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功冠全军
人好好的站在卫青面前,卫青不再担心外甥,便只剩欣慰。
卫青拍着霍去病的肩,说一句,回去为他请功,便问他累不累困不困。
霍去病原先没觉得疲惫,卫青这样一问,他感觉又饿又渴又累又困。
卫青看到外甥不自觉点头,便叫外甥下去休息,韩说和公孙敖为他统计军功。
霍去病点点头就朝营帐走去。
赵破奴、曹襄等人呼啦啦跟上。
瞬间,卫青、公孙敖等人眼前只剩马匹和俘虏。
韩说指着马背上的皮口袋、布口袋,问:“难道这里全是人手?”
公孙敖拿掉赵破奴马背上的皮袋,打开倒出来,五只右手掉在地上。
饶是韩说已有心理准备,也被掉落的手掌吓一跳。
伊稚斜单于的叔父不禁讥笑出声。
韩说抬腿朝他身上踹一脚。
此人倒在地上没有恼怒,像是巴不得激怒韩说被他一枪捅死似的,嘲讽道:“没想到卫大将军身边还有你这种怂包!”
韩说抽出随身携带的宝剑——公孙敖按住他的手臂:“他不敢一头撞死,又不希望他被抓的消息传到匈奴单于本部影响士气,你这样做正好叫他如愿以偿!”
韩说瞬时冷静下来。
卫青冲先前那位斥候招招手,叫他把赵信找来。
赵信身为卫青身边的校尉,自然是同卫青在一个地方。
一炷香左右,赵信跑来。
由于刚刚起来,赵信没穿甲胄,五官没有任何遮挡,打眼一瞧就能看出他非中原汉人。
草原上的牧民不知赵信是何人,但伊稚斜单于的叔父知道——
匈奴人前两年在边关烧杀抢掠一回,从边民口中得知有个匈奴人获封侯爵,也弄清楚大汉的卫将军是何方神圣。
伊稚斜单于的叔父不待赵信站稳就用匈奴语破口大骂。
赵信被骂愣住。
卫青虽然不会说匈奴话,但他能听懂几句,便宽慰赵信,不必理会,此人勇猛不是一样被抓。
赵信想想也是,谁又比谁高贵!
卫青又说此番叫他过来是有事问他。
赵信回过神,看清坐在地上的人的相貌,惊了一下,指着对方,难以置信地问:“他怎么在这里?”
韩说对赵破奴的说辞半信半疑。
并非怀疑他虚报军功,而是怀疑第一次上战场的小子被骗了。
韩说闻言立刻问:“你认识他?”
“很早以前见过一次,他——”
多年前此人跨着骏马耀武扬威高高在上,如今蓬头垢面很是狼狈,赵信因此心里很是复杂,“如果不是人有相似,他正是单于的叔父罗姑比!”
韩说惊呼:“竟然是真的?”
话音落下,身后一阵骚动。
“去病竟然把匈奴单于的叔父抓来了?”
“方才说地上有个手是匈奴单于族叔的,也是真的?”
“不怪人说外甥像舅!”
“去病真厉害!”
……
众人七嘴八舌,脸上尽是惊叹佩服羡慕等等。
兴许是因为霍去病抓的匈奴人的身份超乎他们的想象,所以无人嫉妒。
卫青顿时感到后继有人,抬手示意众人静一静,便指着地上的手叫赵信辨人。
赵信心说,一只手我能看出什么来。
低头看去,赵信惊得微微张口。
韩说忙问:“是匈奴单于族叔?”
赵信指着手上的扳指:“这个我见过。”蹲下去,“不是后套上去的吧?”
使劲拽掉,手指上留下深深的扳指痕迹,显然佩戴多年。
卫青身后又响起一阵骚动。
公孙敖示意将士们稍安勿躁,他令人把马背上的其他匈奴人放下来,挨个审问,当审到霍去病的那堆手全是匈奴高官,还有一位是匈奴相国,他也惊到失语。
韩说感叹:“这小子专挑值钱的杀啊?”
霍去病此刻已经洗漱干净,火头军也做出第一锅饼,他拿着饼过来,道:“普通牧民不识字,也不会排兵布阵,杀了他们只会叫他们的亲友倒向单于。”朝伊稚斜单于叔父身上踹一脚,“兴许就是他撺掇匈奴人频频侵扰大汉边关。”
罗姑比只是哼唧一声,竟然没有破罐子破摔出言嘲讽。
韩说见他这样感到奇怪:“这些手掌是你当着他的面砍的?”
霍去病摇了摇头,“我们担心单于随时回来,哪有心情做这些。”
罗姑比又不禁冷笑一声。
韩说朝卫青看去,去病这一次是不是另有隐情啊。
卫青叫霍去病吃好了就去睡觉,他要把这些匈奴人分开审问。
每次大战结束,卫青都会弄到许多有关匈奴的资料,正是来自俘虏。
霍去病便信以为真,回去休息。
卫青看着外甥走远便问罗姑比笑什么。
罗姑比充耳不闻。
卫青抬抬手,众将士把几十名俘虏分开关押。
既然俘虏是和罗姑比一起的,那么罗姑比知道的,他们必然知晓。
卫青便跳过罗姑比,审问衣袍华丽的匈奴贵族。
贵族其实也不知罗姑比笑什么,但结合刚刚那次是冲霍去病,他便试着说,“你们那个小将不曾当着我们的面杀人泄愤。但他,他——”
此人回想起昨天夜里阴森恐怖的一幕,瞬时脸色煞白,额头冒出虚汗。
卫青奇怪:“他们不曾杀人泄愤,难不成有空分尸?”
这位匈奴贵族宁愿看到霍去病等人分尸,可惜不是,他无意识地摇摇头。
公孙敖耐心耗尽,抽出腰间宝剑:“说不说?”
此人赶忙说,“你们军中的匈奴人告诉我,那个小将军心善,说人死了不该横尸遍野,就把所有人的尸体堆到一起。”
公孙敖不禁说:“去病真是闲的!”
韩说摇头:“还是年龄小,第一次上战场杀人,心里不落忍啊。”
这位匈奴贵族惊得张口结舌:“他他,他不是看着小,是第一次?”
汉人看起来比日日在草原上放牧的匈奴人年龄小,公孙敖知道这一点,便说:“他是真小。好了,说说你们的单于。现在何处,单于身边还有多少人马。”
此人张张口:“可是,我还没说完。”
公孙敖:“不是已经说了?”
卫青:“如果只是把尸体堆到一处,单于叔父不该是刚刚那个样子,去病给他一脚,他都不敢反击。”
这位匈奴贵族连连点头,称赞卫青不愧是令单于头疼的大将军。
公孙敖板起脸问:“那你还不快说?”
此人赶忙说:“他们先是砍头,把所有人的脑袋堆在一处,后砍右手,然后把身体堆在另一处。担心被火烧到,特意同营帐隔开。您没有见到,熊熊大火照亮一双又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说到此,这位匈奴贵族打个哆嗦。
韩说和公孙敖想象一番,瞬间鸡皮疙瘩布满全身。
卫青熟读兵书史书,在书中看到过前人这么干,没想到他有生之年也能遇到。
卫青不禁叹气:“我就知道他这么久才回来,一定是被别的事耽搁了。”顿了顿,“不知该庆幸去病没有遇到匈奴单于,还是应当数落他不该做这些。”
公孙敖点头:“他也不怕这么一耽误,正好撞上匈奴单于。”
那位匈奴贵族摇头:“他们一群人堆人头,一群人砍手,还有一群人搜刮我们的财物。”朝卫青看去,“那个小将军真是第一次出征?看着不像啊。”
韩说:“因为你们不是第一个被砍被抢的!”
匈奴单于的这些亲戚们没有想过这个时节草原上有汉军,因此乍一看到汉军全慌了。
此刻这位匈奴贵族仔细想想,当时汉军当中好像有几个同他一样打扮的匈奴人,“难怪那位小将能找到我们。原来有人带路!”
卫青问到自己想知道的,便叫公孙敖继续,他朝关押罗姑比的军帐走去。
见到此人,卫青就说他已经弄清楚罗姑比方才为何冷笑,接着问罗姑比要不要告诉他匈奴单于在何处。
罗姑比依然闭口不答。
卫青有耐心,但也分人。
此时他一夜未眠,精神疲惫,心里也有些烦躁,懒得同罗姑比周旋,直接吩咐身后的亲兵:“去端盆水,再去我帐中拿一沓手纸,别把人弄死了。
负责卫青人身安全的卫兵没听懂。
但他估计有人懂,就先去端水拿纸。
半道上,巡逻的老兵问他干什么去,卫兵告诉他大将军需要,他也不知道做什么。
老兵想起上林苑和廷尉府审人的传言,就说他知道。
准备去吃饭的几人闻言停下,说他们知道怎么做。
不巧,这几人前几年在建章做事,不止一次听说用纸和水审讯。
几人接过卫兵的水和纸,陪罗姑比玩了半个时辰,匈奴单于的这位叔父精神崩溃,卫青问什么他说什么。
卫青终于把长城以北的舆图补齐。
包括哪里水草肥美,哪里有山丘,哪里有黄沙。
卫青没有相信罗姑比一家之言,他拿着舆图又找其他俘虏核实。
晌午,卫青派出信使上报长安。
捷报上写着大军此次斩首一万多人,俘虏两千多人,因为不曾遇到匈奴精锐,汉军伤亡极少。
刘彻心里毫无波澜,盖因他习惯了。
当他看到匈奴单于族叔被杀,俘虏了匈奴单于叔父,刘彻惊呆了。
春望忍不住问:“陛下,出什么事了?”
刘彻张张口,不知该怎么说。
谢晏以前提到“冠军侯”,刘彻以为霍去病在战场上骁勇无比,斩杀的敌人多过赵破奴和他的大外甥曹襄以及其他兵将。
刘彻以为霍去病这两次就是去熟悉熟悉草原地形。
怎么也没想到霍去病十八岁“功冠全军”,且他的功不止是杀敌数量多!
谢晏个混账,怎么次次说一半留一半!
第142章 冠军侯
半个月后,大军抵达京师。
卫青带众将面圣。
刘彻示意众人免礼,便朝霍去病走去,抱着他的肩笑着赞他“骁勇无比,功冠全军!”
无缘上战场的官吏难以想象十八岁少年郎如何功冠全军。
公孙敖等将军不由得想起匈奴俘虏的神色,皆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刘彻称赞累了才令人宣读圣旨。
这次四路大军,骑兵五六万,算上步兵以及押运粮草的辎重部队,动用了近十万人,俘虏加斩首不足两万,汉军伤亡几千人,同卫青以前的功劳比起来只能算小胜。
刘彻考虑到关于卫青的风言风语不曾断过,这次便只赏他两千两黄金。
卫青对此很是满意。
盖因他看出他的皇帝姐夫一定会重赏霍去病。
——若是他再加封,卫家将会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卫青谢恩后,侍中继续宣读圣旨。
这一次张骞也在。
张骞杀敌不多,算上他出使西域多年,刘彻封其为博望侯,取“博广瞻望”之意也算实至名归!
公孙贺、苏建和李沮军功不多,杀敌最多的是公孙敖部,公孙敖加封至八千户,除了他还有两人获封关内侯,一人获封众利侯。
霍去病最后,单独一份圣旨,大赞其此次军功,封冠军侯!
正是刘彻先前所言——功冠全军!
卫青等将领再次露出后继有人的欣慰。
被众多慈爱的笑眼望着,霍去病难得有点难为情。
刘彻终于意识到霍去病才十八岁,身子骨还没长结实,便令他先下去休息。
卫青等人留下禀报此战细节。
众人没有事先商议,但默契十足地跳过霍去病把匈奴人的尸体和脑袋垒成小山。
霍去病回到军中,赵破奴等人就围着他问,他的军功有没有达到封侯规定。
曹襄慢了一步没能靠近他,反而注意到霍去病手上的绢帛,问是不是圣旨。
霍去病点点头便递过去。
赵破奴伸手截走。
霍去病的几个同窗催赵破奴快打开。
赵破奴念到“功冠全军”很是羡慕,停一下,就说:“下次我也要功冠全军!”
霍去病的同窗们连连点头。
赵破奴看完不禁皱眉:“只有这个?”
霍去病被问糊涂了。
曹襄听明白了:“他才十八岁,第一次出兵就被封为冠军侯,有食邑的冠军侯,你还想要赏钱?”
赵破奴恍然大悟:“差点忘了。食邑等于税收,税收就是钱!”
身为万户侯的曹襄不羡慕霍去病,他也不敢羡慕。
先前用人头堆小山,曹襄吓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日曹襄就想过,凭霍去病把匈奴俘虏吓尿,陛下封他什么侯都是他应得的。
曹襄好奇除了霍去病还有谁获封,就叫霍去病跟他们说说。
霍去病把他在宫中听到的圣旨上的内容告诉众人。
赵破奴不禁问:“你说要是我达到封侯规定,陛下会封我一个什么侯?”
曹襄看一下霍去病:“封你一个从军侯!”
赵破奴朝他身上踹一下。
曹襄:“难道你想被封关内侯?”
关内侯有钱没地,赵破奴下意识摇头。
曹襄:“有人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能封侯,你还挑三拣四。你当侯爵是萝卜青菜?从陛下登基到大将军领兵,那十多年有人凭军功封侯吗?”
众人觉得封侯很容易,以至于忘记只是近几年跟去菜市场批发似的。
原先许多人因为没有达到封侯规定很是失望。
曹襄的一番话令他们意识到没能获封才是常态。
赵破奴不再纠结此事,便问霍去病什么时候回家。
谢晏的样子瞬间浮现在霍去病眼前。
霍去病忍不住问:“刚才进城的时候我没看到晏兄,晏兄是不是把我忘了?”
曹襄很想翻白眼。
几岁啊!
曹襄:“前两次我们能很快知道大军回京是因为有很多牲畜,很多人跑来看热闹。这次俘虏少,牲畜也不多,看热闹的人少,兴许此时才传到上林苑。”
谢晏确实才知道大军班师回朝。
巡逻卫告诉谢晏的。
昨日休沐,傍晚巡逻卫从家里回来,半道上听人说起城南突然出现许多人,他心下好奇绕到城南,远远看到许多军帐和火堆,联想到大将军出去几个月,便猜到大军刚到京师。
巡逻的时候看到谢晏该巡逻卫才想起霍去病也在军中,还说没有听到不好的消息,霍去病想必没受伤。
战场上刀剑无眼,很难不受伤。
没有传出不好的消息,定是因为霍去病的伤不重。
谢晏迫切想要见到霍去病。
杨得意等人原本看着狗撒欢,听到巡逻卫的话,留意到谢晏的神色,叫他去军营等霍去病。
霍去病这会儿应该在宫中面圣。
谢晏很是心动。
转念一想,霍去病跟着他的时日不短,可他毕竟姓霍,是卫少儿亲生的。
于情于理都应该先回家。
谢晏:“过两天吧。破奴肯定要回来。届时我问问破奴。”
因为谢晏犹豫不决,杨得意才意识到霍去病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可毕竟不是他们的子侄。
杨得意觉得时机不错,就劝谢晏自己生一个。
谢晏白了他一眼,转身进院。
杨得意气得不禁骂:“只长年龄,不长涵养!还不如十八年前的他懂事!”
杨头忍不住说:“十八年前谁天天唉声叹气,小孩没有一点小孩样?”
“回你的少年宫去!”杨得意瞪一眼他。
如今六月初,离三伏天近了,少年宫放假,杨头闲着无事就回到犬台宫,帮忙做做饭,亦或者遛遛狗。
杨头也算是杨得意看着长大的,他把杨得意当成长兄,对于他的嫌弃,杨头毫不在意。
谢晏从院里出来,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拿着布口袋。
李三高声问他干什么去。
谢晏叫他牵马牵骡子,叫杨头去老宿舍把竹编的鸡笼拿出来,他去推板车。
一炷香后,李三驾车载着赵大,谢晏载着杨头,四人进城。
街角路口很是热闹。
李三不禁停下:“阿晏,看看出什么事了?”
谢晏也没什么要紧事,闻言就回头示意杨头下车,他牵着马走过去。
赵大踮起脚也没能看见墙上贴的什么,因为被骑在长辈脖子上的小孩挡得干干净净,赵大就问前面的人:“出什么事了?”
“大将军不愧是大将军,又赢了!”
前面的人回过头,与有荣焉地感叹。
谢晏记得这一次匈奴人赵信降了。
先前大军出征后,谢晏特意找韩嫣确定除了主将卫青,皇帝还令谁领兵。
得知六路人马变成四路,少了李广和赵信,赵信和韩说一样是校尉,谢晏依然担心途中有边。
谢晏就问大汉伤亡多少。
前面的人摇摇头,说告示上没提伤亡人数。
倘若无人牺牲,告示上一定会着重写出这一点。
靠近的路人不禁说:“受伤的不清楚,不过战死的可能只有几百人。”
谢晏:“听谁说的?”
路人:“城外有几十辆骡子车,车上盖着各种各样的布,看样子像匈奴人用的,车上有血,听说还能闻到尸臭味,肯定不是匈奴人。”
谢晏算算:“一辆车放五人,也不可能是五百人!”
路人点头:“我感觉两三百。跟匈奴比起来,算是大胜吧。”
挤到前面看告示的人回头:“肯定算。不然也不可能加封公孙敖。不过只有他一路大胜。另外三路几乎无功,所以陛下这次只赏大将军两千两。”
“不对!”踮起脚看告示的人回头,“大将军的外甥是大将军麾下校尉,功冠全军,应当也算大将军领兵有方啊。我看皇帝定是觉得再封下去,将军就成了万户侯,他不舍得!”
赵大、李三和杨头转向谢晏,是去病吧?
谢晏佯装不解:“大将军的哪个外甥?”
“五味楼东家卫二姐生的!说生父姓霍,也不知道哪个姓霍的运气这么好,孩子十八岁就被封冠军侯!”又有前面的人回头说,“我去五味楼用饭的时候见过。十六七岁就长得人高马大!听卫二姐说,皇帝嫌弃他成天满城惹是生非,叫他跟大将军出去长长见识。这小子,不愧是个小祸害,你看把匈奴给祸害的!”
赵大不禁问:“什么意思?”
那人指着告示:“上面写了,他杀了匈奴单于的祖辈叔父,还抓单于叔父,还杀了匈奴相国等贵族。还说他身为嫖姚校尉带着八百人杀了两千多人。两千多人不算多,平均一人才两三个。我猜这两千多人至少有两千人跟匈奴单于沾亲带故,否则皇帝不可能说他功冠全军!”
赵大看向谢晏,可能吗。
谢晏点点头。
杨头赶忙问:“匈奴单于呢?”
路人:“肯定没碰到匈奴单于。听说匈奴单于身边都是精兵。要是碰到,咱们最少得牺牲上千人。”
李三不禁问:“那就跟卫——卫大将军第一次出征差不多?”
路人:“大将军到龙城那次,赶上龙城没有多少守卫,他把龙城霍霍了,还能全须全尾回来。皇帝这么夸霍去病,他带出去的人肯定一个没少。说明匈奴后方也没多少守卫。”
对军政不感兴趣的妇人走近:“那不就跟上次一样?”
路人点头:“上次单于祖坟没了。这次单于的家没了!”
妇人不禁感慨:“老话说的没错,外甥像舅!”
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会不会是别人杀的?”
路人转向说话的人:“算在霍去病头上啊?就算真有那个人,也是大将军!别人离长城远点不是迷路,就是撞到匈奴包围圈!”
盯着告示讨论的众人纷纷点头。
有人忍不住说:“要说霍去病的姨丈公孙贺替他杀的,我宁愿相信霍去病自己杀的!”
有人附和:“要说大将军的至交好友公孙敖替他杀的,我宁愿相信霍去病自己干的!”
妇人又不禁说:“不是我说话不中听,他们有这本事,陛下也不会回回叫大将军领兵。我娘家嫂子的表妹在大将军岳父家做事,听说大将军的大儿子两三岁,小儿子才出生啊。大将军什么都不缺,肯定想和家人在一块。听说他兄长常年生病,他母亲的年龄也不小了。”
经常去五味楼用饭,对卫家情况比较了解的人点头证实她此言属实。
又有人忍不住说:“听说草原上一望无际全是草。没点本事和运气,怎么可能找到匈奴贵族!就说城里的贵人,你在城里住了多年,知道平阳侯府在哪儿吗?知道这里离馆陶公主家多远吗?他们有本事先杀谁杀谁,当年陛下叫公孙贺将军和公孙敖将军独自领兵的时候,怎么不把这些匈奴贵族杀了??”
挤在前面看告示的人回头:“我差点忘了。听说平阳侯这次也去了。都是外甥,陛下不可能只叫大将军等人给霍去病作假,不帮平阳侯作假吧?”
有人惊呼:“平阳侯也去了?上面没他啊。”
“没他肯定因为他只杀了几个小兵啊。”对军功朝政有所料及的路人道。
此话迎来众人附和。
谢晏通过这份告示看出,卫青和霍去病没受伤。
即便受伤,现在也痊愈了。
否则不可能大军昨天才到长安,今天上午刘彻就迫不及待地对外公布此次战绩。
谢晏长舒一口气:“我们走吧。”
杨头、赵大和李三意犹未尽要再等等。
又过一炷香,来回都是称赞卫青和霍去病,以及调侃匈奴的话语,三人才跟着谢晏去西市。
杨头终于注意到谢晏不是很兴奋:“你好像不高兴?”
谢晏:“去病要是你儿子,你又不指望他光宗耀祖,希望他上战场吗?”
杨头摇摇头,“不是我儿子,这些天也忍不住担心。”
赵大和李三晚上睡觉前闲着无事也聊过霍去病和赵破奴,也担心二人受伤。
三人脸上的笑容消失。
谢晏笑着说:“总归值得庆贺!”
三人重拾笑脸,点着头说对!
谢晏买了五只老鹅七只老鸭和两只老母鸡,又买许多羊肉。
虽然霍去病来不了,但赵破奴会回来。
三人回到犬台宫,刚刚下车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循声看去,两个大黑影朝谢晏扑来。
谢晏下意识伸手阻挡被抱个满怀。
身体后仰,终于看清楚两个黑鬼不是鬼,是赵破奴和霍去病。
谢晏惊呆了。
霍去病松手,露出灿烂的笑容:“想我想傻了?”
谢晏回过神:“你怎么,在这儿?”
“不在这里在家吗?”霍去病摇摇头,“我娘不在意我先来这里还是先回家。再说了,舅舅还没回去,我们不说,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我娘和陈兄肯定以为我被陛下留在宫中。”
谢晏感觉眼热,使劲眨眨眼,伸手拍拍赵破奴的肩膀,又朝霍去病身上拍一下。
霍去病已经脱掉甲胄,不禁躲一下:“痒!”
赵破奴:“先生试试我们有没有受伤!”
第143章 淮南王反
谢晏笑着点头。
霍去病不再闪躲:“没受伤。我们这次运气好,遇到的是些养尊处优的匈奴贵族,他们还没想到我们能过去。”
赵破奴忍不住显摆:“先生还不知道吧?陛下封他冠军侯,说他功冠全军!”
杨头笑了,“我们知道。”
二人惊呆了。
赵大把他的猜测说出来:“陛下封赏你们的时候就叫人贴了告示。除了皇宫门外,东西市路口,还有各城门口都有。”
谢晏点点头:“告示上仔细描述了你们抓了匈奴单于叔父,杀了单于祖辈叔父,还有匈奴相国等人。大汉被匈奴欺压多年,终于砍了单于近亲,八街九陌别提多热闹。”
李三接着说:“五味楼这个时候肯定人挤人,都在向你娘和陈兄道喜。”
霍去病手一挥:“那就叫她和陈兄先乐乐,下午我再去打扰他们。”
谢晏问他俩累不累。
在草原上不感觉疲惫。
离家越近越累。
霍去病也发现自己瘦了,要说不累,谢晏肯定不信。
他和赵破奴乖乖点头。
谢晏叫他俩在外面等着,他去拿草席。
杨得意叫谢晏备菜,他去找草席,又叫人摘瓜倒水。
霍去病和赵破奴发现杨得意等人很是高兴,也就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
谢晏把羊肉一分为二,一份红烧,一份煮面,杨头和两个同僚准备素菜,李三看着陶锅炖老母鸡。
谢晏切面条的时候提醒李三往汤里放点红枣和枸杞。
李三:“不是女人坐月子才吃红枣和枸杞?”
杨头不禁说:“就要跟坐月子一样才能养回来。”
烧火的人忍不住说:“以前听人说,年少时不惜力,过了三十岁什么病都会找上门。”
谢晏点点头:“去病才十八。身体还没长好就这么用,可能都撑不到三十岁。”
李三想起多年前,谢晏提醒过卫青,在家好好补补。
卫青闲着无事在犬台宫住几日,谢晏也是做补气血的肉。
过去太久,以至于李三都忘了,“要不要提醒大将军好好补补?”
谢晏:“不用。大将军府的厨子知道做什么。”
卫少儿一天天就知道赚钱。
想到这点,李三便说:“跟去病说一声,回家待两天就过来。虽然五味楼有很多山珍海味,可是那么热闹,卫二姐哪顾得上他。”
谢晏也有此意。
“下午说吧。”
午饭后,霍去病回家前,鸡汤不烫了,谢晏叫他和赵破奴把一只鸡和半锅汤全喝了。
炎炎夏日,在屋里炖汤很是辛苦,霍去病和赵破奴不好意思拒绝,哪怕撑得打嗝也没舍得偷偷倒掉。
翌日晌午,卫家众人在大将军府吃个团圆饭,霍去病提出去上林苑。
卫青照旧提醒霍去病,到了犬台宫少祸害人和狗。
霍去病只当没听见。
卫少儿没心思天天盯着儿子吃什么喝什么,就叫他回家拿钱,想吃什么买什么,拉去犬台宫,同谢晏、杨得意等人一起用。
卫青:“这么热的天别回去了。”
他夫人闻言就叫心腹婢女去拿百金——宫里上午才送来的钱,又问霍去病够不够。
霍去病从不跟他二舅客气,点着头说够了,就吩咐奴仆备车。
公孙敬声霍然起身:“我也去!”
公孙贺忍不住出言提醒儿子他才回来,不应该陪陪他吗。
“爹这次又迷路了吧?”
没有赏金,也没有食邑,公孙敬声神色笃定地看着他爹。
公孙贺呼吸一顿:“——别叫我爹!”
卫长君、陈掌等人乐不可支。
婢女捧着小盒出现,霍去病拿下腰间的荷包装金币。
还剩几块放公孙敬声荷包里。
公孙贺考虑到他同谢晏没有私交,不像谢晏和卫青同在建章多年,就问妻子有没有带钱。
卫大姐把荷包给他,他把里面的钱给儿子,“需要什么自己买。”
霍去病转向祖母和他大舅,说他去犬台宫住几日。
卫母笑着说:“我还能不叫你去。你看你瘦的,是要好好补补。咱们都不如谢先生懂得多,你去犬台宫,我们再放心不过。就是又要给谢先生添麻烦了。”
陈掌:“过些日子我借着中秋给谢先生送些吃的用的。”
卫少儿财大气粗,附和道:“多备点。”
又提醒霍去病,外面日头毒辣,带上遮阳伞。
霍去病想起他舅这几个月也瘦的厉害,问他舅想吃什么。
卫青的妻子回答,她叫厨子备下了。
又说前些日子她还问过太医夏季如何进补。
卫青抬抬手示意他快去吧。
小卫伉一把抱住霍去病的腿。
霍去病可没心情陪小表弟,哪怕小表弟同前两年一样好看,因此忍不住皱眉。
陈掌这两日心情极好,容光焕发,盖因他的继子功冠全军!
希望继子养好身体再接再厉,陈掌起身抱住小孩:“表兄去买肉,我们在家等着。”
卫青的妻子把儿子接过来,哄几句就给霍去病使眼色。
霍去病和公孙敬声赶忙往外跑。
跑到院门外,公孙敬声不禁说:“小表弟要是不会走路就好了。”
霍去病瞪一眼他。
公孙敬声讪笑:“人家就是说说啊。表兄,你跟我说说草原上好玩吗。”
霍去病:“你看我这样,你觉得呢?”
公孙敬声看着他同半年前判若两人,吓得连连摇头:“草原上太苦了。以后我宁愿去廷尉府得罪人,也不要打匈奴!”
苦是真的苦!
霍去病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可是想想被吓尿的匈奴贵族,还有堆成小山的人头,霍去病又觉得很有成就感。
再有一次,他依然会领兵出征。
谢晏看到赵破奴每每说到草原上的经历就忍不住露出笑意,便知道过几年他无论用何种理由阻止,霍去病都会和赵破奴一样满心失望。
既然无法改变出征时间,那就把他们养的越来越壮。
比旁人多几斤肌肉,到了战场上也不至于瘦到免疫力下降,一场小病也能要了霍去病的命。
所以谢晏按照原计划,今日鸡汤,明日老鸭汤,后天羊肉汤,过几日再来一顿六七年的老鹅汤。
连吃半个月,公孙敬声突然流鼻血,吓得哇哇叫说他要死了。
谢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神色毫无意外:“我提醒过你,不是我偏心不叫你吃,而是你不需要补。现在信了?”
公孙敬声下意识点头,又甩出去几滴血,吓得脸色煞白。
谢晏赶忙按住他的脑袋:“别乱动,捏住鼻子!”
谢晏叫霍去病拿几张纸给他擦擦,又叫赵破奴打一盆井水浸湿手帕敷在他额头上,给他去去火气。
过了一炷香,血终于彻底止住。
公孙敬声看向霍去病:“表兄怎么没事?”
“说明他底子虚。”谢晏看向霍去病,“别说吃够了。何时流鼻血何时才是够了。”
霍去病看着表弟红红的鼻头,不得不信自己需要补!
赵破奴逗傻小子:“晚上吃鱼,还吃吗?”
公孙敬声吓得摇头:“我吃青菜!我要没油没盐没糖的面疙瘩汤!”
赵大端来一盆甜瓜叫几个小子降降燥火。
一群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子朝霍去病走来。
霍去病和赵破奴起身。
这些人到跟前先向杨得意和谢晏见礼,接着用调侃的语气喊霍去病冠军侯。
谢晏认出他们,除了上林苑农奴的儿子,还有几个匈奴人的儿子,猜到他们来找霍去病和赵破奴玩儿,便叫他们带上甜瓜。
上林苑不缺瓜果,这群小子拒绝谢晏的好意。
霍去病拿一个,一掰两半,他和赵破奴一人一半,就随同窗同袍们朝河边人少凉爽的地方走去。
谢晏便盯着总想跟过去的公孙敬声,以防他跑着跑着再次流鼻血!
约莫过了一炷香,韩嫣来了。
韩嫣热的脸色通红。
谢晏惊奇,是出什么事了吗。
竟然让他顶着烈日过来。
谢晏心底很是好奇:“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热风!”
韩嫣没好气地说一句,看到切开的甜瓜,“还是你的日子滋润。”
谢晏哼笑一声:“我俸禄多少,你俸禄多少?拿多少钱干多少活!”
“不思进取!”
韩嫣脱口而出,紧接着想到近日他遇到的事,登时没心思嫌弃谢晏。
谢晏看出韩嫣遇到事了。
估计难以启齿。
谢晏便故意逗他:“陛下不要你了?”
公孙敬声朝韩嫣看去,原来他和陛下真有点什么,不是贩夫走卒胡乱编排啊。
“一派胡言!”
韩嫣白了他一眼,又扫一眼公孙敬声,用眼神警告他不许瞎想。
公孙敬声不敢再目光灼灼地打量他。
韩嫣像是担心谢晏又胡乱猜测,公孙敬声跟着胡思乱想,便主动说出他弟这次得了一些赏钱,还没受伤,家中长辈就嫌弃他快四十岁了仍然一事无成。
说到此,韩嫣不禁自嘲:“我倒是想上进,可我比得过谁!”
谢晏以为出大事了。
原来竟是这点小事。
谢晏放心下来,颔首道:“你也不错!有自知之明!”
韩嫣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过来不是叫你调侃我!”
谢晏眉头一挑:“找安慰?咱俩什么交情?”
公孙敬声面露惊愕,原来谢先生对别人也是这么耿直啊。
他心里顿时舒坦多了。
韩嫣被问住。
虽然两人相识多年,可是只能算点头之交。
谢晏:“其实这事好办。你问问你家长辈像你弟那个年龄为何没能立下战功,也没能官至三公九卿。”
韩嫣蹙眉:“不是故意找茬吗?”
“你家长辈也是故意找茬。你都没嫌弃他们以前不能为你提供助力,反而嫌弃你。要不是你,前几年你弟怎么可能到仲卿身边当校尉。”
谢晏思索片刻,又说:“回头问问你家长辈知道不知道需要搭上多少金钱人脉才能在大将军身边出任校尉。”
韩嫣如梦初醒般眼睛一亮。
谢晏:“不止韩说一个弟弟吧?问问你家长辈,霍去病十八岁冠军侯,他们如今年岁几何。不要试图同他们讲道理。明事理的长者不会嫌弃你,反而庆幸一个出生入死光宗耀祖,一个留在身边照顾他们。”
韩嫣气消了:“谢先生就是谢先生,想法异于常人!”
老子就不该好心安慰你!
谢晏抬腿就踹:“你才不是人!”
韩嫣起身躲开又拿一块瓜。
“怎么感觉你的瓜更甜?”
谢晏不跟没常识的傻子计较:“水少太阳好。西北的瓜比长安的甜,正因如此。”
韩嫣吃完后进院洗洗手,拎着一壶水端着一盘瓜子出来。
谢晏看向甜瓜子,他属老鼠的吗。
韩嫣朝远处看一眼:“杨头说在橱柜里,昨日才做的。”
谢晏见他竟然有心思坐下剥瓜子,“你当真很闲啊?”
“少年宫放假,我手上的事少了一半。”韩嫣给他一把,又递给公孙敬声一把。
公孙敬声看向谢晏,可以吃吗。
韩嫣跟看到海市蜃楼似的,“你小子如今这么懂事?”
谢晏乐了:“吃多了,流鼻血,你来之前才止住。”
公孙敬声小脸微红,神色很是窘迫。
韩嫣想起以前卫青出征回来,一旦留在犬台宫,谢晏必做许多补品:“你吃了他给去病和破奴做的汤汤水水?”
公孙敬声抬手捂脸。
谢晏拍拍他的手臂。
公孙敬声放下手,谢晏给他十几个瓜子:“尝尝味。吃多了上火。”朝身后看去,“树上的果子无妨。嘴巴寂寞就吃瓜果。”
公孙敬声乖乖点头。
韩嫣移到谢晏另一侧草席上坐下,问:“知道张汤前些天回来了吗?”
谢晏震惊:“张汤也去了?!”
韩嫣本能点头,突然想起前些天大军凯旋,意识到他误会了,“不是说张汤上战场。四月中,大军在塞外休整的消息传过来,许多人才知道陛下又令大将军出征匈奴。没过多久,淮南王庶子就来长安上告他爹谋反。”
公孙敬声震惊,险些被瓜子呛着:“子告父?!”
韩嫣点头:“若是诬告,此乃重罪。”
必然不是诬告!
哪怕谢晏不知历史走向也可猜到这一点。
而满朝官吏唯有张汤清廉且擅长审案。
刘彻定是令他前往淮南核实此事。
谢晏想明白后,又仔细想想近日市井流言,“没听说淮南王被抄家啊?”
韩嫣说起这事就想笑:“别提了。张汤以为经过前几次累积,再来一次,他也有机会封侯。到了淮南仔细一查,没有查到淮南王招兵买马,也没有起兵具体日期,就是上下嘴唇一动说我要反。张汤无法定罪,只能回来请示陛下。”
谢晏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韩嫣:“陛下倒是什么事都不瞒你。”
韩嫣只当没听见,“当日大军还在塞外,不便大动干戈,陛下便说此事先放一放。张汤至今提起这事就咬牙切齿,恨不得给淮南王当谋士!”
谢晏可以想象满心期待大干一场的张汤到了淮南什么也没有,心里得有多失望,“淮南王会反的。”
韩嫣转向他,你怎么知道。
谢晏:“以前陛下不想用李广,为何还叫他领兵?”
这件事过去太久,韩嫣有点记忆模糊。
仔细想想,许多人举荐,仿佛皇帝不用李广便是昏君。
淮南王虽不是皇帝,但他身边有许多门客,这些人惦记着从龙之功,定会不断撺掇淮南王。
韩嫣:“你觉得淮南王身边那些人还能撑多久?”
谢晏不答反问:“淮南王的儿子怎知他要反?”
“淮南王同门客商讨此事时不巧被他听见。”
韩嫣明白了,门客等不及了。
“这个老糊涂。”韩嫣不禁摇摇头,“做豆腐做傻了吧。”
谢晏:“他不是傻,傻子可不懂著书。他是书生脑子,优柔寡断!但凡他有一丝果断,早在几十年前‘七王之乱’时便反了。那时其他藩王一看连淮南王都动了,先帝肯定腹背受敌,大汉江山,不好说啊。”
公孙敬声好奇地问:“会换个皇帝吗?”
谢晏和韩嫣不约而同地转向他。
公孙敬声吓得瑟缩,结结巴巴:“我我,我说错了?”
谢晏:“类似的话你只能在这里,在我们面前说。不可在家说。你家的奴仆兴许已经被人买通。你今天说出来,明天就有可能被人上报陛下。”
韩嫣点点头。
公孙敬声怀疑谢晏吓唬他。
谢晏:“是不是觉得一点小事不至于?积少成多。好比今日你用一两黄金,明日也用一两,是不是不算多。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两。你爹封地税收也没这么多!”
韩嫣看一眼谢晏:“除非跟小谢先生似的,不担心旁人频频上表弹劾他。”
公孙敬声震惊:“还有人弹劾你?你不就是个黄门吗?碍着谁了?”
谢晏:“陛下时常赏我百金,旁人不知为何赏我,自然会忍不住嫉妒。又不敢明着害我,只能用挑拨离间的招数。”
公孙敬声又问陛下信吗。
谢晏:“如今不信。经年累月可不好说。”
公孙敬声急了,问韩嫣该如何应对。
韩嫣要不担心这小子在外面胡言乱语闯下大祸,真想告诉他,谢晏吓唬你。
“改日陛下想做什么,又无计可施,谢先生帮他想想法子,陛下自然不舍得杀他。好比主父偃,没被百官闹大,他这些年不曾停止贪钱,陛下仍然留他一命。”
公孙敬声好像听他爹说过,谢先生有大才,陛下对他很是宽容,“我也要做个有用的人!”
谢晏很是欣慰:“那你要想想陛下需要哪方面人才。亦或者说哪个府衙后继无人。”
公孙敬声决定改日问问他爹各衙署长官多大年龄,擅长什么,陛下待他们如何。
韩嫣见他听进去,便问谢晏:“要不要打个赌?”
“赌淮南王何时起事?”谢晏摇摇头,“不跟你赌。”
韩嫣:“原来谢先生也不能断定啊。”
“赌可以。百金?”谢晏问。
韩嫣前些年视金钱如粪土,也不曾跟人赌这么大。
谢晏:“你看,不舍得了吧。我跟陛下赌,至少百金!”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原来陛下赏他百金是因为赌输了啊。
韩嫣不再是血气方刚的韩嫣,激将法对他无用,“五味楼一顿饭?”
谢晏好笑:“五味楼的食谱是我送的!”
“不用你自己做。”韩嫣看一眼公孙敬声,“带上他和去病,还有破奴!”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多了他仨,韩嫣等于请六七个人。
谢晏:“行吧。我赌最迟上元节。”
韩嫣想想淮南王连个具体起事日期都没有。
淮南王身边养了那么多人,不可能各个都是草包。
若是淮南王听从建议,暗中筹备粮草也需要几个月。
淮南王是不够果断,不等于他傻,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就领兵出淮南。
“我赌最迟明年这个时候。”
谢晏看向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的机灵终于用对一回:“我做证!”
然而谁也没想到,四日后,一人来到长安求见天子。
前些日子张汤同他老板刘彻提过淮南王府的情况。
淮南王身边头号谋士反对淮南王起事,可惜对淮南王忠心耿耿。
除了足智多谋的这位谋士,淮南王身边还有一位剑客。
刘彻见到的此人便是那位剑客雷被。
雷被同淮南王太子切磋时一不小心伤到他,很浅的伤口,淮南王太子便对他怀恨在心。雷被担心继续待下去会被淮南王太子胡乱按个名头处死,他就到长安上告淮南王,不听从天子的推恩令,没有把土地分给庶子刘不害。
先前刘不害上告淮南王,正是因为从小到大过的不如府中小吏,将来淮南王起事还有可能被连累处死。
这件事除了刘彻身边的人和张汤无人知晓。
雷被自然不得而知。
刘彻被淮南王的事搞得心烦,令人削去两县。
谢晏听说此事后,感觉门客定会借此再次撺掇淮南王谋反。
立冬后没多久又有人来到长安,前往廷尉府上告淮南王谋反,而此人正是同张汤打过照面的淮南王府头号谋士伍被!
伍被不是有心背叛淮南王。
淮南王什么都没准备就起兵,跟小儿过家家似的,结果显而易见。
伍被不为自己着想,也不能叫家人随他陪葬。
刘彻看到证词——淮南王游说他人被拒,估计再给淮南王半年时间他也打不到长安。
可是刘彻不想再忍。
淮南国应该有许多人都听说了此事,再动淮南王不算师出无名,刘彻便令人前往淮南平乱!
此时还没到冬至,自然离年底还有些日子。
休沐日傍晚,公孙敬声过来,谢晏提醒他到了少年宫看到韩嫣叫他下次休沐请吃饭。
近日霍去病不在犬台宫,公孙敬声便问谁去通知他表兄。
谢晏:“明日我去吧。”
翌日上午抵达五味楼,谢晏才知道霍去病早在十天前便已销假。
谢晏立刻进宫!
第144章 刘彻恐慌
行至宣室外,谢晏准备拾级而上,卫青迎面下来。
谢晏停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狗皇帝这么忙啊?
谢晏腹诽一句,回过头去,乐了,真是冤家路窄。
“许久不见,汲内史别来无恙!”
汲黯神色一怔。
待看清说话之人是谁,他的神色瞬间变得很复杂,有些尴尬有丝惧怕,还有一点点心虚。
幸而今日暖阳刺眼,谢晏看的不甚真切。
汲黯抬手见礼:“谢——谢先生找陛下?”
卫青来到跟前,汲黯放下双手。
谢晏忽然想起什么,眼角尽是笑意。
汲黯心头惊骇,嘴毒的奸佞又想做什么。
谢晏施施然转过身去行礼:“小人拜见大将军!”
卫青愣了愣神,继而满脸错愕。
谢晏这是做什么?
汲黯知道谢晏做什么。
一年多以前,陛下令群臣拜大将军,此后即便丞相公孙弘见着卫青都要先行礼,一副谦卑的姿态。
唯有汲黯不卑不亢。
不久前,有同僚提醒汲黯,说陛下令群臣拜大将军,是为了抬高大将军的地位,你见着他都不弯腰,不止是不尊敬大将军,也会令陛下脸上无光。
汲黯当场反驳:“大将军礼贤下士才值得群臣尊重。”
那日汲黯说的慷慨激昂。
没想过有可能传到谢晏耳朵里。
谢晏定是又要骂他不配!
汲黯立刻走人,当自己没看见。
恰好遇到,机会难得,谢晏岂会放过:“汲内史什么事这么急啊?”
不待汲黯开口,谢晏故作恍然:“淮南王意图谋反,陛下派兵平叛,汲内史定是要建议陛下不要再兴兵,以和为贵啊。看看我这脑子,怎么忘了汲内史最喜欢和亲呢。”
汲黯气得涨红了脸,忍不住停下。
本想斥责他胡言乱语,可是在卫青第一次出征回来,他还曾提议同匈奴和亲。当日打心底认定卫青到达龙城不过是上天眷顾。
汲黯生性耿直,无法否认曾经说出去的话。
可是让他低头同要了他的命一样难受。
卫青猜到谢晏方才那样做别有目的。此刻终于明白,他听到一些关于汲黯的风言风语,趁机敲打汲黯。
卫青拍拍谢晏的肩:“难得在宫里见到你。找陛下有事吧?陛下在宣室,我带你过去。汲内史,一起吧。”
有了卫青缓和气氛,汲黯憋在心头的窝囊气终于敢吐出来,“不必。我——下官不是很忙。谢先生的事当紧!”
卫青面露诧异。
汲黯同他说话什么时候自称过下官。
卫青打量起谢晏,究竟对汲黯做过什么,令汲黯如此怕他。
谢晏轻笑一声:“大将军要和我进去吗?”
卫青其实有事要忙。
方才那样讲只是担心谢晏把汲黯气晕过去。
“突然想到我还有事。”卫青道。
谢晏冲汲黯遥遥一揖:“改日见!汲内史!”
汲黯本能错开身体,不敢受他一礼。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汲黯又羞又恼,转身就走。
谢晏颇为可惜地啧一声。
汲黯踉跄了一下,步子慌乱,卫青忍不住同情他,“别欺负他!”
“谁欺负谁?说你想要赢得尊重,应当礼贤下士。跟你比起来,谁是贤士。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谢晏不禁冷笑。
卫青心里感动又想笑,“京中政务被他处理的井井有条——”
“他应该做的不是吗?陛下可没欠薪!”谢晏提醒,“他不干有的是人干。右内史,中两千石。一个月一百多石,快赶上我一年俸禄。陛下请三个我,无需两千石,我可以做的比他好!”
卫青无奈地说:“论口才我不如你。我说错了,谢先生见谅?”
“罢了,罢了。”谢晏不在意地抬抬手,“忙你的去吧。我找陛下聊聊。”
卫青闻言突然不敢叫他一人进去:“你找陛下何事?不要说小事,你向来无事不进宫。”
谢晏:“真是小事。”
卫青转身拦住他的去路。
谢晏叹气,“好吧,我说!我认为你外甥,我家大宝应该休到年底。”
居然真是小事!
卫青:“去病年少恢复得快。”
谢晏料到他会这样讲,否则他早把霍去病撵去建章。
“年轻不惜力,过了三十岁身体会断崖式衰老。你可曾留意过,乡间长寿人很少?正是因为劳作辛苦,吃的用的跟不上。虽然大宝无需土里刨食,可是急行军几个月,一次就等于乡野百姓忙上五年。”
卫青微微蹙眉,“五年?”
谢晏点头:“乡间最忙的时候是夏天收小麦,秋天收黄豆高粱。赶上天气不好需要抢收,最多忙十天。你们这次在路上走了多少天?”
卫青无言以对。
盖因在草原上就用了一个多月。
谢晏:“乡民忙一个时辰可以到树下歇息,晌午还可以睡一会。你们可以吗?”
卫青想起大外甥带人追击匈奴,一天一夜几乎没合眼。
霍去病是校尉,也是八百人的主心骨,身心疲惫,远比只需闷头割小麦的农民辛苦。
谢晏:“你第一次领兵的时候二十多岁,他才十八。当年你身强体壮。他呢?”
霍去病的手腕比卫青小一圈!
也不如卫青肩宽!
舅甥二人身高相当,可是霍去病穿上卫青的盔甲,仿佛小孩偷穿大人的衣物。
卫青心底虽有一丝侥幸——霍去病养回来了,可他不敢赌。
卫青的语气有些沉重:“你去吧。”
殿外的黄门闻言便进去通报。
待谢晏走到殿门外,黄门出来请他直接进去。
刘彻在处理奏章,听到脚步声只是抬眼看一下:“谢先生来问安?”
“四个月前大败匈奴,日前又拿到淮南王的罪证,陛下意气风发,何须臣请安。”谢晏走近,规规矩矩行礼。
刘彻轻嗤一声:“找朕何事?”
谢晏:“臣为冠军侯请假。年初七再为陛下分忧。”
刘彻困惑:“去病病了?不对吧?今早朕才见过他,面色红润,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那是表象。”谢晏提醒。
刘彻:“会不会是你担忧过度?去病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心疼他,朕知道——”
[你知道个屁!]
刘彻险些失态。
混账谢晏,怎么还是这么不懂礼数,一言不合就在心里骂朕。
刘彻轻咳一声:“可是去病也不小了。”
“陛下,他才十八岁。”
谢晏不得已,就把方才同卫青说的那段“断崖式衰老”重复一遍。
刘彻耐心听完,只觉得好笑:“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不严重他年纪轻轻得重病!]
刘彻呼吸骤停,手指抖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放到腿上,用宽大的衣袖遮挡住,立刻紧握成拳,以免失态。
谢晏万分想说真话,可他无法解释。
叹了一口气,谢晏放低姿态,放轻语气:“陛下,要是无人可用,您把破奴和您外甥平阳侯留下。臣从破奴口中了解到,这一路上多是去病动脑。因为去病胆大心细,同匈奴交手后,火头军准备饭菜的时候,破奴放心眯一会,但去病没怎么合眼。”
听出谢晏话语中的哀求,便对他的说辞信了大半。
刘彻愈发想知道霍去病得了什么病。
“你说三十岁之后才会衰老。可是去病才十八岁。过五年再补也不迟吧。”
谢晏试探着问:“倘若迟了呢?”
刘彻险些被口水呛着。
谢晏此话何意?
二十三岁迟了,难不成霍去病只活到二十四岁,甚至没撑到二十四岁的新年!
刘彻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脑子空白!
内侍惊慌:“陛下?”
刘彻意识到自己失态,便倒打一耙,“你你你,不要吓朕!”
轻咳一声,刘彻尽可能稳住心神:“不要以为你看过几本医书就什么都懂。你是兽医!宫里的太医比你懂。再胡说,朕宣太医!”
谢晏一见吓到刘彻,心里很是满意。
[知道怕就好办。]
刘彻惊得微微张口,他什么意思?
故意吓朕!
不对!
谢晏的语气不像!
“陛下,就算臣胡说八道,您敢赌吗?”谢晏问。
刘彻不敢:“你可知大将军韩信——”
谢晏心急,忍不住打断:“韩信的打法和他不一样,和他舅仲卿也不一样。臣问过破奴,斩杀匈奴单于祖辈那日,一天一夜,他们来回跑了近千里。哪怕正值夏季,马停下就可吃草,他们也跑废多匹坐骑。幸好遇到匈奴贵族不缺良驹,否则他们要走回来!臣斗胆问一句,韩信一场仗下来有没有行至千里?”
刘彻回想韩信的打法。
谢晏:“臣读过几卷书,听说韩信不是背水列阵,便是暗度陈仓。您的大将军和冠军侯怎么打,长途奔袭,迅如闪电,堪称来无影去无踪!”
谢晏又问:“听说冠军侯麾下皆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男子。陛下为何不给他指派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兵?”
刘彻担心霍去病和赵破奴身强体健,老兵跟不上。
在谢晏看来,刘彻一直沉默不语,想必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
谢晏趁热打铁,继续说:“您说是绕着未央宫快跑一圈辛苦,还是慢慢走上三圈辛苦?”
刘彻不曾试过,但他知道骑马直奔秦岭比慢慢悠悠地过去疲惫。
刘彻仍然无法接受自己的猜测,便再次问:“过早消耗身体,当真有可能不到三十岁就被病痛找上门?”
谢晏点头,心里喟叹。
[但凡我能令你改变出兵时间,或者拦住那小子,我才懒得找你!]
刘彻抬手撑住额头。
竟然是真的!
谢晏没想过把刘彻吓死过去,赶忙解释:“兴许只是臣胡思乱想。不过臣不敢赌。陛下若是需要去病练兵,可以叫去病把行程安排写下来,叫韩说亦或者公孙敖训练?”
刘彻摆摆手:“容朕静静。”
此刻刘彻迫切需要缓缓。
任由谢晏说下去,刘彻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急火攻心昏过去!
过了许久,谢晏站累了,刘彻妥协,神色颓然:“你说的不错,朕也不敢赌。大汉立国七八十年才出一个卫青和霍去病。兴许第二个还要再等上几十年。”
[几百年也只有一个卫青霍去病!]
刘彻又感觉心跳停下。
谢晏前世是几百年后的人?
难怪他懂得炒菜,知道如何做纸!
等等,谢晏如今在他面前,前世什么样不重要。
当务之急是谢晏笃定的事一定是真的!
刘彻感到浑身发软,手心冰凉,无力握紧成拳。
又缓了片刻,刘彻确保声音不会破碎,才敢开口问:“朕是不是也该叫仲卿休到年底?”
谢晏:“大将军掌管天下兵马,突然休息,坊间定会谣言四起军心不稳,匈奴单于知道此事后也会昭告所有人来笼络人心。倘若陛下信他,不妨多给他挑几个副手。”
刘彻听出来了,卫青的寿命也不长。
结合谢晏多年前提过一句——四十岁步入迟暮之年!
刘彻怀疑谢晏所知的卫青仅仅活到四十出头。
“戚夫人”至今没出现,再结合谢晏的意思“戚夫人”胆敢妄想太子之位,说明那个时候卫青早已去世。
想到这些,刘彻很是懊恼,当日竟然没有怀疑过,即便卫青不在,冠军侯霍去病还在,“戚夫人”怎敢构陷太子。
刘彻稳了稳心神,令黄门去找霍去病,叫他前往建章休养。
谢晏行礼谢恩。
此刻谢晏认真的样子令刘彻不得不信他这次没有胡言乱语。
越是如此,刘彻愈发不安。
“朕是不是该叫他二人改变打法?”
谢晏眉头紧锁。
[真把人吓到了?]
[匈奴乃游牧民族,今日在西,明日在东,只能速战速决啊。]
谢晏:“陛下,劳逸结合想来可以活到半百。”
“半百?”刘彻惊叫,“半百才五十?!”
谢晏吓一跳。
[你以为我不希望他二人活到古稀之年!]
谢晏回过神便宽慰道:“五十岁不小了!”
[又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长寿!]
谢晏前世不作死,也不一定能活到七十岁。
“陛下,您也别太担心!”
刘彻气笑了:“你跟朕说这么一通,反过来怪朕较真?”
“不敢!”谢晏为自己找补,“臣说的是假如,说的是以后。冬令进补。臣一个冬天把去病补的跟小牛犊似的,日后能活到七老八十,您此刻不是白担心了吗?”
刘彻也知道理是这个理。
可是谁又能逆天——
韩嫣的样子突然浮现在刘彻眼前。
刘彻早年不许韩嫣进宫,完全避开王太后,韩嫣如今好好活着。
谢晏用心给霍去病补身体,霍去病——即便不如他长寿,也不可能只到二十三四岁。
这样一想,刘彻慌乱的心终于踏实下来,“倒也有些道理。”
谢晏:“臣哪敢同陛下胡言乱语。”
刘彻冷笑。
念他一心为卫青和霍去病着想,心里也有一点点大汉江山,刘彻便不同他计较,“朕令人给你挑一车补品?”
谢晏:“不要大补之物。几个月消耗的精气神要用双倍时间补回来!”
刘彻怀疑他自以为是。
可是霍去病又没有外伤,也没有生病,太医把脉估计也查不出他需要补,为今之计,只能信他。
刘彻看向身边侍中。
侍中庄助应一声“喏”,便去为谢晏挑补品。
谢晏就要离去,一人急匆匆进来。
刘彻令谢晏留下一块听听。
黄门进门便说边关传来急奏,信使此刻在殿外等候。
以防信使被杀,由心怀叵测之人假扮,哪怕八百里加急,他到了宫中也要在殿外等着。
刘彻因此没有责怪黄门为何不叫人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允了。
不是刘彻不想开口,而是他仍然有些心有余悸,被谢晏的那番话吓得感觉做了一场噩梦。
黄门也看出皇帝神色不对,不敢废话,匆匆出去把人请进来。
信使进殿呈上急奏,谢晏接过去递给刘彻,盖因他和刘彻之间只隔了一张御案,他离刘彻和信使最近。
刘彻怀疑自己的手还是有点无力,眼神示意谢晏打开。
[懒死你算了!]
谢晏不禁在心里抱怨一句。
刘彻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对此无法解释。
谢晏看清内容,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刘彻心慌:“边关出事了?”
谢晏微微摇头。
刘彻心急:“说话!”
谢晏算算日子,如今十月,“两个月前——考虑到草原上地广人稀传染速度慢,也许是三个月前,草原上爆发疫病,在两个月前传到单于王庭,上万人死于疫病,人心不稳,发生动乱,上千名牧民来到边关。边关守将了解到此事不敢放牧民进来。考虑到汉军当中有许多匈奴人,以防他们心寒,又不敢把人撵走,请陛下定夺。”
刘彻满面狐疑:“怎么会突然发生疫病?”
谢晏:“虽然世人常说春秋两季容易生病,实则夏季才容易传染。一人得病被蚊虫叮咬,蚊虫再叮咬另一人,就有可能传过去。夏季炎热,食物迅速腐烂,早上做的晚上便不可食用。贫寒的牧民不舍丢弃,吃下去就有可能得病。”
“所以你认为不是诈降?”刘彻问。
谢晏看向信使:“北方该下雪了吧?”
信使:“边关还没下雪,但比长安冷多了。长城以北——近日封关无人外出,下官不知。但远处的山丘上看着像白色的,可能下雪了。”
谢晏转向刘彻:“不是诈降。这个时节诈降孤立无援!”
刘彻:“以你对疫病的了解,会不会传染给我们的将士?”
“可以划一片地方,给他们粮食,严令禁止他们四处走动。”谢晏想想,“亦或者就叫他们在关外住下?到了开春,想留下就留下,想走也不阻拦!”
信使不禁问:“也由我们提供粮食吗?”
谢晏:“粮食由我们提供。我们不强留,他们回去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亲友,匈奴内部只会愈发民心不稳!”
刘彻近日有点缺钱,他甚至想过卖官。
担心被谢晏骂的狗血淋头,刘彻一拖再拖。
没想到淮南王送来了及时雨。
刘彻一想到不日淮南国库都是他的,便笑着说:“不日朕会令人送一批物资过去。你先下去休息。”
信使应一声“喏”便退下。
谢晏:“陛下,臣告退?”
恰在此时,侍中庄助进来,滋补之物准备妥了,刘彻令谢晏退下。
因为谢晏的一番话,刘彻没心思做事,就回寝室休息。
一个人待着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刘彻起身。
内侍试探着问,要不要备车前往后宫。
刘彻没心思弹琴听歌。
到殿外,忽然想起他儿子在偏殿,就朝偏殿走去。
身为勤勉的帝王,刘彻没有太多时间教刘据。
刘彻自己调整一下课表,令董仲舒和石庆为刘据开蒙!
原先想选石建,怎料他前些日子也去了。
小刘据坐姿笔直,但眼珠乱转,看到窗外的人,眼睛一亮,神采飞扬。
刘彻揉揉额角,这孩子肯定没有认真听讲。
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霍去病。
刘彻怀疑他一人听讲无趣,也许尚未习惯,便不忍苛责。
琢磨片刻,刘彻进去。
石庆吓一跳。
刘彻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左右一看,只有一个坐凳,刘彻抱起儿子坐下,令儿子在他怀里:“朕也听听。”
第145章 灭门
石庆甚是惶恐,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小刘据扭头看向他爹,先生怎么了啊。
刘彻:“今日到此为止。”
石庆结结巴巴道:“可,可是——”
刘彻心说,不应该感到庆幸吗。
真是个书呆子!
刘彻抱着儿子起来。
石庆瞬时意识到他无需左右为难,赶忙行礼谢恩。
小刘据很是好奇地问:“父皇,去哪儿?”
刘彻:“朕找几人陪咱们踢球?”
小刘据早在室内呆腻了,闻言很是兴奋。
刘彻看着儿子的笑脸也露出笑意。
宣室外便有一片空地,刘彻令人找两个竹篮,一端放一个,挑球进竹篮一次为一球。
小刘据蹦跶着拒绝竹篮,因为竹篮快有他的腿高。
刘彻:“你把球转给父皇,父皇踢进去。”
“我要自己踢进去!”小孩大声说。
刘彻摸摸他的小脑袋,心里感叹,不愧是我儿子,有志气!
心情大好,刘彻令人备车去球场。
宫中也有个球场,平日里禁卫在此训练。
可不是练好了逗皇帝开心。
踢球也是日常训练项目之一。
小刘据之所以拒绝竹篮,正是因为标准的球场上每队有六个球洞,且是在地上挖的,他可以很容易推进去。
谁也没想到,小刘据到球场上,带球三步,双膝跪地。
刘彻吓的慌忙上前:“痛不痛?伤到哪儿?”
突然摔倒把小孩吓懵了,反应过来,膝盖很痛,才想起来嚎啕大哭。
刘彻看清儿子脚底下的布,意识到他腿短被长袍绊倒,顿时想笑,“换身衣物再踢,还是改日再踢?”
小刘据带着哭腔说改日。
刘彻抱着他上车:“不哭了,我们去椒房殿。”
小刘据趴在他怀里蹭蹭眼泪。
刘彻低头一看,眼前发黑!
——儿子的鼻涕在他胸前画舆图?!
难怪谢晏心疼霍去病也没少骂他臭小子!
真是个臭小子!
刘彻朝车外的内侍要个手帕,皱着眉头先给儿子擦干净,又擦擦自己胸前的鼻涕眼泪。
小刘据终于知道难为情了,低下了头,赧然道:“父皇,脏了。”
“无妨!
刘彻把手帕递出去,“椒房殿有父皇的换洗衣物。”
捏捏儿子的小脸,刘彻示意他抬头:“石庆讲课有趣吗?”
小刘据顿时换成苦大仇深的后娘脸。
刘彻想象着石庆忠厚老实的样子,估计只会照着书卷内容讲解,“无趣啊?那你忍忍吧。”
小孩一脸震惊,仰起头来,仿佛说,父皇认真的吗。
刘彻想笑:“跟着他识字。待你认识的字够多,朕给你挑个有趣的先生。”
“晏兄!”
小刘据高喊!
刘彻不敢。
谢晏个孙子可是一点也不把他当大汉天子!
指不定撺掇他的据儿干出什么事来。
刘彻甚至怀疑日后“戚夫人”出现,谢晏轻则敢把人弄死,重则连他一块毒死。
“谢晏很忙。他要给牲口看病,也要给人看病。再给你上课,他会累出病来。”
不想再听到儿子嚎啕大哭,只能这样糊弄。
幸好刘据还小,信了!
勉勉强强接受石庆。
刘彻提出下午着常服带他去东西市,小孩又有了笑脸。
同时,谢晏和霍去病前后脚回到犬台宫。
霍去病进门就问怎么只叫他休息,不叫赵破奴休假。
谢晏:“我听破奴说,你用脑比他多。陛下考虑到你舅有的时候头疼,担心你也落下此症。”
“我不头疼啊。”
霍去病摇摇头证明自己不疼。
谢晏:“这次不头疼,下次呢?听陛下的意思,日后重用你。”
“年后还要出兵?”
霍去病近日没听说过。
谢晏不敢说太多,只说有可能叫他领兵,他舅坐镇京师,因为几个月前实在凶险。
若非淮南王优柔寡断,当乱不乱,定会出事。
霍去病:“不是说淮南王谋反只是过家家吗?”
谢晏:“有没有听说过趁火打劫?”
霍去病惊讶:“还有人?不是——皇位就那么,等等,他们不知道陛下穷到想卖官了吗?”
两人在院中聊天,杨得意在厢房听到此话立刻出来:“你说什么?”
霍去病确定犬台宫诸人皆不知此事。
“西南和东北,还有朔方,这几年用了不少钱。这次出兵动用的人马过多,我们缴获的财物不够军费支出。国库可能没什么钱,陛下就想把前几年被他革掉、无关紧要的官卖了。”
霍去病说起这事就觉得儿戏。
谢晏:“怎么又停了?”
“我也不知。兴许是他灵机一动。也许赶巧收到淮南王谋反的消息,掏空淮南国库就有钱了吧。”
霍去病顺嘴问谢晏有没有好的赚钱的法子。
杨得意脱口道:“他有他自己——”
想起什么,杨得意停下,转向谢晏,“差点忘了,他懒得赚钱是因为他不差钱。”
“我想想啊。”
谢晏不希望看到朝政被刘彻搞的乌烟瘴气。
如今卫青军政一把抓,朝政越乱,卫青就越忙。
谢晏看向霍去病:“正好你给我搭把手!”
霍去病本想同谢晏商量,容他去少年宫教骑术也行吧。
一听有活,霍去病乖乖点头。
翌日,谢晏找个木板,又找个小刀,试着雕出几句话。
刷上墨汁,谢晏把纸放上去,又用光滑的纸筒在纸背面刷几下,便轻轻地把那张纸揭下来递给霍去病。
霍去病不明所以,看了又看才看出名堂:“这,印上去的?”
谢晏:“买得起书的有钱人多吧?”
“印书赚钱?很慢吧?”霍去病看看手上的纸,又看看木板,感觉很麻烦,“日后肯定有人偷印。这能赚多少钱啊?”
谢晏:“直接抢来钱快。”
霍去病不禁说:“我感觉——”
“不用感觉,陛下敢!”
谢晏打断:“不许在外面提这件事。即便是事实,被他听见他心里也不舒服。”
霍去病闭嘴。
谢晏:“还有一个法子。可以查贪官查豪强。一个地方查一家,一年查五家,三年的军费有了。”
“回头我告诉——”
霍去病看到他瞪眼,不禁问:“这也不能说啊?”
谢晏:“主父偃这些年贪了那么多钱,陛下一直不追究,留着他做什么?”
“养肥再宰?”
霍去病自己先乐了,“说笑呢。用他干那些事。”停顿一下,好奇地问,“主父偃自己也知道吧?”
谢晏点点头:“改日我提醒陛下,陛下自会暗示主父偃出手。你先把这个送给陛下,不许多言!”
霍去病在室内待不住,听闻此话立刻把木板和纸收起来。
突然想起一件事:“晏兄,年后陛下真不打算出兵?”
“年后不能出兵。匈奴近日发生疫病,年后可能还有。”谢晏道。
霍去病又惊又喜:“还有这种事?报应!”
谢晏:“明白我为何提醒你到了草原上不许乱吃乱喝了吧?”
霍去病连连点头:“还是您有先见之明。我去了啊。”
谢晏拿着斗篷,待他上马,就把斗篷递上去。
霍去病觉得不用,还没下雪呢。
谢晏固执地递过去,霍去病无奈地把自己裹严实。
朝廷造纸这些年给刘彻赚了不少钱。
刘彻一看可以在纸坊印书,立刻把此事安排下去,又叮嘱霍去病不许进城惹事,老老实实待在上林苑。
霍去病想想他晏兄担心他用脑过度,决定干一些无需动脑的事。
从宫里出来,霍去病去东西市买一堆各种水产肉类和炭。
回到犬台宫就把这些食材交给李三等人收拾。
晌午吃了一顿还剩许多,他放到竹筐里,找出小火炉,一手拎着炭和火炉,一手拎着食材调料,叫上谢晏带着网兜鱼竿去河边。
这几年上林苑多了水兵,霍去病找水兵借一艘小船,和谢晏在船上垂钓。
谢晏切点肉挂鱼钩上,看着霍去病拿着网等着捞鱼,“改日要是觉得无趣,就这么玩。”
“玩到年底?”霍去病问。
谢晏:“你可以早上练剑,晚上练骑术。但是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琢磨片刻,谢晏又说:“也可以看书练字练琴!”
注意到河边有人,谢晏朝那些人睨了一眼:“也可以叫人陪踢球。”
霍去病决定改日去少年宫找人踢球。
“反正就是不许用脑对吧?”
谢晏点点头:“晚上喝羊肉汤?”
霍去病:“不吃鱼啊?”
谢晏:“钓得到吗?”
霍去病认真琢磨一会儿:“您的话,够呛!还是给我吧。”
谢晏钓鱼看运气,可是听混小子这么讲,谢晏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霍去病后退:“你是不是想把我踹下去?你不敢!你怕我着凉生病!”
谢晏起身:“自己玩吧。”
霍去病知道他其实没生气,便挥挥手:“慢走啊。”
船在水中央,谢晏无处可去,只能进船舱。
霍去病也意识到这一点,放下鱼竿划船靠岸。
谢晏下去,他发现几个小子对他好奇,就冲人招招手。
三个小子随他上船,一个拿着网兜等着帮他抓鱼,一个帮他生火,一个拿着船桨,准备听令划船。
正是这个很寻常的下午,廷尉带兵包围了淮南王府。
翌日,淮南王庶子一脉刘不害被放出来。
刘不害带着家人偷偷躲到乡下。
盖因廷尉无权关押淮南王,他担心淮南王有机会出来,再发现上次张汤是他带去的,找机会处死他。
冬月中,廷尉上报天子,在淮南王府搜出许多兵器,还有皇帝玉玺、丞相印等等。
这些兵器装备随奏折送往京师。
刘彻令人搬进来。
随手拿一个,刘彻无语又好笑:“才做的?”
押运官也有些无语:“廷尉算过时间,去年夏天大将军同匈奴交战的时候做的。”
刘彻毫不意外:“刘安呢?”
押运官:“在府中。但要见陛下。”
刘彻冷笑一声,令宗正出面把淮南王带回京师受审。
十二月初,宗正抵达淮南的前一天,淮南王自杀!
宗正可算明白张汤为何一提起淮南王就咬牙切齿,隐隐带着怒其不争!
这叫什么事啊。
宗正如实上报,刘彻趁着朝会令众臣议罪。
张汤认为参与者应当灭门!
以儆效尤!
有人提议放过伍被,此前他一直阻止淮南王谋反,后来又把淮南王的计划上报陛下,若是杀了他,日后可能无人敢自首。
张汤嗤之以鼻:“淮南王的计划是他定的。污蔑陛下,擅动豪强,蛊惑人心,也是他的主意。他来到长安告淮南王谋反,看似有功,实则他知道淮南王注定失败!他真心投诚,就该在淮南王叫他制定计划之初上报。陛下宽恕刘不害,我为何不反对?因为他早在淮南王伪造玉玺之前就上报陛下淮南王有心谋反!”
替伍被说话的人无言以对。
有人问陛下的侍中庄助如何处置。
因为审讯王府诸人的过程中,有人提到淮南王曾令其送给侍中庄助许多财物。
张汤没等刘彻表态就说:“庄助收了淮南王的许多财物。他说自己什么也没做,是没机会,还是只想着拿钱不办事?若是后者,为何不先禀明陛下?为何直到事情败露才说自己无辜?”
张汤转向皇帝:“陛下,臣认为庄助同早年的武安侯田蚡一样想两边讨好。这样两面三刀的人留不得!”
刘彻突然想起谢晏。
谢晏无论收了谁的钱都会告诉他。
虽然他的语气很欠,但做人做事着实比庄助坦诚。
刘彻本想留庄助一命,毕竟是用得顺手的侍中。
“张汤言之有理。”刘彻微微颔首。
众臣不敢再为涉事者辩解。
刘彻便把此案后续交给张汤。
腊月中,“淮南王案”涉及的钱财悉数上缴国库,张汤一文没留!
140-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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