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在汉武朝当狗官那些年 100-105

100-105

    第101章 踹塌桌案


    回到廷尉府衙,张汤的脑子是懵的,双腿是虚的。


    衙役不认识谢晏,见此情形便问方才在路边同他闲谈的公子是何人,是不是用言语羞辱他。当真如此的话,他带人查查那位公子有没有干过作奸犯科的勾当。


    张汤赶忙抬手阻止:“与他无关!”


    衙役扶他坐下:“出什么事了?”


    张汤:“同郭家人有关。”


    “郭解的门客要劫法场?”衙役慌忙问道。


    张汤瞬间清醒,看向衙役,何出此言!


    衙役惊讶:“不是此事?”


    “先说此事!”张汤不由得坐直。


    此事要从昨日说起。


    休沐日上午洗漱沐浴,下午衙役就同几个友人前往酒肆。


    谁知才坐下两炷香,酒喝三杯,菜用五口,便看到喝了几杯黄汤的怂人大言不惭地说以前他待郭解无礼,郭解非但没有怪罪,还请尉使免除他的差役。如今郭家遭难,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郭解的母亲救出来。


    郭解逃亡前把母亲安置在友人家中。


    先前人手不足没有找到其母。


    后来朝廷加派人手,不过几日就找到郭母。


    此人说完就有几人附和。


    衙役仔细听听,皆受过郭解的恩惠。


    原来郭解的门客说郭解做了许多善事是这些事!


    张汤听完衙役的叙述想生气又觉得可笑:“御史大夫说他玩弄权诈,我以为夸大其词。没想到朝廷官吏真听他的。”


    衙役也没料到还有这些事:“郭解真会收买人心。”


    张汤:“郭解帮助那人免了差役,其他人是不是要多做一些?”


    衙役恍然大悟:“对,少一人——可以以钱代役。郭解没帮他出这笔钱?”


    张汤:“事到如今,要是为他出了这笔钱,那人会只字不提?”


    这一点不重要。


    衙役:“是不是请陛下加派人手,以防他们当真动手?”


    张汤微微摇头:“找出郭解勾结官府、目无天子的案子,再找出郭解亲友犯的案子,证据确凿,正堂审理!”


    刚刚进来的刀笔吏提醒:“许多事都是大赦前犯下的。”


    张汤点头:“无妨。尔等尽快准备齐全!”


    廷尉府衙上上下下忙碌起来。


    九日后,廷尉府正堂审理“郭解案”。


    不拘尊卑老幼皆可在堂外听审。


    张汤刚刚坐下,堂外就有人大声喧哗。


    先说两年前陛下赦天下,郭解已被赦免。后说郭解这几年遵纪守法,这两年死的人与他无关。


    郭家全族理应立即释放。


    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张汤嘀咕一句,便给抱着卷宗的刀笔吏使个眼色,去吧!


    刀笔吏来走到门边,同门外的众人只隔一道门槛,站定后打开卷宗,细数郭解早年犯的事。


    有铸钱刨坟,有勾结官府,也有买凶杀人。


    这些事情都有人证,部分案件还有物证。


    话音落下,又有人提醒,陛下已经赦免郭解。


    刀笔吏充耳不闻,继续念郭解亲友犯的事。


    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饶是看热闹的众人以前就听说过郭解的恶名,也没想到郭解以前一言不合就把人砍了。


    后来干的所谓好事义举,兴许不是为自己恕罪,而是为了家人的周全收买人心。


    刀笔吏念完一件件血债回到张汤下首坐下,张汤宣判。


    郭家恶贯满盈斩立决!


    张汤话音未落,又有人叫着稚子无辜。


    落入张汤耳中便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但凡留下一个孩子,被他的门客送到郭解身边,十年二十年后定会成为杀人狂。


    可是有些事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有人闻言就露出恻隐之心。


    张汤看向堂下的几个娃娃说:“他们当中若有侏儒呢?”


    有人从人群中钻出来,说没有侏儒。


    同先前说话的声音不同。


    张汤不禁看过去,此人瘦高瘦高,身着锦衣,约莫二十岁,没有风雨磋磨的痕迹,很像出身富贵人家。


    张汤怀疑他被郭解所谓的义气贤名骗了,认为郭解乃当世大丈夫也。


    张汤不屑同天真的富家公子计较,直接问道:“有何证据?服劳役的事都可作假,改个年龄对郭解而言又有何难?”


    停顿片刻,张汤说出他可以给此人一个机会,但仅此一次。


    此人朝人群中看去。


    张汤顺着他的目光留意到一个三十岁左右身量不身高的男子。


    由于被围观的人挡住,张汤只能看到上半张脸。


    该男子侧脸有一道疤痕,眼露凶光,张汤怀疑他身上也有人命官司,便给另一侧的衙役使个眼色,查查此人。


    不知二人如何交流。


    只见过了片刻,年轻瘦高的男子对张汤说出即便是侏儒,要是没有他面前的桌案高,也做不出祸害乡里的恶事,饶恕他又何妨。


    张汤坐在正堂高台之上,桌案在他面前,因此桌案比四五岁的孩子还要高出两寸。


    看看桌案又看看几个小子,张汤微微点头。


    此人心生欢喜。


    张汤倏然起身使劲一脚。


    轰的一声!


    桌案散落一地。


    众人震惊。


    张汤忍着脚疼,面不改色地说出,“拉出去斩首!”


    衙役把郭家众人带出正堂,围观者仍然没有回过神来,跟吓傻了一样。


    不消半日,郭家恶贯满盈和张汤踹散桌案两件事就传遍全城。


    前者血流成河,惊得全城百姓忍不住关注。


    后者的做法过于离奇,惹得围观者不得不一传十十传百。


    午后,卫皇后刚刚睡醒,女官进来通报,平阳公主到。


    平阳公主被张汤的做法吓到。


    今日踹塌桌案,谁知明日他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平阳公主不敢深思。


    谁能保证子孙后代不犯事,不会落到廷尉手中。


    卫子夫听完上午发生在廷尉府的事也惊呆了。


    “张汤这个人,我见过。”皇后仔细想想,有些不解,“前几日我和陛下在殿外看着据儿玩闹,他向陛下禀报什么事。此人神色严肃,但面相——”


    平阳公主打断:“你什么时候学会面相?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事你一定要告知陛下!”


    卫子夫:“前些年因为太皇太后从旁掣肘,陛下不喜欢我等干政。”


    “只是叫你告诉陛下。”平阳公主道。


    卫子夫不想掺和。


    倘若此举后患无穷,她弟早在晌午用饭的时候便会面圣。


    据她所知,卫青不曾进宫。


    卫子夫:“我令人把陛下请来?”


    平阳公主考虑到待会儿卫子夫帮衬几句,兴许可以令皇帝下令日后不可用张汤的法子处置犯人。


    “这个时候皇帝在午睡吧?”平阳问。


    卫子夫:“要说据儿想他,陛下一定会出现。”


    皇家至今还是只有一根独苗。


    莫说皇帝紧张,平阳公主也紧张。


    侄儿登基,她是大长公主。


    皇帝换成远房亲戚,她只会变成阶下囚。


    平阳公主立刻令黄门前往宣室请她弟。


    刘彻尚且不知此事。


    不过刘彻知道儿子每天这个时候要睡觉。


    谁打扰他睡觉,他哭给谁看。


    刘彻一边起身一边问黄门:“椒房殿出什么事了?”


    黄门下意识说:“没什么事。”


    刘彻停下,打量他一番,看得黄门心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刘彻才大发慈悲收回视线:“皇后遇到要紧的事会亲自过来。没有要紧的事,皇后从不令人打扰朕。”


    黄门头皮发麻,因为皇帝的这番言语,也因为张汤干的事:“陛下一去便知。此事,奴婢不敢妄言。”


    一炷香后,刘彻来到椒房殿。


    看到平阳公主,刘彻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又要亲上加亲吧。


    刘彻决定静观其变。


    平阳待刘彻坐下就唉声叹气。


    刘彻眉头微蹙,依然闭口不言。


    平阳一看皇帝不接茬,也觉得怪无趣,实话告诉他张汤上午干的事。


    若非他是廷尉,平阳定会加几句污言秽语。


    待平阳公主说完,刘彻心底就涌出些许怪异。


    前几日刘彻看过证据之后对张汤提过,郭家人不可饶恕。


    张汤为何多此一举啊。


    难不成廷尉俸禄多,他吃太饱了。


    刘彻:“我当出什么事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也值得阿姐兴师动众找到椒房殿?”


    平阳公主满目震惊。


    刘彻要不要听听他说的什么鬼话!


    平阳公主张口结舌:“——陛下,这,今日——”


    刘彻:“郭家无人无辜。稚子也不无辜。平日里吃的鱼肉穿的绸缎,皆是郭家人残害他人得来的。再说郭解在逃,饶恕一个,被他养大,他日惹出祸来,你来承担?”


    “——关我何事?”平阳公主不禁反驳。


    刘彻:“郭解的门客明知朕不会放过一人,还在廷尉府一再纠缠。他就是碰到张汤,希望郭家门客心服口服,多此一举想到这种招数。换个人审理此事,郭家人活不到天亮!”


    平阳公主难以置信:“日后有人有样学样如何是好?”


    刘彻:“按律判十年,谁敢用这种法子要了他的命?不怕御史弹劾?”


    平阳公主仔细想想张汤好像多此一举。


    刘彻又说:“你该担心有人用相反的法子逃脱死刑继续作恶!”


    平阳公主被说服了。


    刘彻暗示她退下。


    平阳公主走后,卫子夫欲言又止,但没止住:“陛下,张汤不该用这种法子。妾身不是说他残忍,他——”


    “没事找事!”刘彻替她说,“这不是张汤能想出的招。”


    卫子夫惊叹:“不是?”


    刘彻:“世人说他是酷吏,是指执法严格,大公无私,谁说情都无用。不等于张汤此人阴狠!”


    “那会是谁?”卫子夫被勾起好奇心。


    刘彻感觉这手段似曾相识。


    “父皇?母后?”


    稚嫩的童音从身后传来。


    嬷嬷跟出来。


    卫子夫伸手,小孩扑到她怀里,揉着眼角想睡个回笼觉。


    刘彻福至心灵,“他晏兄!”


    卫子夫怀疑听错了,下意识看向皇帝,希望他说清楚。


    刘彻捏捏儿子的小脸:“这几年廷尉府人人畏惧的茱萸水和纸贴面就是他干的!”


    卫子夫难以置信:“谢晏?”


    “人面兽心吧?”刘彻说出来自己忍不住笑了。


    卫子夫的神色很是复杂。


    无法想象长相俊美待人谦和有礼的谢晏给犯人灌茱萸酱冲泡的水。


    刘彻:“当年审讯刘陵的心腹婢女,韩嫣忙活半天一个字没问出来。他用一炷香,那名婢女和盘托出。”


    卫子夫讷讷道:“以为,他只是个,是个——”


    “厨艺极好的兽医?”刘彻嗤笑一声,“他阴损的招数不胜数。”


    卫子夫张张口:“仲卿也没说过啊。”


    “你弟可以做到无视。”


    说起这一点,刘彻以前很好奇,卫青怎么做到的。


    龙城之战,卫青回朝,得知他把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全烧了,刘彻意识到,他和谢晏骨子里属于同一类人。


    卫子夫有些担心大外甥:“去病知道吗?”


    刘彻:“他只会拍手叫好!”


    卫子夫脸色骤变,忧心忡忡。


    刘彻:“去病日日想着上战场。心慈手软埋骨他乡!”


    卫子夫心里想着,找机会叫二姐劝劝去病。


    听闻此话,卫子夫不禁说:“听陛下这样讲,我们该庆幸去病算是谢晏和仲卿带大的?”


    刘彻颔首。


    困乏的小孩睁开双目左右看去。


    刘彻:“去病和你晏兄不在这里。一个读书,一个刨地。你要不要读书刨土?”


    小孩扭头埋进母亲怀中。


    刘彻气乐了:“明日就送你去少年宫!”


    小孩仰头:“犬台宫!父皇错啦!”


    “嘴皮子顺溜了啊。”


    去年这个时候,小刘据说话还流口水。


    短短一年,长成大孩子了。


    刘彻突然有些惶恐,希望日子停在这一刻!


    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谬。


    刘彻伸出手来。


    小孩摇摇头,嫌他的手臂硌得慌,不如母后的怀抱舒服。


    刘彻看向左右,“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宫女太监赶忙称“喏”。


    宣室殿还有公务,刘彻稍作片刻便起身。


    小刘据没睡着,听到动静喊“父皇”。


    刘彻回他要做事,问他去不去宣室,小孩果断摇头。


    “你跟谢晏学什么都成,就不能学他的懒惰。否则看朕怎么揍你。”刘彻指着儿子撂下狠话。


    卫子夫很是无语。


    儿子才两三岁,还没记事,现下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懒得同皇帝较真,卫子夫也没有对儿子说,“别理你父皇。”而是问他睡不睡,不睡给他讲故事。


    卫子夫身边有个识字的女官,这些年跟她学了一些,同宫外的女先生不差上下。


    小刘据喜欢温柔的母后,乖乖点头。


    同时,谢晏也听说了张汤干的事。


    谢晏心想说,他是真不怕挨骂。


    殊不知张汤仔细考虑过,凶名在外的话,日后抓贼拿脏审案事半功倍!


    谢晏都不怕被骂“奸佞”,他可以为国为民,多个凶名又何妨。


    第102章 忐忑不安


    约莫过了半个月,廷尉经手一桩凶案。


    凶案现场看着像入室抢劫失手杀人。


    这样的案子归长安县,也就是卫青的岳父,无需惊动廷尉。


    怎奈死者有个有钱的亲戚,偏巧亲戚厚道,又认为死者被盯上是因为同他的这层关系——入室抢钱者认为死者家财万贯。


    亲戚认为他应当为死者讨回公道,就求到廷尉府。


    张汤先查死者邻居亲属。


    死者亲属听说张廷尉亲办此案,一个个跟孙子似的,衙役问什么说什么。不问的他们也说,希望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张汤从口供中看到有个邻居和亲戚都提到死者出事前两天碰到一人,希望此人为他们作证,他们同死者无冤无仇。


    张汤令衙役把人带到他面前,此人得知张汤是那个踹塌桌案的大官,吓得跪在地上说他全交代,此事和他家人无关等等。


    从死者的亲戚报到廷尉,到此人落网,只用了一天时间。


    不是为财,是情杀!


    凶手原先有个相好的,跟他好了一段时日就跟死者好上了。


    同钱财无关,凶手身为男人他不行!


    张汤经手过许多情杀案,案件本身对他毫无影响。


    只是破案的速度令张汤意识到凶名在外的好处,决定保持下去。


    却不知他的许多同僚听说了此事一个比一个忐忑不安。


    有几人就着手查张家众人。


    常言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几人才查三日,此事就传到谢晏耳朵里。


    那日正逢小满。


    也是休沐日。


    麦粒一日比一日饱满,天气也一日热过一日。


    早饭后,谢晏驾车进城买布。


    以前他多是买成衣。


    上林苑的女工听说此事后同他商议,她们的手艺比布庄的绣娘好多了,不如把布交给她们来做。


    谢晏决定肥水不流外人田。


    打那之后,所有衣物都交给上林苑的女工。


    谢晏无需进城挑选,女工们也可以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言归正传。


    赵破奴今年十五岁,胃像无底洞。


    考虑到这一点,谢晏买了布就去肉行。


    虽然鸡肉和鱼肉比猪肉贵,但这小子嫌味道寡淡,非要吃红烧肉。


    谢晏割了二十斤五花肉,又要几根排骨煮汤。


    张屠夫的小儿子同霍去病年龄相仿,在肉摊给兄长搭把手。


    谢晏把钱给他,便逗他:“会算账吗?”


    小子得意地显摆他爹送他读书,他不止会算账,还会写文章。


    张屠夫同谢晏提过此事,谢晏赞同,是以闻言毫不意外,“比司马相如如何?”


    小子的笑容凝固。


    谢晏:“不提《长门赋》那些,就那个名为‘侠’的文章,听说司马相如只用五日。”


    小子震惊:“五日?!”


    谢晏:“真正动笔不足一个时辰。”


    小子惊得张大嘴巴。


    张屠夫的大儿子把钱拿走:“还得意吗?被私学的先生夸两句,不知天高地厚。我说你和东方朔中间还差十个你先生,你还生气。”


    小子看向谢晏,希望他说没有那么夸张。


    谢晏点点头。


    小子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谢晏对他道:“别灰心。多学点终归是好事。这几年用不着,不等于十年后用不到。据说当朝御史大夫以前就是卖猪肉的。四十多岁才读书。”


    张屠夫的两个儿子听说过御史大夫公孙弘的大名,也知道他人过中年才发迹,没想到还有这段过往。


    以至于兄弟二人一个比一个难以置信。


    谢晏伸手拍拍小子的肩膀,背上背篓告辞。


    张屠夫的大儿子想起一件事:“谢先生,等等。”


    绕过肉摊,来到谢晏面前,他低声说:“我觉得朝中过些日子又要出事。前几日我去酒肆送肉,听到几个人要查张廷尉。你肯定知道此人,审郭解案的时候前一刻答应饶恕低于桌案的稚子,下一刻就把桌案踹翻。我怀疑——”说到此,往左右看看,担心被人听见。


    谢晏:“你怀疑他们是郭家门客?”


    张家长子微微摇头:“起初是这样想的。我心里还想,是不是跟张廷尉说一声。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张廷尉的同僚的门客。”


    谢晏:“我明白了。担心日后他们落到张廷尉手里,一家老小一个不剩?”


    张家长子点头:“要不要跟他说一声?可是这事要是被那些人知道,我——”看到谢晏摇头,张家长子整个人放松下来。


    谢晏:“有一点你错了,不是张汤前一刻答应后一刻反悔。”


    张屠夫的大儿子竖起耳朵等他继续。


    谢晏:“听说张汤早就得了陛下口谕,一个不留。张汤此举一是告诉郭家门客,我有的是法子整治尔等。其次是为了震慑外逃的郭解,防止他在外再次犯案。”


    张家长子恍然大悟,“我们还以为他故意挑衅郭家门客。”


    谢晏:“张汤是冷酷,不是嚣张,不会做这等幼稚的蠢事。他在踹塌桌案那一刻就料到此举会令贪官污吏寝食不安。只要陛下需要他,没人敢明杀暗害。即便有个蠢货把张汤捅死,陛下也不会叫他枉死。”


    张家长子不禁说:“难怪这些日子街上的流氓少了。以前我们去酒肆送肉,总能看到拿着大刀扛着长剑的游侠。如今也少了。”顿了顿,“要是能禁了刀剑武器就好了。”


    谢晏拍拍他的肩:“你别惹事,也别怕事。遇事别冲动,去廷尉报案。廷尉要说不归我们管,你就拦张汤的车架。此人爱权但不贪财。你对他恭敬些装装可怜,就是丞相他也敢办!”


    得了此话,张家长子踏实了。


    谢晏回去的路上琢磨要不要给张汤通通气。


    抵达建章,谢晏觉得不必。


    翌日,上林苑的农夫找谢晏给牛看病,谢晏拎着药箱随他过去,边走边聊,说起有人要办张汤。


    上林苑人多嘴杂,不过几日就传扬出去。


    廷尉衙役时常外出核实案件抓贼拿脏,四月下旬便听说此事。


    衙役们知道了,张汤还会远吗。


    张汤不怕死,但他不想枉死,便给自己弄一把剑,怀里多了一把匕首。


    不过几日此事就传到皇帝耳朵里。


    五月初一,朝会,散朝前,刘彻同三公九卿们闲谈几句,说起张汤,提醒他留心。


    试图谋害张汤的官吏不知皇帝知道多少,吓得心里直打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端的怕被皇帝看出他紧张不安。


    张汤也是个人精。


    翌日出行便不再配刀带剑。


    这个时候谢晏也听到一件喜事。


    昨日休沐,霍去病回家。


    以他的性子傍晚会返回建章。


    然而今日清晨早饭后,这小子才出现。


    不直奔少年宫,他拐到犬台宫。


    谢晏问他请假了吗。


    霍去病笑嘻嘻地说:“大舅帮我请了。”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你娘给你添个弟弟还是妹妹?”谢晏问。


    霍去病好奇地问:“不能是别的事?”


    谢晏:“你大舅在少年宫,你二舅听说不在长安,离你三舅的婚事还有半年。昨天下午我才见过公孙贺,看他的样子,你姨母家也没什么事。”


    霍去病不禁说:“您应当去廷尉府做事。”


    谢晏心中一动:“你二舅家有喜了?”


    霍去病惊得睁大眼睛。


    李三等人在室内换旧衣,准备去狗窝打扫。


    听闻此话,一个个趿拉着鞋子出来,七嘴八舌地问:“仲卿有孩子了?男孩女孩?几个月了?”


    霍去病脑瓜子疼,“我娘没说。二舅不在家,昨日我没去长平侯府。这么想知道自己问。”


    李三等人看向谢晏,意思是你来问。


    谢晏翻个白眼,转向霍去病:“算着日子,不足两个月。应当是这几日才查出来。你别四处嚷嚷。你舅母的身体看着很好,但小孩很弱,以后有个好歹,又会惹出一些风言风语。”


    霍去病点点头:“我知道。陛下这些年只有一个儿子,定是因为其他人没保住。”


    谢晏心说,你想多了。


    除了你姨母,旁人就没有过。


    但凡有那么一两个,不是这么邪性,当年陈后也不会急得用巫术。


    谢晏不好意思同半大小子扯这些:“快去上课吧。”


    霍去病递给他一个包裹。


    谢晏诧异:“不是你的?”


    “这个是我的衣物。这个是陈兄买的。前几日有几个南方来的商人带着大包小包在五味楼用饭,他找人买的。”霍去病想想,“好像是干荔枝。陈兄说煮甜汤。我觉得直接吃更好吃。”


    谢晏接过去。


    霍去病:“我去少——好喝的话,给我送点啊。”


    谢晏无语又想笑:“哪次忘了你?”


    霍去病放心了,蹦蹦跳跳去少年宫。


    李三不禁说:“以前刚到这里的时候多乖啊。我看都是你惯的。这么大的小子还跟个孩子一样跳脱。外面像他这么大的都成亲了。”


    谢晏白了他一眼。


    李三也就随口一说。


    谢晏不想听,李三就不再絮叨,改问:“是不是找几个方子送过去?”


    “有太医呢。太医比我懂。再说,仲卿不在长安,还有皇后呢。”谢晏把包裹打开,里面有几个纸包,他又把纸包打开,一看全是干货就交给李三。


    全是李三没见过的稀罕玩意。


    李三不禁感叹:“陈掌会做人啊。不怪能骗到去病他娘。”


    谢晏瞪他一眼,胡说些什么。


    李三意识到不该再提这事,毕竟人家成亲快十年了。


    “当我没说。”李三去厨房。


    赵大看着谢晏两手空空往外走:“今日不用出诊?”


    谢晏:“都忙着缝补麻袋收拾场地,没人找我。听说上林苑又来了几个术士,我去看看道行如何。”


    第103章 跑了


    赵大提醒他别惹事。


    谢晏白他一眼。


    赵大颇为无奈地说:“我知道你二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无需我们叮嘱。谁叫你如今的行事做派还不如十年前。”


    十年前的谢晏对这个世界没有多少归属感。


    霍去病和卫青在谢晏眼中是历史人物。


    虽然天妒英才,谁又能说两人不是死而无憾呢。


    再说了,谢晏自己都不想活,哪有力气拯救旁人。


    至于后来的“巫蛊之祸”死了十多万人,与他何干。


    死了那么多,天下没乱,大汉江山也没完犊子。


    所以那个时候的谢晏从不主动招惹旁人,也不多管闲事。


    哪怕被刘彻针对,谢晏也只是在狗舍骂骂咧咧出出气就算了,懒得弄清缘由。


    话又说回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


    相处了十多年,卫青和霍去病是活生生的人,刘据不只是人名,谢晏再也做不到漠不关心。


    既然知道后面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能叫那些小人脱离他的掌控。


    谢晏不能同赵大和盘托出,无论说什么在赵大看来都像吃饱了撑的,他索性假装没听见。


    赵大无奈地叹气。


    谢晏到门外想起一件事,犬台宫受过腐刑的人只有三成,其他人年岁最小的也有二十岁。


    谢晏停下,回头问:“你们何时成亲?”


    赵大被问愣住。


    过了片刻,赵大想起这两年谢经每每出现都会催婚:“跟你一样!”


    “当我没问!”谢晏白了他一眼,朝东北方走去。


    术士这事还要从前几日说起。


    以前谢晏同果农分享有人胆大包天对张汤不利。


    果农“投桃报李”同谢晏八卦上林苑又来了几个术士,其中两人拿着尺寸量量画画,也不知道陛下又要修什么。


    谢晏记得前世看到“巫蛊之祸”的讲解的时候,有过这么一段,霍去病去世前曾建议王夫人生的二皇子,李姬生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就国。


    三位皇子早早同皇帝分开,没了父子亲情,到了封地自由生长才不至于威胁刘据的太子之位。


    此事发生在霍去病二十四岁之前,距今只剩八年。


    三位皇子肯定不是襁褓中的小婴儿。


    否则一定会被皇帝拒绝。


    谢晏因此怀疑,王夫人此时可能已经入宫。


    王夫人来了,为其招魂的“少翁”还会远吗。


    虽然此人出现后没有对皇后和太子造成任何困扰,后来也因为自己暴露被诛,无需谢晏出手,但不等于他不会干出别的事来。


    司马迁的史书上没有过多记载,不等于少翁安分守己。极有可能因为这个时候的他还在老家,不知道发生在宫里和上林苑的事。


    好比朝中许多官吏认为他和皇帝有一腿。


    过些年司马迁出任史官,听到许多同僚信誓旦旦地这样认为,司马迁也会信以为真。


    最好的例子就是韩嫣。


    没有谢晏掺和,韩嫣死的时候司马迁才三四岁的样子,又不在京师,他怎么可能知道韩嫣同刘彻的真实关系。


    司马迁出任史官时,见过韩嫣的人恐怕都没剩几个,关于韩嫣的记载还不都是道听途说。


    因此谢晏才要会会少翁。


    回头少翁在上林苑装神弄鬼,他才可以及时拆穿此人。


    以前术士住的地方离寝宫不远。


    出了武安侯田蚡收买术士那档子事,术士就搬远了,离犬台宫一里多,离寝宫四五里,住在果农宿舍后面。


    两炷香后,谢晏抵达术士宿舍。


    术士们不缺钱,病了就进城找医者,从未麻烦过谢晏,以至于只有三四年前入上林苑的术士认识他。


    此时院里就有一位,乍一看跟木匠似的,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抓鬼的工具。


    此人听到脚步声问“回来了?”


    谢晏轻咳一声,此人回头,惊得愣了一下,扔下锛躬身见礼:“谢先生?您怎么来了?”


    谢晏胡扯:“前些日子陛下送我一把匕首,上面镶着宝石,我很是喜欢,出诊带上,钓鱼也带上。这几日突然找不到。我怀疑是被调皮的鬼怪拿走了。你能不能陪我过去看看?”


    此人没听懂:“丢了?”


    丢了不应当怀疑人为吗。


    谢晏点头:“我之所以怀疑鬼怪,是因为这几日犬台宫无人外出销赃。再说了,他们就算见财起意,也应该抠掉宝石。要是只喜欢匕首,怎么不拿以前我找铁匠做的呢。”


    好像有些道理。


    此人想想同僚当中有几个能掐会算的:“谢先生急吗?”


    谢晏:“陛下送的东西丢了,你说呢?”


    此人了然:“不瞒谢先生,虽然我会看风水,但在寻物这方面并不精准。”


    谢晏朝木头和锛看去:“你更擅长修建宫殿房屋布局?”


    此人闻言毫不意外。


    因为以前此人就听说过谢晏不止擅长厨艺,人畜皆医,还有些旁的才能。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谢先生。”


    谢晏看似很和气,此人脸上也有了笑意,“说来也巧。这几日多了几个新同僚,其中一人擅捉鬼,又一人擅寻物。”


    谢晏:“捉鬼的叫什么,寻物的又怎么称呼。”


    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因为上林苑房屋多,术士们一人一间甚少往来,此人和新同僚不熟。


    此人仔细想想:“捉鬼的那位说他自幼无父无母,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师尊为其起名少翁。”


    说到此,此人忍了忍,没忍住,低声说:“谢先生,他看起来神神叨叨,像是得了仙缘,我总感觉有点假。因为他来了几日,也没见他说这里有鬼神。”


    谢晏没听懂:“这里闹鬼?”


    此人连连点头:“去年我就见过鬼火。我和几个同僚本想把那团鬼火抓住,没想到比我们跑的快,还跑着跑着消失了。”


    谢晏心说,什么消失了,明明就是烧没了。


    “你有没有告诉那个少翁?”谢晏问。


    此人点头:“说过。他说下次再见到提醒他,他一定可以抓住。我们说别等下次,先把他抓住,省得以后出来作怪,他却说什么时机未到。”


    谢晏乐了,他可是谁都敢忽悠。


    “去告诉他,时机到了,我来了。”谢晏道。


    话音落下,进来一人,三十来岁,广袖长袍,五官平平,但肤白,可见他过的很是滋润。


    谢晏看向同他说话的术士,是这位吗。


    那位术士摇摇头,说来人是两年前来的,同他一样懂堪舆。


    新来的这位不认识谢晏,注意到他的相貌极好,气质不凡,就笑着说:“又来新人了?”


    先前那位术士瞪他:“这位是谢先生。”


    新来的愣了一下,意识到谢先生是谁,赶忙行礼告罪:“小人无知,先生莫怪。”


    谢晏:“不知者无罪。我问你,少翁在何处?”


    这人起身回答:“谢先生找他?先生来的不巧,他早饭后就进宫了。听前来找他的黄门说,陛下令其前往甘泉宫。应当是修建什么宫苑。”


    谢晏:“他一人?”


    这人思索片刻:“甘泉宫还有几位。应该是以前主持修缮宫殿的人。前几年甘泉宫修过一次。谢先生要是着急,我这就去找他。快的话,兴许还能追上。”


    无缘啊。


    谢晏颇为可惜地摇摇头:“不必了。”看向先前那位,“会寻物的那位在何处?”


    新来的这位回答:“在陛下寝宫。建章的寝宫。谢先生,小人这就去找他?陛下不在寝宫,他应当没什么要紧的事。”


    谢晏腿着过来的,不想走着去寝宫,便请他跑一趟。


    先前那位术士请谢晏进去休息。


    谢晏到室内等了三炷香,听到蹄声。


    先前那位又扔下锛,进屋禀报:“谢先生,来了!”


    话音落下,进来一人,正是帮谢晏找人的术士。


    谢晏下意识朝他身后看去。


    此人一脸羞愧,像是无颜见他。


    谢晏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合着不止少翁一个神棍。


    刘彻这是什么命啊。


    从来只听说过渣男体质。


    没想到穿越一回,竟遇到个神棍体质。


    谢晏无语又想笑:“跑了?”


    此人点点头,脸色发烫:“小人说你找他寻物,他说你的东西一定是难得的宝物,说等不到,催我速回。我骑着骡子走在前面,他骑驴在后,我担心谢先生等急了忙着赶路,过了一会感觉身后没人,回头一看,他都跑远了。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追上。”


    先前那位术士没听懂:“他跑什么?跑什么?寻物不是很容易吗?”


    谢晏看向他:“因为此人就是个骗子!”


    这位术士愈发糊涂:“不是啊,我同他聊过,他言之有物。”


    谢晏:“读过几本书,我也能装七分像。”


    这位术士慌了:“那,那该如何是好?”


    谢晏:“告诉给你们发俸禄的那位,说我叫他禀报少府,此人畏罪潜逃,永不录用。”


    这位术士不禁问:“不把他抓回来?”


    “一个骗子,不值得陛下劳民伤财。”谢晏看向两人,“回头少翁回来不许同他说起此事。”


    帮谢晏找人的术士问:“您担心他也是骗子,听说此事也偷偷跑掉?谢先生,少翁不是。”


    另一位术士跟着点头:“虽然我不信他得了仙缘。但抓鬼招魂方面他着实比我等懂得多。一直藏着掖着,兴许是担心被我等学去。”


    谢晏心想说,先前你的推测没错,他只是会骗!


    “我不想节外生枝。”谢晏看向从寝宫回来的那位术士,“这些日子你一直在陛下寝宫?”


    中年术士点头:“每日早上过去,傍晚回来。”


    谢晏:“近日有没有听说陛下身边来了新人?”


    中年术士被问住。


    忽然心中一动,明白过来,谢先生担心陛下只见新人笑啊。


    术士笑着说:“谢先生不必担忧。无论上林苑来了多少人,陛下最看重的还是谢先生。”


    第104章 王夫人


    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刘彻身上。


    这些人脑子里是不是只有被窝里那点事。


    谢晏言不由衷没好气地道一声谢就回犬台宫。


    一路上不断宽慰自己,“没白来,至少吓跑一个骗子。”


    抵达犬台宫,心里的那点烦闷才被麦香吹散。


    殊不知这事还没完。


    那两名术士上报时特意加一句,“幸好谢先生英明!”


    少府官吏常年待在城中,不清楚发生在建章的故事,误以为谢晏和天子之间不清白。


    得知此事后自作聪明立即上报。


    上林苑一直归少府管辖。


    少府还管着皇家费用、天子祭祀、赏赐等等许多事务。平日里比廷尉忙得多,本该无暇过问这等小事。


    刘彻觉得少府有些奇怪也没起疑,以为少府对他忠心不二,这点小事也不敢隐瞒。


    少府退下,刘彻放下御笔,端起茶杯,回过味,看向身边小黄门:“刚刚他的重点不是上林苑跑个术士?”


    小黄门无语又想笑:“重点是谢晏英明。”


    合着他没猜错!


    这些人天天正经事不干,瞎琢磨什么。


    替谢晏美言几句,谢晏吹吹枕边风,他便厚赏少府不成。


    谢晏倒是想吹枕边风,也得有枕头才成。


    啪一声,刘彻放下茶杯:“自以为是!”


    小黄门附和:“谁说不是呢。陛下,别怪奴婢多嘴,奴婢觉得谢晏有些奇怪。他一向懒得理会犬台宫之外的事。除非旁人去找他。今日怎么突然想到前往术士的住所?他不是一向不信这个吗。”


    刘彻:“他是不信。”


    小黄门似懂非懂:“谢晏担心陛下被骗?”


    “前些日子上林苑多了几名术士。他在上林苑人脉极广,人缘极好,定有人在他面前胡说八道,让他认为这几人当中有心怀叵测之人。”说到此,刘彻怒气上来,“他当朕是傻子?术士胡扯几句,朕就对其深信不疑。”


    小黄门才在刘彻身边四五年,没有见过李少君,也没有听说过此人。


    这几年刘彻确实不信长生不老之术,也不信装神弄鬼的把戏。


    小黄门觉得谢晏多虑了:“谢晏关心则乱吧。”


    “他担心朕担心到自乱阵脚?”


    刘彻给他一个“你说什么鬼话”的眼神。


    小黄门不明白,若非关心陛下,谢晏何必去找术士。


    “不是啊?”小黄门弱弱地问。


    刘彻张张口,忽然想到谢晏的心声无法解释。


    哪怕他告诉卫青,卫青也会认为他疯了。


    刘彻叹气:“以后你就明白了。”


    小黄门心想说,我都不明白明明谢晏做了许多大事,为何至今还是黄门。以后我能明白才怪。


    注意到天色不早,小黄门问:“陛下,膳房该准备晚饭了。陛下有没有很想吃的食物?奴婢交代下去。”


    一天没见儿子,身边过于安静,刘彻反而觉得不踏实:“去椒房殿。”


    小黄门出去令人备车。


    刘彻到椒房殿外下车,追着狗跑的小孩停下,打量片刻刘彻,确定是亲爹,小不点欢快地跑来。


    刘彻弯腰抱起他,感觉重了,儿子长得壮实,他对此很是满意。


    “父皇!”


    小不点亲昵地抱住他的脖子。


    刘彻亲亲儿子的小脸:“你娘呢?”


    小孩指着正殿。


    皇后卫子夫也不是日日吃饱等饿的废物。


    朝中事务归刘彻,宫中事务归皇后。


    原先卫子夫只需打理未央宫。


    自从太后病逝,整个皇宫都归皇后。


    杂事颇多,皇后有的时候比刘彻这个皇帝还要忙。


    卫子夫听到皇帝声音,令左右女官把公文笔墨撤下去。


    女官下去,刘彻抱着儿子进来。


    天家夫妻二人闲谈几句,卫子夫感觉殿内有些闷热,令婢女把门窗都打开。


    刘彻见状想起一件事,他有意今年前往甘泉宫避暑。


    上林苑虽大,可是一年去几次,刘彻早待腻了。


    刘彻便问皇后去不去甘泉宫。


    小不点抢先说:“父皇,晏兄!”


    “晏兄不去!”


    刘彻话音落下,小不点难过想哭。


    “不许哭!再哭把你送去犬台宫!”


    刘彻吓唬儿子。


    小孩瞬时笑脸如花,显然巴不得去找谢晏。


    刘彻气得捏住他的小脸:“你姓刘不姓谢!”


    卫子夫心底很是无语。


    陛下胡说些什么呢。


    不怪这几年关于他和谢晏的诸多猜测愈演愈烈。


    小刘据不懂,去犬台宫跟他姓什么有何关联。


    “父皇坏!”


    小脸很疼,小刘据气得朝他手上一巴掌。


    刘彻倒吸一口气。


    皇后惊慌:“陛下——”


    刘彻微微摇头表示无妨,“人不大手劲不小。”


    松开儿子的小脸,刘彻佯装严肃吓唬儿子:“再有下次,打你屁股!”


    小刘据起身移到母后怀中。


    刘彻再次询问卫子夫去不去甘泉宫。


    卫子夫不想过去。


    只因甘泉宫前些日子多了几个妙龄庶妃。


    卫子夫不在意谁来谁走,也不在意这几人是谁送来的,可是不等于她喜欢看到这些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倘若直接拒绝,以她对皇帝了解,心底定有几分不快。


    卫子夫一脸为难地说:“据儿想去上林苑啊。”


    刘彻:“朕令人把他送去。”


    卫子夫微微叹气:“陛下,甘泉宫离京师不近,我们都走了,据儿若是病了哭闹,如何是好?”


    刘彻听明白了,不放心儿子。


    “你——”刘彻移到卫子夫身边,抬手捂住儿子的耳朵,“公孙敬声三四岁便招猫逗狗人见人厌,正是你大姐惯的!”


    卫子夫怀疑皇帝想说她“慈母多败儿”,又担心一语成谶,所以选择这样拐弯抹角。


    卫子夫移开他的双手,柔声说道:“陛下,谢晏是犬台宫兽医,不是椒房殿黄门,没有义务照顾据儿。”


    说起照顾,卫子夫有些羞愧。


    先说五味楼这些年多亏了谢晏的食谱。又说卫青成亲前,谢晏找遍全城才找到一尊红珊瑚麒麟,作为贺礼送给他。最后说出谢晏担心她大姐碎嘴同弟妹起了冲突,卫青受夹板气,卫青成亲第二日,他就暗示二姐把大姐一家带走。


    说完这些,卫子夫又说:“以前去病像据儿这样大的时候不爱理人,母亲为此经常犯愁,担心他长大后娶个妻子也留不住。可是自从认识谢先生,他做事稳重,接人待物进退有度,私下里性子跳脱像个孩子。”顿了顿,“无论谢先生做这些事是发自内心,还是别有用心,但这些事都是真的。不是谢先生留去病在他身边,去病的性子会愈发沉闷。大姐和弟妹兴许已经闹到相看两厌。妾身不能再把据儿扔给他。”


    刘彻挠挠额头,被她说得无地自容:“三伏天宫中闷热啊。”


    卫子夫:“只有几日。”


    刘彻起初没打算带卫子夫,只想把儿子带去。


    谢晏的那番帝后不和论在耳边响起,刘彻才决定问她去不去。


    实则卫子夫也听出来了。


    同刘彻相识多年,刘彻有心做什么,不会再三询问,只会令人同她说一声,收拾收拾准备过几日前往甘泉宫。


    刘彻不知道卫子夫这么了解自己,闻言叹了一口气:“那你留在宫中。朕过几日把他送去,再吩咐中郎将,日后谢晏可以直接入宫。”


    中郎将统领皇家侍卫。


    卫子夫闻言心里很是复杂。


    一旦中郎将把这道口谕吩咐下去,怕是卫青都忍不住怀疑谢晏和皇帝有点什么。


    皇帝做事,真是不顾他人死活!


    卫子夫也不想劝他收回这个决定。


    谢晏心向卫家,日后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对卫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由于刘彻迫切希望早日前往甘泉宫,所以两日后,刘彻把儿子送到犬台宫。


    谢晏看着春望指挥着几个禁卫拿下来七八包衣物,不禁皱眉:“陛下,这里是养狗的地方。”


    刘彻:“朕亲自吩咐工匠修建的犬台宫,无需你提醒。”


    谢晏接过伸手要抱抱的小刘据:“小皇子若是病了想你,臣去哪儿找你?”


    刘彻:“皇后在宫里,有事找皇后。”


    谢晏心地诧异。


    [皇后不去?]


    [以刘彻对儿子的疼爱,不应该带去甘泉宫吗?]


    术士“少翁”二字在谢晏脑海里一闪而过。


    [王夫人不会在甘泉宫等着刘彻吧。]


    刘彻眉头微蹙,心想说,哪个王夫人?


    甘泉宫有姓王的吗。


    刘彻:“朕还有个法子,你和据儿同朕去甘泉宫。”


    “不去!”谢晏脱口而出。


    刘彻眉头紧皱。


    谢晏意识到不给皇帝面子,赶忙找补:“再过半个月少年宫放假,大宝和破奴回来,臣要是不在,他俩敢伙同上林苑的那些小子把犬台宫掀了。”


    霍去病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


    要知道谢晏跑去甘泉宫,他敢带着上林苑的这些半大小子闹到甘泉宫。


    甘泉宫的奇花异草和珍奇异兽可经不起那小子糟蹋。


    刘彻:“三伏天一过朕就回来接他。你最多帮朕照顾一个半月。实则半个月。半个月后,你把他交给去病。”


    谢晏:“公孙敬声肯定也在。不怕小皇子跟他学歪了?”


    “朕扶着他长直便是。”刘彻不待谢晏开口,“朕意已决,休要多言。据儿,不许哭闹。”


    小孩乖乖点头。


    刘彻乘车离去。


    杨得意不禁叹气:“陛下这是,说他心大,走到哪儿抱到哪儿。说他疼孩子,又扔给你。陛下都三十多了,怎么还跟十几岁的时候一样,想一出是一出啊。”


    小孩一脸好奇,不懂他此话何意。


    谢晏糊弄小孩:“不必理他。想去哪儿玩?我陪你!”


    小孩下来左右看一下,要去院内。


    谢晏想想他的行李还没收拾,就领着他进屋。


    看到书桌上的纸,谢晏抽几张塞小孩手里,叫他撕着玩。


    小刘据见过霍去病折纸,他两只小手抱着纸揉捏。


    谢晏看着有趣,不禁露出笑意。


    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夫人病逝后,刘彻想念她,少翁就说他有法子可以令皇帝再见她一面。


    史书上没有记录具体细节。


    谢晏前世看过猜测,少翁用的可能是皮影。若是皮影开口,用的可能是口技艺人。


    第105章 不要也罢


    谢晏决定主动出击,走少翁的路,令少翁无路可走!


    可是谢晏对皮影一无所知。


    午饭后小刘据睡着,杨得意等人也在午休,谢晏趁机翻找他的废物空间。


    要不怎么说是废物空间呢。


    没有治病救人的良药,也不能养鸡种菜。卫青成亲需要礼物,空间里也没有。又怎么可能教他做皮影。


    谢晏什么也没找到,决定睡醒了再说。


    午睡醒来,小刘据也醒了。


    看着小孩没精神玩闹,谢晏找出一卷书来给小孩讲故事。


    小刘据窝在谢晏怀中认真听讲。


    杨得意等人奇了怪了,天家独苗也没见过谢晏几次,怎么那么喜欢他啊。


    申时左右太阳毒辣,无法训狗,杨得意拎着茶水点心和方几来到果树下,坐到谢晏和小刘据对面。


    过了许久,小孩听累了推开面前的竹简。


    杨得意把果子递过去,顺嘴问:“小太子喜欢阿晏?”


    小孩谨记父皇走之前说的话,不可轻信他人。


    是以,小孩的第一反应是转向谢晏,脸上写满了“我听晏兄的话”。


    谢晏把果子接过去递到小孩手中。


    小不点抱着啃一口。


    杨得意没有得到答案有点失望,继续问:“你晏兄是不是很好?”


    小刘据乖乖点头。


    同小不点聊天不能心急。


    再说,杨得意也不赶时间,便慢悠悠问:“哪里好啊?”


    小孩把口中的果肉咽下去就说:“晏兄好看!”


    杨得意差点被口水呛着。


    这一两年杨得意同李三等人分析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他谢晏靠脸。


    难不成当年霍去病和他一见如故也是因为谢晏比他们长得好。


    杨得意倍感荒谬。


    抬眼看着谢晏诧异的样子,杨得意又不得不承认,如果他是霍去病,也会选择鹤立鸡群的那只鹤。


    谢晏回过神来哑然失笑,抱抱小不点,“是个坦诚朴实的好孩子。”


    小不点被夸很是开心,“晏兄也是好孩子!”


    杨得意不禁说:“二十多岁的孩子!”


    “羡慕嫉妒?”谢晏瞥他一眼,“那就继续羡慕嫉妒吧。”


    杨得意哼一声,故意说:“以色侍人,岂能长久?”


    谢晏的呼吸停顿片刻——


    老东西,说什么呢。


    谢晏眉头一挑:“可惜有的人连色都没有。”


    杨得意脸色微变,没好气道:“你还得意上了?”


    谢晏:“难道我该为此感到羞愧?”


    杨得意被问住:“——懒得跟你说这么多。”


    起身回屋。


    小不点一脸好奇,眼睛追上杨得意,连手中的果子都忘了。


    谢晏把他的小脸掰回来:“吃完了我们继续看书。待会儿不热了,我们去少年宫找大宝表兄。”


    小不点仰头看向他,哪个大宝表兄啊。


    谢晏:“抱着你上树的霍去病。”


    小孩有了盼头。


    太阳刺眼,他也不想往太阳底下钻,因此谢晏给他洗干净黏黏糊糊的小手和吃花的小脸,小孩再次窝在他怀里听故事。


    建章园林果树下很舒服,谢晏又给他打着扇子,一炷香后,小不点昏昏欲睡。


    谢晏不敢再叫他睡,请同僚拿一把伞,撑着伞抱着小孩去看杨得意在阴凉处逗狗。


    以前犬台宫除了猎犬和看家犬,还有温润的宠物狗。如今多了表演的狗。每当逢年过节,亦或者皇帝心血来潮,都会来到犬台宫观看表演。


    犬台宫也多了几个相貌仅次谢晏,比李三、杨得意好看许多的狗官,只负责训狗和表演。


    说起相貌,杨得意最初挑人的时候本想找几个比谢晏好看的,压一压他的气焰。


    可惜极其出众的相貌很是稀少。


    话说回来,小刘据看出犬台宫的狗狗比皇后养的好玩就要下来。


    杨得意担心他热中暑。


    看着小不点去追狗,杨得意来到谢晏身边提醒他准备中暑药。


    谢晏低声说:“药箱里备着呢。”


    杨得意放心下来,转过脸看到咯咯笑的小孩,又忍不住说:“也不知道陛下和皇后怎么想的。皇家就这一根独苗,竟然放心叫咱们照看。”


    谢晏也想不通:“可能因为大宝在犬台宫这些年没有出过岔子吧。”


    杨得意:“那我也不放心啊。他可是储君,未来天子!”


    谢晏:“别当他是太子,当他是大宝的表弟。反正他还小,就是跟我们染上陋习,回到宫中皇后也能给他改回来。”


    杨得意叹气:“只能这样。”


    “晏兄!”


    小孩追不上狗狗,急得找救援。


    谢晏也不禁叹气:“这么热的天,他也不嫌热。”


    说完,无奈地跑过去。


    杨得意令人回住处说一声,烧一锅热水。


    半个时辰后,谢晏把小不点剥光丢进水盆里。


    小孩喜欢玩水,又乐得咯咯笑。


    谢晏给他洗干净,换上轻薄透气冰凉的短衣,就抱着小孩前往少年宫。


    杨得意叫李三跟上。


    李三疑惑不解地看着杨得意。


    杨得意低声说:“一来半道上遇到事可以找人,二来,阿晏抱累了,小皇子又不愿意自己走,你抱一会儿。”


    李三明白了,大步追上谢晏。


    然而小刘据只叫谢晏抱。


    谢晏说他胳膊酸疼,小孩就下来自己走。


    小刘据太黏谢晏,谢晏没空做皮蛋和咸鸭蛋,更别说皮影。


    好在半个月后,少年宫放假,谢晏解脱了。


    起初霍去病也不愿意照顾小孩。


    一会儿说他要蹴鞠,蹴鞠可以锻炼他和小伙伴的默契。一会儿又说他要学划船,跟着上林苑的水兵训练。


    谢晏提醒他匈奴只有骑兵没有水兵。


    霍去病又来一句,他要当大将军,大将军就要样样都懂。


    谢晏直接说,他需要进城找人做几样物品。


    霍去病不再废话,接下照顾未来太子表弟的重任。


    谢晏把小不点扔给霍去病就进城。


    直接打听皮影,肯定打听不到,因为他记得“皮影”一词很久以后才出现。


    好在谢晏早有准备。


    小刘据白天补觉的时候,谢晏画了几张图,图上有几个小人,小人身上有着细长的丝线,也有几根木棍,跟踩高跷似的。


    谢晏把图纸一分为三,一份送到益和堂,一份送到猪肉摊,剩下那一份,谢晏带去茶馆。


    在茶馆待了近半个时辰,先前帮他找红珊瑚的男子出现。


    谢晏给他百文钱,又告诉男子,能不能找到这些钱都归他。


    年轻男子听出谢晏弦外之音,要是找到,他必有重谢。


    这种事也没有一丝危险。


    平日里吃酒吃茶顺道就打听了,是以男子毫不犹豫地收下。


    谢晏仔细思考过。


    少翁敢用皮影糊弄皇帝,说明世间知晓这个技艺的人极少,打听起来必然十分不易。


    所以谢晏打算过了三伏天再进城询问结果。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甘泉宫又多了一名庶妃。


    要说这事也跟谢晏脱不了干系。


    先前听到谢晏提到“王夫人甘泉宫”,刘彻抵达甘泉宫休息两日就佯装好奇地询问几个庶妃家在何处,姓什么,有没有名字。


    从甘泉宫小吏口中得知没有姓王的庶妃,刘彻心里不禁犯嘀咕,谢晏也有记错的时候吗。


    小吏看出皇帝不满,又不敢贸然开口,私下里就和同僚商议,是不是从外面再挑几人。


    如今皇帝只有三女一子,皇家很缺孩子。


    一旦被皇帝选中,生下孩子,哪怕是个公主,也会得到皇帝重赏。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家希望女儿被皇帝选中。


    那名小吏和几个同僚把皇帝对甘泉宫庶妃不满的消息放出去,不过七八天就迎来七八个美人。


    然而这些人也没有得到皇帝另眼相看,进来之后同先前几位庶妃一样干着女官和婢女的活。


    甘泉宫小吏认为这些人不够美。


    小吏这样认为也是有据可依。


    虽不曾见过卫子夫,但小吏见过卫青。卫青相貌极好。皇后身为他姐,即便眉眼同他三分像,也是个难得的美人。


    皇帝日日面对美味珍馐,又岂会青睐清粥小菜。


    小吏就对外放话,不够美!


    有幸见过卫子夫的人也瞧不上这些日子送来的,所以就扩大寻找范围。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


    新人进宫休息一日,第二天洗漱干净,换上小吏令人准备的衣物,就随小吏面圣。


    甘泉宫小吏不敢直接说,陛下,我给你准备的美人。


    小吏只说此女擅音律,且能歌载舞。


    刘彻来了兴趣,叫人进来。


    这些日子刘彻时常问庶妃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所以此女进来,小吏就主动说出此女来自赵国,姓王。


    刘彻原本靠在榻上,一听姓王,瞬间坐直。


    小吏意识到成了,随便找个理由退下。


    刘彻令人走近一些,他仔细打量一番王氏,面色红润,看起来身体极好,怎么可能生出体弱多病的孩子。


    可是谢晏说甘泉宫有王氏,如今当真有个姓王的女子。


    王氏柳眉细腰,体态风流,又擅音律歌舞,着实难得。


    以刘彻对自己的了解,一定可以看上这样的女子。


    说明谢晏并非信口开河!


    “陛下?”


    王氏被皇帝看的惴惴不安,身体发虚有些站不稳,忍不住开口。


    刘彻心里忽然一动。


    谢晏不止说过除了据儿以外的孩子体弱,还提过缺心眼。


    难不成王氏的儿子跟他那些无恶不作的叔伯兄弟一样混账。


    谢晏不知道自己可以听到他的心声。


    不可能故意腹诽给他听,借他的手行事。


    所以谢晏说的缺心眼和体弱一定是真的!


    真的也无妨,皇家养得起!


    刘彻的身体正要放松下来,突然想到一点。


    缺心眼若是犯浑给据儿添堵,亦或者被有心人当枪使——


    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