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踹塌桌案
回到廷尉府衙,张汤的脑子是懵的,双腿是虚的。
衙役不认识谢晏,见此情形便问方才在路边同他闲谈的公子是何人,是不是用言语羞辱他。当真如此的话,他带人查查那位公子有没有干过作奸犯科的勾当。
张汤赶忙抬手阻止:“与他无关!”
衙役扶他坐下:“出什么事了?”
张汤:“同郭家人有关。”
“郭解的门客要劫法场?”衙役慌忙问道。
张汤瞬间清醒,看向衙役,何出此言!
衙役惊讶:“不是此事?”
“先说此事!”张汤不由得坐直。
此事要从昨日说起。
休沐日上午洗漱沐浴,下午衙役就同几个友人前往酒肆。
谁知才坐下两炷香,酒喝三杯,菜用五口,便看到喝了几杯黄汤的怂人大言不惭地说以前他待郭解无礼,郭解非但没有怪罪,还请尉使免除他的差役。如今郭家遭难,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郭解的母亲救出来。
郭解逃亡前把母亲安置在友人家中。
先前人手不足没有找到其母。
后来朝廷加派人手,不过几日就找到郭母。
此人说完就有几人附和。
衙役仔细听听,皆受过郭解的恩惠。
原来郭解的门客说郭解做了许多善事是这些事!
张汤听完衙役的叙述想生气又觉得可笑:“御史大夫说他玩弄权诈,我以为夸大其词。没想到朝廷官吏真听他的。”
衙役也没料到还有这些事:“郭解真会收买人心。”
张汤:“郭解帮助那人免了差役,其他人是不是要多做一些?”
衙役恍然大悟:“对,少一人——可以以钱代役。郭解没帮他出这笔钱?”
张汤:“事到如今,要是为他出了这笔钱,那人会只字不提?”
这一点不重要。
衙役:“是不是请陛下加派人手,以防他们当真动手?”
张汤微微摇头:“找出郭解勾结官府、目无天子的案子,再找出郭解亲友犯的案子,证据确凿,正堂审理!”
刚刚进来的刀笔吏提醒:“许多事都是大赦前犯下的。”
张汤点头:“无妨。尔等尽快准备齐全!”
廷尉府衙上上下下忙碌起来。
九日后,廷尉府正堂审理“郭解案”。
不拘尊卑老幼皆可在堂外听审。
张汤刚刚坐下,堂外就有人大声喧哗。
先说两年前陛下赦天下,郭解已被赦免。后说郭解这几年遵纪守法,这两年死的人与他无关。
郭家全族理应立即释放。
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张汤嘀咕一句,便给抱着卷宗的刀笔吏使个眼色,去吧!
刀笔吏来走到门边,同门外的众人只隔一道门槛,站定后打开卷宗,细数郭解早年犯的事。
有铸钱刨坟,有勾结官府,也有买凶杀人。
这些事情都有人证,部分案件还有物证。
话音落下,又有人提醒,陛下已经赦免郭解。
刀笔吏充耳不闻,继续念郭解亲友犯的事。
时间地点清清楚楚。
饶是看热闹的众人以前就听说过郭解的恶名,也没想到郭解以前一言不合就把人砍了。
后来干的所谓好事义举,兴许不是为自己恕罪,而是为了家人的周全收买人心。
刀笔吏念完一件件血债回到张汤下首坐下,张汤宣判。
郭家恶贯满盈斩立决!
张汤话音未落,又有人叫着稚子无辜。
落入张汤耳中便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但凡留下一个孩子,被他的门客送到郭解身边,十年二十年后定会成为杀人狂。
可是有些事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有人闻言就露出恻隐之心。
张汤看向堂下的几个娃娃说:“他们当中若有侏儒呢?”
有人从人群中钻出来,说没有侏儒。
同先前说话的声音不同。
张汤不禁看过去,此人瘦高瘦高,身着锦衣,约莫二十岁,没有风雨磋磨的痕迹,很像出身富贵人家。
张汤怀疑他被郭解所谓的义气贤名骗了,认为郭解乃当世大丈夫也。
张汤不屑同天真的富家公子计较,直接问道:“有何证据?服劳役的事都可作假,改个年龄对郭解而言又有何难?”
停顿片刻,张汤说出他可以给此人一个机会,但仅此一次。
此人朝人群中看去。
张汤顺着他的目光留意到一个三十岁左右身量不身高的男子。
由于被围观的人挡住,张汤只能看到上半张脸。
该男子侧脸有一道疤痕,眼露凶光,张汤怀疑他身上也有人命官司,便给另一侧的衙役使个眼色,查查此人。
不知二人如何交流。
只见过了片刻,年轻瘦高的男子对张汤说出即便是侏儒,要是没有他面前的桌案高,也做不出祸害乡里的恶事,饶恕他又何妨。
张汤坐在正堂高台之上,桌案在他面前,因此桌案比四五岁的孩子还要高出两寸。
看看桌案又看看几个小子,张汤微微点头。
此人心生欢喜。
张汤倏然起身使劲一脚。
轰的一声!
桌案散落一地。
众人震惊。
张汤忍着脚疼,面不改色地说出,“拉出去斩首!”
衙役把郭家众人带出正堂,围观者仍然没有回过神来,跟吓傻了一样。
不消半日,郭家恶贯满盈和张汤踹散桌案两件事就传遍全城。
前者血流成河,惊得全城百姓忍不住关注。
后者的做法过于离奇,惹得围观者不得不一传十十传百。
午后,卫皇后刚刚睡醒,女官进来通报,平阳公主到。
平阳公主被张汤的做法吓到。
今日踹塌桌案,谁知明日他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平阳公主不敢深思。
谁能保证子孙后代不犯事,不会落到廷尉手中。
卫子夫听完上午发生在廷尉府的事也惊呆了。
“张汤这个人,我见过。”皇后仔细想想,有些不解,“前几日我和陛下在殿外看着据儿玩闹,他向陛下禀报什么事。此人神色严肃,但面相——”
平阳公主打断:“你什么时候学会面相?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事你一定要告知陛下!”
卫子夫:“前些年因为太皇太后从旁掣肘,陛下不喜欢我等干政。”
“只是叫你告诉陛下。”平阳公主道。
卫子夫不想掺和。
倘若此举后患无穷,她弟早在晌午用饭的时候便会面圣。
据她所知,卫青不曾进宫。
卫子夫:“我令人把陛下请来?”
平阳公主考虑到待会儿卫子夫帮衬几句,兴许可以令皇帝下令日后不可用张汤的法子处置犯人。
“这个时候皇帝在午睡吧?”平阳问。
卫子夫:“要说据儿想他,陛下一定会出现。”
皇家至今还是只有一根独苗。
莫说皇帝紧张,平阳公主也紧张。
侄儿登基,她是大长公主。
皇帝换成远房亲戚,她只会变成阶下囚。
平阳公主立刻令黄门前往宣室请她弟。
刘彻尚且不知此事。
不过刘彻知道儿子每天这个时候要睡觉。
谁打扰他睡觉,他哭给谁看。
刘彻一边起身一边问黄门:“椒房殿出什么事了?”
黄门下意识说:“没什么事。”
刘彻停下,打量他一番,看得黄门心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刘彻才大发慈悲收回视线:“皇后遇到要紧的事会亲自过来。没有要紧的事,皇后从不令人打扰朕。”
黄门头皮发麻,因为皇帝的这番言语,也因为张汤干的事:“陛下一去便知。此事,奴婢不敢妄言。”
一炷香后,刘彻来到椒房殿。
看到平阳公主,刘彻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又要亲上加亲吧。
刘彻决定静观其变。
平阳待刘彻坐下就唉声叹气。
刘彻眉头微蹙,依然闭口不言。
平阳一看皇帝不接茬,也觉得怪无趣,实话告诉他张汤上午干的事。
若非他是廷尉,平阳定会加几句污言秽语。
待平阳公主说完,刘彻心底就涌出些许怪异。
前几日刘彻看过证据之后对张汤提过,郭家人不可饶恕。
张汤为何多此一举啊。
难不成廷尉俸禄多,他吃太饱了。
刘彻:“我当出什么事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也值得阿姐兴师动众找到椒房殿?”
平阳公主满目震惊。
刘彻要不要听听他说的什么鬼话!
平阳公主张口结舌:“——陛下,这,今日——”
刘彻:“郭家无人无辜。稚子也不无辜。平日里吃的鱼肉穿的绸缎,皆是郭家人残害他人得来的。再说郭解在逃,饶恕一个,被他养大,他日惹出祸来,你来承担?”
“——关我何事?”平阳公主不禁反驳。
刘彻:“郭解的门客明知朕不会放过一人,还在廷尉府一再纠缠。他就是碰到张汤,希望郭家门客心服口服,多此一举想到这种招数。换个人审理此事,郭家人活不到天亮!”
平阳公主难以置信:“日后有人有样学样如何是好?”
刘彻:“按律判十年,谁敢用这种法子要了他的命?不怕御史弹劾?”
平阳公主仔细想想张汤好像多此一举。
刘彻又说:“你该担心有人用相反的法子逃脱死刑继续作恶!”
平阳公主被说服了。
刘彻暗示她退下。
平阳公主走后,卫子夫欲言又止,但没止住:“陛下,张汤不该用这种法子。妾身不是说他残忍,他——”
“没事找事!”刘彻替她说,“这不是张汤能想出的招。”
卫子夫惊叹:“不是?”
刘彻:“世人说他是酷吏,是指执法严格,大公无私,谁说情都无用。不等于张汤此人阴狠!”
“那会是谁?”卫子夫被勾起好奇心。
刘彻感觉这手段似曾相识。
“父皇?母后?”
稚嫩的童音从身后传来。
嬷嬷跟出来。
卫子夫伸手,小孩扑到她怀里,揉着眼角想睡个回笼觉。
刘彻福至心灵,“他晏兄!”
卫子夫怀疑听错了,下意识看向皇帝,希望他说清楚。
刘彻捏捏儿子的小脸:“这几年廷尉府人人畏惧的茱萸水和纸贴面就是他干的!”
卫子夫难以置信:“谢晏?”
“人面兽心吧?”刘彻说出来自己忍不住笑了。
卫子夫的神色很是复杂。
无法想象长相俊美待人谦和有礼的谢晏给犯人灌茱萸酱冲泡的水。
刘彻:“当年审讯刘陵的心腹婢女,韩嫣忙活半天一个字没问出来。他用一炷香,那名婢女和盘托出。”
卫子夫讷讷道:“以为,他只是个,是个——”
“厨艺极好的兽医?”刘彻嗤笑一声,“他阴损的招数不胜数。”
卫子夫张张口:“仲卿也没说过啊。”
“你弟可以做到无视。”
说起这一点,刘彻以前很好奇,卫青怎么做到的。
龙城之战,卫青回朝,得知他把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全烧了,刘彻意识到,他和谢晏骨子里属于同一类人。
卫子夫有些担心大外甥:“去病知道吗?”
刘彻:“他只会拍手叫好!”
卫子夫脸色骤变,忧心忡忡。
刘彻:“去病日日想着上战场。心慈手软埋骨他乡!”
卫子夫心里想着,找机会叫二姐劝劝去病。
听闻此话,卫子夫不禁说:“听陛下这样讲,我们该庆幸去病算是谢晏和仲卿带大的?”
刘彻颔首。
困乏的小孩睁开双目左右看去。
刘彻:“去病和你晏兄不在这里。一个读书,一个刨地。你要不要读书刨土?”
小孩扭头埋进母亲怀中。
刘彻气乐了:“明日就送你去少年宫!”
小孩仰头:“犬台宫!父皇错啦!”
“嘴皮子顺溜了啊。”
去年这个时候,小刘据说话还流口水。
短短一年,长成大孩子了。
刘彻突然有些惶恐,希望日子停在这一刻!
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谬。
刘彻伸出手来。
小孩摇摇头,嫌他的手臂硌得慌,不如母后的怀抱舒服。
刘彻看向左右,“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宫女太监赶忙称“喏”。
宣室殿还有公务,刘彻稍作片刻便起身。
小刘据没睡着,听到动静喊“父皇”。
刘彻回他要做事,问他去不去宣室,小孩果断摇头。
“你跟谢晏学什么都成,就不能学他的懒惰。否则看朕怎么揍你。”刘彻指着儿子撂下狠话。
卫子夫很是无语。
儿子才两三岁,还没记事,现下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懒得同皇帝较真,卫子夫也没有对儿子说,“别理你父皇。”而是问他睡不睡,不睡给他讲故事。
卫子夫身边有个识字的女官,这些年跟她学了一些,同宫外的女先生不差上下。
小刘据喜欢温柔的母后,乖乖点头。
同时,谢晏也听说了张汤干的事。
谢晏心想说,他是真不怕挨骂。
殊不知张汤仔细考虑过,凶名在外的话,日后抓贼拿脏审案事半功倍!
谢晏都不怕被骂“奸佞”,他可以为国为民,多个凶名又何妨。
第102章 忐忑不安
约莫过了半个月,廷尉经手一桩凶案。
凶案现场看着像入室抢劫失手杀人。
这样的案子归长安县,也就是卫青的岳父,无需惊动廷尉。
怎奈死者有个有钱的亲戚,偏巧亲戚厚道,又认为死者被盯上是因为同他的这层关系——入室抢钱者认为死者家财万贯。
亲戚认为他应当为死者讨回公道,就求到廷尉府。
张汤先查死者邻居亲属。
死者亲属听说张廷尉亲办此案,一个个跟孙子似的,衙役问什么说什么。不问的他们也说,希望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张汤从口供中看到有个邻居和亲戚都提到死者出事前两天碰到一人,希望此人为他们作证,他们同死者无冤无仇。
张汤令衙役把人带到他面前,此人得知张汤是那个踹塌桌案的大官,吓得跪在地上说他全交代,此事和他家人无关等等。
从死者的亲戚报到廷尉,到此人落网,只用了一天时间。
不是为财,是情杀!
凶手原先有个相好的,跟他好了一段时日就跟死者好上了。
同钱财无关,凶手身为男人他不行!
张汤经手过许多情杀案,案件本身对他毫无影响。
只是破案的速度令张汤意识到凶名在外的好处,决定保持下去。
却不知他的许多同僚听说了此事一个比一个忐忑不安。
有几人就着手查张家众人。
常言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几人才查三日,此事就传到谢晏耳朵里。
那日正逢小满。
也是休沐日。
麦粒一日比一日饱满,天气也一日热过一日。
早饭后,谢晏驾车进城买布。
以前他多是买成衣。
上林苑的女工听说此事后同他商议,她们的手艺比布庄的绣娘好多了,不如把布交给她们来做。
谢晏决定肥水不流外人田。
打那之后,所有衣物都交给上林苑的女工。
谢晏无需进城挑选,女工们也可以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言归正传。
赵破奴今年十五岁,胃像无底洞。
考虑到这一点,谢晏买了布就去肉行。
虽然鸡肉和鱼肉比猪肉贵,但这小子嫌味道寡淡,非要吃红烧肉。
谢晏割了二十斤五花肉,又要几根排骨煮汤。
张屠夫的小儿子同霍去病年龄相仿,在肉摊给兄长搭把手。
谢晏把钱给他,便逗他:“会算账吗?”
小子得意地显摆他爹送他读书,他不止会算账,还会写文章。
张屠夫同谢晏提过此事,谢晏赞同,是以闻言毫不意外,“比司马相如如何?”
小子的笑容凝固。
谢晏:“不提《长门赋》那些,就那个名为‘侠’的文章,听说司马相如只用五日。”
小子震惊:“五日?!”
谢晏:“真正动笔不足一个时辰。”
小子惊得张大嘴巴。
张屠夫的大儿子把钱拿走:“还得意吗?被私学的先生夸两句,不知天高地厚。我说你和东方朔中间还差十个你先生,你还生气。”
小子看向谢晏,希望他说没有那么夸张。
谢晏点点头。
小子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谢晏对他道:“别灰心。多学点终归是好事。这几年用不着,不等于十年后用不到。据说当朝御史大夫以前就是卖猪肉的。四十多岁才读书。”
张屠夫的两个儿子听说过御史大夫公孙弘的大名,也知道他人过中年才发迹,没想到还有这段过往。
以至于兄弟二人一个比一个难以置信。
谢晏伸手拍拍小子的肩膀,背上背篓告辞。
张屠夫的大儿子想起一件事:“谢先生,等等。”
绕过肉摊,来到谢晏面前,他低声说:“我觉得朝中过些日子又要出事。前几日我去酒肆送肉,听到几个人要查张廷尉。你肯定知道此人,审郭解案的时候前一刻答应饶恕低于桌案的稚子,下一刻就把桌案踹翻。我怀疑——”说到此,往左右看看,担心被人听见。
谢晏:“你怀疑他们是郭家门客?”
张家长子微微摇头:“起初是这样想的。我心里还想,是不是跟张廷尉说一声。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张廷尉的同僚的门客。”
谢晏:“我明白了。担心日后他们落到张廷尉手里,一家老小一个不剩?”
张家长子点头:“要不要跟他说一声?可是这事要是被那些人知道,我——”看到谢晏摇头,张家长子整个人放松下来。
谢晏:“有一点你错了,不是张汤前一刻答应后一刻反悔。”
张屠夫的大儿子竖起耳朵等他继续。
谢晏:“听说张汤早就得了陛下口谕,一个不留。张汤此举一是告诉郭家门客,我有的是法子整治尔等。其次是为了震慑外逃的郭解,防止他在外再次犯案。”
张家长子恍然大悟,“我们还以为他故意挑衅郭家门客。”
谢晏:“张汤是冷酷,不是嚣张,不会做这等幼稚的蠢事。他在踹塌桌案那一刻就料到此举会令贪官污吏寝食不安。只要陛下需要他,没人敢明杀暗害。即便有个蠢货把张汤捅死,陛下也不会叫他枉死。”
张家长子不禁说:“难怪这些日子街上的流氓少了。以前我们去酒肆送肉,总能看到拿着大刀扛着长剑的游侠。如今也少了。”顿了顿,“要是能禁了刀剑武器就好了。”
谢晏拍拍他的肩:“你别惹事,也别怕事。遇事别冲动,去廷尉报案。廷尉要说不归我们管,你就拦张汤的车架。此人爱权但不贪财。你对他恭敬些装装可怜,就是丞相他也敢办!”
得了此话,张家长子踏实了。
谢晏回去的路上琢磨要不要给张汤通通气。
抵达建章,谢晏觉得不必。
翌日,上林苑的农夫找谢晏给牛看病,谢晏拎着药箱随他过去,边走边聊,说起有人要办张汤。
上林苑人多嘴杂,不过几日就传扬出去。
廷尉衙役时常外出核实案件抓贼拿脏,四月下旬便听说此事。
衙役们知道了,张汤还会远吗。
张汤不怕死,但他不想枉死,便给自己弄一把剑,怀里多了一把匕首。
不过几日此事就传到皇帝耳朵里。
五月初一,朝会,散朝前,刘彻同三公九卿们闲谈几句,说起张汤,提醒他留心。
试图谋害张汤的官吏不知皇帝知道多少,吓得心里直打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端的怕被皇帝看出他紧张不安。
张汤也是个人精。
翌日出行便不再配刀带剑。
这个时候谢晏也听到一件喜事。
昨日休沐,霍去病回家。
以他的性子傍晚会返回建章。
然而今日清晨早饭后,这小子才出现。
不直奔少年宫,他拐到犬台宫。
谢晏问他请假了吗。
霍去病笑嘻嘻地说:“大舅帮我请了。”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你娘给你添个弟弟还是妹妹?”谢晏问。
霍去病好奇地问:“不能是别的事?”
谢晏:“你大舅在少年宫,你二舅听说不在长安,离你三舅的婚事还有半年。昨天下午我才见过公孙贺,看他的样子,你姨母家也没什么事。”
霍去病不禁说:“您应当去廷尉府做事。”
谢晏心中一动:“你二舅家有喜了?”
霍去病惊得睁大眼睛。
李三等人在室内换旧衣,准备去狗窝打扫。
听闻此话,一个个趿拉着鞋子出来,七嘴八舌地问:“仲卿有孩子了?男孩女孩?几个月了?”
霍去病脑瓜子疼,“我娘没说。二舅不在家,昨日我没去长平侯府。这么想知道自己问。”
李三等人看向谢晏,意思是你来问。
谢晏翻个白眼,转向霍去病:“算着日子,不足两个月。应当是这几日才查出来。你别四处嚷嚷。你舅母的身体看着很好,但小孩很弱,以后有个好歹,又会惹出一些风言风语。”
霍去病点点头:“我知道。陛下这些年只有一个儿子,定是因为其他人没保住。”
谢晏心说,你想多了。
除了你姨母,旁人就没有过。
但凡有那么一两个,不是这么邪性,当年陈后也不会急得用巫术。
谢晏不好意思同半大小子扯这些:“快去上课吧。”
霍去病递给他一个包裹。
谢晏诧异:“不是你的?”
“这个是我的衣物。这个是陈兄买的。前几日有几个南方来的商人带着大包小包在五味楼用饭,他找人买的。”霍去病想想,“好像是干荔枝。陈兄说煮甜汤。我觉得直接吃更好吃。”
谢晏接过去。
霍去病:“我去少——好喝的话,给我送点啊。”
谢晏无语又想笑:“哪次忘了你?”
霍去病放心了,蹦蹦跳跳去少年宫。
李三不禁说:“以前刚到这里的时候多乖啊。我看都是你惯的。这么大的小子还跟个孩子一样跳脱。外面像他这么大的都成亲了。”
谢晏白了他一眼。
李三也就随口一说。
谢晏不想听,李三就不再絮叨,改问:“是不是找几个方子送过去?”
“有太医呢。太医比我懂。再说,仲卿不在长安,还有皇后呢。”谢晏把包裹打开,里面有几个纸包,他又把纸包打开,一看全是干货就交给李三。
全是李三没见过的稀罕玩意。
李三不禁感叹:“陈掌会做人啊。不怪能骗到去病他娘。”
谢晏瞪他一眼,胡说些什么。
李三意识到不该再提这事,毕竟人家成亲快十年了。
“当我没说。”李三去厨房。
赵大看着谢晏两手空空往外走:“今日不用出诊?”
谢晏:“都忙着缝补麻袋收拾场地,没人找我。听说上林苑又来了几个术士,我去看看道行如何。”
第103章 跑了
赵大提醒他别惹事。
谢晏白他一眼。
赵大颇为无奈地说:“我知道你二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无需我们叮嘱。谁叫你如今的行事做派还不如十年前。”
十年前的谢晏对这个世界没有多少归属感。
霍去病和卫青在谢晏眼中是历史人物。
虽然天妒英才,谁又能说两人不是死而无憾呢。
再说了,谢晏自己都不想活,哪有力气拯救旁人。
至于后来的“巫蛊之祸”死了十多万人,与他何干。
死了那么多,天下没乱,大汉江山也没完犊子。
所以那个时候的谢晏从不主动招惹旁人,也不多管闲事。
哪怕被刘彻针对,谢晏也只是在狗舍骂骂咧咧出出气就算了,懒得弄清缘由。
话又说回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
相处了十多年,卫青和霍去病是活生生的人,刘据不只是人名,谢晏再也做不到漠不关心。
既然知道后面可能发生的事,就不能叫那些小人脱离他的掌控。
谢晏不能同赵大和盘托出,无论说什么在赵大看来都像吃饱了撑的,他索性假装没听见。
赵大无奈地叹气。
谢晏到门外想起一件事,犬台宫受过腐刑的人只有三成,其他人年岁最小的也有二十岁。
谢晏停下,回头问:“你们何时成亲?”
赵大被问愣住。
过了片刻,赵大想起这两年谢经每每出现都会催婚:“跟你一样!”
“当我没问!”谢晏白了他一眼,朝东北方走去。
术士这事还要从前几日说起。
以前谢晏同果农分享有人胆大包天对张汤不利。
果农“投桃报李”同谢晏八卦上林苑又来了几个术士,其中两人拿着尺寸量量画画,也不知道陛下又要修什么。
谢晏记得前世看到“巫蛊之祸”的讲解的时候,有过这么一段,霍去病去世前曾建议王夫人生的二皇子,李姬生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就国。
三位皇子早早同皇帝分开,没了父子亲情,到了封地自由生长才不至于威胁刘据的太子之位。
此事发生在霍去病二十四岁之前,距今只剩八年。
三位皇子肯定不是襁褓中的小婴儿。
否则一定会被皇帝拒绝。
谢晏因此怀疑,王夫人此时可能已经入宫。
王夫人来了,为其招魂的“少翁”还会远吗。
虽然此人出现后没有对皇后和太子造成任何困扰,后来也因为自己暴露被诛,无需谢晏出手,但不等于他不会干出别的事来。
司马迁的史书上没有过多记载,不等于少翁安分守己。极有可能因为这个时候的他还在老家,不知道发生在宫里和上林苑的事。
好比朝中许多官吏认为他和皇帝有一腿。
过些年司马迁出任史官,听到许多同僚信誓旦旦地这样认为,司马迁也会信以为真。
最好的例子就是韩嫣。
没有谢晏掺和,韩嫣死的时候司马迁才三四岁的样子,又不在京师,他怎么可能知道韩嫣同刘彻的真实关系。
司马迁出任史官时,见过韩嫣的人恐怕都没剩几个,关于韩嫣的记载还不都是道听途说。
因此谢晏才要会会少翁。
回头少翁在上林苑装神弄鬼,他才可以及时拆穿此人。
以前术士住的地方离寝宫不远。
出了武安侯田蚡收买术士那档子事,术士就搬远了,离犬台宫一里多,离寝宫四五里,住在果农宿舍后面。
两炷香后,谢晏抵达术士宿舍。
术士们不缺钱,病了就进城找医者,从未麻烦过谢晏,以至于只有三四年前入上林苑的术士认识他。
此时院里就有一位,乍一看跟木匠似的,也不知道是要做什么抓鬼的工具。
此人听到脚步声问“回来了?”
谢晏轻咳一声,此人回头,惊得愣了一下,扔下锛躬身见礼:“谢先生?您怎么来了?”
谢晏胡扯:“前些日子陛下送我一把匕首,上面镶着宝石,我很是喜欢,出诊带上,钓鱼也带上。这几日突然找不到。我怀疑是被调皮的鬼怪拿走了。你能不能陪我过去看看?”
此人没听懂:“丢了?”
丢了不应当怀疑人为吗。
谢晏点头:“我之所以怀疑鬼怪,是因为这几日犬台宫无人外出销赃。再说了,他们就算见财起意,也应该抠掉宝石。要是只喜欢匕首,怎么不拿以前我找铁匠做的呢。”
好像有些道理。
此人想想同僚当中有几个能掐会算的:“谢先生急吗?”
谢晏:“陛下送的东西丢了,你说呢?”
此人了然:“不瞒谢先生,虽然我会看风水,但在寻物这方面并不精准。”
谢晏朝木头和锛看去:“你更擅长修建宫殿房屋布局?”
此人闻言毫不意外。
因为以前此人就听说过谢晏不止擅长厨艺,人畜皆医,还有些旁的才能。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谢先生。”
谢晏看似很和气,此人脸上也有了笑意,“说来也巧。这几日多了几个新同僚,其中一人擅捉鬼,又一人擅寻物。”
谢晏:“捉鬼的叫什么,寻物的又怎么称呼。”
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因为上林苑房屋多,术士们一人一间甚少往来,此人和新同僚不熟。
此人仔细想想:“捉鬼的那位说他自幼无父无母,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师尊为其起名少翁。”
说到此,此人忍了忍,没忍住,低声说:“谢先生,他看起来神神叨叨,像是得了仙缘,我总感觉有点假。因为他来了几日,也没见他说这里有鬼神。”
谢晏没听懂:“这里闹鬼?”
此人连连点头:“去年我就见过鬼火。我和几个同僚本想把那团鬼火抓住,没想到比我们跑的快,还跑着跑着消失了。”
谢晏心说,什么消失了,明明就是烧没了。
“你有没有告诉那个少翁?”谢晏问。
此人点头:“说过。他说下次再见到提醒他,他一定可以抓住。我们说别等下次,先把他抓住,省得以后出来作怪,他却说什么时机未到。”
谢晏乐了,他可是谁都敢忽悠。
“去告诉他,时机到了,我来了。”谢晏道。
话音落下,进来一人,三十来岁,广袖长袍,五官平平,但肤白,可见他过的很是滋润。
谢晏看向同他说话的术士,是这位吗。
那位术士摇摇头,说来人是两年前来的,同他一样懂堪舆。
新来的这位不认识谢晏,注意到他的相貌极好,气质不凡,就笑着说:“又来新人了?”
先前那位术士瞪他:“这位是谢先生。”
新来的愣了一下,意识到谢先生是谁,赶忙行礼告罪:“小人无知,先生莫怪。”
谢晏:“不知者无罪。我问你,少翁在何处?”
这人起身回答:“谢先生找他?先生来的不巧,他早饭后就进宫了。听前来找他的黄门说,陛下令其前往甘泉宫。应当是修建什么宫苑。”
谢晏:“他一人?”
这人思索片刻:“甘泉宫还有几位。应该是以前主持修缮宫殿的人。前几年甘泉宫修过一次。谢先生要是着急,我这就去找他。快的话,兴许还能追上。”
无缘啊。
谢晏颇为可惜地摇摇头:“不必了。”看向先前那位,“会寻物的那位在何处?”
新来的这位回答:“在陛下寝宫。建章的寝宫。谢先生,小人这就去找他?陛下不在寝宫,他应当没什么要紧的事。”
谢晏腿着过来的,不想走着去寝宫,便请他跑一趟。
先前那位术士请谢晏进去休息。
谢晏到室内等了三炷香,听到蹄声。
先前那位又扔下锛,进屋禀报:“谢先生,来了!”
话音落下,进来一人,正是帮谢晏找人的术士。
谢晏下意识朝他身后看去。
此人一脸羞愧,像是无颜见他。
谢晏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合着不止少翁一个神棍。
刘彻这是什么命啊。
从来只听说过渣男体质。
没想到穿越一回,竟遇到个神棍体质。
谢晏无语又想笑:“跑了?”
此人点点头,脸色发烫:“小人说你找他寻物,他说你的东西一定是难得的宝物,说等不到,催我速回。我骑着骡子走在前面,他骑驴在后,我担心谢先生等急了忙着赶路,过了一会感觉身后没人,回头一看,他都跑远了。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追上。”
先前那位术士没听懂:“他跑什么?跑什么?寻物不是很容易吗?”
谢晏看向他:“因为此人就是个骗子!”
这位术士愈发糊涂:“不是啊,我同他聊过,他言之有物。”
谢晏:“读过几本书,我也能装七分像。”
这位术士慌了:“那,那该如何是好?”
谢晏:“告诉给你们发俸禄的那位,说我叫他禀报少府,此人畏罪潜逃,永不录用。”
这位术士不禁问:“不把他抓回来?”
“一个骗子,不值得陛下劳民伤财。”谢晏看向两人,“回头少翁回来不许同他说起此事。”
帮谢晏找人的术士问:“您担心他也是骗子,听说此事也偷偷跑掉?谢先生,少翁不是。”
另一位术士跟着点头:“虽然我不信他得了仙缘。但抓鬼招魂方面他着实比我等懂得多。一直藏着掖着,兴许是担心被我等学去。”
谢晏心想说,先前你的推测没错,他只是会骗!
“我不想节外生枝。”谢晏看向从寝宫回来的那位术士,“这些日子你一直在陛下寝宫?”
中年术士点头:“每日早上过去,傍晚回来。”
谢晏:“近日有没有听说陛下身边来了新人?”
中年术士被问住。
忽然心中一动,明白过来,谢先生担心陛下只见新人笑啊。
术士笑着说:“谢先生不必担忧。无论上林苑来了多少人,陛下最看重的还是谢先生。”
第104章 王夫人
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刘彻身上。
这些人脑子里是不是只有被窝里那点事。
谢晏言不由衷没好气地道一声谢就回犬台宫。
一路上不断宽慰自己,“没白来,至少吓跑一个骗子。”
抵达犬台宫,心里的那点烦闷才被麦香吹散。
殊不知这事还没完。
那两名术士上报时特意加一句,“幸好谢先生英明!”
少府官吏常年待在城中,不清楚发生在建章的故事,误以为谢晏和天子之间不清白。
得知此事后自作聪明立即上报。
上林苑一直归少府管辖。
少府还管着皇家费用、天子祭祀、赏赐等等许多事务。平日里比廷尉忙得多,本该无暇过问这等小事。
刘彻觉得少府有些奇怪也没起疑,以为少府对他忠心不二,这点小事也不敢隐瞒。
少府退下,刘彻放下御笔,端起茶杯,回过味,看向身边小黄门:“刚刚他的重点不是上林苑跑个术士?”
小黄门无语又想笑:“重点是谢晏英明。”
合着他没猜错!
这些人天天正经事不干,瞎琢磨什么。
替谢晏美言几句,谢晏吹吹枕边风,他便厚赏少府不成。
谢晏倒是想吹枕边风,也得有枕头才成。
啪一声,刘彻放下茶杯:“自以为是!”
小黄门附和:“谁说不是呢。陛下,别怪奴婢多嘴,奴婢觉得谢晏有些奇怪。他一向懒得理会犬台宫之外的事。除非旁人去找他。今日怎么突然想到前往术士的住所?他不是一向不信这个吗。”
刘彻:“他是不信。”
小黄门似懂非懂:“谢晏担心陛下被骗?”
“前些日子上林苑多了几名术士。他在上林苑人脉极广,人缘极好,定有人在他面前胡说八道,让他认为这几人当中有心怀叵测之人。”说到此,刘彻怒气上来,“他当朕是傻子?术士胡扯几句,朕就对其深信不疑。”
小黄门才在刘彻身边四五年,没有见过李少君,也没有听说过此人。
这几年刘彻确实不信长生不老之术,也不信装神弄鬼的把戏。
小黄门觉得谢晏多虑了:“谢晏关心则乱吧。”
“他担心朕担心到自乱阵脚?”
刘彻给他一个“你说什么鬼话”的眼神。
小黄门不明白,若非关心陛下,谢晏何必去找术士。
“不是啊?”小黄门弱弱地问。
刘彻张张口,忽然想到谢晏的心声无法解释。
哪怕他告诉卫青,卫青也会认为他疯了。
刘彻叹气:“以后你就明白了。”
小黄门心想说,我都不明白明明谢晏做了许多大事,为何至今还是黄门。以后我能明白才怪。
注意到天色不早,小黄门问:“陛下,膳房该准备晚饭了。陛下有没有很想吃的食物?奴婢交代下去。”
一天没见儿子,身边过于安静,刘彻反而觉得不踏实:“去椒房殿。”
小黄门出去令人备车。
刘彻到椒房殿外下车,追着狗跑的小孩停下,打量片刻刘彻,确定是亲爹,小不点欢快地跑来。
刘彻弯腰抱起他,感觉重了,儿子长得壮实,他对此很是满意。
“父皇!”
小不点亲昵地抱住他的脖子。
刘彻亲亲儿子的小脸:“你娘呢?”
小孩指着正殿。
皇后卫子夫也不是日日吃饱等饿的废物。
朝中事务归刘彻,宫中事务归皇后。
原先卫子夫只需打理未央宫。
自从太后病逝,整个皇宫都归皇后。
杂事颇多,皇后有的时候比刘彻这个皇帝还要忙。
卫子夫听到皇帝声音,令左右女官把公文笔墨撤下去。
女官下去,刘彻抱着儿子进来。
天家夫妻二人闲谈几句,卫子夫感觉殿内有些闷热,令婢女把门窗都打开。
刘彻见状想起一件事,他有意今年前往甘泉宫避暑。
上林苑虽大,可是一年去几次,刘彻早待腻了。
刘彻便问皇后去不去甘泉宫。
小不点抢先说:“父皇,晏兄!”
“晏兄不去!”
刘彻话音落下,小不点难过想哭。
“不许哭!再哭把你送去犬台宫!”
刘彻吓唬儿子。
小孩瞬时笑脸如花,显然巴不得去找谢晏。
刘彻气得捏住他的小脸:“你姓刘不姓谢!”
卫子夫心底很是无语。
陛下胡说些什么呢。
不怪这几年关于他和谢晏的诸多猜测愈演愈烈。
小刘据不懂,去犬台宫跟他姓什么有何关联。
“父皇坏!”
小脸很疼,小刘据气得朝他手上一巴掌。
刘彻倒吸一口气。
皇后惊慌:“陛下——”
刘彻微微摇头表示无妨,“人不大手劲不小。”
松开儿子的小脸,刘彻佯装严肃吓唬儿子:“再有下次,打你屁股!”
小刘据起身移到母后怀中。
刘彻再次询问卫子夫去不去甘泉宫。
卫子夫不想过去。
只因甘泉宫前些日子多了几个妙龄庶妃。
卫子夫不在意谁来谁走,也不在意这几人是谁送来的,可是不等于她喜欢看到这些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倘若直接拒绝,以她对皇帝了解,心底定有几分不快。
卫子夫一脸为难地说:“据儿想去上林苑啊。”
刘彻:“朕令人把他送去。”
卫子夫微微叹气:“陛下,甘泉宫离京师不近,我们都走了,据儿若是病了哭闹,如何是好?”
刘彻听明白了,不放心儿子。
“你——”刘彻移到卫子夫身边,抬手捂住儿子的耳朵,“公孙敬声三四岁便招猫逗狗人见人厌,正是你大姐惯的!”
卫子夫怀疑皇帝想说她“慈母多败儿”,又担心一语成谶,所以选择这样拐弯抹角。
卫子夫移开他的双手,柔声说道:“陛下,谢晏是犬台宫兽医,不是椒房殿黄门,没有义务照顾据儿。”
说起照顾,卫子夫有些羞愧。
先说五味楼这些年多亏了谢晏的食谱。又说卫青成亲前,谢晏找遍全城才找到一尊红珊瑚麒麟,作为贺礼送给他。最后说出谢晏担心她大姐碎嘴同弟妹起了冲突,卫青受夹板气,卫青成亲第二日,他就暗示二姐把大姐一家带走。
说完这些,卫子夫又说:“以前去病像据儿这样大的时候不爱理人,母亲为此经常犯愁,担心他长大后娶个妻子也留不住。可是自从认识谢先生,他做事稳重,接人待物进退有度,私下里性子跳脱像个孩子。”顿了顿,“无论谢先生做这些事是发自内心,还是别有用心,但这些事都是真的。不是谢先生留去病在他身边,去病的性子会愈发沉闷。大姐和弟妹兴许已经闹到相看两厌。妾身不能再把据儿扔给他。”
刘彻挠挠额头,被她说得无地自容:“三伏天宫中闷热啊。”
卫子夫:“只有几日。”
刘彻起初没打算带卫子夫,只想把儿子带去。
谢晏的那番帝后不和论在耳边响起,刘彻才决定问她去不去。
实则卫子夫也听出来了。
同刘彻相识多年,刘彻有心做什么,不会再三询问,只会令人同她说一声,收拾收拾准备过几日前往甘泉宫。
刘彻不知道卫子夫这么了解自己,闻言叹了一口气:“那你留在宫中。朕过几日把他送去,再吩咐中郎将,日后谢晏可以直接入宫。”
中郎将统领皇家侍卫。
卫子夫闻言心里很是复杂。
一旦中郎将把这道口谕吩咐下去,怕是卫青都忍不住怀疑谢晏和皇帝有点什么。
皇帝做事,真是不顾他人死活!
卫子夫也不想劝他收回这个决定。
谢晏心向卫家,日后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对卫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由于刘彻迫切希望早日前往甘泉宫,所以两日后,刘彻把儿子送到犬台宫。
谢晏看着春望指挥着几个禁卫拿下来七八包衣物,不禁皱眉:“陛下,这里是养狗的地方。”
刘彻:“朕亲自吩咐工匠修建的犬台宫,无需你提醒。”
谢晏接过伸手要抱抱的小刘据:“小皇子若是病了想你,臣去哪儿找你?”
刘彻:“皇后在宫里,有事找皇后。”
谢晏心地诧异。
[皇后不去?]
[以刘彻对儿子的疼爱,不应该带去甘泉宫吗?]
术士“少翁”二字在谢晏脑海里一闪而过。
[王夫人不会在甘泉宫等着刘彻吧。]
刘彻眉头微蹙,心想说,哪个王夫人?
甘泉宫有姓王的吗。
刘彻:“朕还有个法子,你和据儿同朕去甘泉宫。”
“不去!”谢晏脱口而出。
刘彻眉头紧皱。
谢晏意识到不给皇帝面子,赶忙找补:“再过半个月少年宫放假,大宝和破奴回来,臣要是不在,他俩敢伙同上林苑的那些小子把犬台宫掀了。”
霍去病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
要知道谢晏跑去甘泉宫,他敢带着上林苑的这些半大小子闹到甘泉宫。
甘泉宫的奇花异草和珍奇异兽可经不起那小子糟蹋。
刘彻:“三伏天一过朕就回来接他。你最多帮朕照顾一个半月。实则半个月。半个月后,你把他交给去病。”
谢晏:“公孙敬声肯定也在。不怕小皇子跟他学歪了?”
“朕扶着他长直便是。”刘彻不待谢晏开口,“朕意已决,休要多言。据儿,不许哭闹。”
小孩乖乖点头。
刘彻乘车离去。
杨得意不禁叹气:“陛下这是,说他心大,走到哪儿抱到哪儿。说他疼孩子,又扔给你。陛下都三十多了,怎么还跟十几岁的时候一样,想一出是一出啊。”
小孩一脸好奇,不懂他此话何意。
谢晏糊弄小孩:“不必理他。想去哪儿玩?我陪你!”
小孩下来左右看一下,要去院内。
谢晏想想他的行李还没收拾,就领着他进屋。
看到书桌上的纸,谢晏抽几张塞小孩手里,叫他撕着玩。
小刘据见过霍去病折纸,他两只小手抱着纸揉捏。
谢晏看着有趣,不禁露出笑意。
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夫人病逝后,刘彻想念她,少翁就说他有法子可以令皇帝再见她一面。
史书上没有记录具体细节。
谢晏前世看过猜测,少翁用的可能是皮影。若是皮影开口,用的可能是口技艺人。
第105章 不要也罢
谢晏决定主动出击,走少翁的路,令少翁无路可走!
可是谢晏对皮影一无所知。
午饭后小刘据睡着,杨得意等人也在午休,谢晏趁机翻找他的废物空间。
要不怎么说是废物空间呢。
没有治病救人的良药,也不能养鸡种菜。卫青成亲需要礼物,空间里也没有。又怎么可能教他做皮影。
谢晏什么也没找到,决定睡醒了再说。
午睡醒来,小刘据也醒了。
看着小孩没精神玩闹,谢晏找出一卷书来给小孩讲故事。
小刘据窝在谢晏怀中认真听讲。
杨得意等人奇了怪了,天家独苗也没见过谢晏几次,怎么那么喜欢他啊。
申时左右太阳毒辣,无法训狗,杨得意拎着茶水点心和方几来到果树下,坐到谢晏和小刘据对面。
过了许久,小孩听累了推开面前的竹简。
杨得意把果子递过去,顺嘴问:“小太子喜欢阿晏?”
小孩谨记父皇走之前说的话,不可轻信他人。
是以,小孩的第一反应是转向谢晏,脸上写满了“我听晏兄的话”。
谢晏把果子接过去递到小孩手中。
小不点抱着啃一口。
杨得意没有得到答案有点失望,继续问:“你晏兄是不是很好?”
小刘据乖乖点头。
同小不点聊天不能心急。
再说,杨得意也不赶时间,便慢悠悠问:“哪里好啊?”
小孩把口中的果肉咽下去就说:“晏兄好看!”
杨得意差点被口水呛着。
这一两年杨得意同李三等人分析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他谢晏靠脸。
难不成当年霍去病和他一见如故也是因为谢晏比他们长得好。
杨得意倍感荒谬。
抬眼看着谢晏诧异的样子,杨得意又不得不承认,如果他是霍去病,也会选择鹤立鸡群的那只鹤。
谢晏回过神来哑然失笑,抱抱小不点,“是个坦诚朴实的好孩子。”
小不点被夸很是开心,“晏兄也是好孩子!”
杨得意不禁说:“二十多岁的孩子!”
“羡慕嫉妒?”谢晏瞥他一眼,“那就继续羡慕嫉妒吧。”
杨得意哼一声,故意说:“以色侍人,岂能长久?”
谢晏的呼吸停顿片刻——
老东西,说什么呢。
谢晏眉头一挑:“可惜有的人连色都没有。”
杨得意脸色微变,没好气道:“你还得意上了?”
谢晏:“难道我该为此感到羞愧?”
杨得意被问住:“——懒得跟你说这么多。”
起身回屋。
小不点一脸好奇,眼睛追上杨得意,连手中的果子都忘了。
谢晏把他的小脸掰回来:“吃完了我们继续看书。待会儿不热了,我们去少年宫找大宝表兄。”
小不点仰头看向他,哪个大宝表兄啊。
谢晏:“抱着你上树的霍去病。”
小孩有了盼头。
太阳刺眼,他也不想往太阳底下钻,因此谢晏给他洗干净黏黏糊糊的小手和吃花的小脸,小孩再次窝在他怀里听故事。
建章园林果树下很舒服,谢晏又给他打着扇子,一炷香后,小不点昏昏欲睡。
谢晏不敢再叫他睡,请同僚拿一把伞,撑着伞抱着小孩去看杨得意在阴凉处逗狗。
以前犬台宫除了猎犬和看家犬,还有温润的宠物狗。如今多了表演的狗。每当逢年过节,亦或者皇帝心血来潮,都会来到犬台宫观看表演。
犬台宫也多了几个相貌仅次谢晏,比李三、杨得意好看许多的狗官,只负责训狗和表演。
说起相貌,杨得意最初挑人的时候本想找几个比谢晏好看的,压一压他的气焰。
可惜极其出众的相貌很是稀少。
话说回来,小刘据看出犬台宫的狗狗比皇后养的好玩就要下来。
杨得意担心他热中暑。
看着小不点去追狗,杨得意来到谢晏身边提醒他准备中暑药。
谢晏低声说:“药箱里备着呢。”
杨得意放心下来,转过脸看到咯咯笑的小孩,又忍不住说:“也不知道陛下和皇后怎么想的。皇家就这一根独苗,竟然放心叫咱们照看。”
谢晏也想不通:“可能因为大宝在犬台宫这些年没有出过岔子吧。”
杨得意:“那我也不放心啊。他可是储君,未来天子!”
谢晏:“别当他是太子,当他是大宝的表弟。反正他还小,就是跟我们染上陋习,回到宫中皇后也能给他改回来。”
杨得意叹气:“只能这样。”
“晏兄!”
小孩追不上狗狗,急得找救援。
谢晏也不禁叹气:“这么热的天,他也不嫌热。”
说完,无奈地跑过去。
杨得意令人回住处说一声,烧一锅热水。
半个时辰后,谢晏把小不点剥光丢进水盆里。
小孩喜欢玩水,又乐得咯咯笑。
谢晏给他洗干净,换上轻薄透气冰凉的短衣,就抱着小孩前往少年宫。
杨得意叫李三跟上。
李三疑惑不解地看着杨得意。
杨得意低声说:“一来半道上遇到事可以找人,二来,阿晏抱累了,小皇子又不愿意自己走,你抱一会儿。”
李三明白了,大步追上谢晏。
然而小刘据只叫谢晏抱。
谢晏说他胳膊酸疼,小孩就下来自己走。
小刘据太黏谢晏,谢晏没空做皮蛋和咸鸭蛋,更别说皮影。
好在半个月后,少年宫放假,谢晏解脱了。
起初霍去病也不愿意照顾小孩。
一会儿说他要蹴鞠,蹴鞠可以锻炼他和小伙伴的默契。一会儿又说他要学划船,跟着上林苑的水兵训练。
谢晏提醒他匈奴只有骑兵没有水兵。
霍去病又来一句,他要当大将军,大将军就要样样都懂。
谢晏直接说,他需要进城找人做几样物品。
霍去病不再废话,接下照顾未来太子表弟的重任。
谢晏把小不点扔给霍去病就进城。
直接打听皮影,肯定打听不到,因为他记得“皮影”一词很久以后才出现。
好在谢晏早有准备。
小刘据白天补觉的时候,谢晏画了几张图,图上有几个小人,小人身上有着细长的丝线,也有几根木棍,跟踩高跷似的。
谢晏把图纸一分为三,一份送到益和堂,一份送到猪肉摊,剩下那一份,谢晏带去茶馆。
在茶馆待了近半个时辰,先前帮他找红珊瑚的男子出现。
谢晏给他百文钱,又告诉男子,能不能找到这些钱都归他。
年轻男子听出谢晏弦外之音,要是找到,他必有重谢。
这种事也没有一丝危险。
平日里吃酒吃茶顺道就打听了,是以男子毫不犹豫地收下。
谢晏仔细思考过。
少翁敢用皮影糊弄皇帝,说明世间知晓这个技艺的人极少,打听起来必然十分不易。
所以谢晏打算过了三伏天再进城询问结果。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甘泉宫又多了一名庶妃。
要说这事也跟谢晏脱不了干系。
先前听到谢晏提到“王夫人甘泉宫”,刘彻抵达甘泉宫休息两日就佯装好奇地询问几个庶妃家在何处,姓什么,有没有名字。
从甘泉宫小吏口中得知没有姓王的庶妃,刘彻心里不禁犯嘀咕,谢晏也有记错的时候吗。
小吏看出皇帝不满,又不敢贸然开口,私下里就和同僚商议,是不是从外面再挑几人。
如今皇帝只有三女一子,皇家很缺孩子。
一旦被皇帝选中,生下孩子,哪怕是个公主,也会得到皇帝重赏。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家希望女儿被皇帝选中。
那名小吏和几个同僚把皇帝对甘泉宫庶妃不满的消息放出去,不过七八天就迎来七八个美人。
然而这些人也没有得到皇帝另眼相看,进来之后同先前几位庶妃一样干着女官和婢女的活。
甘泉宫小吏认为这些人不够美。
小吏这样认为也是有据可依。
虽不曾见过卫子夫,但小吏见过卫青。卫青相貌极好。皇后身为他姐,即便眉眼同他三分像,也是个难得的美人。
皇帝日日面对美味珍馐,又岂会青睐清粥小菜。
小吏就对外放话,不够美!
有幸见过卫子夫的人也瞧不上这些日子送来的,所以就扩大寻找范围。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
新人进宫休息一日,第二天洗漱干净,换上小吏令人准备的衣物,就随小吏面圣。
甘泉宫小吏不敢直接说,陛下,我给你准备的美人。
小吏只说此女擅音律,且能歌载舞。
刘彻来了兴趣,叫人进来。
这些日子刘彻时常问庶妃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所以此女进来,小吏就主动说出此女来自赵国,姓王。
刘彻原本靠在榻上,一听姓王,瞬间坐直。
小吏意识到成了,随便找个理由退下。
刘彻令人走近一些,他仔细打量一番王氏,面色红润,看起来身体极好,怎么可能生出体弱多病的孩子。
可是谢晏说甘泉宫有王氏,如今当真有个姓王的女子。
王氏柳眉细腰,体态风流,又擅音律歌舞,着实难得。
以刘彻对自己的了解,一定可以看上这样的女子。
说明谢晏并非信口开河!
“陛下?”
王氏被皇帝看的惴惴不安,身体发虚有些站不稳,忍不住开口。
刘彻心里忽然一动。
谢晏不止说过除了据儿以外的孩子体弱,还提过缺心眼。
难不成王氏的儿子跟他那些无恶不作的叔伯兄弟一样混账。
谢晏不知道自己可以听到他的心声。
不可能故意腹诽给他听,借他的手行事。
所以谢晏说的缺心眼和体弱一定是真的!
真的也无妨,皇家养得起!
刘彻的身体正要放松下来,突然想到一点。
缺心眼若是犯浑给据儿添堵,亦或者被有心人当枪使——
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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