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分主次
小刘据在谢晏腿上坐片刻就坐不住。
谢晏把小孩放地上,小孩晃晃悠悠朝刘彻走去。
刘彻给卫青使个眼色,催他起来。
卫青抱起外甥:“骑不骑马?”
不待小外甥闹起来,卫青把他放在不远处的马背上。
小不点紧张,死死抓住卫青的手,但他也不哭闹,反而一脸好奇,朝地上看看,又扭头看看舅舅。
卫青轻声安抚:“舅舅在,据儿不怕啊。”
坐在附近乘凉的禁卫起身把缰绳解开。
卫青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抓住外甥,在果林外圈慢慢移动。
春望小跑过来,走在马的另一侧护着小不点。
走到果林尽头可以看到一群少年跳到河里打水仗。
小刘据对远处的热闹很是好奇,伸出小手指向河边。
卫青看看树荫外的阳光刺眼,令春望回去找一把油纸伞。
一炷香后,春望把谢晏的遮阳伞拿来,卫青一手撑伞一手抱着小外甥朝大外甥走去。
河边堆满了衣物,河里全是光溜溜的小子。
卫青看着眼疼,满心无奈地说:“霍去病,虽说织布养蚕的女子不在这里,可是这里也有做事的妇人和十岁左右的女子!”
霍去病指着两边。
卫青左右一看,不远处坐着几个小子,五六岁的样子。
那几个小子手里拿着牛角号,木剑,还有工兵铲,不是忙着挖挖挖,就是憋红了脸使劲吹。
合着用这几样收买人家放哨站岗!
“难为你还知道羞耻。”
卫青对这个外甥愈发头疼,“长此以往下去,你还不如敬声省心。”
霍去病:“待会儿我去把敬声接来。”
卫青当自己没说,扭脸问小外甥要不要下河洗澡。
霍去病满脸惊恐地说,他洗好了。
不待卫青再次开口,霍去病爬上来,跟个小狗似的抖抖身上的水就要穿衣。
卫青想给他一脚:“擦干净!”
霍去病翻出杨得意给他缝的衣兜,里面有个手帕。
胡乱擦干净,霍去病套上裤子就冲表弟拍手:“表兄抱抱。”
小刘据想下河,眼巴巴看着河里的人。
河里的小子被卫青看得浑身不自在,一个个从水里钻出来。
穿上草鞋,赵破奴就问霍去病待会去哪儿玩。
霍去病看向他舅,请舅舅示下。
卫青把小外甥递过去。
霍去病想哭给他看:“又不是没有嬷嬷。我照顾他,嬷嬷做什么?一天到晚吃白饭啊?”
卫青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外甥,霍去病头皮发麻,真是怕了你了!
霍去病无奈地接过小表弟,问伙伴们:“去纸坊?”
卫青有些担心:“纸坊人多工具多,抱住他!”
陛下唯一的儿子,也是皇后姨母唯一的儿子,霍去病不敢不上心!
霍去病:“我抱累了就给破奴。”
赵破奴点头:“我们轮流抱。就算他要下来走,我也用绳子拴住他,绝不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
得了这些承诺,卫青才敢返回犬台宫。
犬台宫树下仅有谢晏一人,皇帝的车没了,禁卫的马没了,连春望也不见了。
卫青懵了片刻,看向谢晏:“陛下呢?儿子不要了?”
谢晏:“下午来接他。”
“走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卫青在他对面坐下便问。
谢晏微微摇头:“陛下没说我也没问。估计回寝召见主父偃,令其周游各国。”
卫青低声问:“真要那么做?”
谢晏:“为民除害,充盈国库,利国利民,一举两得。不应该吗?”
卫青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他给自己倒杯水,又问:“你觉得陛下会先拿谁开刀?”
谢晏:“我要是陛下,那当然是最难缠的那个。”
卫青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人。
赵王刘彭祖!
刘彭祖是先帝的第七子,刘彻同父异母的七哥。
此人声名狼藉,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止如此!
刘彭祖还目无尊上!
朝廷派往藩国的丞相一旦妨碍了刘彭祖,哪怕只是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刘彭祖也会想方设法除掉对方!
哪怕对方什么也不做,刘彭祖也不会令其活着离开赵国。
刘彻也想到了此人。
刘彭祖比刘彻大十岁,其就国后刘彻才记事,又非同母兄弟,感情淡薄,而刘彭祖很符合谢晏所说的作恶多端,朝中许多人都想除掉他,是以,哪怕刘彻不想先动自己的兄弟,也决定拿他试刀!
然而,主父偃这次没同刘彻想到一块去。
刘彻不能明说,我想除掉自己的兄长,因为国库没钱征讨西南夷,修建朔方城。
刘彻说近日接到几份奏报,各地藩王愈发无法无天。
可是也不能都杀了。
刘彻思索再三,对主父偃的说辞是选一两个敲山震虎。
主父偃立刻告发齐王□□!
刘彻仔细想想齐王是何人,好像二十岁左右,也不如刘彭祖恶名远扬,便奇怪主父偃怎么想到他。
敲山震虎不应该找硬茬吗。
刘彻看向主父偃,主父偃满眼期待地看着皇帝。
突然,刘彻想起一件事,主父偃是齐国人,在齐国日子艰难才到长安谋生。
刘彻还想起一件事,以前太后想把外孙女嫁到齐国,就是王太后入宫前生的女儿的女儿。
王太后同刘彻提过这事。
主父偃想趁机把他女儿塞到齐国当个庶妃。
可惜王太后被齐国太后拒绝,齐国太后隐晦地提一下,齐王非良配,顺便把主父偃羞辱一通!
想通这些,刘彻对主父偃很是失望。
难怪谢晏提醒他警告主父偃,不许趁机敛财!
主父偃倒是不叫谢晏失望!
真敢假公济私!
刘彻越想越来气,不由得冷笑:“主父偃,齐王是山是虎?乱、伦之事朕都不知,你认为齐国上上下下几人知晓?”
如此禽兽行为,轻则除国,重则被处死。
齐王自然会尽力隐瞒!
主父偃看出皇帝对他的回答很是不满,讷讷道:“甚少。”
刘彻:“在外人眼中,他是个年少无为的藩王。朕连这样的人都容不下,赵王、淮南王等人会不会认为朕下一个杀的就是他们??”
“那就淮南王?”主父偃问。
刘彻的呼吸停顿片刻,“——淮南王在世人眼中什么样还用我说?素有贤明。平日里不是在家写书,就是在山上炼丹。因此做出豆腐。除了他有反意,淮南王还有什么不轨之事?”
主父偃想说刘陵。
刘陵的事被淮南王送来的二十车财物抹平。
“难不成淮南国民问淮南王所犯何事,朕回答怀疑他有不轨之心?治他一个诽谤罪?”说到最后,刘彻陡然抬高声音。
主父偃打个哆嗦。
刘彻冷着脸问:“想不出旁人?朕换人!张汤、咸宣排队等着!”
主父偃瞬时慌了。
这几年主父偃贪了不少钱,得罪了许多人。
前几日才得罪了公孙弘——董仲舒、汲黯都能看出公孙弘虚伪,主父偃个人精又岂会不知。
公孙弘早晚会报复回来。
如今他还活着,那是因为陛下用得着他。
他若无用,公孙弘撺掇他以前得罪的人上书,他活不到明年今日!
主父偃慌忙说:“赵王刘彭祖!听说因为赵王夜间巡查,不管来者何人,他都不放过,导致过往商人不敢停留,甚至不敢用一顿便饭。因此邯郸城中的商人对其多有怨言!”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你知道啊。”
主父偃不敢迟疑:“臣没有证据。”
刘彻:“朕有证据要你作甚?”
主父偃瞬间明白皇帝的意思,“臣这就,这就前往赵地明察——”
“明察你还回得来?”刘彻问。
主父偃脱口道:“暗访!”
刘彻:“朕不希望赵王递上来的证据多过你。”
赵王刘彭祖极其擅长构陷他人。
主父偃很清楚这一点,明白皇帝言外之意。
“臣遵命!”
主父偃退下。
刘彻揉揉额角,叹气道:“没有一个省心的。”
春望:“主父偃不会见钱眼开,随便弄点证据糊弄陛下吧?”
刘彻:“他能从赵王手里弄到钱,我这个七哥也不值得我费心!”
春望很是好奇:“奴婢上次见到赵王,好像很是谦恭有礼?”
刘彻:“以前许多人跟你一样。朕令他们前往赵国为相,结果一个个跟肉骨头打狗似的。近几年还有人愿意前往赵国吗?”
春望仔细想想,好像没人提过赵国。
刘彻起身。
春望:“移驾犬台宫?”
刘彻脚步一顿:“朕好不容易清净半日。移什么驾?”
春望不禁替小皇子叫屈:“城里热,不怪小皇子哭闹啊。先前在犬台宫,小霍公子和卫将军抱着他,他都没闹。”
“那就叫他们再抱一会儿。”刘彻走到殿外廊檐下。
刘彻的婕妤、美人都在未央宫。
建章离宫只有皇后一人。
刘彻上午才见过皇后,不想去找皇后。
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彻拿走春望刚刚撑开的遮阳伞去找皇后,商讨卫青的婚事。
卫青今年二十有五,再拖定会令世人起疑。
卫子夫挑了两人,请刘彻定夺。
刘彻叫卫子夫说说两人的家境以及家中有哪些人。
这二人的父亲都是长安小吏。
原先刘彻想找个门第高一点的。
卫子夫担心母亲在儿媳妇面前抬不起头,隐晦地向刘彻表达这一点,刘彻才打消这个念头。
言归正传。
第一人选的父亲是京兆府负责户籍的小吏,祖上也出过几个小官,称不上世家。
此女有一兄一弟,兄长乃宫中禁卫,弟弟是京兆府衙役。
族兄弟也没有作奸犯科之辈。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令卫子夫继续。
另一人选的父亲乃长安令,家中兄弟姊妹众多,只因她有几个庶出的弟弟妹妹。
暂时无人生事。
卫子夫担心他们日后给卫青添堵,所以她倾向前者。
刘彻也倾向前者。
谢晏的话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刘彻看向卫子夫:“怎么只提父亲一脉,母亲去世了?”
卫子夫愣住。
父亲又不是赘婿,特意提其母做什么。
卫子夫以为皇帝关心她弟,想弄清楚其岳父一家所有人的情况,便继续说:“二姐见过二人的母亲。第一位知书达理。第二位,二姐说同她脾气相投。陛下,同二姐脾气相投,您可以想象。”
咋咋呼呼!
跟窗外的蝉似的。
刘彻庆幸霍去病同谢晏脾气相投,这些年他被谢晏精养长大。
若是在卫少儿身边,定是放养!
刘彻对第二位越发不满。
那就第一位吧!
此话到嘴边,刘彻又想起谢晏意有所指的那番话,“祖母祖父外祖父外祖母呢?”
卫子夫眼中闪过讶异。
陛下当真看中仲卿!
卫子夫:“第一位的祖父祖母都不在了。妾身记得那女子的母亲说过,家里人口简单。第二位应该都在。二姐说过她家热闹极了。”
刘彻:“陈掌在市井之中认识的人多,改日叫他再打听打听。若无意外,人多热闹的那个。”
卫子夫惊呆了。
陛下不是更看好前者吗。
卫子夫张口结舌:“陛,陛下——”
刘彻:“人多热闹却没闹出丑事,第二位的母亲必然手腕了得。此女得母三分,也可把长平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第一位嫁到小户之家是个贤妻。但不一定撑得起长平侯府!”
虽然卫青平日里深居简出,可他也有三五好友。
卫青的妻子也要应对人情来往这些琐事。
家中人口简单,等于没有经验。
思及此,卫子夫不禁说:“还是陛下想得周到。妾身险些害了仲卿。陛下,改日就叫母亲上门求亲?”
刘彻望着窗外刺眼的太阳:“过了三伏天吧。”
卫子夫微微点头,想起什么,左右一看,神色慌乱:“陛下,据儿呢?”
刘彻:“在犬台宫,仲卿看着呢。”
卫子夫不禁松了一口气。
刘彻好笑:“你唯一的儿子,也是朕唯一的儿子,只有你紧张?”
卫子夫一时间忘了。
刘彻:“难得他不在,咱们也清净一日。”
然后夫妻二人就把儿子忘得一干二净。
太阳偏西,未来的小太子饿了,谢晏不敢乱喂,考虑到晌午给他喝的肉粥,小孩估计不想再吃,便给他蒸鸡蛋羹。
霍去病和赵破奴也想吃,谢晏索性蒸一盆。
三个小子吃完,金乌西坠,谢晏看向卫青:“陛下先前是不是说他下午来接你外甥?”
“陛下走的时候我不在。”卫青提醒他。
谢晏:“那怎么办?”
霍去病:“送过去啊。不然晚上哭闹,我们还睡不睡?”
哭闹小事。
谢晏担心小孩乱动,衣裳捂住嘴巴把自己憋死过去。
前世小侄子小侄女小的时候,谢晏被迫看着他们睡觉,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摸摸侄子侄女是否还活着。
谢晏叫卫青抱着小孩,他去套车。
抵达寝宫,谢晏和卫青双双气笑了。
宽阔的宫殿内传出琴声和歌声。
谢晏拦住试图进去通报的黄门,他和卫青二人就站在门外看着天家夫妻。
歌声琴声戛然而止。
谢晏没好气地说:“继续啊。”
刘彻难得脸热,大步上前:“朕方才还说待会儿去接他。”
看到儿子乖乖地窝在卫青怀里,刘彻稀奇:“据儿——睡着了?”
卫青一脸无语地把小外甥递过去。
卫子夫红着脸伸手:“给我吧。”
卫青转手把孩子递给姐姐,卫子夫抱着他去隔壁偏殿。
刘彻叫二人进来。
卫青看看天色:“再过半个时辰天就黑了。”
刘彻转向谢晏:“谢先生不进来喝点茶?”
“喝不惯!”
谢晏言语很是无礼,扯一把卫青,“我们走!”
卫青赶忙把他拽回来行礼。
刘彻本想数落谢晏几句,一看卫青这么懂事,“又没有外人。行了!”
二人告退。
回去的时候无需小心翼翼,二人都感觉轻松许多。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早饭后,小刘据又被送来。
这次刘彻都没出现,是他身边的黄门驾车载着奶娘,几个建章卫护送过来的。
霍去病顿时感觉眼前一黑。
黄门等人走后,霍去病看向卫青:“他姓刘还是姓卫?”
卫青也气笑了。
“来都来了。”叹了一口气,“去把你的小玩具找出来。”
杨得意递给卫青两个青草编的蚂蚱。
未来的小太子哪见过这个。
一手一个,高兴地在卫青怀里蹦蹦跳跳。
霍去病朝小表弟身上轻轻拍一下,“看在你不哭不闹的份上,罢了。谁叫你母亲姓卫呢。”
谢晏拿着草席从院内出来:“世人说起小皇子都是说‘卫太子’。凭这一点,你们也该尽一份心。”
霍去病哼笑一声,“卫太子也是给老刘家养的。”
抱怨起来没完了?
卫青瞪外甥:“差不多行了。”
“知道了。”
霍去病有气无力地进屋找到几个不会伤到表弟的小玩具。
回来跪坐在他舅和表弟对面,霍去病又忍不住哀嚎:“我的假期啊!”
草席够宽,赵破奴趴在小孩身边,捏捏他的小手:“先生,陛下不怕我们把他儿子教歪吗?”
谢晏:“陛下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不如你们乖。”
赵破奴翻身坐起来,对此很感兴趣:“陛下也喜欢抓野鸡套兔子?”
谢晏说出刘彻以前踩坏农田,被乡民围攻一事。
这些年谢晏一直怀疑乡民知道他是皇帝。
一来是刘彻的年龄和平阳侯对不上,二来平阳侯那几年身体不好。
谢晏问卫青:“你说围攻陛下的乡民是不是一开始就认出他是皇帝?”
卫青:“以前陛下出去从不遮掩,很多人见过他。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赵破奴:“知道他是皇帝,乡民还敢围着他不让走?”
谢晏:“民以食为天!陛下把他们的天糟蹋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走!”
“真彪啊。”赵破奴感叹一声,勾头看着小孩,“小太子,要不要我教你游术?”
卫青转向赵破奴,叫他再说一遍。
赵破奴摸摸鼻子:“说笑呢。小太子,起来,我们玩儿去。”
谢晏:“他愿意在这里叫他在这里,别打扰他。”
霍去病连连点头:“有你抱着他牵着他走的时候!”
李三等人又送来几个草编的小玩意。
谢晏放在小孩面前,小孩一会儿稀罕这个,一会儿稀罕那个。
过了半个时辰,卫青忍不住犯困,小刘据抓着舅舅的手臂起来。
霍去病放下关于匈奴的资料,叹气:“我就知道他不可能一直这么乖。”
“表兄!”
惊喜声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霍去病往后倒去:“苍天啊,收了我吧!”
谢晏把他拽起来。
公孙敬声来到跟前,惊讶:“哪来的小不点?表兄捡的吗?比赵破奴好看!”
卫青很是好奇:“敬声,你是如何做到一开口我就想打你啊?”
公孙敬声吓得躲到霍去病身后。
慢了几步的公孙贺这时才到跟前,见着谢晏就说:“谢先生,叨扰了。这小子说他想去病——”看到卫青怀里有个小孩,脱口道,“仲卿,你孩子这么大了?”
卫青:“我算是知道敬声像谁!”
霍去病:“姨丈,眼睛落家里了?”
公孙贺想说,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仔细一看,公孙贺脸色骤变:“太太——太子?!”
卫青无奈地瞥他一眼。
公孙贺朝左右看去。
卫青:“别看了。陛下在寝宫。皇后也在。犬台宫离河近,又有大片果林,比寝宫凉爽。这两日他在这里。”
公孙贺蹲下,小刘据一脸好奇地打量他片刻就转向舅舅,仿佛问,这人谁呀。
“你姨丈。”卫青朝公孙敬声看一眼,“那个是你敬声表兄。”
公孙敬声听母亲提过:“这个就是皇后姨母生的小表弟啊。好小啊。他还没有我的手臂长!”
公孙贺瞪儿子:“不许胡说!”
谢晏:“你应该说,不得无礼!”
公孙贺神色微变,有些尴尬。
霍去病瞥向他姨丈:“一向分不清主次轻重!”
公孙贺不敢反驳,反驳他等于反驳谢晏,“仲卿,你看敬声——”
“来都来了,还能撵他走?”卫青心累。
去病还叫他生三个儿子!
以他之见,一个足矣!
公孙贺偷偷瞥一眼谢晏。
卫青:“敬声不懂事,我打他,你别心疼。”
公孙贺哪敢啊。
霍去病开口送客。
公孙贺又叮嘱儿子两句,把他的行李送到屋里才和奴仆回去。
公孙敬声移到卫青另一侧:“舅舅,给我玩玩。”
霍去病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
公孙敬声意识到说错了,躲到卫青身后:“小表弟,我们玩儿去?”
小孩伸出手。
赵破奴抬手把他抱走,“我教你爬树!”
霍去病趿拉着鞋跟上,他爬到树上,赵破奴把小孩递过去。
公孙敬声在树下急得跳脚。
卫青揉揉额角:“为什么会有三伏天?三伏天还这么长!”
谢晏乐了:“三伏天十天的话,过几天少年宫开学,你就清净了?”
卫青心里正是这样期盼:“定是敬声在家里太闹,公孙贺才把他送来。方才说要打敬声,以我对公孙贺的了解,他一定会跟我急。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太反常!”
谢晏朝不远处的果树看去:“你的这个外甥四五岁大就能折腾。如今怕是老鼠见着他都绕道走!”
话音落下,公孙敬声搬两个小凳子叠在一起,爬到树杈上。
幸好是十几年的果树。
否则真挂不住四个小子!
卫青顺着谢晏的眼神看过去:“我看你待会儿怎么下来!”
公孙敬声很是得意,大声回答:“怎么上怎么下。”
卫青冷笑一声,走过去几步把板凳拿走。
公孙敬声又惊又慌,急得大喊大叫:“舅舅!”
霍去病一脸嫌弃:“闭嘴!拢共不到两人高,还能摔断腿?”
第92章 卫青订婚
公孙敬声怵霍去病。
霍去病真敢一脚把他踹下去。
公孙敬声不得不安静。
可惜只安静片刻,小刘据就想往上爬。
赵破奴先上去,霍去病把他递上去。
卫青吓得心惊胆战赶忙起身。
谢晏:“去屋里找块布。”
卫青进屋把霍去病晚上盖肚子的绸布拿出来。
霍去病把布折成巴掌宽,系在小表弟腰上背上,另一端系在赵破奴身上。
小刘据无论如何走动都离不开赵破奴的怀抱。
赵破奴只需一只手就能托住他,另一只手完全可以攥住树枝树杈。
这个时节的蝉多到随处可见。
赵破奴一眼没看见,小孩手里多个壳脱到一半的蝉。
赵破奴愣了一下,回过神就想夺走,发现小孩不怕,便盯着他别往嘴里塞。
谢晏在树下收起霍去病看到一半的资料。
书上的字很是眼熟,谢晏看向卫青,“你写的?”
卫青点点头解释,起初是韩嫣请他写的。
估计是教给少年宫的小子们。
卫青先令人整理出来,他又一一查看润色。
写好交给韩嫣,韩嫣令人抄一份,原稿还给他。
卫青又不需要原稿。
想起大外甥天天说自己将来是大将军,便把原稿带回来。
卫青说完这段事,想起什么,看向大外甥:“去病,改日跟匈奴人学学匈奴语。他日到了战场上,若是不巧碰到匈奴人,还可以用匈奴语迷惑敌方片刻。”
霍去病晃着脚丫子说:“明日就去找匈奴人。”
上林苑有很多匈奴人,霍去病知道他们住在哪儿。
看到对面背对着他的小孩,霍去病低头看向他舅:“明天不会还来吧?”
卫青:“下午你送据儿回去?”
公孙敬声:“二舅,我也去!”
卫青真想无视他:“只要你不嫌热,想去哪儿去哪儿。”
听不出好赖话的小子美了,转向霍去病,扬起下巴:“听见了吗?”
霍去病看着他小人得志的样子就想把他踹下去。
公孙敬声感觉到危险,立刻换个树杈离他远点。
卫青不禁说:“幸好这是棵老树!”
谢晏:“幸好不是桃树。”
卫青本能想问,桃树怎么了。
忽然想起老桃树上布满了桃胶。
四个小子要是在桃树上呆半日,不止衣物,怕是又得剃光头。
想到“光头”,卫青问:“去病头上没有虱子吧?”
“他一觉得痒就剃头。这两年头发没有长长过。应该没有。”
谢晏越说越心虚。
不是对霍去病没有信心,而是担心霍去病的同窗在家中染一头虱子传给他。
过了半个时辰,四个小子下来,谢晏扒开他们的头发一一查看,确定发根没有白色虱卵心里才踏实。
霍去病被他扒拉的头痒,把小表弟往他二舅怀里一塞就回屋拿换洗衣物,去河边洗头洗澡。
公孙敬声跟上去。
卫青纳闷:“去病动不动给他一下,他反而喜欢黏着去病。这孩子找虐啊?”
谢晏:“家里没人跟他玩吧。”
“也许不敢跟他玩。”
前几日卫青陪霍去病回去,街坊四邻和同僚的孩子见着霍去病皆十分恭敬。
霍去病也不敢举止轻佻给长辈蒙羞,规规矩矩还礼,跟换了个人似的。
进了家门,霍去病就嚷嚷着憋死他了。
卫青把这一点说出来,又说:“去病是我外甥,敬声也是。他俩都是皇后的外甥。旁人若是担心失言得罪了他,肯定不敢同他胡闹。”
谢晏:“所以他就在家里胡闹。闹的公孙贺受不了,把他送到这里。”
卫青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谢晏朝小刘据看一下。
卫青低头,小孩的眼睛盯上水杯,“是不是渴了?”
草席旁的方几上放的是枸杞水。
谢晏不敢给他喝这个,看到小孩想要杯子,就进屋拎一壶白开水,又从橱柜里找个早上才刷的小水杯。
小孩咕噜噜喝半杯,谢晏提醒卫青留意着别被尿身上。
幸好谢晏提一句,卫青一直注意着,否则定会水漫草席。
临近未时,该做午饭了,杨头走到谢晏身边低声问:“今天还做肉粥啊?”
谢晏看着窝在卫青怀里呼呼睡的小不点:“陛下没叫人送菜?”
杨头:“表兄亲舅舅都在这里,还能饿着他?陛下要是这样认为,肯定想不起来给小皇子送吃的。”
谢晏:“再杀一只公鸡。切点肉给他煮粥,再蒸一盆蛋羹,再做一点鸡蛋面。”
杨头和四个同僚杀鸡的杀鸡,和面的和面,约莫半个时辰,鸡蛋羹先出锅。
盛出四半碗,杨头送到树下叫四个小的先吃点垫垫。
霍去病靠着谢晏的手臂问:“晏兄,我这么大吃鸡蛋羹,别人会不会嘲笑我当自己是小孩子啊?”
谢晏:“会的!羡慕嫉妒你的人。你打个喷嚏,他都会说有人咒你。”
“那就不管了。”
霍去病其实想知道谢晏的态度,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卫青了解他外甥,很想送他一记白眼:“据儿,醒醒。”
公孙敬声爬到他舅身边:“小表弟,吃蛋蛋了。再不醒来,我全吃光!”
小孩被吵得睁开眼。
卫青把碗端到他面前。
两三个时辰,小孩只喝点水,要是没睡着,早就闹饿了。以至于看到鸡蛋羹,小孩瞬间清醒。
赵破奴小心翼翼喂他吃完半碗蛋羹,小孩在卫青怀里都没挪窝。
卫青希望他多睡会儿,见他没什么精神就哄他睡觉。
过了片刻,小孩又睡着了。
不过这次睡的时间很短,约莫两炷香,小孩就吭哧吭哧坐起来。
杨头端着饭菜出来。
杨得意等人在旁边用饭,卫青和谢晏带着四个小的坐在草席上用饭。
公孙敬声被霍去病敲过几次手,不敢跟以前似的先动筷子,也不敢只挑喜欢的闷头吃。
饭后,霍去病又去屋里拿一张草席铺在谢晏的席子旁边,他和赵破奴睡午觉。
小刘据可能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在他俩身边走过来爬过去也不嫌无趣。
卫青以往不觉得困。
盯着小外甥玩了一一炷香,进院拿块布把草席擦干净,便对谢晏说:“你看一会儿。”
倒在席上就睡。
谢晏撑着下巴看着小刘据:“小太子,困不困?”
小孩听得懂简单的问题,摇了摇小脑袋,爬到舅舅身边,趴在他身上玩一会儿,看到二表兄躺在舅舅另一边,他翻身躺下。
小孩上午睡够了,躺下片刻又翻身起来。
可能他认识的人都在席上,也许太阳底下太热,难得没有闹着要四处走走。
卫青醒来睁开眼,小孩才有点犯困。
谢晏把他抱到怀里,慢悠悠打着扇子,过了一会儿他也睡着了。
杨得意午睡醒来便看到两张席上只剩谢晏一个:“小太子不哭不闹,这性子一点也不像陛下。”
所以刘彻以后会嫌子不像父啊。
谢晏在心里腹诽一句,才说道:“长相也偏向皇后。”
杨得意:“细看更像他几个舅舅。不过外甥像舅,也不奇怪。你就这样抱着?”
“最多睡两炷香。”
虽说谢晏没有生过孩子,但他养过。
前世的小侄子小侄女要是上午睡多了,下午不会睡太久。
果不其然,霍去病坐起来醒困,小孩就醒了。
傍晚,依然是谢晏和卫青把小不点送过去。
霍去病没去,他带半天表弟累得一动不想动。
翌日清晨,担心皇帝又把儿子送过来,匆匆吃了早饭就去马厩。
赵破奴和公孙敬声也怕带孩子,跟着他去找匈奴人。
今日刘彻不但没来,往后几日也没来。
卫青心里不安,特意跑一趟寝宫。
见着韩嫣才知道太后病重。
帝后二人早上过去,晚上回来,只因晚上寝宫凉爽,小太子可以一觉到天亮。
卫青回到犬台宫就低声问谢晏:“我是不是也该进宫看看?”
谢晏:“听说太后赏过你几千金?”
卫青仔细想想:“三次,有这么多。”
“那你该去东宫探望太后。别穿鲜亮的衣物,也别穿白色蓝色的,找一件黑色长袍吧。”
谢晏琢磨片刻,“不要一个人过去。先去椒房殿。”
天气炎热,卫青没带长袍。
下午,卫青回家挑两身衣物。
翌日上午,谢晏给他挑一身不出挑的,卫青换上就骑马进宫。
这几日帝后二人和卫长公主日日前往东宫尽孝。
没人陪小刘据爬树,也没人带他去河边,宫里又热,小刘据一天哭半天。
卫青到的时候,小孩刚哭累。
小刘据还记得舅舅,一看到他委屈的又嗷嗷哭。
卫青抱着他在屋檐下转一圈,把小孩哄睡着,他就去东宫。
一个时辰后,卫青回到犬台宫,怀里多个小不点,背后多个大包裹。
霍去病眼前一黑,倒在席上。
卫青把小不点放席上,小孩嘎嘎笑着朝表兄扑去。
霍去病顺手把他搂在怀里,小不点也不嫌难受,就在席上跟他疯闹。
谢晏看向卫青要他解释。
卫青把行李拿下来,到他身边才低声说:“太后可能撑不过这个夏天。”朝什么也不懂的小外甥看去,“神志不清了,还担心他在宫里遭罪。”
谢晏注意到他额头上全是汗,脸色通红,叫他先把长袍换下来,再用井水擦擦汗。
幸好换的及时。
再迟半个时辰,卫青定会中暑。
换上短衣,卫青坐下歇两炷香才觉得身心舒服。
卫青心想着,这么热的天,他都嫌难受,年迈的太后如何扛过这个夏天啊。
谢晏也是这样想的。
谁也没想到太后挑了立秋第二日。
天空飘着小雨,谢经穿着蓑衣骑马前来建章告诉卫青此事。
卫青带着三个外甥回城。
入城后,卫青先把俩大外甥送到公孙家和卫家,他带着小外甥前往椒房殿。
皇后自然不在椒房殿。
椒房殿内除了宫婢,只有一个四岁大的三公主。
卫青在殿内陪俩孩子到傍晚,宫门关之前,卫子夫回来他才出宫。
谢晏再次见到卫青和霍去病已是开学前一日。
虽然太后算喜丧,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汉也没人敢高调谈论此事。
上林苑难得安静了一段时日。
春节过后,上林苑才恢复以往的热闹。
谢晏从没见过太后,又一直认为太后厌恶他,所以对于太后的离世,谢晏心里毫无波澜。只是偶尔在心里感叹一句,“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去。”
原先刘彻想把卫青的婚事定在秋高气爽的时节。
计划赶不上变化。
大婚之日被推到春暖花开之际。
卫青大婚前三天,刘彻领着儿子来到建章,说据儿想他。
谢晏怀疑皇帝别有目的。
谁也没想到,小皇子见到谢晏就伸手喊“晏兄”。
刘彻心底大为震惊,忍不住拈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儿子。”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您要这样说,臣就不客气了啊。”
第93章 刘彻的担忧
刘彻不必费心去猜也知道谢晏要说什么。
无非是“不要喊晏兄,喊爹!”
谢晏出了犬台宫或许有所顾忌。
然而此刻在犬台宫。
没有外人!
杨得意等人早已习惯了他的口无遮拦。
刘彻抢先问:“想不想知道仲卿娶了哪家女子?”
[就知道这个节骨眼上来找我不单纯!]
[扯什么儿子想我!]
[乍一听还以为是我儿子!]
谢晏:“新娘家情况有变,需要臣出面找仲卿聊聊?”
刘彻朝院中睨了一眼。
谢晏抱着小刘据步入正堂。
李三等人送来茶水和谢晏昨日炸的点心便极有眼力见儿地告退。
春望今日不在。
随刘彻前来的是个年岁不大的黄门。
看起来尚未及冠。
没有刘彻的允许,近身伺候的黄门只能门外候着。
谢晏坐下先给小孩拿一块炸果子。
小孩不饿,但他没有见过此物,接过去就用双手抱着磨牙。
谢晏:“陛下,可以说了?”
刘彻佯装忧愁地叹了一口气,神色纠结,“没出什么变故。只是朕想到新娘家中的情况,心里有些担忧。”
谢晏不由自主地神色一怔。
[不是吧?]
[以前只听说过新娘新郎有婚前恐惧症!]
[怎么到了这里变成姐夫?]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彻眉头微皱:“琢磨什么呢?朕跟你说话没听见?”
谢晏张张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陛下,新娘做了什么事令您如此不安?”
谢晏很是好奇。
刘彻:“先前你提到给他找个身体好的。朕还考虑到,仲卿的夫人不止要有个好身体,秉性也应当豁达坚韧。”
谢晏:“您不是令人查过?难不成表里不一?”
刘彻直言:“不是!原先有两个人选。一个知书达理,家里人口简单。一个性子豁达,身体极好,但家里人多。”
若是没有谢晏的那番话,刘彻和卫子夫肯定给卫青选前者。
刘彻无需旁敲侧击也可以猜到,卫青的妻子一定不是谢晏前世所知晓的那位。
正是因为这点变故,刘彻心里不安。
否则他不可能这个时候跑来建章,还拿儿子当借口。
谢晏:“你和皇后给他选个家里人多的?怎么没听仲卿提过?”
刘彻:“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有几个兄弟姊妹,跟女方家中不差上下。”
谢晏愈发困惑:“坊间俗语,多子多福。这种情况在民间很常见。有什么问题吗?”
“仲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哪有心思应付这些姻亲。朕和皇后——”刘彻停顿一下,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谢晏替他说:“您和皇后担心此举害了仲卿?”
刘彻下意识点头。
谢晏顿时想翻白眼。
[合着就这点事?]
[皇帝何时变得这么畏手畏脚?]
[这可不像史书上的汉武帝!]
刘彻想给他一巴掌。
不是他频频在心里提到,只有一个大将军。
不是他提过有人构陷大汉太子,自己至于患得患失!
刘彻:“你不担心?”
谢晏叹息:“陛下,仲卿岳家那边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
刘彻点点下巴示意他继续。
“改日见到仲卿的岳父,您暗示他,朝廷需要仲卿出兵匈奴,不可令他分心。再请皇后暗示一下他妻子。若是您和皇后还不放心,叫人查查仲卿的小舅子大舅子,要是有犯事的,您令张汤严查。”谢晏听卫青说过他未婚妻的一些情况,“听说仲卿的岳父为官多年?在京任职的人没有傻子。他立刻就能明白,他们是他们,卫家是卫家。”
刘彻当然考虑到这些。
“枕边风!”
刘彻担心变故在此。
谢晏愣住。
“没想到吧?”刘彻看向他。
谢晏摇了摇头:“臣是没有考虑到枕边风。但不是臣思虑不周。仲卿看着没脾气。可是没脾气的人敢从生父家中逃出来?陛下,但凡他犹豫一点,当年就不可能直捣龙城。仲卿心性坚定,莫说枕边风对他无用,妻儿老小齐上阵,也不可能叫他因私废公!”
刘彻如梦初醒。
谢晏故意问:“没想到吧?”
刘彻揉揉额角:“朕和皇后这几日愁的什么?”
[吃饱了撑的!]
刘彻神色复杂,顿时想立刻离开。
谢晏见状不禁问:“除了枕边风,还有别的事吗?”
刘彻半真半假地说:“朕令人查过新娘的兄弟姊妹。有些小才,但还不如东方朔。”
谢晏又想翻白眼。
[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
[东方朔是随处可见的白萝卜吗。]
[别的不说,东方朔自荐的那篇文章足矣令许多人望尘莫及!]
刘彻心里乐了,面上依然有些忧虑:“朕不准备重用他岳父一家。”
谢晏:“兴许他们家也不敢奢望走这条捷径。只是同长平侯府结亲,往后在长安城中便无人欺辱。有自知之明的人会明白,这一点便足矣。”
刘彻心想说,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心里有杆秤!
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什么钱能拿什么钱烫手!
刘彻故意说:“依你之见,倒是朕关心则乱?”
谢晏点头。
“不谦虚!”刘彻看向他儿子,“朕和皇后这几日顾不上——”
谢晏赶忙打断:“您的嫡长子,大汉皇室唯一一位小皇子,您把他放在犬台宫?”
刘彻乐了:“朕信你!”
“我不信我自己!”
谢晏起身把烫手山芋还给他。
刘彻担心儿子磕着碰着,赶忙接住。
“谢晏,皇后这几日操心仲卿的婚姻大事,朕下午要查看太后的陪葬。”刘彻所言非虚,“据儿,在你晏兄这里玩几日父皇再来接你?”
小孩从父皇身上滑下来朝谢晏跑去。
谢晏下意识伸手接一下。
[卫母年迈,卫长君不能操劳,卫二姐粗心大意,不得不劳烦皇后,可以理解!]
[可是太后不是死大半年了吗?]
[竟然还没封土?]
[刘彻不是跟他娘有仇吧?]
[不知道陪葬品越丰厚,盗墓贼越多?]
[就不怕日后不孝儿孙国库空虚挖坟啃老?]
刘彻手抖,赶忙按住膝头稳住。
谢晏不敢说实话:“陛下,听闻太后一向节俭,想来不在意陪葬品多少。”
刘彻想说,母后在不在意是她的事。
可是嘴巴一动,耳边响起“不孝儿孙”等字眼,生生逼得刘彻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晏注意到刘彻沉默下来,心里庆幸。
[听说人越老越固执!]
[幸好我遇到的是年轻的汉武帝!]
谢晏正色道:“陛下,不说笑。您不担心盗墓贼频频打扰太后?要是臣,臣就用陶器。里三层外三层,盗墓贼挖了一层还有一层。挖个一年半载,一文钱没挖到,此事在盗墓圈传开,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扰太后。”
刘彻认真打量着谢晏。
上次见他这么认真,刘彻都忘了是何年何月。
难不成不肖子孙真挖过母后的墓。
要是连太后的墓都挖,不可能放过他和先帝!
谢晏真正想说被盗墓贼频频打扰的其实是他吧。
刘彻越想越有可能,瞬时感到心梗。
谢晏见状心头不安,试探地喊:“陛下?臣只是随口一说。太后的陪葬哪有秦始皇陵多。要挖也是挖始皇陵。”
秦始皇陵封土高耸入云,别说一点点挖,用谢晏的火球也要炸几个月!
盗墓贼还不一定能找到主墓室。
谢晏糊弄鬼呢。
刘彻有些后悔今日知道这些。
上辈子跟他有仇吧?
每次遇到点好事,谢晏就给他添堵!
刘彻:“你说的有道理。”
谢晏糊涂了:“哪句话啊?”
“都有道理。满意吗?”刘彻没好气地问。
谢晏明白,他听进去了,“前些日子您才说过没钱征讨西南夷。”
“那是朕的母亲!朕节衣缩食,也得让她风光下葬!”刘彻停顿一下,“你无父无母,跟你说再多,你也无法理解!”
谢晏呼吸一顿。
[狗皇帝!]
[我没爹没娘,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就算这辈子没爹没娘,上辈子也有!]
[早知道不说那些!]
[反正千百年后被掘坟的又不是我!]
刘彻心头大怒!
果然谢晏方才没说实话!
盗墓贼惦记的是他!
等着吧!
这群该死的!
回头不放十八层陶器,他不是汉武帝!
谢晏忍不住问,“陛下,有没有可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投机,那朕走!”刘彻起身。
谢晏愣了一瞬,意识到什么,赶忙起身追上去:“小据儿,父皇不要你了。”
“父皇!”
孩子急了。
刘彻转过身来想给谢晏一脚。
哪能这样骗孩子。
“父皇!”
小孩伸出小手要父皇。
刘彻不得不上前两步抱住他:“谢晏骗你!”
谢晏:“晏兄对你好不好?晏兄以前有没有骗过据儿?”
小不点早忘了。
小不点记得犬台宫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不禁说:“晏兄好!”
刘彻一点也不意外。
这个儿子不能要了!
谢晏乐了:“冲你这句话,以后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小孩高兴地要抱抱他。
刘彻按住他的小爪子:“该回宫了。”
抱着儿子走到殿外,刘彻想起此行还有一事,“过两日就去长平侯府。你懂得多,帮忙看看缺什么少什么。”
谢晏指着他和皇帝:“您不担心往来宾客胡思乱想?”
刘彻有些无语;“——韩嫣也去!”
[那我就不怕了!]
[新欢旧爱齐聚一堂,尴尬的又不是我!]
刘彻心累,很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刘彻瞪一眼谢晏:“心里琢磨什么呢?脸都变形了!韩嫣过去是因为韩说先前在仲卿帐下。过两年军马长大,国库有钱,韩说还会随仲卿出征!”
谢晏笑笑:“陛下想到哪儿去了?臣在想去哪儿给仲卿找珊瑚摆件。要是能找个高高大大的就更好了。”
刘彻心想说,真把我当鬼了。
“珊瑚摆件稀缺。东西市买不到。你要有心就找人打听打听,重金求其割爱。”刘彻意有所指地说,“对谢先生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
“是呀。如今谁敢不给我面子!”谢晏点着头说,“待会儿臣就把此事放出去!最迟明天下午就能收到消息。”
刘彻的神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厚颜无耻!”
[什么人啊。]
[说不过就骂人!]
谢晏皮笑肉不笑:“多谢陛下称赞。陛下还不走吗?”
刘彻抱着儿子上车。
第一次随驾前来犬台宫的黄门惊呆了。
陛下私下里就是这样和谢晏相处啊。
哪是情投意合!
分明是针尖对麦芒!
那些流言蜚语究竟是谁传的啊。
第94章 张骞
卫青大婚,谢晏不准备缺席。
可是谢晏担心他的出现会令卫青遭人诟病。
翌日上午,谢晏前往长平侯府。
这几日卫青人逢喜事心情好,见着谢晏就傻乐。
谢晏随他步入客房,待室内只有他和卫青二人,谢晏才说出他的顾虑。
卫青不懂:“为何嘲笑我?”
谢晏:“旁人都认为我和陛下有点什么。韩嫣过两日也会过来。要是皇后和陛下亲至,那你成亲当日就热闹了。”
卫青听明白了,想生气又觉得好笑:“我当什么事。他们不敢当面诋毁我们。既然听不见,就让他们说吧。再说,没有这些误会就无人议论了吗?”
谢晏不禁摇头:“以前陛下无子,他舅舅亲自下场咒他。如今陛下要修朔方城,我觉得公孙弘在家中应该一想起此事就骂陛下糊涂。你三战三捷,羡慕嫉妒恨不得抢去你的军功的人只多不少。他们无法从你身上找出缺点,也会鸡蛋里挑骨头。”
卫青点头:“所以何必在意旁人的想法?”
“我不怕!”
谢晏要是在意,早在及冠那年就随便找个借口溜了。
这些年刘彻和韩嫣以及谢晏的叔父谢经都希望他可以出将入仕。
谢晏主动提出从基层做起——前往外乡担任县令,刘彻绝对不会阻拦。
卫青心里很是感动:“你不怕我也不怕!”
“不怕什么?”
公鸭嗓在二人身后响起。
卫青和谢晏惊了一下。
谢晏回头,果然是霍去病:“嗓子怎么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
卫青:“变声期。这两天的事。以前我也有过。几个月就好了。”
谢晏顿时感到惶恐,霍去病都到变声期了。
霍去病走到谢晏跟前:“晏兄不必担忧。以前我说话声脆,太医说是小孩子。以后我的声音变重才能令斥候、校尉等全军将士信服啊。”
卫青不禁说:“凭你今天上树抓知了,明日下午捉螃蟹的性子,你的声音一直这样粗重也无法令人信服。”
霍去病眉头一挑,跟谢晏有的时候一模一样。
“您不必用激将法。那是犬台宫的我。我在少年宫不这样。你在家中和在陛下面前,在全军跟前是一个样吗?”霍去病盯着他问。
“必然不一样!”
附和声很是果断。
谢晏循声看去,赵破奴大步进来。
“你的声音怎么没变?”谢晏问赵破奴。
赵破奴:“我少时吃的用的不好,生长缓慢。太医说过两年补回来也会变。先生和将军聊什么呢?”
霍去病想起方才听到的话:“怕什么?晏兄,有人欺负你吗?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你拿着朝廷的俸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弹劾。我莽莽撞撞,手上没个轻重,舅舅可以说我不懂事没人教。”
谢晏拍拍他的后脑勺:“很会利用自身优势啊。”
赵破奴:“过两年再用也没人信啊。”
卫青瞪一眼他:“少跟着他胡作非为!”
赵破奴不怕卫青,直言道:“我们一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霍去病点头:“谁若犯我——”
卫青瞪着他问:“你弄死谁?”
霍去病不希望被舅舅追着打,“舅舅真狠!不过这是你,不是我。”
卫青不屑拆穿他,转向谢晏问他是否需要休息。
谢晏:“从建章到这里才几里路,我不累。你忙你的,我随处看看。”
霍去病:“晏兄,我陪你。我知道哪里好玩儿。”
有霍去病陪着,卫青没什么可担忧的,便去忙他的事。
然而三人才出客房,公孙敬声跑来,身后还跟着公孙贺。
公孙贺这两年也弄清楚了,谢晏和皇帝清清白白。
说起此事,还跟小刘据有关。
第一次在犬台宫见到刘据,公孙贺以为皇帝叫小舅子照看他。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小皇子是皇后唯一的儿子,就算皇后的脾气真和传言一样温柔恭顺,也不可能在自己也在建章的情况下把儿子送到犬台宫。
后来他仔细留意,皇帝同韩嫣下棋的次数都比他来犬台宫的次数多。
再想起以往每每说起谢晏和皇帝,卫青都是一脸无语,懒得跟蠢人解释的样子,公孙贺不得不接受以前是他自以为是。
没了这层误会,谢晏还能令皇帝对他十分宽容,可见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公孙贺拱手道:“谢先生。仲卿呢?”
谢晏注意到父子二人从正门进来,便转向旁边通往主院的侧门,“刚走!”
公孙贺叮嘱儿子两句就去主院。
公孙敬声挤到赵破奴和霍去病中间,仰头问:“表兄,去哪儿?”
“与你何干?”霍去病问。
公孙敬声以前还会因为霍去病的态度感到委屈。
多年下来,他习惯了。
公孙敬声跟没有看到他的冷脸似的,“算我一个啊。”
霍去病:“你怎么也来了?”
公孙敬声:“舅舅过两日成亲,我哪能不在!”
说的好像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他一样。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
公孙敬声不以为意,勾头看向霍去病另一侧的谢晏:“谢先生,你要出去吗?我知道城里哪里好玩。”
赵破奴:“先生不出去!”
公孙敬声想出去玩,闻言很是失望。
谢晏看向赵破奴,笑着说:“要出去看看。”
公孙敬声愣了一瞬间,转向赵破奴,一脸得意。
赵破奴装没看见。
谢晏拍拍腰间的荷包:“全是金饼金叶子,给长平侯挑选新婚贺礼。”
霍去病:“您又不是外人!”
谢晏:“你舅舅自然不在意我是否两手空空。但传出去,别人会胡思乱想。走吧。趁着太阳还没升高,街上不热。”
八街九陌转一圈,公孙敬声没了先前的兴致,小脸热的通红,挑剔的谢晏也没有选中令他十分满意的礼物。
谢晏的空间里有一些金银玉器,但在他看来一个比一个俗气。
公孙敬声移到谢晏身边,小声说:“谢先生,我家有宝物。”
谢晏眉头微皱,这孩子属棒槌的吗。
霍去病面色不善地转向表弟。
公孙敬声一向没有眼力见儿,继续说:“我偷偷拿出来,你把金子给我,我送进去,回头被祖母祖父发现就说被我卖了。”
霍去病顿时无语。
赵破奴不禁说:“看把你机灵的!”
公孙敬声:“不好吗?祖父祖母又不用,也不拿出来摆放。卖给谢先生,我们家得了钱,谢先生有了礼物,礼物也不是送给外人,你好我好全都好啊。”
“不问自取即为盗。”谢晏的神色很认真,“宝物是你自家的,你把金子放回去,也是盗。陛下不喜欢这样的人,你二舅和我们也不喜欢。以后不许这样做。”
霍去病转向表弟:“看在你是为晏兄分忧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敲断你的手!”
公孙敬声吓得打个哆嗦。
谢晏拍拍他的背:“好了。累不累?”
公孙敬声连连点头。
谢晏:“五味楼今日休息吗?”
霍去病:“明后天休息三天。陈兄都把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木牌写好了。”
谢晏:“那我们——也不行,忘记告诉府中奴仆我们晌午不回去。去茶馆歇歇脚?”
公孙敬声年少,没人带他来茶馆,他很想去看看,“我知道在哪儿。谢先生,跟我走!”
霍去病一把抓住他:“街上这么多人,跑什么?”
公孙敬声:“我是皇后的外甥,谁敢抓我啊?跟我爹一样瞎操心!”
霍去病松手,抬腿朝他屁股上一脚。
公孙敬声被踹出经验了,一看他抬腿就闪身躲开。
嘭地一声,撞到人。
四周静下来,路人后退绕道。
转眼间,摔倒在地的人周围三步只有他们四人。
谢晏叹气:“霍公子!”
霍去病讪笑着摸摸鼻子,低声说:“我来应付,你别出声。”
半大小子可以胡闹,谢晏出面极有可能被缠上。
霍去病时常前往五味楼用饭,听客人说的。
公孙敬声担心霍去病揍他,一看他走近,赶忙解释:“我不是有意的!”
“我又没说什么。”霍去病蹲下,看清楚地上二人的衣着,呼吸一顿,扭头就喊赵破奴。
赵破奴心下奇怪,公孙敬声没有用力啊。
怎么可能把两个成年人撞晕过去。
不是因为公孙敬声衣着华丽就想趁机讹钱吧。
赵破奴伸手:“先生,两位先生,可以起来吗?”
霍去病抓住小伙伴的手,指着两人的衣角。
赵破奴定睛一看,呼吸急促,想起什么就转向霍去病,我没看错吧。
霍去病点点头,无声地表示没看错。
那两人衣角上的花纹是匈奴图腾。
以前霍去病不认识,赵破奴也不曾留意。
要说这事,还要从去年说起。
赵破奴会的匈奴语不多。
去年霍去病跟匈奴人学匈奴语,赵破奴日日跟在他身边,用匈奴话同养马的匈奴人聊天的时候,注意到他们身着汉人的服饰,又因为难忘故乡,所以在衣角或者衣领处绣几个匈奴图腾。
谢晏走过去:“很严重吗?”
公孙敬声很是害怕,急得想哭不敢落泪:“谢先生,我没用力。我感觉就轻轻一碰,这两人就倒了。他们——”
“讹钱吧?”
喜欢看热闹的路人看看谢晏几人的衣着,又看看地上衣裳破破烂烂的两人,便好心提醒谢晏报官。
谢晏给霍去病和赵破奴使个眼色。
两人顾不上脏,把侧躺在地上的人反过来。
谢晏蹲下去仔细观察,两人面色蜡黄,嘴角发白,“应该是饿晕过去了。”
霍去病和赵破奴相视一眼。
心想说,不是故意饿晕的细作吗。
建章卫可是跟他俩说过,以前刘陵的人就这样干过,被“小谢”一眼识破。
霍去病低声说:“晏兄,这俩好像匈奴人。你看这里!”
指着衣袖,示意谢晏近一点。
谢晏往他身边移两步,衣袖的图腾确实不是大汉花样。
前些年谢晏给霍去病买衣物,他觉得小孩子就应该穿喜庆的,所以衣物上不是有鸟兽虫鱼就有花花草草,亦或者祥云图案。
唯独没有见过这些图样。
可是两人身边还有几个包裹,跟举家逃难似的。
匈奴细作没有必要做的这份上啊。
谢晏思索片刻,转向公孙敬声:“身上有钱吗?”
公孙敬声乖乖掏出十个铜板:“爹给我的。”
“去对面铺子里讨一碗糖水。”谢晏朝对面布店看去。
公孙敬声不敢迟疑,赶忙跑进去。
布庄伙计看到谢晏的气质和长相极好,认为他是大家公子,非但拒收公孙敬声的零花钱,他还端来两碗蜂蜜水。
霍去病和赵破奴扶着两人。
伙计亲自灌水。
片刻后,两人悠悠转醒。
公孙敬声急急忙忙地说:“你们老实说,我有没有用力撞你们!”
谢晏转向少年:“小点声!没人怪你!”
公孙敬声担心霍去病腾出手来怪他就晚了。
既然谢晏发话,那表兄应该不敢揍他。
公孙敬声老老实实闭嘴。
被霍去病扶着的男子撑着地面坐起来,对谢晏道:“这位郎君,不怪这位小公子。我二人太饿。以为可以撑到家中,没想到,没想到回家的路这么难。”
说完眼眶通红。
家在长安?
那就不是边民!
霍去病:“你们是被匈奴抓走的商人?”
谢晏忽然想到一个人:“你是张骞?”
第95章 法不责众
张骞被“张骞”二字问懵了。
在外这些年,无论如何逃窜躲避,张骞都不敢丢下可以证明身份的符传。
可惜出关后符传只能证明他是汉人,杀了他可能跟大汉结仇,再也没有别的用处。
以前出关时,张骞所到之处皆有人安排妥当衣食住行。
张骞以为回来也一样。
然而张骞忘了,他走得太久。
当年送他出关的守将死的死调离的调离。
如今的守将只听说过有张骞这个人。
谁知道他是真是假!
放他入关已经冒着失职的风险,又岂会给张骞准备马草干粮。
提醒谢晏报官的路人一脸好奇地问谢晏:“你认识?”
谢晏仔细看看张骞的眉眼,确定是他:“不止我认识,诸位也认识。不过此事还要从多年前说起。”
建元二年,年轻的大汉皇帝令张骞从长安前往西域。
匈奴人堂邑父为向导,还有随行人员一百多名。
可惜一去不回!
起初几年皇帝想起张骞就令边关守将留意。
再后来皇帝只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如今不敢再提张骞此人。
直到今年元朔三年,张骞走了已有十三年。
当年霍去病虚岁才两岁,刚刚会走,懵懵懂懂,话说不利索。
公孙敬声的爹娘尚未成亲。
谢晏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不是因为他有前世记忆,而是张骞离开长安那年,他在未央宫。
养马的侏儒为张骞挑选骏马那日,谢晏被杨头、李三等人拽去马厩看热闹。
张骞离开当日,谢晏和一群只比他大两三岁的同僚们躲在僻静处目送他。因此谢晏见过张骞。
谢晏望着呆呆傻傻难以置信的人问道:“张骞,是你吗?”
张骞回过神,全身抖动,说不出的感动。
谢晏见状心里挺复杂:“先坐着,我去找辆车来。”
布庄东家站出来。
此人比谢晏大十多岁,同张骞年龄相仿,记得有这么回事。
当年东家同发小友人谈起此事时,实在想不通皇帝令张骞出去有什么用。
一百多人,不够匈奴塞牙缝。
前几年卫青一战成名,达官贵人贩夫走卒谈论起他的时候,无法忽略匈奴向导。
有人奇怪为何用匈奴向导。
自然是因为大汉无人到过匈奴。
哪怕担心匈奴诈降,也不得不用。
那个时候谁还记得张骞。
现下看到张骞,布庄东家恍然大悟,心里不禁感叹,皇帝深谋远虑。
了解匈奴的汉人这不就来了。
布庄东家对谢晏道:“小人后院有骡车。这位先生若不嫌弃,小人可以叫伙计送,送张,张天使回家!”
谢晏:“岂敢!”
伙计立刻去后院套车。
看热闹的路人不禁一边打量张骞一边同身边人分析他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怎么走了这么多年,又是怎么回来的。
霍去病和赵破奴面面相觑,心想着,不会那么巧吧。
公孙敬声脑海里全是“我完了”!
谢晏对此恍若未闻。
只见他从荷包里掏出两片金叶子。
布庄东家忙说:“使不得!”
“给张大人和他——”谢晏朝张骞身旁看去,“这位想必是你的向导堂邑父?”
张骞下意识点头。
谢晏把金叶子塞到东家手中,“准备两身衣物。”
张骞脚上的鞋似草非草似布非布,且露出脚趾头。
东家不禁同情他,立刻去准备。
衣物准备妥当用布兜装起来,东家看到他的点心,连同碟子端出去。
这个时候伙计也把骡车牵出来。
谢晏给霍去病和赵破奴使个眼色,满心好奇的俩小子扶着二人上车。
东家把衣物和点心以及水壶递给张骞和堂邑父二人:“拿着吧。这位先生给的钱足够了。”
张骞本能想把点心放车上向谢晏道谢,可他实在太饿,潜意识不舍得,以至于看起来慌乱至手足无措。
谢晏:“来日方长。”
布庄东家点头附和:“以后有的是机会。张天使还是先回家吧。这么多年,家里人得多着急啊。”
谢晏对驾车的伙计道:“有劳了。”
伙计回道:“不敢,不敢。”
谢晏提醒张骞告诉伙计他家地址。
张骞的神色又跟先前一样不安:“我家,兴许——”
“先去。若是家中无人,便送张大人至宫门外。”谢晏看向伙计说道。
伙计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此事。
张骞不禁说:“先前我二人试过——”停顿一下,低头看看他和堂邑父脏兮兮的样子,“不怪禁卫怀疑我们。”
谢晏:“既然我敢说到宫门外,自然有法子叫你进去。”
张骞又惊又喜:“敢问先生姓——”
谢晏打断:“先回家!”
张骞只是在外多年,又不是傻了多年,瞬间意识到谢晏的身份不方便当众说出来。
这次没有犹豫,碟子放腿上,张骞抬手躬身道谢。
伙计:“可以走了吗?”
谢晏点点头。
伙计拉着车走出人群。
离布庄东家最近的行人不禁问:“你也认识张骞?我怎么没听说过?干什么的?”
布庄东家:“方才这位先生说的很清楚。建元二年陛下派往西域的。你当年七八岁吧。不记得也正常。”
霍去病看向谢晏:“怎么没听你说过?舅舅好像也没提过。”
谢晏:“我们以为他死了。只要没有投降匈奴,就是大汉的英雄。陛下要给其家人抚恤金,张家人认为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坚信他还活着。朝廷因此依照张骞离开时的官职把俸禄给其家人。我猜即便张家的房屋破损的厉害,他的家人也不会搬往别处。”
赵破奴好奇地问:“他是从西域回来的?”
谢晏:“这些年边关守将从未有过他的消息,他不是在西域就像你一样被匈奴扣下放牧。”
路人朝赵破奴看去:“他被匈奴人抓走过?”
谢晏:“他家以前在九原郡,离匈奴很近。前几年有幸逃出来。我们走吧。”
布庄东家不禁问:“先生,这张骞回来了,陛下——”
“我不知!”谢晏知道他想问什么,可他真不能再说,再说下去定会被人认出。
届时想离开就难了。
谢晏给霍去病和赵破奴使个眼色,拽着呆傻的公孙敬声走出人群。
公孙敬声惶恐不安:“谢先生,我不小心撞到两个人,是天子使臣?”
谢晏:“陛下只派出去这一位就被你撞到在地。”
公孙敬声吓得停下,面如土色:“那那那——”张口结舌,“陛下不会不,不会杀了我吧?”
谢晏:“知道怕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莽撞。”
公孙敬声愈发惊慌,抓住谢晏的手臂,“谢先生,你你,你要告诉陛下,表兄打我,我我——”
霍去病朝他腿上一脚,“大难临头,不想着能保一个是一个,竟然把我往外推。我被陛下治罪,陛下会饶恕你?”
公孙敬声踉踉跄跄身体不稳,也没有松开谢晏:“那,那怎么办啊?我,我不想死!”
谢晏心想说,幸亏公孙贺不在,否则他一定会说,“有爹在,不怕,爹去求陛下。”
谢晏:“陛下不喜欢胆小怕事之人。若是陛下问起此事,你心里要想着,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杀是刮都不怕。”
“可是我不想死啊。”公孙敬声扁着嘴想哭。
谢晏:“你要是死了,你的爹娘也是你表兄的爹娘。若是你因为不想死,把你表兄供出来,你俩都被廷尉拿下,日后谁伺候你爹娘和你姨母?一下子没了两个孙子,你大舅和你祖母会不会伤心过度跟着去了?”
霍去病不禁看向谢晏,你说的怎么跟真的似的。
方才他那样讲不过是趁机吓唬表弟。
谢晏给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说:“敬声,你被廷尉抓起来,你表兄在外面,他是不是可以求你二舅,求姨母救你?他们不理会,你表兄就找他们哭闹,哪怕撒泼打滚。要是你俩都进去,谁帮你求情?你觉得在陛下和皇后面前,你爹娘好使,还是你表兄的话有用?”
公孙敬声听他娘说过,陛下待表兄比对他亲外甥曹襄还要好。
抹掉眼泪,公孙敬声又想哭,但他吸吸鼻子使劲忍住:“表兄,你别忘记求陛下——”
霍去病无力地说:“闭嘴吧。”
“我都要死了,你不能说两句好话?”公孙敬声又想哭。
赵破奴看不下去:“是不是傻?先生说假如,如果张骞告诉陛下他被人撞倒,陛下追究此事。一切还没发生,哭什么哭?”
公孙敬声的眼泪凝固。
谢晏点头:“陛下要是因为看到张骞过于高兴不想追究,你担心什么啊?”
公孙敬声傻了。
霍去病忍不住嫌弃:“又傻又没骨气,耳朵也不好使。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表弟!”
公孙敬声难得不知如何诡辩。
谢晏:“日后遇事不要慌。真想找人分摊罪责,也该找张骞身边的堂邑父。若是把敌人拽下水,即便无人救你,你也可以踩着他的尸体自己爬上来。”
霍去病和赵破奴朝谢晏看去,小傻子会当真的。
谢晏要的就是公孙敬声当真!
“听懂了吗?”谢晏问。
公孙敬声似懂非懂。
谢晏:“要说刚刚的事,廷尉审你,你可以怪张骞没站稳,可以怪堂邑父绊你一脚,也可以怪路人推你一下。甚至可以怪春望。”
霍去病惊呆了。
谢晏:“就说前些天见到春望,春望跟你说过什么什么,因此在路上胡思乱想,不小心碰到张骞。你供出的人越多,廷尉越不好查。可能因为法不责众只是打你几板子。你保住去病,去病恩怨分明定会想办法营救你。在多方周旋下,兴许你没有过错反而有功。”
公孙敬声一副“你骗傻子”的样子看着谢晏。
谢晏的神色很是认真:“我只是个黄门,你父亲为何对我恭敬有礼?”
卫大姐和公孙贺不敢公孙敬声面前胡言乱语,公孙敬声至今不知道谢晏和刘彻的流言蜚语。
听闻此话,公孙敬声恍然大悟:“因为你聪慧?可是你这么厉害,为何只是黄门?”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晏兄不想做官。陛下因此气得咬牙切齿数落晏兄不思进取。”
谢晏笑着问:“如今这样不是很好吗?我要是当官,日日跟你舅舅和姨丈一样繁忙,你到犬台宫还能见到我?去病,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公孙敬声十分不理解:“当官不好吗?”
谢晏:“做好了有赏,做不好呢?”
公孙敬声尚未想过做不好。
谢晏看到牲口行近在咫尺:“今天的话你记住。目光长远的聪明人会拉敌人垫背。把自己人拽下水是小人行径。”
公孙敬声被他和霍去病吓唬一通,不敢再跟以前似的左耳进右耳出。
谢晏牵马:“我进宫一趟。你们仨回去。去病,张骞的事可以告诉你二舅。对你二舅而言,张骞回来应该是他收到的最好的新婚贺礼。”
霍去病点点头。
公孙敬声勾着头看他表兄:“谢先生此话何意?”
赵破奴:“你认为张骞回来意味着什么?”
公孙敬声怕被骂傻,不敢摇头开口说不知。
赵破奴:“他在外面十多年,一定去过很多地方。我们只知道西边有人,可是有哪些人,那些人的生活习性,养什么吃什么,我们一无所知。匈奴人怕不怕他们,我们也不知。我们知道匈奴王庭在哪儿。王庭再往西北还有没有匈奴人?”
公孙敬声被问住。
霍去病又想打他:“张骞等于一副塞外活舆图,等于一座尚未开采的金矿!”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又觉得不敢信:“他方才那样——”
“不许以貌取人!”霍去病打断。
公孙敬声弱弱地问:“谢先生问出‘你是张骞’的时候就想到这些?”
霍去病给他个眼神叫他自己品。
公孙敬声:“难怪谢先生又是找车又是叫人给他准备衣物。张骞这一路上一定受尽白眼。谢先生这叫雪中送炭吧?看在谢先生的面上,张骞也不会怪我不小心撞到他?你你刚刚是不是也想到了?那你还吼我?”
霍去病瞪他:“又蠢又笨,还想把我推出去,不打你打谁?再敢这么自私,我还打你!”
公孙敬声不敢反驳。
赵破奴付了寄存费,扔给他一个缰绳:“走了。”
两炷香后,霍去病抵达长平侯府。
三匹马交给奴仆,霍去病就去主院找他舅。
卫青下意识朝他身后看:“阿晏呢?”
霍去病嘀咕:“就知道阿晏。阿晏进宫了。”
卫青脸色微变,有一点点慌:“出什么事了?不许隐瞒。不是紧要的事,阿晏不可能这个时候进宫。”
公孙敬声惊得微微张口。
二舅舅何时变得这么聪慧啊。
娘不是说二舅舅除了打仗运气好,什么也不懂吗。
卫青转向公孙敬声:“你说!”
“二舅好了解谢先生啊。”公孙敬声不禁感叹。
卫青瞪他。
赵破奴:“张骞回来了。”
卫青下意识问:“谁?”
公孙贺此刻也在,愣了一瞬,上前抓住赵破奴:“你说谁?”
与此同时,刘彻惊得霍然起身,盯着谢晏问:“此事当真?”
谢晏:“张骞一路风尘仆仆,此时就在家中洗漱。不出意外,陛下下午就能见到他。”
刘彻等不到下午,令人备车。
谢晏:“您此时过去,张骞可能在浴桶里。”
准备出去的黄门停下,转向皇帝等他示下。
刘彻抬抬手,坐下又起来,问谢晏怎知那人是张骞,在哪儿碰到的,张骞为何不直接进宫。
谢晏没有隐瞒霍去病和公孙敬声打闹撞到张骞。
这点小事没有必要隐瞒。
张骞也不会计较。
谢晏把街上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和盘托出,便说:“宫门守卫担心他二人是细作吧。宫门守卫年龄最大的也没到三十岁。张骞离京时,他们还是半大小子,即便有幸见过他,也早就忘记他长什么样。”
刘彻:“你怎么还记得?”
“他离京那日臣因为好奇看了他许久。”谢晏道。
刘彻心说,你怕不是在看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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