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闹公孙家
公孙敬声虚岁才十岁,哪能意识到他叔的行为有何不妥。
霍去病的问话令公孙敬声如拨开云雾,后知后觉应一声“好像是啊”。
赵破奴无语:“还用好像啊?请假出来耍,就是纨绔!这样的人你祖父不把他赶出家去,竟然给他钱用。”
公孙敬声朝他表兄看去,只差没明说,表兄也没被姨母赶出去啊。
“我是纨绔?”霍去病指着自己。
公孙敬声担心被揍,不敢直言:“我娘说过,以前你三天两头逃课。现在大舅看门,你不敢偷跑,担心把大舅气晕过去,大舅叫二舅揍你,你才乖乖上课。”
霍去病朝他脑门上一下:“以前我是小孩,小孩没错,错的是没有把小孩教好的爹娘。”
“那你还打我?”公孙敬声想起以前挨过多少次,委屈想哭,“你还骂我蠢!”
霍去病:“我教过你,你不长记性,不骂你骂谁?”
公孙敬声顿时无法反驳。
赵破奴忍不住吐槽:“你们公孙家真会宠孩子。”
不知好歹的少年不禁点头。
霍去病又想给他一下:“是夸你们家吗?现在只是不做事,以后呢?晏兄说过,小的时候犯了错不管教纠正,长大定会惹出大祸。”
公孙敬声潜意识认为谢晏懂得多,他说的没错,以至于不敢反驳。
“你要我怎么做啊?”公孙敬声看看自己的小身板,“我管我叔啊?我这么小,谁听我的?”
霍去病被问住。
如今他十六岁,若是掺和家里的事,他娘也会说他小,什么都不懂。
赵破奴往前爬两步:“先生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表兄弟二人竖起耳朵。
谢晏想得很美,多年以后,公孙贺家财万贯,公孙敬声依然奢侈无度,有人给他下套说北军有一批军费可用,公孙敬声可以说:“看不起谁?老子差那点钱?!”
若是公孙贺的钱没被兄弟姐妹用掉,公孙敬声在钱财方面又该省省该花花,他脑袋被驴踢了也不会动用军费。
再加上公孙敬声在男女之事上风流不下流,哪怕他和卫青、霍去病都不在了,心怀叵测之人也别想用几个人偶害死公孙贺和公孙敬声。
刘彻不会相信品行端方的公孙敬声会用巫术。
可是事情真会同他设想的一样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谢晏:“釜底抽薪!”
仨小子没听懂。
谢晏:“大宝,对于爱权的人而言,什么事情最让其寝食不安?”
霍去病试探地问:“手中无权?”
谢晏:“对于你表弟的小叔而言,罢了他的官有用吗?”
霍去病摇摇头。
赵破奴:“我知道了!纨绔怕没钱。”
谢晏:“他手里没钱,许多事都做不了。比如去酒肆大吃大喝,去章台街寻花觅柳一掷千金。”
霍去病看向表弟:“钱是姨丈给的,敬声这么小也无法阻止啊。”
思索片刻,霍去病觉得姨母可以出面。
可是姨母一向把颜面看得极重,又很尊重孝顺公孙贺的父母,她一定不想看到老人伤心。
霍去病犹豫不决,请谢晏再出个主意。
谢晏琢磨片刻,告诉三个小子,为人父母应当教养子女。为人子女也应当孝顺父母。兄弟姊妹间没有责任。
谢晏又拿陈掌举例,给他兄弟姊妹几个钱用,这叫情分。不给兄弟姊妹吃的用的也没什么错。没有触犯任何家规国法。
谢晏回头看一眼,几个小子一脸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能不能思索出来。
谢晏好人做到底:“敬声,你叔叔姑姑用的可能是你的钱。你说过几年钱被他们用光,你长大后你家还有钱为你置办房产娶妻吗?”
没钱没房不就是流氓乞丐?
真正的乞讨者如今都入了上林苑。
但街上有好吃懒做的人。
个个破衣烂衫。
公孙敬声一炷香前还看到几人在酒肆门外讨酒喝。
想象一下多年后他想吃个鸡腿也要向人讨要,不禁打个哆嗦。
公孙敬声爬到谢晏身边:“谢先生,我该怎么做啊?”
谢晏:“我可不敢说。回头你爹揍你你再把我给卖了!”
霍去病:“我教你!回到家就说你家的钱都被你小叔用了!”
谢晏不禁在路边停下:“霍去病!”
“敬声才十岁,可以这样闹啊。”霍去病不明白错在何处,“小孩只能用小孩的法子。”
谢晏:“容我想想。”
以前谢晏就听说过公孙敬声的祖父犯过事。
再看看公孙敬声的教养,他不信公孙贺的兄弟姐妹清清白白。
至于为何不曾怀疑公孙贺。
公孙贺不是不清白,他是不敢不清白!
他的妻子是皇后的亲姐姐。
卫大姐进宫哭一场,公孙贺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以无需从公孙贺入手。
谢晏:“你可以找陈掌,也可以找你二舅借几个人,查查敬声的叔父姑丈。我是不信他们一直克己复礼。这些乌七八糟的证据交给你大舅,叫陈掌陪他过去,届时还不是敬声说什么是什么。”
霍去病:“为何不叫二舅过去?”
谢晏回头看他一眼就继续驾车。
赵破奴摇头叹气:“你二舅是长平侯啊。怎么不问为何不叫你皇后姨母出面?杀鸡何必用牛刀!”
“给他们脸了。”谢晏回头问,“敬声,我这样讲你气不气?”
公孙敬声五六岁就被弄去上林苑,休沐日在家跟他叔父又不住一个院,平日里很少能碰到,以至于叔侄二人感情淡薄。
公孙敬声和他姑丈不熟!
“我不气!”公孙敬声好奇地问,“谢先生,我这样做,是不是就不用表兄送我金锁?”
谢晏呼吸一顿。
这小子怕不是真贪财。
谢晏:“你叔在章台街呆一晚,足够你打十个小金锁。”
公孙敬声眼睛一亮,猛然转向表兄。
霍去病又想给他一下:“见钱眼开!”
公孙敬声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霍去病不得不妥协:“下次休沐我就去找陈兄。”
谢晏把他常去的茶馆地址告诉霍去病:“那边有个人人脉极广,陈掌可以叫他出面。无论歪的邪的,他都能打听到。钱给足,兴许可以悄无声息地把人送进皇宫。见着管事的说红珊瑚便可。”
霍去病看过去:“送给二舅的那尊红珊瑚是托那个人买的?”
谢晏点点头。
霍去病去年不止一次听陈掌说起,“幸亏谢先生不差钱。他要是做生意,哪有五味楼什么事啊。几百两黄金的红珊瑚,被他砍掉一半还拐弯。”
霍去病怀疑交易过程中那人没少出力,顿时来了兴趣:“就他!”
正月二十四一早,霍去病催陈掌去茶馆找人。
下午,陈掌把此事交代下去。
回到五味楼,霍去病收拾衣物准备出城,陈掌把他拽到角落里,低声说,“常言道,家丑不外扬。要是真查出点什么,你姨丈理解我们为他着想——担心日后他弟弟妹夫闯出祸事连累他,也有可能记恨我们。”
霍去病:“怕他作甚?他敢不识好歹,我就告诉陛下,罢了他的官,叫他回家混吃等死!”
陈掌还有一点顾虑:“若是罪证确凿,咱们真把人送去见官?谢先生有没有说过怎么善后?”
霍去病瞪大眼睛看着他。
“别说不是谢先生的主意。你的小脑袋瓜不可能因为看到他请假出来玩,就想到他有可能仗势欺人。”陈掌神色笃定。
霍去病:“很多人说我跟谁学谁。晏兄又问过是不是住一块。”
陈掌:“借此搬出来,离那几个纨绔远远的?”
霍去病点头。
陈掌也是远离家人才发现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
“你们为了敬声——”陈掌摇摇头,“不是为了他。公孙家出事,五味楼的生意会受到影响,也会有人趁机往你二舅身上泼脏水。”
霍去病:“对啊。不咬人恶心人!”
陈掌决定把此事办的漂漂亮亮。
每次休沐,陈掌都会抽出一个时辰前往茶馆接头。
跑空了三次。
第四次到茶馆,五人在雅间等陈掌。
陈掌毫不吝啬地要两壶茶,八份昂贵的点心。
帮谢晏打听事的年轻男子叫陈掌准备笔墨。
陈掌请伙计送来笔墨。
半个时辰,陈掌才写完。
难为五人没记混。
陈掌先前给了五两定金,这次又给十两尾款,买他们守口如瓶。
不过陈掌没有全信。
带着机灵的伙计打听半个月。
休沐日前一天,陈掌以前往上林苑接继子的名义绕去犬台宫。
谢晏看清陈掌带来的证据就不禁皱眉。
陈掌朝卧室外看一眼。
谢晏:“不必担心。即便被他们听去,也没人上告陛下。除非卫家失势,皇后失宠,太子不得陛下看重。”
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陈掌放心下来。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依然低声说:“寻花问柳仗势欺人这些事在大家族当中很常见。只要没闹到廷尉府,出了人命都不算事。拿着俸禄不干事的情况在城中也不少。哪个衙署都有七八个。”
谢晏:“再常见也是错的不是吗?”
陈掌点头:“民不举,官不究。不过因为没有几家干净的,所以彼此很清楚,也没人把这种事捅上去。即便在朝中斗的你死我活,也是在政务方面做文章。”
谢晏:“那是因为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真到那个时候什么阴私都会被捅出来。”
“话虽如此,可谁乐意听到被别人怀疑他以后会连累家人?”
陈掌代入自己,霍去病不是他亲儿子,霍去病也没喊过他爹,要是有人对他说霍去病成日斗鸡走狗胡作非为,日后可能连累全家,他也会气得面红耳赤。
不是因为他认为对方污蔑,而是觉得颜面无光。
同样,公孙贺的爹娘见到这些证据怕不是也会指着陈掌的鼻子大骂他阴险下作多管闲事。
陈掌指着“章台街有个相好的”这一点,“我大姐夫的爹娘一定认为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也不想想,章台街上得了台面的女子有几个便宜的。这笔钱从哪儿来?”
陈掌翻开一页,指着蹴鞠,“只是蹴鞠挺好。去病时常在院里踢球。最多弄的鸡飞狗跳或者打破窗棂。可是他们这些人每次踢球都有彩头。听说有人带着相好的过去,输了就互换相好的。”
说到此,陈掌觉得恶心。
陈掌最混的几年,也没干过这种事。
“可惜没证据。”
陈掌又翻开一张,“这个多人,您知道什么意思吧?”
谢晏:“三男两女,或者七男八女!”
陈掌不禁说:“你果真知道。但这些事就是陛下出面询问大姐夫,大姐夫也会认为陛下日日待在宫里寡闻少见。我和大哥直接上门肯定不行。”
谢晏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前世今生,这些年谢晏一直坚信家庭对孩子影响极大。
歹竹出好笋的情况堪称凤毛麟角。
谢晏前世听说过几例,亲眼所见只有一例。
见的更多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上梁若是正的,对孩子的教养真的很用心,而不是自以为是的用心,即便子女没有父母的才能,也不会日日在法律边缘蹦迪。
这也是谢晏为何一见到小小的公孙敬声就坚信其家教不行,趁机把他弄到少年宫。
谢晏没指望公孙敬声进了少年宫能脱胎换骨。
原先谢晏认为《汉书》中记载公孙敬声五毒俱全,要么是杜撰,要么是他爹娘惯的。
但谢晏不敢赌,只当是真的。
现在想来,如果公孙贺和卫大姐不会养孩子,霍去病和卫青会插手给他掰过来。
卫青病逝时公孙敬声差不多三十岁,早已定型。
此前卫青没对这个外甥严加看管,十有八九因为公孙贺的爹娘还活着,他不方便指责长者。
要是这样——
只能是这样!
谢晏:“回头哄哄敬声,叫他承认在少年宫聚赌被去病打一顿。去病问他跟谁学的,就说听他小叔说的。你们怀疑孩子小小年纪就撒谎成性。找人一查,竟然触目惊心。”
陈掌不禁点头:“大兄趁机叫他妹妹外甥搬出来,至于大姐夫,由他自己决定。公孙家不敢拒绝。”
谢晏摇摇头:“公孙贺的爹娘会说回头就骂小儿子,没有必要搬家。”
“这个时候我们不能退让。”
陈掌想起卫少儿去他家大闹,无论他的爹娘兄弟姊妹说什么,她都坚持同陈家划清界限。
撕破脸之后,陈掌一度因为没了家人而心慌不安。
没想到不过三个月,他妹妹妹夫就上门,对他异常有礼。
又过几日,他的那些族兄也上门劝他消消气。
此前谁不嘲笑他上赶着当爹。
这个情况日后也会在公孙家上演。
公孙敬声发现一次闹一场,最多三次,公孙贺就不敢同兄弟姊妹偷偷往来。
陈掌明白接下来该怎么运作就去少年宫,叫霍去病哄劝公孙敬声。
翌日休沐上午,陈掌前往长平侯府,同卫青知会一声。
午后,卫青进宫把此事告诉皇后,防止大姐进宫哭哭啼啼指责大兄把此事闹大。
卫青的长子出生第二日,帝后就收到喜讯。
第五日,帝后搬回未央宫。
听人说起卫青的长子很是好看,帝后心里好奇,从北宫潜入长平侯府。
半个月的小孩同三个月的刘据一样水灵。
刘彻羡慕,又寻思着外甥像舅,当晚就要和皇后再生一个。
韩嫣能活下来,说明谢晏前世熟知的一切可以改变。
他怎么就不能再生个嫡子。
言归正传。
陈掌考虑到再过些日子卫青的长子满百天,不想给他添堵,决定让他几个五毒俱全的玩意再潇洒几日。
四月底,早饭后,年少藏不住事的公孙敬声频频往大门方向看。
公孙贺好奇:“想出去?不可!跟我沐浴。你是不是又想头上长虱子?”
在头痒痒和看热闹之间,公孙敬声果断选后者。
可是大舅也没说什么时候过来。
要是下午呢。
公孙敬声犹犹豫豫跟着他爹回到东跨院沐浴。
奴仆给公孙敬声洗干净,公孙贺盯着儿子在院中晾晒,他去洗头。
公孙贺的头发打湿,陈掌和卫长君带着几个家奴和长平侯府护卫踏进公孙家。
多年以前卫长君独自登门,公孙贺的爹不露头。
如今他爹娘弟弟都出来迎接。
卫长君心里当真愤怒,冷着脸叫陈掌把那些证据给他们。
果不其然。
公孙贺的爹面露不快,又说都是些小事。
陈掌立刻把此事拐到公孙敬声身上大做文章。
说的好像公孙敬声有样学样,不到二十岁就会变得五毒俱全连累长平侯府和皇后太子。
公孙贺的弟弟直接说陈掌放屁,诅咒他们家,见不到他们家得陛下看重,请陈掌赶紧滚,别逼他动手撵人。
陈掌来的路上心里犹豫不决,因为八面玲珑的他向来喜欢做人留一线。
没想到公孙贺的弟弟死不悔改,他爹娘存心包庇,陈掌决定按照原计划撕破脸。
最好从此以后断往!
机灵的婢女立刻去找公孙贺。
公孙贺衣冠不整,不好意思出去见客,就叫儿子过去劝劝他舅。
公孙敬声跑到主院看到陈掌愤怒的样子,心想说,没想到我二姨丈也这么厉害,演的竟然跟真的一样。
不怪表兄什么都懂。
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懂,定是因为身边人一个比一个废物。
陈掌问公孙敬声赌博是跟谁学的。
公孙敬声指着他小叔,还说非休沐日他小叔去酒肆喝酒。有一回他和表兄还看到小叔和姑丈拐去章台街。
听说章台街很好玩,他也想去,问小叔什么时候再去带他一起。
公孙贺匆匆赶来,顿时眼前一黑又一黑!
第112章 不偏不倚
卫长君绝不善罢甘休的样子令公孙贺不敢劝他息事宁人。
大汉以孝治天下。
公孙贺也不敢指责他爹,养不教,父之过。
左右一看,公孙贺指着公孙敬声骂他小小年纪不学好。
公孙敬声躲打躲惯了,本能躲到大舅身后。
忽然想起他跟小叔学的,从卫长君身后露出头来,十分嚣张:“小叔可以我为何不可?”
室内安静下来。
陈掌挺意外,混小子竟然会给自己加戏。
那是他不知道霍去病同他表弟强调,要是从老宅搬出去,他可以在金榻上睡觉,可以用金筷子金碗用饭。
公孙敬声回到家后,看到他叔父和祖父母用的戴的,眼里全是“我的,我的”。
以至于忘记他父亲有义务孝顺他祖父母。
这个时候公孙贺万分想念妻子。
殊不知,卫少儿约她姐今日上街就是担心她姐把大兄撵出去。
妻子不知何时回来,公孙贺只能硬着头皮劝大舅子消消气。
卫长君直言,他不敢把小外甥留在公孙家。
也不敢把妹妹留在公孙家。
公孙贺慌了。
和离吗?
在当今皇帝不介意他娘头婚生女,还把同母异父的姐姐找回来的时代,贩夫走卒也好,达官贵人也罢,皆不在意娶二婚女子。
女子二婚比头婚嫁的好的比比皆是。
公孙家上上下下自然不会认为卫大姐和离后只能往下找。
公孙家众人相信,今日卫大姐被接回去,明日就会有人登门询问是不是同公孙贺离了。
皇后和长平侯的亲姐姐就是这么受欢迎!
公孙贺的爹娘不敢再对卫长君和陈掌不满,用讨好地语气劝卫长君有话好好说。
公孙贺的弟弟见不得爹娘对卫长君伏低做小。
卫家不过是平阳侯府的奴隶。
如今一个成了皇后,一个被封为长平侯,不过是运气好。
真以为公孙家会怕!
公孙贺的弟弟道:“爹,让他们走!”
啪!
公孙贺的弟弟傻了。
公孙贺的娘看到儿子脸上通红,很是心疼,“你打他作甚?吃吃酒踢踢球能出什么——”
“闭嘴!”
公孙贺他爹高声打断。
公孙敬声吓一跳。
卫长君抬手搂着小外甥。
陈掌怀疑公孙贺他爹此举是做给他看,“大兄,别耽误伯父教训儿子。大姐夫,敬声我先带走。我和去病他娘买的房子宽敞,大姐和敬声想住多久住多久。”
公孙贺一个箭步上来拉住陈掌。
公孙贺的父亲打感情牌,问大孙子想不想和父亲分开。
公孙贺疼儿子,方才还要给他洗头。公孙敬声嫌他手上没个轻重,不许他爹碰他。
公孙敬声自然不想和他爹分开。
陈掌不等这小子被哄过去,便说:“大姐夫要是过去,我们扫榻相迎。只怕大姐夫不想同爹娘分开而舍下儿子。毕竟爹娘只有一对,儿子没了还可以找女人再生。”
公孙敬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还有别的儿子?”
“没有,没有!”公孙贺连连摇头,“妹夫,陈兄,他还小,您——”
卫长君打断:“你也知道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只会有样学样,你还觉得那些事是小事?”
公孙贺还没看到那沓证据,不禁问:“不是去章台街喝酒?”
陈掌看向公孙贺的父亲。
公孙贺转过身,三两步过去夺走父亲手中的纸。
分开看都是小事。
哪个权贵子弟没有去过章台街,哪个权贵子弟没有跑过马赌过球。
可是一个人把这些事做个遍,为了喝酒谎称生病告假,那就是五毒俱全!
十岁小孩同这样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偶尔听到一句,十年后也会变得无药可救。
除非这孩子生来便心性坚定!
素日看公孙敬声的行为,显然没有他二舅的坚韧。
公孙贺又感到眼晕,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几步。
公孙敬声担心,卫长君搂住外甥的肩不许他靠近。
婢女赶忙扶着公孙贺。
公孙贺稳住心神,没脸责怪陈掌登门,也没脸怪大舅子插手他家的事,“大兄,我不同意和离。”
先不说夫妻多年感情深厚,一旦和离,公孙贺的仕途就完了。
这些年审案出了张汤,经济算计方面有桑弘羊,国家大计方面有主父偃,最令皇帝头疼的匈奴也在卫青手上吃了大亏。
莫说还有韩嫣、东方朔、汲黯、董仲舒、公孙敖、李广、李息、司马相如等人等着皇帝重用。
这一个个哪个不能替代公孙贺。
皇帝重用他,只因他是长平侯和皇后的姐夫,是皇帝的连襟。
卫长君看向陈掌,谁说和离了。
大妹那个样的,谁敢替她和离啊。
陈掌给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姐夫,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懂。哪能说离就离。可是你也看到,我们不敢再把敬声留在这里。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就今日,分家搬出来!”
公孙贺的娘用尖细的声音说着“我不同意!”
陈掌冷笑一声,看向一家之主公孙贺的父亲公孙昆邪。
老头何曾被小辈嘲弄过。
因此他恼羞成怒令妻子闭嘴。
室内安静下来。
陈掌点明:“非休沐日在街上闲逛,敬声亲眼所见。正月十六,仲卿得子,大姐夫叫敬声先过去。大姐夫,那日你应当见过你弟弟。”
公孙贺当日很是开心,看到他弟也没起疑。
如今想来,他弟是仗着皇帝在甘泉宫,上司发现他吃酒也不便上报啊。
那日卫青都没有给自己放假,他弟哪来的胆子敢欺骗上司!
看来他弟真被爹娘惯坏了。
衡量许久,公孙贺同意分家搬出去。
公孙贺的娘不同意,被公孙昆邪一个眼神按住。
公孙贺还有几个庶出的兄长和弟弟,一直躲在门外看热闹。
见此情形,他们立刻进来表示也想搬出去。
当着卫长君的面公孙昆邪不敢骂他们不孝,试图气死他,只能咬着牙同意。
公孙贺的几个兄弟考虑得很清楚,今日卫长君在此,嫡母不敢克扣他们的财物。
他日可说不准。
陈掌和卫长君坐下,看着公孙家分家。
公孙贺俸禄高,向爹娘表示把门封上,他在东院开个门,东跨院的一切归他便可。
陈掌给公孙敬声使个眼色。
这小子立刻说:“爹,你不要我要!”
陈掌似笑非笑地看着公孙昆邪。
这老头不敢偏向嫡次子。
也不希望卫长君认为他对庶子刻薄,多年来第一次做到不偏不倚。
公孙贺的庶兄弟们见好就收。
可是这样一来分到嫡次子手中的财物少了许多。
公孙敬声的小叔不同意。
陈掌不希望拖到卫大姐回来,便问其俸禄多少,家中财物有多少是他拿回来的。
此人无法回答。
陈掌:“那就听你父母兄长的。他们的财物想怎么分怎么分!”
公孙贺的两个兄长倍感意外,软饭男竟然如此知事明理。
陈掌叫他带来的奴仆速去街上找几个泥瓦匠,开门砸下的土坯正好用来封堵主院通往东跨院的门。
申时左右,东西跨院的门被封上,西跨院和后院还多了几道墙。
主院归老两口。
但主院没有茅房,也没有厨房,公孙昆邪只能借用陈掌找来的泥瓦匠砌墙改厨房。
卫大姐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看到的便是主院乱糟糟的,小叔子对她阴阳怪气,婆婆无视她。
卫大姐问出什么事了也没人理。
不得已,她准备去东院找公孙贺。
然而进不去。
公孙敬声的声音从东院传过来,卫大姐大声问儿子怎么进去的。
片刻后,卫青府上的护卫过来请她。
卫大姐一头雾水,进门就问出什么事了。
那沓证据被公孙贺带回来。
公孙敬声拿给他娘看。
卫大姐皱眉:“不知道我不识字?”
公孙敬声给他爹:“爹,你说!”
公孙贺没脸再念一遍,挑几件事告诉妻子,又一脸无奈的看向儿子,“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巧,被他撞个正着。那天我真不该叫你先过去。”
陈掌很是无语,又不得不说:“早晚的事。除非你弟勤学上进洁身自好!”
公孙贺顿时没话了。
他弟但凡做到一点,也不至于是个可以随时请病假的小吏。
最少也和他一样,真病了也是在衙署养病。
卫大姐因为被蒙在鼓里心里很憋闷,不禁质问:“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卫长君:“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和妹夫为人子女,可以主动提出分家?这样的事要是传出去,妹夫的同僚不得上表弹劾他不孝?”
陈掌点点头:“长兄如父。唯有大兄出面。”
看看天色,陈掌看向敬声,“要不要跟我回去?”
公孙贺又慌了。
这个连襟没完了。
陈掌见他这样很想笑:“今日休息,明日上课,去病可能待会儿出城。”
发生这么大的事,公孙贺没心思亲自送儿子,不禁叹了一口气:“又给你添麻烦了。”
公孙敬声:“姨丈,等等!”
指着还没被他爹收回卧室的黄金叫婢女收起来。
公孙贺:“又想赌钱?”
“我——我不赌钱。回头打成金锁。像好看的小表弟的金锁。”公孙敬声把黄金挡在身后,“我的!”
公孙贺头疼:“谁要你的?咱家的一切不都是你的?你,你又听谁说什么了?”
公孙敬声:“我知道去一次章台街要用多少钱。”
公孙贺惊得霍然起身,指着他:“你才多大?敢去章台街,我打断你的腿!”
第一次看到这么愤怒的父亲,公孙敬声吓得打个哆嗦。
陈掌担心这孩子把什么都抖露出来,赶忙到他身边,“姐夫,敬声不是这个意思。”
公孙敬声抓住姨丈的手臂感到安全了,他才敢继续:“小叔的钱在章台街用光,肯定会找你要钱。我要藏起来,藏到你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公孙贺叹气:“——你小叔有钱。”
陈掌不敢苟同。
公孙贺十几岁就到皇帝身边,五日一休,回来沐浴洗头,没有时间出去鬼混,哪知道长安有多少销金窟,多少钱财够他弟霍霍。
陈掌:“姐夫,不管敬声怎么藏,也藏不到我家。你和大姐要是用不着,让他收着便是。”
公孙敬声点头:“我不乱用。”
陈掌:“有去病看着呢。”
公孙贺想起他儿子在少年宫赌钱就是被霍去病发现的。
闻言就叫他收起来。
公孙贺也不想想少年宫的那群小子,除了曹襄和赵破奴,一个比一个穷,谁跟公孙敬声赌钱啊。
公孙敬声也没有意识到他的谎言很容易被拆穿。
陈掌和卫长君料到了,所以才时刻盯着公孙敬声,担心他因为无知说点什么被公孙贺看破。
公孙敬声把钱藏好就随陈掌前往卫家。
屋里只剩几个奴仆,卫大姐仍然恍如梦境,“这就分家了?”
公孙贺心里复杂,有被大舅子打上门的难堪,也有被弟弟欺骗的愤怒,等等各种情绪令他过了许久只说出两个字:“分了。”
卫大姐看着院子里的马,“是不是在院里搭个马圈?可是这么小的院子,往后怎么住啊?”
公孙贺的东跨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夫妻住正房,儿子和奴仆住东厢房,西边是小厨房和杂物房。
平日里不在院里解手,也不在此养马,看着很是宽敞。
如今杂乱又拥挤。
公孙贺:“凑合一日。明日——二妹认识的人多,找她看看房子。”
卫大姐震惊:“搬出去?!”
公孙贺朝主院看一下,叹气道:“爹娘一见着我就来气。我们不能背上气死爹娘的罪名。搬远点吧。”
卫大姐想想婆婆见着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也担心把人气个好歹。
“你弟弟也是,竟然叫敬声撞见!”卫大姐瞥到那沓证据就来气,“敬声才十岁啊。幸好他在少年宫,躲进茅房里玩也能被去病发现。要是在私学。谁知道他干过什么。”
公孙贺脑子疼,示意她少说两句。
卫大姐带着婢女归置财物。
翌日早饭后,看看家里还剩多少钱,卫大姐就去五味楼找卫少儿。
卫少儿准备了百金,说她刚分开过手里可能没有那么多钱,日后慢慢还给母亲。
卫大姐以为这笔钱是母亲给的,收下后没有觉得难堪,便说她要找房子。
长安城中房屋昂贵,卫少儿建议搬去茂陵。
茂陵离公孙家足够远,房屋宽敞又便宜。
可是她不想搬过去。
卫少儿看出她姐不舍得城中繁华,又说:“平日里可以跟母亲住。正好陪陪母亲。若是天气好,你和姐夫回茂陵。下雨下雪就和姐夫住家里。家里有马厩草料,还不用担心惹你婆婆生气。现在住的房子可以留给外甥。日后有了钱,碰到合适的房子再买也不迟。”
卫大姐担心惹怒公婆,便说,“我回去问问吧。”
又过几日,公孙贺回来,卫大姐就提到茂陵和皇帝。
公孙贺想到皇帝为豪强不愿意搬迁而心烦。
虽然“郭解案”吓住了游侠,但是没有吓到皇亲国戚士大夫。
面对负责搬迁的官吏,他们不是说房子没修好,就说家里东西多需要慢慢搬。以至于如今茂陵房子多,但人烟稀少,跟鬼城似的。
卫大姐见他沉默不语,忍不住着急:“搬还是不搬?”
公孙贺决定赌一把,赌龙颜大悦,“搬!大张旗鼓搬去茂陵!”
三伏天,公孙贺在茂陵安家。
第一天不习惯,茂陵荒凉,四周过于安静。
一觉到天亮,意识到茂陵比城里凉爽,他终于信了儿子的那句“上林苑不热”,内心不再抗拒搬到茂陵。
搬到茂陵的第一次朝会,公孙贺匆匆来迟。
刘彻调侃他是不是睡过了。
公孙贺直言,忘记茂陵离建章离宫多远,估算错时间,请陛下恕罪。
刘彻这才知道公孙贺搬去茂陵,当众赞他百官之表率。
张汤忍不住开口,说他如今也在茂陵。
刘彻不知此事,愣了一下。
回过神他就夸二人乃国家之重臣。
又令小黄门挑两件礼物,祝他二人乔迁之喜!
皇帝出手必是精品。
房子收拾好但一直没舍得搬的官吏因此很是后悔。
散朝后,向来擅长揣摩圣意的公孙弘忍不住问公孙贺:“今日来迟故意的吧?”
公孙贺听到这酸话大好的心情瞬间没了。
“听说陛下刚说搬迁,您就在茂陵置办了房产,风水极好,渭水河畔。不会这么久还没搬吧?”
公孙贺不是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小舅子。
又不畏惧公孙弘,公孙贺才不会叫他占据上风,“是不是人手不够?您说一声啊。我和张廷尉都可以过去帮忙。”
张汤因为汲黯出任右内史,看出公孙弘借刀杀人,不想招惹他,“廷尉府还有事。”
说完快速离去。
公孙弘为了维持宽厚的假象,尴尴尬尬地说:“不敢劳烦公孙太仆。老夫还有点事,先行一步。”
汲黯走过来:“伪君子!终于没忍住!”
公孙贺想问谁伪君子,仔细一想公孙弘酸了吧唧的样子,可不像个宽厚的长者。
这一发现令公孙贺感到心惊,难道这些年他自比晏婴都是装的。
郑当时靠过来,低声说:“小心他记恨你。”
公孙贺不信他心胸如此狭窄:“只为这点小事?”
“小心无大错。”郑当时言尽于此。
公孙贺望着远处张汤的背影,难道他也是不想开罪公孙弘。
再想想这些年得罪过公孙弘的官吏死的死外放的外放,公孙贺顿时感到手脚冰凉。
此时,刘彻令小黄门备车。
春望看着奏折问:“陛下,何时处理?”
刘彻:“朕不回城。带上据儿,去犬台宫。”
方才因为公孙贺和张汤搬去茂陵只顾得高兴。
此刻想来,谢晏对张汤的评价极高,张汤忠心耿耿,搬去茂陵不足为奇。
公孙贺去年可没想过搬去茂陵。
如此突然,刘彻怀疑同谢晏脱不了干系。
半个时辰后,天家父子抵达犬台宫。
小刘据下车就跑。
春望追上去。
刘彻左右一看,在果树下发现谢晏。
难得谢晏没有收拾药草,而是在玩泥。
走过去发现不是玩泥,刘彻蹲下:“谢先生忙什么呢?”
谢晏吓一跳,猛然抬头。
刘彻被他吓一跳,身体后仰:“够专心的。”
“做皮蛋。您吃过的。”谢晏看看手上脏兮兮的也没法行礼,“恕臣无礼。”
刘彻:“朕问你一件事,实话实说,朕不同你计较。”
谢晏点点头,洗耳恭听。
“公孙贺搬去茂陵,今日还来迟了,是你的主意吧?”刘彻一想到被他算计就不快,“没想到谢先生这么了解朕。”
谢晏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刘彻惊觉不好,立刻叫他闭嘴。
“咱俩什么关系啊。臣不了解您,还敢了解谁啊。”
迟了半步,刘彻险些呛着,没好气道:“闭嘴!”
第113章 撒尿和泥
谢晏闭嘴。
片刻后,刘彻先忍不住:“真不是你的主意?”
谢晏认真说:“此事说来话长。”
刘彻点点头,示意他别停。
“陛下想必早在五年前便看出敬声被惯的有些无法无天?虽然后来去了少年宫,我们也担心寒暑假回到家,又被公孙家的人惯坏。”谢晏把坛子封起来放到一旁,“半年前仲卿得子,我们去探望孩子,回来的路上碰到公孙贺一母同胞的弟弟。”
刘彻听说公孙贺有几个兄弟,可惜没什么大才:“他叔也宠他惯他?”
谢晏微微摇头:“敬声那小子爱显摆。他爹送他上学,他都要跟去病显摆。没听他说过,估计他叔没什么才干。公孙家又不屑经商。敬声他叔的斗篷看起来比臣的贵多了,臣就觉得奇怪,便问他叔怎么那么有钱。”
刘彻觉得理由牵强:“没了?”
“那天不是休沐日。去病说敬声他叔请假出来吃酒,纨绔做派。臣担心敬声有样学样。”
近日每次想起公孙敬声他叔赌球又参与多人运动,谢晏就庆幸当日多疑,“臣不太喜欢那孩子,也不希望他长歪。臣叫陈掌出面查一下他叔,五毒俱全。”
刘彻明白了:“所以公孙贺搬出来?”
“不想搬。认为父母在,不应当分家。长君和陈掌带着证据过去,又说担心跟着他叔学坏,要把敬声带去卫家,公孙贺担心皇后知道此事后令他和离,这才舍下爹娘搬去茂陵。”谢晏眉头一挑,看向他,“是臣的主意吗?”
刘彻:“搬去茂陵是你的主意。”
谢晏内心一阵无语。
刘彻见他这样顿时乐了,“休要狡辩!陈掌和卫长君想不到这一点。听你的意思仲卿和皇后没有参与。卫家的亲友除了你谁有这个脑子?”
陈掌是问过谢晏,若是公孙贺搬出去,搬到哪里合适。
谢晏无法反驳:“您说是就是吧。”
刘彻觉得一拳打在空气上,心里堵得慌,就不阴不阳地说:“正事不干,一天到晚瞎琢磨。”
“晏兄!”
又长一岁的小太子飞一般跑过来。
刘彻伸手抓住儿子:“脏!”
未来小太子觉得滚蛋好玩,梗着脖子要和晏兄在一起。
谢晏:“不许过来。不听话不和你玩!”
小刘据窝在他爹怀里。
春望等人进屋拿来茶几、坐垫和瓜果。
天家父子吃瓜喝茶看谢晏忙。
春望不好意思干看着,问谢晏要不要帮忙。
谢晏微微摇头:“那边一筐鸭蛋做咸鸭蛋。待会儿杨得意过来收拾。我忙完这些就好了。”
春望仔细一看:“这些是鸡蛋?鸡蛋也可以做皮蛋?”
鸡蛋做的皮蛋又叫“变蛋”。
谢晏为了方便省事统称为“皮蛋”。
“可以。不过同鸭蛋做的味道不一样。先前做的是鸭蛋。”
谢晏把裹满了黄土、碱、盐以及茶水混合物的鸡蛋放在麦壳上滚两圈便放入坛中。
“看来泥用不完。你去买点鸡蛋,我帮你做一坛?”谢晏看向春望。
当着天家父子的面,春望哪敢直接应下,就满怀希冀地看向刘彻。
刘彻:“去厨下问问。”
春望返回离宫。
半个时辰后,春望带来三十多个鸡蛋。
谢晏一一摇晃,确定是新鲜的才帮他做。
春望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刘彻皱眉:“有话就说!什么样子!”
春望心想说,你叫我说的!
“董公子来了。”
春望说完飞快地看一眼谢晏。
谢晏停下。
[哪个董公子?]
[馆陶公主的小情人董偃?]
[不好好伺候馆陶,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吧?]
[刘彻是有多饿?]
刘彻的神色瞬时变得有些诡异。
春望心想说,我就说吧,陛下不希望谢晏知道。
谢晏都看不惯司马相如纳妾。
要知道董偃到馆陶跟前的时候才十几岁,不定在心里怎么谩骂,嘴上怎么讥讽。
刘彻轻咳一声,神色恢复如常:“这么热的天他来做什么?”
春望又看向谢晏,真要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嘛。
刘彻:“朕是皇帝!怕他做什么?说!”
“给陛下送甜瓜。说是来自西北边城,比长安的瓜甜。”春望停顿一下,没有得到回复,便问,“他在陛下寝宫等着。奴婢叫他回去?”
刘彻看向谢晏:“谢先生,此事你怎么看?”
[你和你野男人的事,我能怎么看?]
[我敢怎么看?]
刘彻暗暗运气,劝自己莫生气,莫生气,他若气死,谢坦之如意!
“春望,拿过来给谢先生尝尝。”刘彻道。
谢晏的呼吸停下。
[狗皇帝不是以为这样能恶心到他吧?]
[前世什么没见过!]
[圈子里的二代三代可比古人会玩!]
刘彻再次确定谢晏比他生的晚的晚,前世家世不错。
“谢先生知道董公子是何人吗?”刘彻故意问。
谢晏:“陛下恕臣无罪?”
刘彻颔首。
“你姑母的小情人。听说这几年没少进宫陪您玩?”谢晏佯装好奇,“玩些什么啊?说来听听!”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
终于可以畅所欲言,谢晏能放过他才怪!
“想知道?你陪朕玩玩就知道了。”刘彻满眼笑意地看着谢晏。
谢晏点头:“好啊!”
刘彻的笑容瞬间凝固。
春望心说,图什么啊陛下。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有意思吗。
谢晏:“陛下,您儿子尿了。”
刘彻瞪他一眼,别以为给朕递个台阶,朕就饶了你。
谢晏:“陛下,低头!”
刘彻本能低头,儿子双手全是泥,原先干净地地面此刻湿了一片,意识到是什么,脸色骤变,提起儿子后退。
“春望!”
春望看过去,满脸惊恐:“来人!”
谢晏被这对主仆吓得很是无语。
叹了一口气,谢晏起身:“慌什么?不就是撒尿和泥玩吗。童子尿又不脏。城中药铺时常用童子尿做药丸。许多术士也用过童子尿。兴许陛下服用的药丸——”
“你给朕闭嘴!”刘彻赶忙打断,“朕不想听你说医药!”
谢晏提醒闻讯靠近的禁卫打一桶井水,再把脸盆、皂角、擦手的布拿来。
一盏茶过后,小刘据手上脸上白白净净的,刘彻朝他屁股上一下:“什么都玩!”
谢晏眉头微蹙:“您儿子虽说四岁了,可他才出生三年。兴许到明年才记事。打他有什么用?小孩就是不能离开视线。明明是您没发现,也好意思怪人家。”
春望劝他少说两句。
谢晏不喜欢犯了错就推给孩子的父母。
前世有个优秀又漂亮的远房姐姐,就是因为父母的责备而跳楼。
责怪的理由堪称荒谬。
姐姐的男友出轨,父母不骂人渣,反而怪姐姐白长那么漂亮。
看似小事,很有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晏前世的父母向来不喜欢私下里说人长短,但那次直接在朋友圈阴阳。
前世谢晏唯一亲眼见到的出自歹竹的好笋就是这个远房姐姐。
再想到历史上刘据的结局,谢晏越发生气:“以前还怪公孙贺不会养孩子,我看您还不如他!”
刘彻张张口:“——没完了是吧?朕是皇帝!”
“皇帝说不得?”谢晏反问,“陛下是要杀了我吗?”
刘彻语塞。
莫说谢晏来历不凡,就是土生土长的汲黯当着百官的面骂他虚伪,刘彻也不曾令人给他一板子。
如今还叫他出任右内史!
刘彻隔空指着他,没找到反驳的词,抬手把儿子塞他怀里。
谢晏懵了。
春望等人也懵了。
刘彻:“你会照顾,今天你来照顾!”
谢晏近几年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何为百口莫辩。
“——他是我儿子?”谢晏喉咙发紧,艰涩地问道。
刘彻看着谢晏的样子心里痛快了:“霍去病是你儿子?赵破奴是你儿子?你可以照顾他们,不能照顾朕的儿子?”
[见过不讲理的!]
[没有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谢晏抱住有些吓到的小刘据,轻轻拍拍他,柔声说:“不怕,不怕啊。”
看向刘彻,谢晏故意问:“我来照顾他,您去照顾董君?”
扑哧!
春望实在忍不住。
拿着皂角洗脸巾等人的禁卫低下头去。
耸动的肩膀证明他们忍俊不禁。
刘彻也气笑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能“语出惊人”。
“不要胡说八道!”
刘彻坐下,“朕在这里看着你怎么照顾!”
“那您看着吧。”
谢晏叫春望回屋拿几根艾柱,再把生火的火镰拿来。
春望回来后,谢晏拿着艾柱和火镰去果林间。
点着三根艾柱,一侧放一根,双脚的方向放一根,谢晏抱着小孩躺在吊床上。
吊床摇晃,小刘据兴奋地嘎嘎笑。
刘彻和他的内侍禁卫们再次长见识了。
“服了!”
刘彻沉叹一声,挑个侍卫回寝宫告诉董偃,瓜留下,人可以回去了。
春望坐在谢晏原先的位置上滚泥浆做皮蛋。
“陛下,日后少说两句吧。”春望看着手上的泥巴,“您看,原先是小谢的活。”
当众被下了面子,刘彻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累不死你!”
春望闭嘴。
片刻后,刘彻问:“三四岁的小孩当真不可离开视线?”
春望不清楚。
谢晏照顾过三四岁大的霍去病,想必他说的是真的。
“是的。”春望点点头,“奴婢以前听过一个说法,小孩过了七岁才能留住。说七岁之前易被鬼神勾走。谢先生不是说世间无鬼神吗?是不是有人没有看住小孩,担心家人责怪,就说被鬼怪勾走。说的人多了才有那种说法。”
刘彻活了三十多年,只见过一只鬼——不远处吊床上的谢鬼!
鬼怪勾小孩极有可能是以讹传讹。
刘彻:“朕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
春望无语。
怎么不说你理亏啊。
春望继续做他的皮蛋。
谢晏把他和小刘据晃睡着了。
霍去病、赵破奴和公孙敬声光着膀子,拎着野鸡、野兔和鱼回来便看到安逸的一大一小。
公孙敬声小声问:“表弟不会又要在犬台宫过完三伏天吧?”
霍去病禁不住打个哆嗦,“不许胡说!”
公孙敬声恐怕好的不灵坏的灵,立刻闭嘴。
三人担心吵醒小孩,轻声轻脚越过他们,结果看到撑着茶几的皇帝。
刘彻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去:“下河了?”
霍去病:“进林子了。担心上衣刮破。陛下,晌午在这里用饭吗?”
刘彻颔首。
霍去病把野鸡扔地上,穿上系在腰间的上衣,“批文书呢?您真不拘小节。”
刘彻时常衣冠不整接见臣下,在树下批阅奏章又算得了什么。
“少跟他学的阴阳怪气!”
这个“他”众人都知道是谁。
霍去病:“您和晏兄打赌又输了啊?”
刘彻指着犬台宫偏殿大门,意思不言而喻,你可以滚了。
霍去病拎着野鸡走人。
他的两个小弟跟上。
刘彻忙完,春望把奏折和皮蛋送回去,回来带来半筐甜瓜。
董偃没有夸大其词,他送来的甜瓜比上林苑种的甜且汁水丰盈。
谢晏暗暗猜测,一个瓜至少千文。
发现几个小子没吃够,谢晏叫春望再切几个。
刘彻看向谢晏,这小子吃大户呢。
机会难得,错过了可能要等到明年啊。
谢晏假装没有发现刘彻“给朕留两个”的眼神,感觉杨得意等人还想吃,他又去切两个。
一炷香后,个个吃撑了。
刘彻气笑了,“谢先生,朕是不是该谢谢你,没把朕也切了?”
“切您作甚?人肉酸臭难以下咽。再弄的四处血肉模糊,臣图什么啊。”谢晏摸摸小刘据的肚子,“宝宝吃饱了吗?”
谢晏温柔的声音令刘彻打个寒颤。
这小子究竟有多少副面孔啊。
公孙敬声跟赵破奴小声嘀咕:“表兄是大宝,皇子表弟是宝宝,二舅家好看的表弟是什么宝啊?”
赵破奴:“我的宝。”
“啊?”
公孙敬声没听懂。
赵破奴低声说:“他要抱回来养,不就是他的宝。”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那你呢?你是二宝吗?你要是二宝,我就是三宝!”
赵破奴心说,你是犬台宫没人要的宝,是公孙家的祖宗。
“要不你去问问?”
公孙敬声吓得直摇头:“谢先生太厉害。他略施小计就帮我搬出大宅,还帮我要到那么多黄金。过去那么久了,我爹还担心我赌钱。”
说到此,公孙敬声心有戚戚焉,“我爹都被他耍的团团转。我要惹他生气,被他卖了,还得帮他数钱。”
赵破奴乐了:“也是你大舅和姨丈配合的好。”
公孙敬声摇头:“才不是。他们去之前同谢先生商量过,到我家怎么说,怎么逼我祖父妥协,我祖父还不敢记恨大舅和姨丈,也不敢找人抱怨他俩插手我们家的事。”
赵破奴挺意外:“听谁说的?”
“我可以看到啊。祖父的样子就像吃了哑巴亏。祖母以前很爱教我娘做事,有的时候还会数落我爹。我们搬去茂陵那日,祖母想说话,被祖父打断,祖父就说一句,好自为之!”
公孙敬声哼一声,他好自为之还差不多。
“你说我小叔分到的钱够他用几天啊?”
公孙敬声身边的少年不是习惯了节俭,就是志存高远,前者是农奴的孩子,后者是赵破奴几人,以至于他心里认为在五味楼吃菜的时候饮酒的都不是好人。
对他小叔的做派打心底不喜。
然而这么小的少年耳根子软,也容易被同化。
给他小叔一个月,他叔就能把好孩子带歪。
偏偏公孙家不止他小叔一人,还有宠孩子的公孙贺和卫大姐。
正因如此,前几年谢晏就担心在少年宫长直的他一个暑假又歪的没眼看。
赵破奴不清楚章台街物价。
章台街有自己的货币。
据说挥金如土!
“两个月?”赵破奴猜。
公孙敬声:“两个月后找我爹借钱?”
赵破奴:“知不知道你家的钱放在哪里?我和去病房里有个锁,你拿回去把钱柜子锁了。不过要留够你爹你娘和奴仆买菜的钱。”
公孙敬声不禁说:“你也怪好的!”
赵破奴不由得想起他缠着曹襄不放的样子,“我不好,一点也不好!跟你说这么多,是看在你表兄的面上。”
“我知道。”公孙敬声垫着脑袋,“你是表兄捡回来的。”
赵破奴奇了怪了,这小子是怎么做到没说三句话就找打啊。
“你可以说他救了我。”
赵破奴朝他后脑勺一下,“我是什么东西吗?还捡?捡破烂吗?你爹你娘不教你怎么说话啊?”
公孙敬声捂着脑袋,难道不是事实吗。
赵破奴:“看看你表兄怎么说话。”
赵破奴朝不远处看去,霍去病洗洗手,往身上蹭蹭,朝皇子表弟拍拍手:“据儿,到表兄这里。晏兄累了,我们叫晏兄歇会儿。”
小刘据跑过去。
霍去病抱起他掂量掂量:“咦,又重了?是不是长高了?我看看,过几日就可以像表兄这么高了。”
小刘据乐得哈哈笑。
刘彻:“你就哄他吧。我儿子早晚被你哄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赵破奴:“学会了吗?”
公孙敬声点头:“我也会!”
会个屁!
你只会说表弟是猪!
赵破奴懒得戳破,“回头你爹问你把钱锁起来做什么,就说等他老了,给他找十八个婢女十八个小厮,天天抬着他陪着他。过年的时候给你娘买金首饰,给你爹买骏马!”
公孙敬声:“我自己还没有呢。”
赵破奴又想揍他:“到年底你不会假装忘记?过完年你再说,玩忘了,请他们原谅。你才十岁,谁会怀疑你。不过这个法子只能用几年。”
“我知道。表兄说过,我还是小孩子。”公孙敬声为此感到得意。
赵破奴很想把他的下巴按下去:“所以,你珍惜吧,小孩子!”
起身朝霍去病走去,“小太子,我们上树玩儿去。”
小刘据立刻抛下表兄。
午饭后,玩累的小孩在树下呼呼大睡。
刘彻趁机走了。
霍去病午睡醒来看到马车没了,禁卫也没了,顿时感到眼前一黑,无力地躺回去。
谢晏已经醒来,见他这样十分想笑:“明年你要抱人家,人家都不给你抱。”
霍去病坐起来:“晏兄,再过一个月我就是一名军人。有没有什么要提点的?”
谢晏:“不可以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爱惜。知道你舅每次出征回来都会杀一批军马吗?那些军马看着可以用,实则隔三差五生病。最后活活病死!”
霍去病:“战场上的事,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啊。敌人不一定容我休息。”
谢晏:“你说破奴要是没睡好吃好,面对身强马壮匈奴人,有力气同匈奴人拼杀吗?合理安排时间,火头军也要做到默契十足,分工合理,别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你们不就可以多吃一块肉,多睡一炷香?”
霍去病决定明日就召集他的伙伴们试试。
谢晏不懂行军打仗,也不敢说太多,担心把人教歪了。
看到小刘据动了,谢晏就把他抱起来。
恰好这时,陈掌来了。
霍去病惊了:“这么热的天他来做什么?不是五味楼出事了吧?晏兄——”
谢晏打断:“你看他一点也不急。”
第114章 皮影戏
陈掌此番趁着午休过来,确实没什么要紧的事。
只因谢晏养的几个皮影艺人终于做出令陈掌惊叹的提线小人。
晌午皮影人同口技人在五味楼表演获得满堂彩!
许多食客为了多看一会儿,不是多要一碟瓜果就是多要一碗面两个菜。
陈掌想同谢晏商量商量,可不可以叫他们演上几日再入上林苑。
说明来意后,陈掌便耐心等着。
谢晏:“不是有徒弟?”
陈掌点头:“可是徒弟还没出师。”
谢晏隐隐记得五味楼的口技人演一日歇一日:“过两日你就说连演三日,皮影师傅胳膊酸痛,口技人喉咙哑了,今日由徒弟代劳,请诸位多多包涵。免费演出,多数客人都能理解。少数人表示不满,你和卫二姐无需出面,自有客人为你们辩解。”
“听说如今上林苑管得严。此事是不是要上报陛下?”陈掌问。
谢晏:“回头陛下过来,再告诉陛下。”
陈掌冲小孩拍拍手。
小刘据跟他不熟,扭头扑到谢晏怀里。
谢晏抱起他:“两日后,不下雨就把人送来。待会儿天不热了我就去找管事的。”
实则无需劳烦他人,同守卫说一声,守卫记下几人的相貌年龄身高以及家庭籍贯,谢晏就可以把人带进来。
不过这样做太不尊重管事。
又不是很麻烦,没有必要给自己树敌。
戌时左右,谢晏抱着小太子骑驴来到上林苑临时设的办事处。
负责上林苑人口进出的小吏看到他很是惶恐,迎到跟前便问:“出什么事了?”
谢晏笑着说:“我敢带着小孩过来,能出什么事啊。”
“这小孩?”
小吏糊涂了,他记得霍去病十几岁了啊。
谢晏提醒:“近日上林苑有个这么大的小孩。”
有吗?
小吏猛然想到什么,惊得手足无措:“小人——”
“无需多礼!陛下和皇后被他闹累了,叫他跟着我和去病待几日。”
小刘据来到陌生的地方很好奇,左右看一下就想下来。
谢晏长话短说,告诉小吏过几日有几个人进来,届时他再把那几人的身家背景送过来。
小吏以为什么大事,闻言有些想笑,又不禁在心里感叹,谢晏不愧出身望族,待他这等小人物也礼数周全。
小吏:“以后这等小事您同守卫说一声便可。”
“我也是闲着没事。”谢晏看向怀里的小孩,“他嫌屋里闷热。放他出来又喜欢四处跑,一眼没看见,不是去了狗窝鸡圈,就是钻进林子里。你说这么小的小孩,要是藏起来,上哪儿找去。”
小吏连连点头。
何况还是陛下的独子。
消失一炷香,怕是犬台宫的狗都要以死谢罪!
谢晏把小孩放驴背上,不等小孩好奇往下看他就翻身上去。
第一次,谢晏庆幸他骑术还行。
小吏等他走远才进去。
到室内,小吏就和同僚感叹,一点小事也亲自过来。
同僚不禁说:“谢先生就是这么一人。外面传他奸佞狗官净是胡扯。有人还怀疑他装。他十来岁就是这样。十来岁的少年哪懂得装。又不是四五十岁的老东西。”
说话的人同谢晏年龄相仿。
小吏看过去:“你不会老是不是?还老东西!去,去,干活去!”
再说谢晏,发现毛驴动起来小太子就不挣扎着要下去,便搂着他在上林苑转一圈。
他坐累了,毛驴也回到犬台宫。
小孩下来就找霍去病,拽着他的手要下河。
霍去病心累:“你就不能歇会儿吗?”
小孩以为他累了,转身找赵破奴。
赵破奴再也不敢自诩身强体壮:“不会累吗?”
弯腰牵着小孩,赵破奴苦大仇深。
谢晏担心赵破奴看不住小孩,叫霍去病和公孙敬声跟上。
公孙敬声有气无力地问:“表兄,你几岁读书练字学骑射啊?我觉得可以给据儿表弟安排上。”
霍去病:“他骨头软,易受伤,明年再学骑射。”
“读书练字呢?”公孙敬声问。
霍去病:“晏兄教过他,陛下也教过。”
赵破奴撒手,直起身来歇息,“陛下只有一个儿子,无病无灾比什么都重要。”
霍去病疾呼:“跑了!”
赵破奴赶忙去追。
两日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霍去病变得蔫头耷脑。
这一天两个皮影人和一个口技人也来到犬台宫。
谢晏和几个同僚把老宿舍正房整理出来,三人住进去。
这两日谢晏和同僚还在犬台宫东南方和果林中间搭个宽大的竹棚。
竹棚长宽有五六丈。
地面是加高平整的夯土。
陈掌还送来一副由纱布制作的影窗。
皮影人看到竹棚下有板凳有影窗便问何时表演。
谢晏叫几人先休息。
晚饭后,口技人躲在影窗旁侧的屏风后面,皮影人在烛台后方,所以竹棚外的人只能看到被照亮的影窗。
影窗上空无一物,小太子不感兴趣,拉着谢晏的手要抓知了。
知了声传过来。
小太子停下,指着竹棚,“晏兄,知了!”
话音落下,狗叫声传来。
小孩骑过狗,所以不怕狗,又要狗狗!
狗叫声变成蛐蛐声。
公孙敬声抓住赵破奴的手臂,压低嗓子问:“是那一个人扮的?”
赵破奴点点头。
琴弦打鼓声传过来。
公孙敬声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什么都会还是人吗。
实则此时表演的是两个皮影人。
口技人忙着喝茶润嗓子。
小刘据听到这么热闹也不闹着要走。
片刻后,影窗后出现几个小人。
小人走走跳跳,还会说话,不懂事的小孩以为是真的,从谢晏怀里站起来,指着高台,告诉谢晏小人会唱曲。
谢晏失笑:“晏兄听见了,也看见了。我们先看看小人唱什么好不好?”
小刘据移到他腿上,窝在他怀里。
谢晏有几个同僚原先不感兴趣。
此刻也忍不住走过来。
口技人配音,一个皮影人配乐,指挥着皮影的人偶尔捧一句,仅仅三人就呈现出一台大戏。
一炷香后,换个话本,高台上白雾飘飘,小刘据惊得“哇”一声,公孙敬声吓得惊叫:“活了?”
谢晏吓一跳:“小点声!”
“真活了!”
公孙敬声指着表演的高台。
霍去病一把把他拽下来。
一炷香后,白雾消失,烛火熄灭,众人意犹未尽。
公孙敬声因为结束的猝不及防一时不能适应。
片刻后,公孙敬声意识到方才的一幕幕是表演,但他不信全是演的,叫人点着烛火,他要一探究竟。
表演台上亮起烛火,谢晏叫人把影窗和屏风移开,只有三人。
公孙敬声走过去看了又看,除了皮影乐器,还有一盆石灰。
霍去病跟过去朝他脑袋上敲一下:“生石灰遇水会有热气,乍一看跟白雾似的。虽然我们刚刚离得远,你要是仔细闻也能闻到。”
赵破奴过来:“但你刚刚只顾得惊呼活了!”
公孙敬声不敢信:“这么简单?”
谢晏:“在生石灰上泼水不难。难的是学什么像什么和操控这些皮子做的小人。”
公孙敬声瞬间露出“操控小人有何难”的样子。
霍去病找两个叫他试试。
公孙敬声手忙脚乱!
赵破奴夺走:“别给人弄坏了。”
谢晏叫表演的三人把工具收起来,又叮嘱他们早点休息,明日送他们出去。
公孙敬声转向他:“明日不演了啊?”
谢晏:“今日在五味楼表演的是他们的徒弟。要是一直在此,五味楼的生意怎么办?等你看够了,他们再回五味楼,被抛下多日的客人还捧场吗?”
霍去病抬手敲敲表弟的脑门:“学着点。”
公孙敬声连连点头表示学会了。
端的怕慢一点,表兄又给他一下。
小刘据也没看够,指着影窗要继续。
谢晏说他困了。
霍去病说他要去洗澡。
赵破奴拽着公孙敬声说走了走了。
谢晏看着小孩:“我们明日再看好不好?”
杨得意等人赶忙起来走人。
小刘据转向谢晏扁着嘴要哭给他看。
谢晏朝自己身上掐一把,前世难过的事想一遍,眼泪流出来。
小不点顿时慌了,伸出双手给他擦眼泪。
霍去病担心谢晏一个人搞不定,回头看去,烛光中的谢晏泪眼模糊。
赵破奴看到霍去病停下,转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头发紧:“先——”
霍去病一把抓住他。
赵破奴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装的?”
公孙敬声满眼崇拜:“谢先生太厉害了。眼泪说来就来。别说小据儿,我都要信了。”
想起什么,公孙敬声看向他表兄:“以后不许嫌我笨。明明就是你们诡计多端!”
霍去病抬脚要踹他。
公孙敬声往后躲。
嘭地一声!
撞到杨得意身上。
杨得意险些被臭小子撞吐血。
谢晏听到动静就说:“出事了。我们快去看看。我是困得难受想哭,待会儿睡着就好了。”
说话间抱着小不点朝偏殿走去。
玩了一天的小孩洗漱干净后,谢晏把他放床上,眨眼间就睡着了。
霍去病的床同谢晏的床并排放在院中,霍去病甩掉鞋还没来得及躺下,看到表弟安然入睡的样子不禁佩服:“难怪他白天不累。原来晚上睡足了。”
谢晏:“睡得好身体好!”
赵破奴把艾柱点着。
约莫一炷香,衣物染上艾草香,嗡嗡嗡的蚊子消失。
过了几日,皮影人和口技人再次来到上林苑,赶上刘彻来接儿子。
皇后想孩子。
霍去病很是热情,刘彻话音落下,他就进屋给表弟收拾衣物。
刘彻气笑了。
霍去病忙的满头大汗,拎着大包小包出来,刘彻慢悠悠地说:“现在太热。过了酉时天不热了再回去。”
霍去病气直了眼。
躲在不远处的杨得意低声说:“遛狗呢。”
霍去病气呼呼把大包小包放回屋。
刘彻乐得放声大笑。
春望无奈地摇头。
陛下整天嫌别人气他。
气他不是自找的吗。
皮影人和口技人听到笑声不禁出来看看谁这么放肆。
刘彻朝谢晏看去:“又来新人了?”
公孙敬声嘴快,说他们神了,学什么像什么。
刘彻叫三人来一段。
三人神色犯难。
虽然在五味楼表演也是白天,但他们呆的那间屋子在暗处,窗户被封,里面很暗,能看出皮影的样子。
此刻青天白日如何表演啊。
谢晏替三人解释,天黑后效果最好。
三人回头跟他去离宫。
公孙敬声试探着问他能不能去。
霍去病从室内出来:“可以!”
刘彻:“离宫是你的?”
“陛下的不就是我表弟的?四舍五入不就是我的?”
说完,霍去病一脸得意地看着他。
刘彻冷哼一声:“诡辩!”
算是默许晚上在他寝宫演出。
第115章 装神弄鬼
暮色四合,春望指挥离宫诸人架棚摆放影窗等物。
皇帝一家六口坐在最前排,瓜果茶点备齐,小刘据在他娘卫皇后怀中,难得没有闹着下来玩儿去。
韩嫣、霍去病、赵破奴和公孙敬声坐在皇帝一家身后。
再后面是春望等宫婢和上林苑官吏禁卫。
唯独没有谢晏。
谢晏带孩子累了不想过来是其一,其二是今晚演出的两个故事简单,他提不起兴趣。
第一个故事是说游侠仗势欺人,为祸乡里宛如恶虎,被酷吏清官捉拿归案。
谢晏怀疑这个故事主角是早年的郭解。
由于演出只有一炷香,所以是简化版郭解。
另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人崇拜神仙,对鬼怪好奇,一日遇到了反而惊恐惧怕。哪怕神仙要同他交友,他也吓得抱头鼠窜。就在神仙追上来之际,他因为跑得匆忙摔倒磕着脑袋,再次睁开眼才发现原来是大梦一场。
前些天两个皮影人和一个口技人第一次讲的时候,讲到神仙缓缓出现,放白雾的时辰晚了。
说起游侠恶如猛虎,底气不足,仿佛冤枉了好人。
毕竟在许多人眼中游侠嫉恶如仇,是值得崇拜的对象。
即便“郭解案”后,许多人意识到游侠惩治恶人不等于他们是心怀家国天下的忠义之士,多数情况下是以恶制恶,一时间也很难扭转刻在骨子里的印象。
不过,几次之后不断精进,三人再说起这两个故事从容多了。
第一次在犬台宫演出没有前奏。
今日口技人暖场后,琴鼓声响起,烛火点着。
小刘据还记得大大的影窗。
看到影窗后空无一物,小刘据不禁抓住皇后的手,迫切地喊“母后”,满脸期待。
刘彻:“据儿,别出声,好好看。”
小孩抬手捂住嘴巴,大眼睛眨呀眨,生怕错过一丝一缕。
半丈高的游侠出现在影窗上。
影窗后面看着空无一人,卫长公主回头,捂住嘴巴低声问表兄,那三人去哪儿了,游侠不是假人吗?怎么还会动啊。实则是侏儒扮的吧。
霍去病抬手按住她的脑袋转向前,示意她看完再说!
皇后扭头瞪一眼没耐心的女儿。
卫长公主讪笑着表示闭嘴。
猛虎被打死,游侠被抓,故事骤然结束。
刘彻起初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演到一半心里就嘀咕,定是谢晏写的话本。
随着猛虎出场,官吏登场,刘彻也看进去了。
灯火熄灭,刘彻才意识到这一点。
口技人再次暖场,皮影人趁机休息片刻,烛火再次点着,身着短衣,贫民形象的皮影出现。
谢晏不是要借这一出戏提醒他爱民如子吧。
刘彻心生反感。
随着“神仙”二字传入耳中,刘彻愣了一瞬,打起精神仔细听听,竟然是说求仙问道的故事。
刘彻一阵无语。
谢晏个混账定是又怀疑他迷恋神仙道法。
他又不是三四岁的据儿被人哄骗几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用得着见缝插针般提醒吗。
白雾缓缓上升,刘彻瞠目结舌。
身后传来吸气声。
“真把神仙请来了?”
难以置信的声音传入耳中,刘彻想说怎么可能。
分明是谢晏搞事!
忽然想起谢晏此刻在犬台宫。
难道是真的?
刘彻不禁端正态度坐直!
恰在此时,一阵凉风吹过,卫皇后顿时感到瘆得慌,不由得靠近刘彻,“陛下,不是真的吧?”
刘彻握住她的手,无意识地摇摇头:“定是谢晏搞鬼!”
说话间,刘彻的身体不自觉靠近皇后。
霍去病看到这一幕想笑,平日里做梦都希望见到神仙,此刻神仙来了,反倒害怕。
亏他原先还觉得这个故事幼稚。
小刘据被爹娘挤得难受:“母后!父皇!”
一手一个,推开夫妻二人。
刘彻打个哆嗦,低头一看儿子快掉下去,习惯性抱起儿子,在递给皇后的那一瞬间揣进自己怀里。
霍去病低声提醒:“陛下,您别乱动啊。”
刘彻坐好,影窗后身着广袖长袍的神仙伴随着仙雾缓缓上升,缓缓追上慌不择路踉踉跄跄的贫民。
扑通一声!
贫民倒地,神仙停下,伴奏戛然而止,刘彻等人敛声屏息。
随着贫民悠悠转醒,口技人配音,神仙瞬间消失,贫民坐起来,又站起来,彷徨四顾,“竟是大梦一场!”
鼓声敲响,故事结束!
影窗暗下来,众人意犹未尽。
刘彻感到怅然若失。
这就结束了吗?
卫皇后没能因此放松下来,半信半疑地问:“陛下,方才不是把真神招来了吧?”
刘彻迟疑片刻:“应当不是。”
还应当?
霍去病乐了:“哪来的鬼怪神仙。”
春望不禁问:“方才的仙雾是怎么回事?”
霍去病心想说,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
“我来告诉你怎么回事。”
霍去病给赵破奴使个眼色。
二人登台,口技人再次点着烛火,霍去病把屏风移开,又和赵破奴把影窗移走,众人看清楚后面除了工具就只有三人。
霍去病端着一盆石灰来到刘彻面前:“陛下,不是只有烧柴煮饭冒烟。这就是您的神仙!”
听出他的调侃,刘彻有点恼怒:“你的神仙!”
“您说是就是吧。”
霍去病此话一出,刘彻顿时想一脚把他踹回犬台宫。
卫皇后不信:“这不是石灰吗?”
霍去病:“原先是生石灰。遇水后会有点白雾。白天看着很少,晚上散发出一缕也足够唬人。可惜是在这里。要是在二楼演出,一楼烧火煮水,白雾升起,比刚刚更像神仙腾云驾雾而来。”
赵破奴也端来一盆:“陛下,您仔细闻闻,刚刚是不是闻到过。”
卫长公主仔细回想一番,又靠近石灰盆,“真是这个味啊。”
“你不会也以为真有神仙?信神不如信我!”霍去病说完还瞥一眼皇帝,仿佛说,说的就是你!
刘彻又想揍这小子。
赶在他发火前,霍去病叫春望给他收拾几间屋子,他明早再回去。
春望等人仍然有点难以接受,竟然没有神仙。
以至于个个无精打采。
霍去病心说,一个个再这样,别怪我回头装神弄鬼把你们唬的团团转。
两炷香后,霍去病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犹豫片刻,霍然起身。
赵破奴迷迷瞪瞪即将进入梦乡,被他瞬间惊醒:“干什么去?”
公孙敬声揉着眼角坐起来:“表兄,还不睡啊?”
霍去病眼中一亮,计上心头,“敬声,待会儿我抱着你,咱俩去找春望玩玩。”
赵破奴翻个白眼倒在榻上:“仗着陛下宠你,你就找死吧。”
“开个玩笑而已。”霍去病冲表弟抬抬下巴,“天塌了我顶着,怕什么?”
公孙敬声:“你说的啊。二舅要是打我——”
霍去病:“我叫晏兄打他!”
赵破奴悠悠道:“敬声,他都不说替你挨打,你确定要帮他装鬼吓唬人?”
霍去病瞪他:“瞎说什么。都说了是逗春望一乐。”
赵破奴哼笑一声。
三更半夜逗乐子,糊弄鬼呢。
公孙敬声爬起来找个被单就披到身上。
赵破奴心说,不愧是亲表兄!
霍去病都没说怎么吓唬,他就能想到把脑袋遮起来。
赵破奴:“霍去病,不要怪兄弟没提醒你,陛下寝宫夜间也有巡逻卫!”
“我知道。以前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下雨下雪就在这里住下。”霍去病穿上鞋提着灯笼先出去。
巡逻卫一看是他,便收起宝剑,问他干什么去。
霍去病说今晚兴奋睡不着,他赏月。
几个巡逻卫看看刚刚露头的月亮便信以为真。
先前他们巡查到表演的地方,正好看到神仙伴着云雾驾到,此刻心里很是复杂——可惜神仙是假的,又担心神仙是真的,盖因有真神定有恶鬼,他们怕恶鬼。
这个时候让他们去睡,他们也睡不着。
提醒霍去病不要出离宫,巡逻卫就继续巡查。
一炷香后,春望的卧室外跟闹猫似的。
春望迷迷瞪瞪睁开眼,窗外亮起来,纱窗上有个黑影,黑影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过纱窗,伴随着缓慢而悠长的喊声“春——望——”
春望吓得闭眼惊叫:“鬼啊!”
霍去病吓一跳,险些把表弟扔出去。
公孙敬声紧张挣扎着要下来。
霍去病把他放到地上,一个收起被单,一个吹灭灯笼,借着月光遁走!
住在春望左右的内侍纷纷起来。
春望缩成一团,身体抖得跟筛子似的。
内侍奇怪:“哪里有鬼?”
“有鬼!就在窗外!”
刚刚进门的内侍退回去看了又看,什么也没有啊。
“定是因为今天看的那个故事。”
门外的内侍进来,“春公公若是担心,今晚我们陪你?”
一向喜欢独居的春望连连点头。
公孙敬声躲在角落里,看着远处的动静,小声问:“表兄,是不是闹大了?陛下明日不会给我们几板子吧?”
“春望看到的是鬼又不是我们。”
霍去病不在意地挥挥手,“走了,回去睡觉!”
翌日,春望顶着满眼红血丝伺候刘彻。
刘彻一脸嫌弃地说:“不过是个戏法,看把你吓的。”
春望打个哆嗦:“不是,陛下,奴婢昨晚真遇到鬼了!”
刘彻饶有兴致地问:“恶鬼?”
春望迟疑片刻,摇摇头:“应该不是。没有要吃奴婢。”
刘彻:“善良的鬼不会半夜出来吓你。”
春望仔细想想,有道理。
“别说那个鬼半夜出来只是为了捉弄——”刘彻想起什么,停顿一下,向外面喊,“来人!”
禁卫进来。
刘彻:“看看霍去病现在何处!”
春望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陛下怀疑他?不不,不是小霍公子。昨晚的鬼有两丈高,还会动,手脚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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