,可以找邻居借斧头。趴在冰面上把冰融化,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


    刘彻不接茬,因为他怀疑谢晏拿他解闷。


    谢晏正色道:“最初的故事不是这样。对寻常人家而言衣服珍贵,担心脏了,就把衣服脱下来,凿冰抓鱼。后来者要是跟他学,哪能显出自己孝顺。哪能得到德高望重之人举荐呢。为了拿到举荐,这个故事就一再演变,直到最后变成趴在冰面上。”


    这个逻辑是通的。


    刘彻:“朕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早死了,上哪儿听说去。]


    刘彻撇向谢晏,他果然比自己生的晚。


    谢晏笑着说:“乡野传说,陛下没有听说过不足为奇。”


    “想必乡间发生过类似的事。”刘彻神色笃定地看着他。


    谢晏:“陛下希望微臣说实话?真有这样的事,也要碰到大公无私的官吏。否则他的孝心感动上天,也无法感动有资格举贤的人。谁家没有几个子侄外甥,哪能轮到旁人?即便没有适龄男子,也可以利益交换。我给你一口盐井,你把我儿子送上去。”


    刘彻无言以对。


    谢晏:“陛下有没有想过考试录用?”


    刘彻看向他,“你的意思?”


    谢晏:“微臣听说每年年末,地方官吏需要上报土地、赋税等情况。这是考核标准。可是这里头水分太大。陛下不妨再加一条,地方官吏三年回一次京师,参加朝廷出卷考核。笔试过了,再一一面试。”


    刘彻:“此举倒是可以帮朕发现一些人才。”


    谢晏:“微臣不懂朝政。有用您就用,没用您就当微臣什么也没说。”


    刘彻点点头,左右看一眼:“怎么只有你一人?”


    “抓几条鱼,微臣一人足矣。”谢晏看向刘彻,“这么冷的天,陛下怎么出来了?”


    刘彻心情复杂啊。


    “宫中有喜。”刘彻苦笑,“卫氏查出身孕。朕总感觉这一次也是女儿。”


    [您感觉对了!]


    刘彻叹气。


    饶是他早就知道。


    此刻再次听到谢晏笃定的语气,刘彻还是有些失落,“子夫这几日愁眉不展,也是为此担心。”


    谢晏:“那您应当留在宫里劝卫夫人宽心啊。如果是陛下的长子,她这种心情,如何能生出聪慧健康的皇子。”


    [不为这个女儿着想,也要将来的太子着想啊。]


    [要是太子活不过你,可就有意思了。]


    刘彻晃了晃神——


    身体就这么垮了,回头他的太子可怎么办。


    刘彻不禁点头:“你说得对!朕明日就回去。”


    可不能任由她胡思乱想。


    谢晏:“陛下,微臣好像听到了马蹄声?”


    刘彻愣了一瞬,仔细听听,马蹄声越来越近。


    春望指着西北方向:“像是在哪儿?”


    刘彻无奈地瞥他:“幸好你不用上战场。明明在那里!”


    转向西南方,两匹马映入眼帘。


    刘彻仔细看了看,一匹马上两个人,一大一小,另一匹马上一个半大少年,很是眼熟:“襄儿?”


    谢晏看过去。


    [曹襄?]


    [卫长公主的夫君?]


    刘彻猛然转向谢晏,此事昨日他长姐才同子夫提起,昨晚子夫才同他聊起此事,谢晏怎么——


    忘了!


    谢晏是个有前世记忆的小鬼。


    刘彻:“那便是朕的长姐和平阳侯的独子曹襄。前些日子平阳侯不幸病逝。这孩子在家闷闷不乐。昨日听说他随母前去探望子夫,朕就把他留在宫中。今日带他过来散散心。明明叫他在犬台宫等朕。定是去病的主意。他是一刻也离不开你。”


    谢晏:“原来是小侯爷啊。”


    [可惜是个短命的。]


    刘彻呼吸一顿,咳嗽震天。


    谢晏吓一跳,赶忙上前:“陛下?”


    刘彻抬抬手,艰难说道:“喝了一口冷风呛着了。果然不能迎风说话。”


    卫青抱着外甥跳下马跑过来,听闻此话松了一口气:“陛下,您不该站在河边闲聊。”


    “朕也不知道河边的风这么大。”刘彻直起身来。


    卫青把手帕递过去。


    刘彻擦擦咳嗽带出的泪痕。


    曹襄跑过来:“舅舅没事吧?”


    刘彻微微摇头。


    谢晏看过去。


    [长得挺机灵。]


    [看着也是个好孩子。]


    [难怪刘彻和卫子夫乐意同平阳公主结亲。]


    [可惜近亲结婚,能不能生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只能看运气。]


    [卫长公主的儿子好像也是个短命鬼。]


    [应不应该把此事搅黄了啊。]


    谢晏内心纠结不已。


    刘彻呼吸一顿,又险些呛着。


    他和皇后成亲多年没孩子,是因为他俩是表姐弟?


    刘彻冷不丁想起他三姐嫁给陈家表兄多年,至今膝下空虚。


    卫青:“陛下,出什么事了?”


    刘彻的神色变来变去,卫青很是担忧。


    刘彻深吸一口气:“朕看到你突然想起一件事。”


    卫青惊了一下,等他继续。


    刘彻抬抬手:“不当紧。年后再议也无妨。”看向霍去病,“不是给你三天假吗?”


    “我不想在家。祖母数落我。”少年指着身上的斗篷,“就因为这件斗篷。”


    谢晏诧异:“你还真跑去公孙贺家中炫耀了?”


    刘彻听糊涂了:“什么炫耀?”


    只比霍去病大两岁的曹襄朝霍去病看去,他身上的斗篷不是蚕丝做的吗。


    这样的斗篷值得特意炫耀?


    曹襄很是纳闷。


    谢晏看向卫青:“你说还是我说?”


    卫青无奈地瞥一眼大外甥:“我说吧。”


    从谢晏收鸭毛说起。


    说到他帮着洗鸭毛,谢晏请织女做鸭绒裤和鸭绒,再到昨日大姐一家过去送节礼,他的好外甥没等人进门就招惹小外甥。


    小外甥临走时眼睛都哭肿了。


    再说到他大姐和大姐夫恨不得抓住霍去病揍一顿,卫青又不禁叹了一口气,指着霍去病,“这次的事还能怪你大姨嫌你不懂事?”


    刘彻好笑:“朕以为多大的事。公孙敬声要——”


    等等!


    公孙敬声出生前,谢晏就知道他叫什么。


    所以谢晏腹诽的事,即便不可全信,也不得不信。


    卫青:“陛下,要什么?”


    刘彻没法说出心中所想,便转向谢晏,“我没听错吧?去病身上斗篷鸭绒做的?”


    卫青有些无语:“陛下才意识到?”


    刘彻不禁点头。


    卫青想笑:“您没听错。他里面穿的裤子也是鸭绒做的。他说暖和又轻便。”


    曹襄低头打量霍去病的双腿。


    少年被他看得浑身发怵,躲到谢晏身后。


    刘彻趁机拉住霍去病的斗篷,“别动,朕看看。”


    翻开里面,露出一片灰色绒毛。


    刘彻诧异:“掉毛?”


    谢晏:“不怎么掉毛。应当是他先前在马背上来回磨蹭挤出来的。”


    霍去病不禁问:“可以放回去吗?”


    谢晏搂住他的肩:“又不是什么珍贵之物。掉就掉了。回头我杀了鸭子把毛攒起来,到秋再给你做两件便是。”


    曹襄不禁朝谢晏看去。


    谢晏挑眉:“喜欢啊?找你舅啊。”


    他舅刘彻颇为无语:“这斗篷又不是什么宝物。”


    曹襄抿了抿唇,想说,我又不缺宝物。


    刘彻看向卫青:“回头告诉公孙贺,他儿子想要他自己想法子。去病不欠他什么!”


    霍去病点头:“陛下说得对!”


    曹襄的眼眶红了。


    刘彻叹气,上前两步:“朕又不是不知道你父亲没了。可见这话不是冲你。再说了,朕也没说不给你做。改日叫——”


    谢晏眉头上挑。


    刘彻把后半句咽回去:“回头叫织女给你做。”


    谢晏:“今年怕是来不及了。鸭毛挑拣干净,再洗再烤,最快也要到正月底。届时天就热了。”


    曹襄沉默不语。


    刘彻无奈地说:“别说正月底,就是七月半,他也要穿身上试试。这些孩子,攀比也不比点好的。”


    曹襄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可见刘彻说对了。


    谢晏:“陛下,您先回去?”


    刘彻心里有事,也待不下去,他要回到犬台宫,一个人静静思索谢晏暗暗腹诽的那些事。


    霍去病朝河边走去。


    刘彻一把拉住他,另一只手拽走外甥。


    卫青留下陪谢晏抓鱼。


    冰面凿开,卫青捞鱼,谢晏捡鱼。


    抓了十条大鱼,二人牵着马回去。


    晚上主菜便是酸菜鱼。


    酸菜是杨得意带人腌的。


    腌酸菜的菜也是自己种的。


    杨得意挑完好的大个的,所以菜叶厚而大,以至于不爱吃菜的小霍去病都觉得酸菜香。


    饭后,天也黑得看不见路。


    韩嫣顶着严寒提着灯笼,率领建章骑兵来接皇帝。


    谢晏不禁轻轻啧一声。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刘彻踉跄了一下,险些被自己绊倒。


    第53章 出水痘


    刘彻心累又无奈,能不能不要腹诽这些没用的!


    也怪他自己。


    明知这小子嘴毒,看着韩嫣过来,还不离他远点。


    刘彻狠狠瞪一眼谢晏,大步朝马车走去。


    谢晏不明所以,不禁嘀咕:“又怎么了啊?真是阴晴不定!”


    卫青也觉得他今日有些莫名其妙:“兴许陛下嫌这地不够平。”


    “这是他的园子,路不平怪我?”谢晏无语,“大宝,咱们回屋!”


    翌日清晨,卫青陪外甥前往离宫。


    刘彻叫外甥同霍去病一起读书。


    有人陪伴,曹襄也愿意读书。


    安抚好外甥,刘彻回宫。


    昨天早上刘彻已经答应卫子夫,改日平阳公主再来,就说儿女亲事他允了。


    谢晏的那番腹诽,无论曹襄短命,还是未来外孙是个短命的,都令刘彻心慌不已。


    说起来也是因为刘彻至今仅有两个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两个女儿之中卫长公主的到来证明了刘彻身体无恙,为他堵住悠悠众口。刘彻自是把她疼到了骨子里。


    见到卫子夫,刘彻直言道:“昨日朕到建章令术士为俩孩子卜一卦。实非良配。朕留扬儿至二十岁再相看人家。”


    卫子夫一脸为难:“阳信公主会不会认为妾身出尔反尔啊?”


    刘彻蹙眉:“前日你答应了?”


    卫子夫:“陛下疼爱扬儿,她的婚事自有陛下做主。妾身只说一句,妾身要问问陛下。”


    “朕昨日答应的事只有你知?”刘彻放心了,“那算什么出尔反尔。照实说便是。”


    换成卫青对卫子夫说请人给外甥女算一卦,卫子夫会怀疑他脑子被驴踢了。


    刘彻说出这番话,卫子夫深信不疑:“太后那里……”


    “只管叫她们来找我。”刘彻看向卫子夫的小腹,“不想见就叫女官说你睡了。”


    卫子夫低下头,不禁轻叹。


    刘彻:“朕先前说过,顺其自然。如今你忧心忡忡,孩子因此身体羸弱,即便是朕的长子,怕是也留不住。”


    卫子夫顿时感到豁然开朗。


    刘彻扫一眼左右女官黄门,勒令众人务必照顾好卫子夫。


    众人在宫中多年,极少看到皇帝耐心十足地宽慰某人。


    刘彻恐怕卫子夫有一丝闪失的样子令众人不敢心存侥幸,慌忙称“喏”。


    交代了这些事,刘彻也没有立刻离开。


    谢晏曾腹诽过卫子夫当了多年皇后。


    刘彻不知未来,但他了解自己,能容忍卫子夫多年,定是因为她待他始终如一。


    人这一辈子能碰到几个这样的啊。


    刘彻心里感慨万千。


    在宫中呆了四日,有时间就去探望卫子夫,晚上也歇卫子夫处。


    刘彻看着她心情转好才去建章。


    熟料刘彻前脚离去,后脚平阳公主进宫。


    平阳公主正是“阳信长公主”,皇帝同父同母的长姐。夫君乃去年病逝的平阳侯。平阳侯名声更显,世人又称其为“平阳公主”。


    卫子夫听到女官通传,令人把点心茶水撤下去,她整理一番衣物,坐在榻上愁眉不展。


    平阳公主不等通传的女官出去便疾步进来。


    卫子夫起身相迎,挤出一丝笑:“长公主来了?”


    平阳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快坐下。出什么事了?”


    卫子夫苦笑。


    平阳公主心里咯噔一下,试探地问:“那事不成?”


    卫子夫看着身边女官——


    女官来自宣室,在馆陶公主动手绑了卫青之后,刘彻亲自为卫子夫挑的。


    长相英气,身手利索,面容严肃,熊孩子公孙敬声也不敢在她面前耍横哭闹。


    平阳公主曾在宣室见过此人,对她印象极深,便问:“陛下怎么说?”


    女官把皇帝前几日的言辞仔仔细细说一遍。


    平阳恼怒:“他怎么——多少次了,次次受骗,竟然还信那些神棍?他不知道上次信了神棍的鬼话,险些酿出大祸?”


    平阳公主说的上次正是河南水灾,田蚡买通术士骗皇帝。


    卫子夫:“扬儿的事,有点风言风语,陛下也会当真。”


    平阳公主胸闷:“——他在何处?”


    “建章。”卫子夫朝西看了一眼。


    平阳公主沉吟片刻:“我去找他!”


    卫子夫说刘彻听到点风言风语都会当真。事关自己的女儿,她何尝不是。


    可是她又不好意思阻止平阳公主。


    卫子夫轻声问:“是不是叫太后出面啊?陛下的性子,公主比我了解。您这样过去,兴许见不到陛下,陛下还会叫您把襄儿带回来。昨日我听说,陛下叫襄儿和去病一块读书,魏其侯看着他俩练字。”


    听闻此事,平阳公主坐下。


    早几年,平阳侯用羡慕的语气同公主提过,卫子夫争气,卫家水涨船高,陛下竟然把窦婴弄到建章给小孩开蒙。


    窦婴乃三朝元老。


    当过大将军,又出任过丞相。


    原先性子不好,先帝刘启说过他不可出任丞相。


    前些年皇帝新政,身为丞相的窦婴支持皇帝,被太皇太后打压下去,性子变了许多,多年难改的陋习如今也没了。


    皇帝令这样的窦婴给霍去病当文先生。


    这是多大的恩宠啊。


    当日平阳公主就想把儿子塞去建章。


    那时的建章荒凉,平阳公主又担心儿子遭罪,犹犹豫豫迟迟疑疑,直到如今曹襄才听到窦婴的教诲。


    平阳公主不希望儿子因为她被皇帝赶出来:“我去东宫看看太后吧。多日不见,也不知母后身体如何。”


    卫子夫暗暗松了一口气。


    送走长公主,卫子夫令女官吩咐下去,年前不再见客-


    平阳公主抵达东宫就抱怨皇帝鬼迷心窍。


    自从田蚡家中闹鬼,惊惧而亡,太后也变得十分迷信。


    太后反过来劝平阳公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平阳公主心里有气,又不敢向太后甩脸子,言不由衷地敷衍几句又折回未央宫。


    这一次平阳公主没去打扰卫子夫,而是绕到椒房殿,同皇后抱怨,皇帝愈发迷信,叫皇后劝劝她。


    平阳公主太过恼怒,以至于没有发现皇后眼神闪烁,错开她的视线。


    刘彻的性子都敢同太皇太后硬碰硬,谁敢劝他。


    唯有太后。


    皇后同平阳公主话不投机半句多,就把此事推到太后身上。


    平阳公主听出皇后认同皇帝的做法,再想到太后鬼迷了心窍,气得口无遮拦:“你们这一家子,简直都有病!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说完起身告辞。


    同时,刘彻也抵达建章。


    皇家孩子少,哪怕外甥姓曹不姓刘,刘彻也在意。


    刘彻喝点热茶,歇息片刻,前往学堂。


    霍去病听课认真,曹襄不好意思找他说小话,也不好意思三心两意。


    落入刘彻眼中,他的大外甥同卫青的大外甥一样懂事。


    霍去病是冠军侯,即便曹襄不如他,将来军功也能达到侯爵吧。


    刘彻越想越美。


    忽然,谢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彻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曹襄短命是因为战场上落下顽疾。


    谢晏叨叨过许多次,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刘彻沉吟片刻,去找霍去病的骑射师傅。


    下午,校场上多了个半大少年,正是平阳侯曹襄。


    前平阳侯和平阳公主很疼独子曹襄,不舍得对他过于严苛。


    如今曹襄十三岁,看似文武双全,实则样样稀松。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小霍去病的射术百发百中。


    曹襄的准头不错。


    可惜放了五箭就不行了,胳膊酸,注意力不集中。


    傍晚,霍去病和曹襄回房沐浴,换上干干净净的衣物。刘彻趁机找来霍去病的骑射师傅询问曹襄的情况。


    骑射师傅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刘彻抬抬手令他退下。


    春望也看明白了:“陛下,长公主只有平阳侯一个儿子,怕是不舍得叫他上战场。”


    刘彻:“就是不上战场,也该有个好身体。你看卫长君,年年冬日都要病两回。回头一觉不醒,仲卿也不会伤心,因为早有心理准备。”


    这话春望无法反驳。


    噔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春望皱眉:“谁这么没规矩?”


    霍去病闯进来。


    春望顿时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刘彻起身:“出什么事了?”


    “陛下,我完了!”


    少年很是心急。


    刘彻身体晃了一下,春望伸手扶着,替皇帝说:“小霍公子,不可胡说!你不是好好的?”


    “你看!”霍去病指着自己的脸,“没有蚊子,也没有蜜蜂,我长了一脸红点点,一定是得了怪病!”


    想起什么,猛然后退。


    刘彻真以为天塌了,他要死了,“就这点事?又怎么了?”


    “会不会传给陛下啊?”少年说着话又后退几步。


    刘彻本想上前,闻言停一下。


    忽然想起谢晏说过,这小子日后勇冠三军。


    刘彻气得顿时想给他一顿,什么都不知道就胡咧咧,平日里卫青和谢晏就这么教他吗。


    刘彻沉声道:“朕是天子!神鬼不惧!给我过来!”


    少年本能朝前两步。


    刘彻抓住他的手臂打量一番他的小脸,又扯开他的衣襟,越看越眼熟:“你几岁?等等,你十一了吧?以前有没有出过水痘?”


    “水痘?”


    少年被问糊涂了。


    刘彻确定他小时候没有出过水痘,“这是水痘。什么传染病?春望,去找太医。”转向身边内侍,“去把卫青找来。这几日叫你舅舅看着你。不可以用手挠,否则这些红点会变成麻点!”


    少年满脸狐疑:“陛下又不懂医术——”


    “朕小时候出过水痘!”刘彻打断。


    霍去病抬眼朝他脸上打量,眉心有一点,不细看不明显,“是痘印啊?”


    “管好你自己!”刘彻拽着他的手到门外,曹襄跑过来。


    少年停下就问:“霍去病,你跑什么?”


    刘彻:“襄儿以前有没有出过水痘?”


    曹襄下意识摸鼻梁,鼻梁上有个圆点,比他的肤色深一点,乍一看像颗痣。


    刘彻:“既然出过,就不用担心被他传染。”


    曹襄听明白了:“你才出水痘?”


    小霍去病听出来了,他没有得怪病,看陛下的样子,水痘不可怕,他顿时神色放松下来,事不关己地点点头:“对啊。”


    曹襄看向他舅:“是不是要回屋啊?我起水痘的时候,阿娘不许我出来。”


    刘彻:“听听太医怎么说。你娘懂得都是偏方!她还说身体发热喝黄豆水呢。也不怕你烧没了!”


    关于平阳公主生病不叫医者,自以为是乱治这一点,刘彻很有话说。


    曹襄不不禁说:“有用啊。”


    刘彻:“是黄豆水有用?是热水有用!”


    霍去病点点头:“晏兄说过,病了一时无药就多喝热水。加不加黄豆都一样。”


    曹襄看向他舅:“真的啊?”


    “谢晏看过医书,你娘看过吗?”刘彻瞪一眼没主见的外甥,“字都不识几个!听她的你还不如听去病的。”


    小霍去病得意地点点头:“对啊。近朱则赤。我日日和晏兄在一起,偶尔听他讲一句,这么多年下来,足够我们用的。”


    刘彻推开门便拉着霍去病坐下等太医。


    曹襄令宫人烧水。


    盖因突然想起他出水痘的时候身体很热。


    宫人还没把热水送来,太医就来了。


    太医确定那些红点点是水痘就去抓药煎药。


    卫青过来听到外甥出水痘,有些难以置信;“以前没出过?”


    小霍去病点头。


    卫青:“咱家人都出过水痘,你这是在哪儿染的?”


    刘彻不待他看过来:“朕也出过。也不是襄儿。”


    霍去病一拍大腿。


    刘彻吓一跳——


    熊小子拍到他腿上!


    刘彻没好气地问:“疼吗?”


    少年摇摇头:“不疼!舅舅,我知道了,定是你小外甥!这个公孙敬声,看我下次不打他!”


    卫青注意到皇帝的神色一言难尽:“去病,低头看看你的手。”


    少年下意识低头,猛然转向陛下,我的手怎么在你腿上?


    刘彻嫌弃地移开他的手:“你说呢?”


    少年后知后觉,讪笑着:“难怪我的腿不疼。”


    刘彻吩咐卫青这几日看着他别乱抓乱挠,忍过去就痊愈了。


    刘彻又看向外甥:“去病无法和你一起读书习武,你自己去?”


    曹襄面露难色。


    刘彻:“说!”


    曹襄顿时不敢犹豫:“手臂酸痛。”


    “酸痛是练得少!”刘彻以前初练骑射浑身都疼,但他喜欢,忍过去就好了。


    小霍去病不禁说:“你过来,我给你揉揉。以前我手臂酸痛,小腿硬邦邦的,晏兄就帮我揉捏。捏的时候很疼很疼,捏过之后浑身舒服。”


    刘彻转向霍去病:“他有这一手?”


    朝春望看去:“去告诉谢晏,去病这几日在此养病。”


    卫青朝皇帝看去,如果他没猜测,陛下别有目的吧。


    霍去病翻个白眼:“想叫晏兄伺候您就直说。陛下,这样拐弯抹角,待会儿别怪晏兄下黑手。”


    “他敢!”刘彻冷哼一声。


    谢晏最多在心里骂几句,面上恭顺的很。


    霍去病见他执迷不悟,干脆闭嘴。


    半个时辰后,谢晏拎着大包小包、挎着药箱跑过来。


    霍去病慌忙起身:“晏兄,我没事。”


    活蹦乱跳的少年出现在眼前,谢晏松了一口气:“早上还好好的,怎么——”朝天家舅甥看去。


    卫青低声解释,这里所有人都起过水痘。如果去病真是在别处染的,应该是他小外甥公孙敬声。


    谢晏回想医书记载,公孙敬声的年龄确实处于水痘高发期。


    [这个小祸害!]


    [小时候祸害家人!]


    [长大后祸国殃民!]


    谢晏对卫青道:“过几日你回家问问,真是他,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公孙贺。”


    卫青听呆了。


    曹襄一脸“什么跟什么”的表情。


    刘彻无语又想笑:“关公孙贺什么事?”


    谢晏:“子债父偿!”


    刘彻只听说过“父债子偿”,不屑同他掰扯,“这大包小包是什么?”


    小包裹里是霍去病的贴身衣物。


    大包里头是吃的用的。


    谢晏蹲下去打开,刘彻很意外,竟然都用纸包隔开。


    难为他这么短的时间收拾的这么齐整。


    谢晏又打开药箱,拿出两副药材。


    霍去病跪坐在他身边:“还有药啊?”


    刘彻蹲下去道:“太医开药了。”


    谢晏:“微臣猜到了。太医的和微臣的不一定一样。这两副药其实也不一样。这个不好用就用另一个。”


    刘彻抬抬下巴:“那几株草又是什么?”


    谢晏拿起来:“这个啊?龙胆紫。这种天气也没有新鲜的草药。回头微臣把这个泡软,用龙胆紫的水涂在水痘处,兴许可以止痒清热。”


    霍去病膝行两下抱住谢晏:“晏兄这么疼我,日后我给你养老!”


    刘彻被口水呛着。


    卫青弯下腰朝外甥身上一巴掌:“说什么呢?”


    谢晏:“我才比你大几岁?你不一定有我长寿。指不定谁给谁送终!”


    刘彻莫名心慌,阻止他说下去:“你们一个个才多大!”


    春望进来:“陛下,药好了。”


    刘彻起身,指着谢晏:“你闭嘴!”转向霍去病,“过来喝药!”


    霍去病面露苦涩。


    谢晏拿个纸包拆开:“这里有蜜饯。”


    霍去病顿时不怕苦。


    曹襄羡慕。


    谢晏又拿个纸包递给他,“小侯爷也尝尝。”


    曹襄不好意思:“谢大人可以和舅舅一样喊我襄儿。”


    “我可不是什么大人。”谢晏瞥向皇帝,“啬夫一枚。”


    曹襄惊得微微张口。


    刘彻感到脸颊微热:“他是兽医,看过《内经》,偶尔也会给人看病。坊间百姓都喊他谢先生。”


    曹襄:“谢先生!”


    谢晏把冬瓜条递过去。


    刘彻揉揉脖颈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落枕了,还是这几日奏章看多了,朕的这个肩,跟棒槌似的。”


    [活该!]


    谢晏瞥他一眼,拿一块苹果干递给霍去病。


    卫青想笑。


    曹襄意识到什么,也觉得好笑。


    看在舅舅对他极好的份上,曹襄开口:“舅舅不舒服啊?谢先生,可以帮舅舅看看吗?”


    谢晏不好意思拒绝小孩。


    虽然曹襄今年十三,但在谢晏眼中,他是个孩子。


    毕竟谢晏前世今生加一块三十多了。


    谢晏到水盆边,用湿布擦擦手,请皇帝坐下。


    原先以为皇帝矫情。


    谢晏按一下,很是意外:“陛下这个月没怎么动过吧?”


    “你是指骑射武功?”刘彻朝窗外看去,“这么冷的天!”


    谢晏手上用力,刘彻倒吸一口气:“你你——谢晏,谢经是你亲叔叔,在你三族之内!”


    “微臣一不欺君,二不弑君,凭什么灭微臣三族?”谢晏仗着刘彻看不见,对着他后脑勺翻个白眼,“这才哪到哪儿?”抬手用手肘压下去。


    刘彻顿时感到浑身痉挛。


    霍去病脱掉鞋爬到刘彻对面坐下:“陛下,舒服吗?”


    刘彻抬手要给他一下,手伸到一半,握紧拳头。


    谢晏移开手肘:“陛下,您这样只会事倍功半。”


    刘彻劝自己放松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刘彻感到度日如年,谢晏请他起来。


    趴在席子上的刘彻坐起来想抱怨,抬头一看惊呆了。


    谢晏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水。


    刘彻令外甥给谢晏倒水。


    卫青把水杯和手帕递过去。


    谢晏摇了摇头。


    卫青把水杯递到他嘴边,谢晏就着他的手喝下去。


    刘彻这才注意到谢晏好像手指无力:“朕又不是得了急症,必须今天医好。可以分三次或者五次啊。”


    “陛下是不是忘了微臣来干什么?”谢晏没好气地提醒。


    刘彻:“仲卿不是在这儿?”


    “他又不懂。”谢晏拿过手帕擦擦汗,问霍去病身上痒不痒。


    霍去病摇摇头,说他忍不住想挠。


    谢晏冲他招招手。


    霍去病靠近,谢晏抱住他,问:“现在呢?”


    “手被你压住了啊。”少年乐了。


    曹襄不禁小声嘀咕:“真是个大宝贝。”


    刘彻回头对外甥道:“谢晏给他起的乳名。想不想知道谢晏的乳名叫什么?”不等外甥开口,他就迫不及待揭秘,“小孩!”


    曹襄惊得不敢信。


    谢晏只当没听见,问卫青吃饭了吗。


    霍去病突然起水痘,卫青哪还记得饿啊。


    谢晏这么一问,春望才想到皇帝还没用饭,赶忙吩咐宫人摆饭。


    晚上谢晏盯着,白天卫青盯着,七日后,霍去病的水痘顺利结痂。


    腊月二十六,谢晏杀年猪,霍去病的水痘好利索了。


    这些日子陈掌和卫少儿送来许多吃的用的,谢晏的房间都塞满了。


    谢晏也不能叫卫青拉回去,就给他和霍去病几十斤猪肉和一个猪腿。


    曹襄也得了几斤猪肉和猪排。


    年初二,谢晏和杨得意等人围着火炉烤板栗和芋头,公孙贺一家三口前往卫家拜年。


    卫大姐见着母亲就说敬声这些日子很遭罪,得了水痘。


    先前卫少儿乍一听到霍去病起水痘,就想去她大姐家,但被陈掌拦下,说去病的的病当紧。


    如今霍去病痊愈,卫大姐又自己送上门,卫少儿一把拉过霍去病,指着痘痂脱落的痕迹:“大姐,看看这是什么?”


    第54章 本性如此


    霍去病的痘印和公孙敬声的一模一样。


    卫家大姐想也没想就说公孙敬声的水痘是霍去病传染的。


    卫少儿顿时想撕烂她的嘴。


    陈掌先开口:“大姐这话有趣得紧。水痘告诉你,敬声的水痘来自去病?”


    卫家大姐噎住。


    公孙贺终于意识到妻子的言辞有些蛮不讲理,便岔开话:“去病的水痘好了吗?”


    陈掌点头。


    公孙贺笑着说:“难怪去病看着瘦了。晌午叫你姨母给你做好吃的。”


    霍去病捏捏自己的脸,二舅舅明明说晏兄把他喂胖了啊。


    卫青听不下去。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家这些人各有各的神通。


    “去病,外面暖和,过来晒太阳。”卫青把大外甥拎出去。


    公孙敬声跑过去。


    卫大姐一把抓住他:“又去哪儿?”


    小孩不长记性,只想着玩。


    屋子里全是长辈,最小的舅舅也比他大十来岁,他不想和舅舅玩,自然是去找表兄。


    卫大姐朝儿子脑门上戳一下:“你是不是欠揍?”


    公孙敬声往后踉跄了几下。


    公孙贺心疼:“仲卿不是在外面吗。”


    言外之意,他还能看着大外甥打小外甥。


    幸好公孙贺不知道,卫青一直想收拾他儿子,否则最少得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卫大姐认为夫君言之有理,便松开儿子。


    公孙敬声跑到院里,蹲在霍去病身边。


    霍去病不理他。


    小孩勾头问:“表兄,你有这个吗?”


    掏出脖子上挂的大金锁,睁大眼睛同霍去病显摆。


    霍去病转身趴在舅舅腿上,给他个后脑勺。


    公孙敬声伸手抓他:“表兄,你有吗?表兄——”


    霍去病抬手甩开。


    小孩吓一跳,回过神来瘪嘴就哭。


    霍去病扭头指着他低声说:“不许哭!喜欢哭回你自己家再哭。”


    公孙敬声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兮兮,就是不敢落下来。


    卫青看着这一幕愣了愣神,心下奇怪,小外甥怕大外甥啊。


    公孙敬声不怕霍去病,他不希望霍去病不理他。


    霍去病指着他的大金锁:“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显摆什么啊。你娘说你眼皮子浅,我看一点也没说错。”


    小孩不服气:“你有吗?”


    霍去病拿出贴身佩戴的白玉:“陛下叫匠人给我做的。新的,没人戴过!我的一个可以买你十个!”


    “你骗人!”小孩朝卫青看去,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卫青点点头:“没骗你!”


    瞬时捅了马蜂窝,小不点起身就哭,一边哭一边喊爹娘。


    “好烦啊。”霍去病捂住耳朵,“他怎么这么爱哭?”


    卫青毫不意外:“你姨丈惯的。”


    话音落下,公孙贺和卫大姐先后出来,公孙敬声已经窝在父亲怀中,小手指着靠在门边晒暖的舅甥二人告状。


    公孙贺走过来,苦笑着问:“仲卿,你怎么也学会逗他?”


    霍去病坐直:“不知真相不要乱说!舅舅只说三个字——没骗你!这叫逗?我给你一脚,你是不是说我想杀了你?”


    公孙贺神色尴尬,讪讪笑着:“我——”


    “你姨丈不就是问问?”卫大姐打断,“他说一句你能顶三句。都是跟谁学的?”


    卫青看向公孙贺。


    公孙贺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


    卫青:“谢晏!”


    公孙贺的脸色绿了。


    卫大姐像被人掐住喉咙,瞬间有口难言。


    卫青不如谢晏嘴毒人损,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指着小外甥的金锁坦诚相告:“他方才同去病攀比。去病说他的白玉贵重,敬声气哭了。就这么点事!”


    卫少儿啃着梨出来:“还以为我家去病杀人了呢。”


    公孙贺的脸色通红通红。


    卫大姐心虚理亏,依然嘴硬:“我们又不知道。”


    卫少儿不想理她,便朝霍去病看去:“吃不吃梨?”


    霍去病在犬台宫吃到的梨汁水丰盈。抬眼看看母亲手中的梨,像是可以看到甜甜的汁水,便点了点头。


    卫青拉着外甥回屋。


    公孙敬声不哭了,也要吃梨。


    卫大姐又指着他的鼻子骂没出息。


    卫青脚步一顿。


    霍去病仰头,怎么了。


    卫青是不喜欢公孙敬声。


    可是孩子四五岁,懵懵懂懂,跟晃晃悠悠不知道往哪儿生长的小树苗似的。长歪了长直了,还不是全看父母怎么教养。


    张嘴没出息,闭嘴眼皮子浅,绝口不提错在哪儿,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卫青回头:“敬声是你儿子。大姐,龙生龙,凤生凤,你儿子没出息能怪他?”


    这话戳到了卫大姐的肺管子:“你什么意思?”


    霍去病:“什么意思都不懂,也好意思怪你儿子没出息!舅舅,我们走!”拽着卫青回屋。


    卫大姐气得跺脚。


    公孙贺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拉着妻子,“敬声还小,哪知道什么没出息。好好跟他说,他不就懂了。”


    公孙敬声点点头,很是乖巧地说:“娘,你好好跟我说嘛。”


    卫大姐顿时气得有口难言。


    卫少儿乐了。


    卫大姐朝妹妹看过来。


    卫少儿以前很在意大姐对她的看法。


    自从开了五味楼,看出她和大姐有今日全靠宫中小妹,她无需依靠大姐,就不再任由她数落,也不在意公孙家会不会因为她的无礼而迁怒陈掌。


    卫少儿白了她一眼扭头回屋。


    卫大姐不禁说:“自从开了酒楼,愈发没有教养。”


    卫少儿停下,回头:“请问大姐是养过我,还是教过我?教过我为人处世,还是教过我礼乐诗书?”


    以前卫家众人都是平阳侯府奴仆,学什么不学什么皆由主人做主,哪轮得到她教养弟弟妹妹。


    卫大姐无言以对。


    卫少儿回屋。


    卫母从室内出来打圆场,递给小外甥一个大梨。


    卫大姐又唠唠叨叨地嫌梨冰凉,孩子小,肠胃弱,吃下去闹肚子。


    霍去病不禁说:“又知道她儿子年龄小了。”


    卫长君:“少说两句。待会儿吃了午饭,她不就走了吗。”


    霍去病撇撇嘴,倒在二舅怀里啃梨。


    卫青担心他呛着,伸手托着他的后脑勺。


    卫少儿走近拽起儿子:“坐没坐相!我不信小谢先生也这样。”


    霍去病坐直。


    卫青笑着说:“谢晏非但不这样,还不许你儿子在卧室榻上吃零嘴。也不许他把果脯往身上塞。”


    卫少儿记得儿子有两个细长带子的小挎包,“原来那两个小包是给你装零嘴的?小谢先生还会针线活啊?”


    卫青:“他才不动针线。衣物破了就扔。杨公公嫌他糟蹋东西,帮他缝缝补补。去病的两个小包是住在不远处的果农的妻子做的。


    “谢晏买了许多药材,每年天气忽冷忽热的时节,园子里的人病了就找他抓药。平日里他需要竹篮或者鞋袜,那些人帮他做。”


    卫少儿:“也挺好。人家不用花钱买药,他不用花钱买鞋。”


    霍去病:“我晏兄最好!”


    公孙贺脚步一顿,迟疑片刻,抱着儿子进来:“小谢先生倒是和传言不太一样。”


    卫青不想解释。


    卫长君担心越描越黑,装没听见。


    陈掌笑着说:“传言多是夸大。”


    公孙贺点点头:“那他挺好的。”


    陈掌:“有人说他狠毒吗?”


    公孙贺仔细一想,说他什么的都有,唯独没人说他歹毒。


    卫母担心说着说着又吵起来,扶着门框看着屋里屋外的子女们问晌午吃什么。


    说起吃食,一家人总算没了摩擦。


    午后,卫长君以小外甥犯困的名义劝大妹回去。


    卫大姐像是没有意识到可以叫儿子睡在弟弟房中,以至于卫长君话音落下,她就抱起儿子准备走人。


    陈掌情商高,公孙贺同他聊的开心,见状只能无奈地起身。


    一家三口乘车走远,卫少儿瞥陈掌:“跟他说那么多做什么。”


    “毕竟是大姐夫,你们不理他,我再不接茬,多尴尬啊。”陈掌低声说,“大姐生气难过,岳母跟着心疼,到头来还不得你哄。”


    卫少儿:“可以叫他和阿青聊啊。”


    陈掌想笑:“大姐夫还没开口,去病就等着接茬,能聊什么?”


    卫少儿朝院中看去,儿子跟个人形挂件似的挨着她弟:“也不怪去病偏向阿青。这几年无论在家还是在建章,都是阿青照顾他。”


    陈掌:“我感觉青弟和大姐夫话不投机半句多。照理说不应该啊。”


    “我叫他找青弟,就是觉着大姐夫带过兵,青弟在建章几年日日练兵,他俩有话聊。”卫少儿道。


    陈掌:“可能带兵的想法不一样。这事咱不懂。问多了反而显得我们无知。门外很冷,进去吧。”


    卫少儿关上大门,低声问:“明日是不是叫青弟领着去病给小谢先生拜年?”


    “这个时候过去,小谢先生还要准备礼物。我看啊,过了初五,年味淡了,青弟该回建章,我们买点东西,叫他和去病带过去。”


    陈掌又提一句,“你忘了吗?小谢先生给去病的东西,随便一件都能换一处房。”


    卫少儿想起至今无缘见到的珊瑚摆件,顿时不好意思叫谢晏破费。


    年初八,卫青驾车载着他大哥和大外甥来到犬台宫。


    这个时候刘彻不可能在建章。


    卫青挂着侍中之职,也该进宫点卯,便骑马入宫。


    同时,谢晏给卫家舅甥两根鱼竿,领着他们去河边冰钓。


    杨得意不禁提醒:“河边风大。”


    “河边清净。到河边透透气,心旷神怡。”谢晏挎着他找园子里的木匠做的木箱,里面有铁网有炭火,有水壶,还有窖藏的水果和芋头等物。


    杨得意看着工具箱白了他一眼。


    卫长君很是好奇。


    到了河边他就盯着谢晏。


    谢晏打开木箱,拿出放在最上面的两个折叠小凳子,又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出来,最后合上木箱,他把木箱当板凳。


    霍去病看呆了:“晏兄,这个好像百宝箱啊。”


    谢晏胡扯:“百宝箱给我的灵感。人家放宝物,我放木炭吃食。方便吧?”


    霍去病连连点头。


    谢晏指着匕首:“待会儿我们把鱼钓上来,用这个去鱼鳞,再用这个削木棍,插着鱼放炭火上烤。这个水壶现在没水,待会儿我去树上弄点干净的雪,在炭火上烧水。午饭都省了。”


    卫长君:“有点像贵人家春游。不过贵人家准备半车物品,你这个一箱就齐了。”


    “他们瞎讲究,连水都要从城里带。井水能有雪水干净?春天没了雪,找个山脚下接山泉水,也比井水甘甜。”谢晏翻出最底层的榔头,到河边敲敲打打,敲碎三块冰,两大一小一人占一个点。


    金乌西坠,残阳布满天际,三人回去。


    无需多问,只看卫长君眉眼轻松,小霍去病拎着大鱼蹦蹦跳跳,谢晏就知道舅甥二人今日很开心。


    杨头等人料到谢晏不会空手而归,是以只准备了青菜汤和馒头。


    卫长君把鱼递过去,杨头等人一人收拾两条。


    两炷香后,红烧杂鱼出锅。


    过了五六日,卫长君和大外甥依依不舍地回家准备过元宵。


    上元节过后,霍去病又要前往离宫上课。


    不过这一次他很期待,因为有个同伴——平阳侯曹襄。


    霍去病走后,谢晏就和杨头等人前往竹林挖笋。


    待谢晏攒了许多笋干,竹子也出来了。


    谢晏又和几个同僚砍竹子。


    四月天,不冷不热,谢晏和几个同僚做竹纸。


    赵大和李三下乡收鸭毛。


    认识李三的乡民问他买鸭毛做什么。


    李三不打算做鸭毛生意,也不怕乡民学会了同他抢鸭毛。


    用谢晏的话说,乡民学会了更好,日后可以找他们买鸭绒裤芯,省得他戴着口罩洗挑鸭毛洗鸭毛。


    李三实话告诉乡民,鸭绒可以做冬衣。


    先前李三一直帮着谢晏收拾鸭绒,自然知道如何清理干净无异味。李三便把挑拣清洗以及烘干的法子告诉乡民。


    乡民道谢。


    李三不好意思,直言道跟小谢学的。


    乡民对此原本有点怀疑。


    乍一听到“小谢”,顿时觉得此事可行。


    就在这时,未央宫宣室外响起了阵阵脚步声。


    春望:“这次总不能还是小霍公子吧?”


    刘彻:“这个脚步声重且慌乱。来人比去病高壮,也不曾习武。仲卿习武多年,脚步声比他轻。”


    话音落下,东方朔跑进来。


    不经通传就进来,这很东方朔。


    刘彻对他也没脾气了。


    “何事如此慌张?”刘彻抬起眼皮问。


    东方朔满眼兴奋:“陛下,成了!”


    刘彻看着他怀里的竹纸,心想说,也该成了。


    再不成谢晏都老了。


    “拿过来朕试试。”刘彻放下竹简,拿起手边的毛笔。


    东方朔立刻把纸放御案上,又抽一张摊开铺平。


    刘彻本想挥笔写下江山永固。


    担心东方朔自我感觉良好,实则仍然有些晕墨,江山永固变了样,改写宣室。


    字体显现,没有晕染的迹象,刘彻翻开竹纸背面,墨迹也没有渗透,完全可以用来抄书写文章,刘彻大喜。


    刘彻心情好就要赏,冷不丁想起这个法子来自谢晏,东方朔迟了几年才做出来,只有苦劳没有功劳,便赏纸坊诸人百两黄金。


    东方朔眼巴巴看着皇帝等着下文。


    刘彻:“还有事?”


    东方朔张张口,就,没了?


    “这百金,怎么分发啊?”东方朔问。


    刘彻有些无语:“这点小事还要朕教你?自上而下,按照功劳大小分下去。”


    “臣呢?”东方朔试探地问。


    刘彻反问:“你是不是纸坊的人?是还用问?无事退下!”


    东方朔有些不甘心,也不敢同皇帝歪缠。


    刘彻平日里是不屑同臣下计较,不等于他没脾气。


    建章十几位术士他说砍就砍,毫不手软!


    东方朔退下。


    春望笑着说:“方才他那么兴奋,定是认为陛下看到这种纸做出来心情大好,他可以趁机官升一级。”


    刘彻:“朕是心情极好,因为这个纸可以令朕实现许多事。但他不值得官升一级。朕给他配几十人,几年了,他才做出来。他再做不出来,不用朕动手,谢晏会忍不住把他踹出建章。”


    谢晏的脾气,阴人不手软。


    春望:“陛下,这个纸安排下去?”


    “我给你几个尺寸,待会儿叫人给东方朔送去,按照尺寸裁剪入库,仔细看管,别被老鼠吃了,朕有大用。再令东方朔把纸的详细做法写下来,回头抄一份给谢晏送去。”刘彻停顿片刻,又说,“还有楮皮纸。令东方朔把纸坊的人一分为二,一半继续做竹纸,一半做楮皮纸。”


    春望:“这个纸可以书写,还用楮皮纸做什么?”


    刘彻无奈地问:“你的脑子呢?秦岭以南有竹子,京师以北你可曾听说过竹子?”


    春望不曾听说过再往北有竹子。


    以前同皇帝前往北边甘泉宫,甘泉宫附近老农用的席子是茅草编的,簸箕粪筐都是柳条编的。


    那时春望觉得奇怪,但不曾深思。


    春望不禁说:“是奴婢寡闻少见。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刘彻微微颔首。


    春望出去后,刘彻又拿一张纸铺在案上,随手拿一卷兵书,上面的内容抄下来,一张纸没用完。


    饶是刘彻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刻仍然令他百感交集。


    刘彻放下毛笔,沉吟许久,决定给谢晏动一动。


    考虑到宫里的流言蜚语,刘彻不敢叫他入宫伺候。


    可是无论是侍中,还是太中大夫,都不应该在犬台宫。


    罢了!


    刘彻招来黄门,令其给谢晏送去千金。


    谢晏不在乎官职大小,但他需要钱。


    据刘彻留意,不管吃的用的,谢晏都不舍得委屈自己。


    黄门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过,宫中厕纸最初是谢晏做出来的。


    皇帝拿走他的法子令东方朔研究。


    就这东方朔还用了几年。


    若是令谢晏主持纸坊工作,兴许早在两年前就做出来。


    难怪方才皇帝只赏东方朔等人百金。


    黄门觉得皇帝应该给谢晏升升官,这都多少次了。


    “陛下,只有千金啊?”黄门忍不住开口。


    刘彻叹气:“谢晏的性子不可入朝为官。”


    黄门去过犬台宫,见过谢晏几次,也是谢经的室友。年前谢经还曾跟他显摆过谢晏给他做的羽绒裤和鞋子。


    黄门:“小谢脾气挺好啊。”


    刘彻看向他:“当众泼东方朔一脸茶水,把汲黯气晕过去,这叫好?”


    黄门无法反驳。


    刘彻继续:“今日朕任命他为侍中,明日朝会他就能跟人吵起来。要是有人提议同匈奴和亲,他敢把人踹出去。你当朕方才说东方朔再做不出来,谢晏敢把他踹出去是夸张吗?他真敢!”


    黄门:“小谢不怕您责罚,也不怕惹怒诸位大人吗?”


    刘彻:“他不怕死还怕什么?连累谢经吗?他做什么谢经都支持他!”


    黄门想起谢经每每聊起侄子都说谢家祖坟冒青烟了。


    要是谢晏因为敢于直谏被皇帝问罪,连累谢经被处死,谢经定是慷慨赴死。


    黄门:“那也不能一直是啬夫啊。”


    刘彻点点头:“同你一样吧。”


    黄门领命下去。


    半个时辰后,谢晏拿到千金,升为黄门。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谢晏不由得朝东边打量。


    送赏的黄门解释:“东方朔把不晕墨的竹纸做出来了。”


    谢晏诧异:“终于做出来了?总算还有点用。”


    黄门闻言想笑:“你有所不知。陛下给东方朔下了死令,再做不出来滚回家去。若是今年还没做出来,陛下一怒之下有可能不再用他。东方朔能不怕吗?听说这些日子一直在纸坊。曲不听了,酒不喝了,妻子两年都没换了。”


    谢晏闻言一愣,不禁问:“说他一年换一个妻子,每次和离都把钱财给妻子,不是市井流言?”


    黄门摇了摇头:“不清楚。以东方朔的家底,经不起他这么做。这一次陛下才赏他们所有人百金。听说他还有儿子要养。但旁人问起此事,他不否认,好像还很得意。时间一长,都说他一年换一个妻子。我估计真假参半。”


    谢晏:“我觉得就算三年换一次,他也换不起。他不像主父偃,来者不拒,短短半年就能贪一两千金。他祖上也没钱。兴许如今的妻子还是原配!”


    这一点黄门倒是没想过:“那他说那些做什么?”


    谢晏:“吹嘘啊。”


    黄门张口无言:“——不怪陛下嫌他行事荒诞。”


    杨得意在一旁听了这么多,忍不住开口:“他这样做图什么?难不成自污?功高盖主才需自污,令皇帝对其放心。他一个侍中,还是陛下身边侍中之一,清清白白陛下都看不见他,再蒙上一层污垢,不怕陛下把他当鱼目扔了?”


    谢晏:“如果他本性如此呢?”


    杨得意疑惑:“他也不是没读过书。”


    谢晏:“知道该怎么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是另外一回事。”


    杨得意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好比你,每次我劝你说话注意分寸,你嘴上答应,回头话赶话又给忘了,什么都往外秃噜。”


    谢晏抬腿踹他。


    黄门摇头笑着告辞。


    杨得意指着他:“没大没小!”


    谢晏:“我做的纸你别用!”


    杨得意:“东方朔那里定有许多废纸。我找他去。”


    翌日,杨得意遛狗,半道上遇到东方朔,顺嘴问他纸坊有没有厕纸。


    东方朔下意识点头:“你需要啊?听说犬台宫年年做纸,你身为狗监还会缺纸?难道他早就做出不晕墨的竹纸,没有做废的厕纸,所以陛下赏他千金,只赏我们百金?”


    杨得意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忘了这件事。


    东方朔要知道真相,不会又跑到谢晏跟前冷嘲热讽吧。


    第55章 巫蛊祸事


    杨得意半真半假地说:“我近日讨厌他。”


    东方朔眼睛一亮,好奇心被瞬间点燃。


    杨得意见状很是无语。


    谢晏升为黄门,又得了千金,不出五日便会传遍建章。


    盖因此事瞒不住。


    ——只是送赏的黄门告诉少府谢晏升为黄门,俸禄也要跟着提高,便需多人经手。


    既然早晚会知晓,杨得意索性全说了:“也不知那小子又做了什么,突然从啬夫升到黄门,陛下又赏他千金。”


    东方朔眼中八卦的火苗瞬间消失:“还能因为什么。我做出不晕墨的竹纸。陛下定是因此想起最初做纸法子是他提供的。”越说越憋屈,“忙忙碌碌几年,竟然为他人做嫁衣!”


    杨得意稀奇:“做出来了?你怎么做出来的?几年了小谢也没做出来。没想到你有这等天赋。”


    东方朔呼吸一顿,喉咙哽塞,这,不能说是纸坊三四十人的功劳吧。


    可是也不能承认是他一人之功。


    改日杨得意跟犬台宫众人一说,传到匠人耳朵里,日后谁还听他的。


    东方朔讪笑着:“就那么做出来的。这——隔行如隔山,说了你也不懂。我还有事,改日再叙。要想用纸可以直接去纸坊。好纸没有,厕纸堆成山。”不待杨得意挽留,连走带跑。


    杨得意无声地笑笑,牵着黑狼狗前往去年新建的养猪场。


    猪场每五日杀一次猪,猪骨头猪脚以及不甚好的猪肉送到狗舍。今日应该早上送过来,然而早饭后还没看到,杨得意要去看看是屠户睡过了,是记错时间,亦或者宫中需要,猪场先紧着皇家。


    东方朔要知道跑得太快,到东门正好同谢晏撞个正着,他宁愿继续应付杨得意。


    谢晏拉紧缰绳,驴车停下,“东方先生这是去哪儿?怎么不骑驴也不驾车?要不要我捎你一段?”


    当众都敢泼他一脸水。


    到了荒无人烟的半道上,谢晏不会把他挖坑埋了吧。


    东方朔心想说,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不敢劳烦谢黄门。”


    东方朔顿时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老老实实同别人一样喊“小谢先生”能要你命。


    谢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东方朔心里咯噔一下,就是这副样貌,堪比冥界阎王。


    “要说黄门,还要谢谢东方先生。若非东方先生做出不晕墨的竹纸,我怕是到死也只是啬夫一枚啊。”谢晏嘴上说着道谢,神色动作没有一丝谢意。


    东方朔腹诽,虚伪小人。


    “哪里,哪里,要不是谢黄门先做出竹纸,我等穷极一生也做不出可以书写的纸张。”东方朔笑着恭维。


    谢晏:“依你这样说,应当谢我啊?”


    “是的,是的。”


    东方朔往左右看去,守卫死了吗,他和谢晏说这么久,没人过来问问出什么事了。


    谢晏眉头一挑:“东方先生想好怎么谢我了吗?”


    东方朔目瞪口呆。


    ——见过不要脸的,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升为黄门,得了千两黄金,还不知足吗。


    谢晏颇为失望地摇摇头:“说笑而已,看把东方先生紧张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扬起小皮鞭,留下一阵尘土,东方朔赶忙扭头掩面避开。


    尘土散去,东方朔睁开眼睛放下衣袖,谢晏早已远去:“狗官!”


    守卫走过来:“小心祸从口出!”


    “我说不得?”东方朔梗着脖子问,“陛下还能因为这点小事跟我计较不成?”


    守卫心想说,陛下不是不跟你计较,是不屑同你计较。


    否则单单以前吓唬养马的侏儒造谣生事就足够把你贬为庶人。


    “陛下不计较,小谢也不计较?”守卫问。


    东方朔点点头:“言之有理!谁让咱没人能言善辩,又长相俊美,得不到陛下庇佑。”


    守卫噎了一下。


    论能言善辩,东方朔称第二,本朝谁敢称第一。


    再说长相,东方朔拾掇拾掇也不丑。


    守卫终于相信谢晏泼他一脸茶水是他自找的。


    “你说不是谢晏先把纸做出来,你穷极一生也做不出书写用纸?岂不知这件事在谢晏眼中不值一提。”


    东方朔不禁问:“还有什么?”


    “没有陛下的允许,谁敢外传?你走马章台敢告诉歌姬纸的做法吗?”守卫看向他问。


    东方朔冷不丁想起消失的术士们,不禁打个哆嗦。


    “在这里等谁?”守卫见他不进去也不出去,很是奇怪。


    东方朔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家那小子。”


    昨天下午,东方朔请出去采买的同僚绕去他家,叫他儿子今日来一趟。


    多日不归家,东方朔担心儿子没钱用。


    虽然他每月俸禄直接送家去,可多为米面绢帛之物,银钱极少。


    刘彻令东方朔做出书写的楮皮纸,东方朔不敢这个节骨眼上溜号回家,只能叫儿子亲自来取。


    约莫过了一炷香,同曹襄年龄相仿的少年骑着毛驴由远及近。


    东方朔迎上去就把怀中手帕包裹的金币递给他,叮嘱几句,便令他速速回家。


    同时,远在未央宫的刘彻召集几位重臣商讨纸的相关事宜。


    造纸术自然由朝廷管控。


    地方上也要修建纸场,否则纸张皆从京师出发,劳民伤财。


    刘彻也不是要商讨在何处设纸场。


    此事他已经考虑清楚。


    今日是讨论令谁督办此事。


    刘彻不敢把此事交给东方朔,担心他醉酒误事。


    几位重臣无法理解此举,不过一张纸罢了,何须兴师动众。


    刘彻令黄门搬来书案,配上笔墨,又给每人一卷竹简和一张纸,令几人誊抄。


    写了半张纸,几个人精终于意识到纸的用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一个说造纸场不能用地方官吏,一个说应当令清廉正直的官吏督办此事,一个询问如何定价,收入是归地方还是归中央。


    刘彻给几人十几张纸,令他们回去写下详细章程。


    几位重臣离去,刘彻令谢经前往纸坊算算有多少废纸厕纸。


    不用春望以及别的黄门,是因为谢经饱读诗书,计算记录对他而言毫不费力。


    傍晚,十辆车陆续抵达未央宫。


    当天晚上,两车纸分给宫中女眷。


    翌日朝会结束,参加朝议的所有人都得了一捆楮皮纸和一捆竹纸。


    幸好谢晏不是侍中。


    要是他参加朝会看到这一幕,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得来一句“一人两捆纸,上坟呢。”


    不过几日,建章守卫就发现无论上午还是下午,总有人在园外徘徊。


    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守卫把此事告诉韩嫣。


    田蚡死后,韩嫣做贼心虚,愈发不敢靠近皇宫,就请卫青进宫面圣。


    刘彻稍稍一想就知道有人惦记造纸术。


    便令卫青告诉东方朔,无论是谁,胆敢泄密,以谋逆论处!


    东方朔得了卫青的话就嘀咕:“若是谢晏呢?”


    卫青对于他的怀疑很是不满,不客气地说:“他不是你!”


    东方朔噎住。


    卫青:“他若泄密,轮得到你们做出书写用纸?”


    天下能人异士众多,谢晏要是把做纸方子卖出去,轮不到东方朔领赏。


    东方朔无法反驳,嘴巴动了动,在喉咙里抱怨。


    卫青前往犬台宫提醒谢晏近日不要外出。


    虽然外面很少有人知道谢晏先做出竹纸和楮皮纸,可是建章园林人多嘴杂,他做纸也不曾遮掩,哪个果农在外面显摆一句,小谢先生也会做纸。


    难保没人铤而走险绑了他,逼他交出做纸法子。


    有些时候不是谢晏不想出去就不必出去。


    谢晏可是方圆十里唯一的兽医。


    五月初四下午,谢晏和杨头拉着一车艾草刚到犬台宫门外,赵大就跑过来,说乡民找他,此刻在西门等着。


    谢晏回屋找他的小药箱,杨头去厨房给他拿一把大刀。


    “你应该给我找一杆枪啊。”


    谢晏看着大刀哭笑不得。


    杨头:“刀锋利!”


    谢晏:“一寸长一寸强!”


    杨头转手把刀塞给赵大:“那我去——”


    “别去了。我找守卫借一杆。回头找建章的工匠打一把长剑。”谢晏接过大刀,“长枪远攻,大刀防身。”


    赵大:“不如叫杨头和你一块去。”


    谢晏:“我还要护着他!”


    杨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你早去早回。”


    谢晏点点头:“估计不是什么大事。这几年乡民都知道,猪瘟、牛发疯,都无药可医。”


    果不其然。


    这个时节草料多,又是孩子牧羊,羊喜欢吃就使劲喂,便吃多了积食。


    孩子不懂,长辈不知,以为羊得了重病,着急忙慌找小谢。


    饿上一两日,灌点温水或者盐水就差不多了。


    谢晏也没有开方配药,令羊的主人今晚留意着,便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一妇人抱着孩子上前。


    谢晏心里微微叹气。


    说了多少次,他是兽医,兽医啊。


    谢晏打开药箱,等人到跟前,他仔仔细细给孩子检查一遍,又问今日可曾用饭。


    虽然谢晏不会把脉,但望、闻、问一样不少,因此也能断定孩得了口腔炎。


    也是孩子幸运。


    如今天热,谢晏药箱中常备清热解毒的草药。


    谢晏从药箱夹层中拿几张纸,打开一包包纸包,给小孩配三副清热解毒的药。


    其中一味药材乃黄连。


    谢晏提醒孩子娘,孩子不想喝不要怪孩子不知好歹。


    注意到药箱中有竹片,谢晏叫人找来笔墨,他把清热解毒法写下来。要是这三副药不成,他们进城抓药,可以省下看诊费。


    这么一耽搁,谢晏回去的时候太阳落山了。


    没想到半道上真遇到事。


    拦路的人身着锦衣,很是有礼,下马就拱手道:“小谢先生,我家主人请小谢先生明日一叙。”


    谢晏突然觉得刘彻也挺好用。


    “狗病了还是马疯了?”谢晏明知故问。


    拦路男子愣住,过了片刻,恍然大悟,明显才想起来谢晏是狗官,但他不养狗,他是兽医。


    男子尴尬着笑着说:“小人府上不养狗,马也没疯,只是主人久闻大名——”


    “行了!”


    谢晏饿了,着急回去用饭,“近日朝中只有一件事,造纸。听谁说我会造纸?莫说我对造纸术一知半解,就是真会,我会告诉你家主人?你家主人不知道我和陛下什么关系?”


    拦路男子惊到失语。


    谢晏抡起驴车上的长枪:“看来你家主人初到京师,不知道我和陛下的事,也不知道我虽为狗官,但习武多年!”抬手长枪出去,点住男子咽喉。


    男子吓得一动不敢动。


    谢晏抬手把枪扔到身边,再不扔就脱力了。


    “让开!”谢晏沉声道。


    男子慌忙退开。


    谢晏回到犬台宫,用了饭就去找韩嫣,令他严查。


    这才几日,他会造纸的消息就传扬出去。


    韩嫣:“是不是你跟人显摆过?”


    谢晏:“今天下午我出去是临时起意。即便那人知道我会造纸,也不可能恰好在半路上等我。定是我前脚离开,后脚有人跑出去告密。我看建章园林多处作坊应当用篱笆或者夯土墙隔开,平日里不可随意走动!”


    明日五月五,谢晏就是出去置办过节的物品也应当是上午。


    谢晏平日里走东门,以前主父偃堵他就在东门。若是无人告密,那人应该在东门,而不是在西门。


    韩嫣:“此事应当严查。改日陛下过来,我会向他建议。园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是该立规矩。”


    “念他初犯,警告一番便是。”谢晏道。


    韩嫣:“你还真是医者仁心。”


    谢晏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五月下旬,犬台宫周围多了几堵篱笆墙。


    不是把犬台宫围起来,而是把果林、果农宿舍围起来。


    篱笆墙上开了门,门上没有锁,只是进出需要走门,无法跟以前一样随意钻林子乱窜。


    六月下旬,天气炎热,小霍去病放暑假,谢晏和杨头领着他去掏蜂蜜,发现纸坊四周多了一圈一丈高的夯土墙。


    谢晏割蜂回来,特意在园中转一圈,发现兵器坊四周也是夯土墙。


    养猪场、马棚等牲口圈外反倒是篱笆墙。


    多处的门没有锁,但足够阻止园子里的人随意走动。


    谢晏不禁同杨头说:“韩嫣的动作真快。”


    杨头:“不说别的,韩大人做事没叫陛下失望过。”


    “他就是太体贴,以至于如今都不敢靠近皇宫。”


    谢晏想想韩嫣自以为是干的几件事,虽然有自己的目的,想要借此讨好刘彻,但也确实为刘彻着想。


    杨头:“你说的是不是他帮太后找女儿?”


    “什么女儿?”


    霍去病翘着二郎腿躺在车上,闻言瞬间爬起来。


    谢晏:“太后和先帝在一起之前,在宫外嫁过人,生个女儿。先帝病逝后,太后不曾派人寻找,也不曾叫平阳公主偷偷帮衬,显然不想叫世人知晓。


    “韩嫣直接告诉陛下。陛下把人认了才告诉太后。即便太后有心认这个女儿,身为当事人却是最后知道这件事,心里肯定有些膈应。”


    霍去病一时无语。


    谢晏奇怪,这小子不是很好奇嘛。


    “怎么了?”谢晏回头问。


    少年张张口,“——他竟敢掺和太后的私事?平日里我娘和陈兄斗嘴,二舅舅都把我拉到一边,不许我多嘴,说有可能火上浇油,里外不是人!”


    杨头不禁说:“你二舅是对的。”


    霍去病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往前爬两步,跪坐在谢晏和杨头中间:“韩兄是不是觉得陛下的事就是他的事啊?”


    谢晏:“我可以这样调侃他,你不可以。”


    霍去病的小脑袋缩回去:“那就是了!”


    谢晏反手给他一巴掌:“想不想吃桂花蜜?”


    少年捂着脑门:“人家闭嘴还不行吗!”


    杨头回头看一眼桶里的蜂蜜:“桂花还要再等几个月。放到八月十五,不会变味吧?”


    谢晏:“去年的干桂花也可以做桂花蜜。”


    午饭后,谢晏教杨头做桂花蜜。


    霍去病闲着无事,跟个小老鼠似的四处翻找,翻出十个坛子。


    谢晏:“贴了白纸的坛子不许碰,是我两年前做的虎骨酒。余下六坛,系着黄布条的乃地黄酒,有一点白布的乃茯苓酒。回头带两坛回去,交给你大舅。”


    霍去病满眼好奇:“药酒吗?”


    谢晏:“地黄酒,补虚弱,壮筋骨,茯苓酒延年益寿。提醒你大舅,不可贪杯。”


    少年很是感动:“晏兄,我替大舅谢谢你。”


    “叫他亲自道谢。”谢晏道。


    少年乐了:“要不要我帮忙做桂花蜜啊?”


    “怎么翻出来的怎么放回去。”谢晏瞪他。


    少年摸摸鼻子,蹭一鼻头灰尘,顶着一张花脸把余下八坛酒放回去。


    谢晏估计小孩在屋里憋得慌。


    傍晚,气温降下来,凉风习习,谢晏叫他去铁器坊。


    霍去病皱眉:“走着过去啊?”


    “回来正好用晚饭。”


    谢晏拉着他出去。


    铁器坊离犬台宫不近,绕过大片大片果林,又走两炷香才隐隐听到咣咣铛铛的声音。


    管事的在门外乘凉,看到谢晏便疾步上前:“今日我还在琢磨是不是给您送过去。”


    霍去病小声问:“又做的什么呀?”


    谢晏捏捏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做了几把啊?”


    管事小吏很会做人,“四把。买三送一!”


    “拿来吧。”谢晏笑着说。


    小吏回屋拿出四把崭新的工兵铲。


    霍去病皱眉:“小铁锹?还以为什么珍宝。”


    谢晏给小吏两块金饼:“再给我打一把宝剑和三把匕首。足够了吧?”


    宝剑和匕首比可以活动的工兵铲简单多了。


    小吏连连点头。


    谢晏拿着铲子示意孩子回去。


    霍去病比划着小铁锹问:“晏兄做这个挖草药吗?”


    谢晏停顿一下,绕去河边。


    昼长夜短天黑的慢,此刻天边还有一丝亮光,鸭子不舍得回去。


    谢晏瞄准一个鸭子甩出一把兵工铲,扑哧一下,嘎一声,霍去病吓得打个哆嗦。


    活蹦乱跳的鸭子瞬时尸首分离。


    谢晏搂着孩子:“吓到了?”


    霍去病看看他手中的小铁锹,又看看只沾到零星几点鸭血、插到土中的东西,他没看错,两个一模一样,“这这,是兵器?”


    谢晏拿着一把朝他脑门上轻轻拍一下:“还可以挖坑生火做饭。我认为火头军应当人人配一把。”


    也不知道铁匠怎么做的,竟然同他前世钓鱼时在河边除草的工兵铲一样锋利。


    谢晏:“你要不要试试挖个坑把鸭子埋了?”


    “啊?不做了吃掉吗?”少年一脸疑惑。


    心真大!


    谢晏:“我以为你看到鸭子怎么死的心里会犯恶心。”


    “怎么会?就是只鸭子。晏兄太小瞧我了吧?”少年不高兴。


    谢晏把铲子都给他,拎着鸭头和鸭身回去。


    一路上在滴血。


    无人在意。


    霍去病进门就喊杨得意等人出来,同他们显摆谢晏的小铁锹。


    杨得意听闻谢晏一铲子把鸭子弄死,隔夜饭险些吐出来。


    霍去病满脸兴奋。


    赵大、李三等人神色复杂,心想说,难怪他俩能玩到一块去。


    不过拔了鸭毛,烧熟后,李三等人可没少吃。


    此后半个月,霍去病腰间别着两把工兵铲,手里拎着一把,到处挖坑搞破坏。


    少年不承认他搞破坏,说他做陷阱抓兔子抓野鸡,保护他晏兄的菜地以及狗舍前面那片果林。


    七月中旬,谢晏估计干桂花蜜入味了,一日午后就收了小霍去病的工兵铲,叫他去提醒卫青,过几日来吃桂花蜜炖奶。


    少年诧异:“不怕我舅窜稀啊?”


    谢晏:“我怀疑你舅上次闹肚子是因为陛下给他的牛乳是凉的。要是吃热的不闹肚子,他却一直不知,岂不是错过了许多美食。”


    言之有理!


    霍去病又有新问题:“舅舅连着三天没回来。今天该回来了吧?”


    谢晏:“如果过两日轮休,你又不回家,他有可能从北门直接回家。”


    上个月有两次,卫青都是从北门直接回家。


    霍去病闻言便骑马前往校场。


    可惜卫青不在。


    巡逻骑兵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就叫霍去病先回去,等卫青回来叫他过去。


    七月十八早上,谢晏找人买的生牛奶送到,也不管卫青能不能回来,早饭后,他便煮牛奶。


    半锅牛奶晾凉后,谢晏取三十个鸡蛋,是这几日攒的。他又拿一小罐桂花蜜备用。


    鸡蛋谢晏只取蛋清,蛋黄也没浪费,打算晌午做韭菜炒蛋黄。


    蛋清和牛奶搅匀,倒入小碗中上笼屉蒸。


    犬台宫人多,整整蒸了四笼屉。


    出锅后淋上少许桂花蜜。


    桂花蜜香甜,没有蛋黄的鸡蛋牛奶牛乳凝如玉脂,只是看着便十分诱人。


    犬台宫诸人除了谢晏只有杨得意和小霍去病是吃过见过的。


    少年惊叹比在姨母宫中吃到的牛乳还要好看。


    杨得意啧啧道:“没想到我这辈子也能享受到皇帝的待遇。”


    话音落下,众人感到室内突然暗下里,不禁互看一眼,不是这么不禁念叨吧。


    杨得意缓缓回头,松了一口气:“仲卿啊?来了怎么不吭声?”


    卫青进来:“听听你们聊什么。”


    杨得意失笑:“在厨房里能来聊什么?这里太热,我们出去。”


    两两一组抬着笼屉到殿外树下。


    又等了一碗茶的功夫,谢晏才递给霍去病一碗:“小心烫!”


    霍去病端着碗,轻轻挖一勺放入口中,轻轻一抿,牛奶鸡蛋滑入腹中。


    卫青也喜欢,但他满脸纠结。


    谢晏:“大不了在茅房蹲半天。”


    卫青不禁点头。


    杨得意颇为无语:“要吃不要命!”


    卫青笑笑没有反驳。


    谢晏:“你别吃!”


    杨得意只当没听见。


    赵大等人顾不上说话。


    李三囫囵吞枣般吃完就朝笼屉看去。


    谢晏:“我们一人一碗,大宝两碗。”


    霍去病舔着勺子,不舍得放下碗,闻言又惊又喜:“还有?”


    谢晏指着有盖的笼屉,霍去病掀开盖,只剩孤零零一碗。


    少年很是感动,使劲抱住谢晏。


    谢晏正要抱怨“勒死了”,少年猛然松手奔向那碗牛奶鸡蛋。


    谢晏无奈失笑。


    霍去病吃完,杨头等人把笼屉和碗收起来,回屋准备午饭。


    杨得意带人去狗苑,太阳升高,也该给狗狗们换个地方乘凉了。


    谢晏打开收到树上的草席铺在地下,准备和霍去病眯一会。


    卫青把他拽起来:“先别睡。我跟你说,宫里出事了。”


    谢晏和霍去病坐直。


    卫青看向外甥:“与你无关!”


    霍去病捂住耳朵:“不听就是啦。”


    谢晏打量一番卫青的神色,没有惧怕也没有担忧:“不是卫夫人吧?”


    卫青:“阿姐上个月末又为陛下添个女儿。陛下很高兴,叫阿姐安心坐月子。她还不知道宫里出事。要不然我也不至于今天才知道。”


    “什么事啊?”谢晏被他说的愈发糊涂。


    卫青低声说:“皇后要被废了。不过还没发明旨。”


    谢晏惊了一下。


    竟然是今年!


    谢晏不禁问:“今天?”


    “三天前。”卫青压低声音,“起初陛下封锁了消息。只说废后。没想到宫里会有大长公主的人。当日便把此事传出去。馆陶公主找陛下大闹,说以前陛下被立为太子,她出了大力,陛下忘恩负义。太后听说此事就去未央宫同馆陶公主对峙。


    “当年太子是先帝长子,其母是栗姬。太后问除了在先帝面前说栗姬坏话还出过什么力。馆陶公主说正是因为先帝信她,试探栗姬,栗姬暴露狠毒的本性,先帝担心太子登基后,其母迫害其他皇子皇女才废太子。


    “太后说既然先帝信你,当初你要和栗姬结亲,为何不找先帝赐婚。你说栗姬坏话,是因为她拒绝和你结亲,你恼羞成怒。你没有想到先帝会立陛下为太子。因为陛下年幼,不一定能长大。你是歪打正着。又说也不是她一人出力。太皇太后希望陛下改立梁王刘武为太子。太后也在暗中使劲。如今不知道的还以为没有大长公主就没有陛下。”


    谢晏:“太后和馆陶不是很要好吗?她俩竟然能撕破脸。”


    卫青乍一听到这些也觉得奇怪:“可能是大长公主指着陛下骂,太后心疼陛下。”


    谢晏:“后来呢?”


    “陛下把皇后做的事说出来,人证物证确凿。”卫青左右看一下,瞥到外甥虚掩耳偷听,瞪他一眼,“听说皇后用巫蛊之术求子。先前陛下念在馆陶公主对他有恩,又同皇后表姐弟多年感情才想把此事遮掩过去。”


    谢晏觉得奇怪:“陛下不是很信这个?”


    “陛下吧,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我也说不好。”卫青感觉在这种事上,皇帝神一阵鬼一阵,“现在被馆陶公主当众闹出来,也不知会不会有人上奏严办。”


    谢晏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陛下的三姐是馆陶公主的儿媳。严办陈家,公主难逃责罚。这事最终还是轻轻放下。”


    说到此,谢晏看向卫青:“你听谁说的?难为你一次说这么多。”


    卫青:“阿姐坐月子顾不上两个外甥女。母亲叫我买几样玩的用的,正好今日得闲,给她们送去。到宫门外,侍卫劝我回来,跟我说宫里出事了,两个外甥女被太后带去东宫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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