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刘彻心累
谢晏只记得“宁乘”这个名和他建议卫青干的事,不知他祖籍何处,又擅长什么,便决定先弄清楚宁乘的底细。
“此人现在何处?”
卫青:“他说暂居尚冠里。我来之前看到他往南去,应当是回家了。”
谢晏又问:“他如今的直上司是何人?”
卫青琢磨片刻:“他是个懂风水的方士,应当算是陛下的人吧。”
谢晏的呼吸停顿片刻。
刘彻身边都是些什么牛鬼神蛇。
合着因为少翁被腰斩弃市,不敢糊弄刘彻,改糊弄他身边人是吧。
谢晏不禁叹气。
“不好办?”
卫青很少看到谢晏万分头疼的样子,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谢晏心想说,好办!
这等小人物不理他便是。
宁乘胆敢跑去王夫人娘家胡言乱语一通,比如他请大将军给王家置办宅院,大将军不曾理会。
谢晏就敢用一招他被鬼附身把人了结。
王夫人胆敢借机从中作梗,他不介意收买几个黄门在她的住所藏几个出自宁乘之手的人偶诅咒刘据。
谢晏不信这种招数,但刘彻信啊。
“我怀疑他想挑拨你和陛下的君臣关系。”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他在尚冠里,离未央宫过近,你派人盯着他,有可能被误以为盯着陛下的行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日把此事告诉陛下。先前盯着刘陵的禁卫比你府中的人有经验。兴许最多三日就可以查清宁乘收了谁的钱。”
卫青:“虽然宁乘只是个术士,但他也是陛下的人,我也觉得应当上报陛下。”
谢晏点点头,附和:“你的想法是对的。不该越俎代庖。好比大宝和破奴亲如兄弟,他也不希望破奴越过他收拾卫家家奴。”
卫青:“有没有可能他只是为我和皇后着想?”
谢晏笑了:“你是指趁机把王家拉拢过来?”
卫青不禁点头:“假如他没有旁的心思,我们这样揣测他,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谢晏心说,你是对的,宁乘没有旁的心思。
但是不是美意,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
谢晏:“王夫人以前是美人,如今是婕妤,一个月俸禄足够娘家人用一年。王家不可能像以前一样贫穷。”
“如果王家不穷,宁乘为何那样说?这样的谎言一戳就破啊。”卫青想不明白。
谢晏其实也想不明白,宁乘怎么敢给位列三公之上的大将军出这等馊主意。
他是看不起大将军,还是看不起皇后啊。
谢晏:“也许王夫人不曾帮衬过娘家,怪娘家人当初送她入宫。因为她在宫外有个如意郎君。”
卫青想起王太后,据说当年和夫君感情和睦,有个女儿,日子也算过得去,但她娘不满意,生生把人拆散送到先帝身边。
谢晏又说:“还有一种可能,王夫人帮衬过娘家,但王家担心一旦搬到城里,什么远的臭的亲戚都上门打秋风。无论哪种情况,身为外人都不该掺和进去。”
卫青仔细想想,言之有理,“还是由陛下定夺吧。”
北风呼啸,卫青心里踏实了,不禁轻呼:“今年真冷。”
谢晏看着门外的白雪,心里有些奇怪:“今日很忙吗?这么冷的天,陛下应该叫你早点回去。家里又不是不能处理公务。”
卫青压低嗓子:“去年带回来的牛马钱粮充足,陛下有意开春再对匈奴用兵,今日便同我商讨此事。”
谢晏忍不住皱眉:“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卫青:“入冬以来羊肉就没断过。我快吃吐了。”
“我虽不懂行军打仗,也知道出去一次身心疲惫。你的身体养好了,脑子呢?”谢晏问。
全军将士的性命全系在卫青身上,卫青也不敢疏忽大意:“我感到头疼便会找太医。”
谢晏:“你叫太医帮你按按头上的穴位。”
卫青:“府上有个太医,明日回去就叫他帮我看看。”
脚步声由远及近,卫青回头,杨得意进来,告诉他床铺收拾好了。
谢晏叫他去洗漱,早些歇息。
忙了一天,又匆匆赶到城外,卫青此刻只想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就没有拒绝谢晏的好意。
翌日没有朝会,照例卫青可以在他的大将军府处理政务。
刘彻看到卫青进来,眉头皱了一下,透过窗棂注意到屋檐上的雪没有融化的迹象,可见室外多冷。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刘彻原本靠着凭几,待他走近就裹着斗篷坐直。
卫青把昨日傍晚遇到的事和盘托出。
刘彻听得一头雾水。
卫青见状心里有些得意,陛下天天嫌我脑子缺一根,没想到自己也有脑子不够用的时候吧。
卫青嘴角多了一丝笑意:“陛下是不是觉得此人奇奇怪怪?他其实想挑拨臣和陛下的关系。臣要是照着他说的去做,日后被王夫人知晓,王夫人告诉陛下,陛下定会怀疑臣包藏祸心!”
宁乘身为术士,还能混到宫中,合该有几分聪慧。
怎会用挑拨离间这招啊。
再说了,他没有动弱小的兄弟,也没有动名声极好的藩王。
各地藩王师出无名,又恰逢冬日不宜出兵,脑子被驴踢了也不会这个时候行此昏招。
刘彻对卫青的说辞半信半疑。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刘彻问。
卫青:“臣也怀疑过宁乘说的是实情。可是王夫人身为美人的时候俸禄就不少。王夫人不可能看着家人吃苦受罪啊。阿晏也倾向他要挑拨臣和陛下的关系。”
刘彻确定,卫青又自作聪明!
宁乘真有这个心思,今日就不是卫青同他说这些废话。
刘彻好气又好笑,他的这个大将军,是不是人人都知道他在某些方面缺根筋啊。
否则怎么解释小小的宁乘也敢出这等昏招。
卫青迟迟等不到皇帝的指示,忍不住问:“陛下,不用派人盯着宁乘吗?”
刘彻心累,甚至不想理他。
可是卫青眼巴巴等着呢。
“开春出兵,不易节外生枝。朕有个法子,提醒宁乘朕已知晓,还会令其背后的人有苦说不出。”刘彻道。
卫青不禁说:“还是陛下有主意。不怪阿晏说此事应当由陛下定夺。”
刘彻揉揉额角,阿晏,阿晏,阿晏把你卖了,你还要帮他数钱!
“就这一件事?”刘彻问。
卫青应一声“是”。
刘彻叫他退下,他待会儿召见宁乘。
卫青想想自己确实不方便在此,便起身告退。
春望今日在此,看着卫青走远才说:“陛下,宁乘此举只是想攀上大将军吧?奴婢听闻,这些日子许多人以各种理由登门,都被府中长史挡在门外。大将军家里家外又什么都不缺,宁乘无计可施,只能从皇后和太子入手。”
刘彻叹了一口气。
饶是春望已经料到,当他当真看到皇帝一脸无语的样子,心里仍然极为震惊:“奴婢猜对了?!大将军竟然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刘彻:“他能瞬间想到宁乘此举只是为了讨好他,宁乘也不敢用这种招数!”
春望张口结舌:“那,那此事如何是好?”
“涉及到他,朕又不能把宁乘砍了。”刘彻又不禁叹了一口气,“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春望想想卫青如今的地位,再想想宁乘叫他讨好王家,一时间哭笑不得。
王夫人有孕在身,刘彻也不能责怪她不孝——
自己在宫里锦衣玉食,任由家人在城外受穷。
刘彻:“苍海郡是不是还缺个都尉?”
春望仔细想想:“苍海郡如今是只有太守。”
这个地方在东海以北。原先刘彻要修朔方城,公孙弘强烈反对。后来见皇帝执意如此,就退一步支持修朔方城,但建议停了苍海郡的工事,理由是国库空虚,百姓辛苦。
赵国的财物足够修两个苍海郡,公孙弘也不敢再提劳民伤财。
刘彻:“令他为苍海都尉。再给王氏送去千金。”
春望:“理由是城外寒冷,可以搬到城里。若是嫌城外拥挤,就用这些钱置办冬衣?”
刘彻不禁点点头,心里感叹,卫青要有春望一半机灵,他也不用亲自处理这等鸡毛小事!
春望领命下去。
一个时辰后,春望回来复命。
宁乘想找个绳子把自己吊死。
这个时候前往苍海郡,陛下是希望他死在路上吗。
然而他不敢抗旨。
翌日上午宁乘就备足冬衣,拿着陛下的赏钱买几个奴仆,顶着严寒前往东北。
同时,王家也收到宫里送来的钱。
又过几日,此事便传到卫皇后耳中。
卫皇后心里感到奇怪。
看着陛下平日的样子对王氏并不怎么上心,怎么突然关心起她的家人。
卫皇后想到一种可能,令人找来卫青。
乍一听到王夫人是不是也有个熟读兵法骑术精湛的兄弟,卫青懵了。
身为大将军,他怎么不知此事啊。
卫皇后以前不甚了解这个弟弟。
这几年接触多了,看出许多事要明说。
注意到卫青一脸茫然,就说近日陛下突然给王家送去千金,不年不节,她感到奇怪。
卫青放心下来,笑着把前几日遇到宁乘的事和盘托出,才说陛下此举甚好,王夫人是他的人,不应该由自己出面。
卫皇后听完整个过程感到一言难尽。
忽然想起前几日皇帝过来不曾提过此事,估计也觉得不知该说什么。
卫皇后本想点拨弟弟几句,又觉得他这样很好。
傻人有傻福!
省得心眼多了,皇帝胡思乱想。
卫皇后佯装欣慰:“你做得对。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告诉陛下。”
卫青点头:“阿姐不必担心,阿晏同我说过,我掺和进去只会里外不是人。”
卫皇后顿时哭笑不得,“以后遇到事,多同谢先生商量商量。论行军打仗,谢先生可能不如你。论人情来往,他亲身经历的都比你听说过的多。大家族人多规矩多,七八岁的小孩也比我们懂得多。”
卫青:“我会的。我本想今日去建章告诉阿晏。”
卫皇后想起今日休沐,弟弟只有休沐日有空出城,“那你去吧。”
小刘据进门,听到“晏”字就赖上舅舅,问他是不是找晏兄玩儿去。
卫皇后考虑到孩子近日在宫里呆够了,就给他裹上斗篷,卫青把马换成马车。
抵达犬台宫,卫青便闻到一股烤栗子的香味。
抱着小外甥进院,看到他的大外甥二外甥和赵破奴在正堂烧火烤栗子,谢晏在一旁收拾皮子和布料,卫青把小外甥塞给大外甥,来到谢晏身边。
地上放的图纸四四方方,画的像个书箱,卫青不禁问:“那日不是随口一说啊?”
第137章 旁门左道
事关霍去病,任何小事,谢晏都不是随口一说。
谢晏问他要不要,回头也给他做一个背包。
卫青微微摇头:“身着甲胄背上这个多有不便。”
谢晏:“不重的。放一些用得着的小玩意。比如止血的草药,缝合伤口的羊肠线。”
谢晏还打算用当归、菖蒲等药材配几副麻沸散,届时死马当活马医。
之所以是“死马当活马医”,是他不清楚有没有用,也不可能拿活人试药。
即便是用死囚试药,传言出去也会牵连卫家。
除非他把参与者全杀了。
到了战场上需要缝合的时候,伤兵痛的撑不住,服用麻沸散没什么用,也不会埋怨谢晏,只会认为太痛。
若是有用,皆大欢喜。
卫青闻言就看向大外甥:“他不会缝合伤口。”
谢晏:“可以跟军医学几日,用野兔野鸡练手。其实我认为全军将士都应该认识几味草药。要是伤兵过多,军医带的草药不够,将士们可以帮军医找草药。草原上不可能没有草药。”
霍去病转向赵破奴,问他有没有。
赵破奴点点头:“我用过。但我不记得了。”
霍去病:“这一点好办。改日问问舅舅去年抓回来的匈奴人。”
卫青沉吟片刻,叫霍去病先找匈奴俘虏问问,要是草原上也有止血药,改日他挑几十人向匈奴人请教。
谢晏拿起匕首挨个试哪种皮子最结实。
卫青见他这样,忽然想起一件事:“阿晏,你怎知陛下叫去病随我出征?前几日陛下才提过此事——”
“陛下答应了?”霍去病着急忙慌问道。
卫青被问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你同陛下提过?”
霍去病摇头:“不是我主动提的。前些天我们上山打猎,陛下问我有没有仗势欺人。”
卫青眉头微皱。
霍去病赶忙表示他没有仗势欺人,只是在路上在五味楼看到有人恃强凌弱,他和赵破奴以及几位同僚把人绑了送去廷尉府。
没想到张汤那么小心眼,竟然找陛下告状。
谢晏不禁说:“张汤以后不会再告你的状!”
赵破奴:“为何?”
卫青替张汤感到高兴:“陛下令公孙弘为相,张汤为御史大夫,现下忙着交接,年后到任。但这不是重点,我是不是同你说过——”
“真没有仗势欺人!”霍去病不禁打断,“他们要是无辜者,张汤肯定不止告状。他一定会叫陛下把我关起来长长记性。”
卫青想想张汤的性子,很早以前审过陈皇后,后来审过二王,他外甥无官无爵,张汤不怕他。
“张汤和你随我出征有什么关系?”卫青问。
霍去病:“陛下说,你再在城里给各府找事,明年就随你舅上战场。我说好啊。谁知陛下又反悔了,说他只是说说,我还小,二十岁再说。君无戏言,怎能随便说说!”
“所以你就告诉阿晏,明年你随我上战场?”卫青又问。
霍去病点头,接着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也担心陛下随口一说。正想着春节进宫给姨母拜年,请姨母帮我问问。”
卫青:“找你姨母不如找你晏兄。”
谢晏放下匕首:“陛下要是不过来呢?”
卫青:“你可以进宫。”
谢晏冷笑:“谁爱去谁去!”
卫青闻言很是稀奇:“陛下又惹你生气了?”
谢晏:“王夫人!”
公孙敬声慌忙低下头去。
卫青眼角余光注意到外甥心虚的样子,心下奇怪,看起来和敬声有关。
不应该和去病有关吗。
卫青决定诈一诈:“敬声,是不是又在外面惹是生非?”
“没有!”公孙敬声赶忙摇头,“我就是,就是告诉谢先生陛下令人给王家送去千金。”
说到此,迅速瞥一眼谢晏。
谢晏没有阻止的意思,公孙敬声大胆说:“城里都传遍了,陛下最宠王夫人。”
谢晏提过,过两年陛下指不定又宠谁,卫青便直接无视这一句。
卫青也明白谢晏为何不快——
前些日子抓到刘陵,淮南王前后送来十八车钱财,陛下只给谢晏百金。
卫青:“阿晏,你要走出犬台宫,我相信你的俸禄可达两千石!”
“届时我再帮陛下抓住刘陵,陛下就会赏我两千两黄金?”谢晏问。
卫青被问住。
谢晏:“还是一百不是吗?俸禄两千石肯定要我做两千石的事。我不指着流芳百世,也没有想过遗臭万年,何必呢。”
卫青不好意思劝他“好男儿志在四方”,盖因谢晏此刻不想听到这番言论,“陛下赏王家千金是因为王夫人身怀六甲。”
谢晏嗤一声:“怀的又不是非他不可的嫡长子!”
赵破奴点点头:“兴许是个公主!”
谢晏不禁说:“对!他都不知道生出个什么来就送去千金,要是真生个儿子,指不定赏多少。”
越说越来气。
谢晏:“当初就不该叫你如实上报。”
卫青试探地问:“你亲自解决宁乘啊?”
谢晏摇摇头:“不!我会找人盯着王家人,一旦他们进城就把宁乘引过去,坐实宁乘找你是王家人撺掇的!”
卫青设想一番,谢晏再找人把宁乘找他的事透露给陛下,陛下一定怀疑王家对没有同当年的卫家一样得到重赏而不满。
重则有可能怀疑王夫人还没生下儿子就敢妄想储君之位。
哪怕最终核实宁乘同王家人只是巧遇,陛下心里也会疑惑,怎么那么巧被你们遇上。
陛下定会因此厌恶王夫人!
卫青张口结舌,这,这招真狠!
谢晏看着卫青的样子不禁挑挑眉:“大将军,如何?”
卫青庆幸方才没有说出那句——好男儿志在四方,否则谢晏一定会把他赶出去。
霍去病和赵破奴不禁异口同声地说:“高!”
公孙敬声似懂非懂,戳一下赵破奴叫他解释。
小刘据一脸茫然地看着大表兄。
霍去病给他裹紧斗篷:“过两年再教你。现在告诉你你也听不懂。”
小孩央求他说说嘛。
霍去病说前几日有人拦住舅舅的座驾,给他出个主意,舅舅怀疑他挑拨离间,就把此事告诉陛下。
陛下把宁乘调往苍海郡,因此也得知王家人至今住在城外,生活清贫,便令人送去千金。
此事的受害者明明是舅舅,结果宁乘得了高官,王家得了钱,舅舅什么也没得到。
如果按照晏兄的法子,宁乘定会入狱,王家也别想得到千金!
小刘据更晕了。
霍去病乐了:“都说了你还小听不懂。要不要我再说说?”
再说就晕过去了。
小刘据摇摇头,指着谢晏的匕首,想要!
谢晏:“回头给你做个背包。”
卫青:“试出来了?”
谢晏点点头:“生牛皮!但是用来做背包太硬。其实要是能找到处理过的藤条,可以用藤条。但有个缺点,藤条处理的过程中浸桐油。碰到火会迅速烧着。”
卫青:“我好像听司马相如提过。”
谢晏点点头:“西南人喜欢用藤条做盔甲,轻便又结实。你可以令人寻一些,给骑兵配上。”
霍去病:“那是用藤条还是用皮子?”
谢晏:“找人用皮子做十个,回头你和破奴以及曹襄一人一个,剩下七个给你们的至交好友。至于大将军麾下的军医们,是大将军的人,轮不到我们操心。”
卫青听出来了,还因为钱的事不高兴:“少府别的不多,就是各种皮子多。回头我帮你找陛下要几车。”
谢晏冷笑一声。
卫青摇头失笑:“这些布料和皮子收起来?”
谢晏白了他一眼。
卫青帮忙卷起来放到他卧室。
下午,卫青临走时想起军医急行时不是丢了羊肠线就是丢了纱布,就叫谢晏给他一份图纸。
翌日上午,下朝后百官离去,卫青拿出图纸,提议令少府做一百份,除了军医人手一个,再给军中将士配几个,尽可能地减少流血而亡。
刘彻看一眼就知道出自谢晏之手,“他就喜欢干这些旁门左道的事。”
卫青:“陛下,其实阿晏希望随臣出去的将士都能回来。”
“朕也没说不做。”刘彻瞪他一眼,“一句也说不得?”
卫青再次体会到什么叫夹板气。
“陛下,听说您的皮子多到用不完?”卫青用试探地语气问道。
刘彻:“听你的阿晏说的?”
卫青因为心虚,不由得避开他的视线。
刘彻懒得同他置气。
“春望,去告诉少府,挑出四成,三成按照这个图纸做背包,一成送去犬台宫。”
春望应一声“喏”便退出去。
刘彻见他还不去处理军务:“还有事?”
“陛下真叫去病随臣上战场啊?说起来去病十八岁不小了,实则未满十七。骨头还没长结实啊。”
卫青担心外甥受伤,更担心把他二姐的独子累病了。
刘彻点点头:“朕知道他还小。可是他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与其留他在城中今日给这个添堵,明日给那个添乱,不如叫他出去长长见识。”
卫青没听懂:“长长见识的意思?”
刘彻:“跟你出去玩玩。朕这样说,还担心吗?”
卫青:“不遇到匈奴主力,无需臣迎敌,他便不会受伤?”
刘彻:“他不曾杀过人。突然叫他直面匈奴,他心里也受不了。”
卫青放心了:“改日二姐问起来,臣也知道如何解释。既然无需他上阵杀敌,那阿晏给去病准备的背包还做吗?”
“朕不差那几张皮子。”刘彻感觉谢晏不可能只提皮子,“谢晏就没说点别的?”
卫青的脸色有点不自然,但依然微微摇头说没有。
刘彻嗤笑一声:“朕还能把他砍了?”
卫青:“陛下近日令人给王家送去千金?”
“你也想要?”
刘彻问出口明白过来,谢晏嫌先前的百金太少。
卫青摇摇头,就要开口,听到他皇帝姐夫道:“既然不是你想要,那就退下吧。”
第138章 霍去病出征
卫青叹着气出去。
陛下和谢晏上辈子一定是仇人!
谢晏才不在意有没有仇。
刘彻如今待他极好,日后也有可能仇视他。
如今对他吝啬,要是吝啬到老,也未尝不可!
所以下午收到少府送来的皮子,谢晏没有特意进宫谢恩,而是立刻搬到正房摊开,先把做背包的皮子挑出来。
以防做错了没有皮子重新做,谢晏挑出二十份,余下的叫杨得意等人挑选。
杨得意下意识说:“我不需要背包。”
霍去病提醒:“做鞋啊。”
杨得意等人恍然大悟,笑着向谢晏道一声谢,又觉得整张皮子切开可惜了,就叫谢晏先做背包,回头用边角料做鞋。
谢晏提一句,不是他的皮子,不用替他心疼。
杨得意等人执意用边角料,谢晏就把余下的皮子先收起来。
翌日,谢晏带着重金找织工。
得知这些背包用在战场上,织工叫谢晏出去寻兽筋。
有的兽筋可以做弓,自然比蚕丝麻绳结实。
好在城中有卖鱼线的,许多鱼线是兽筋做的,谢晏下午就寻到一把给织工送去。
寒冬腊月,织工做出十八个轻便的背包。
剩下一堆边角料,谢晏给织工们一半,工钱照付,谢晏又出五张皮子,给犬台宫每人做一双鞋,给几个小子做一双皮靴。
皮包拿回去三日,少年宫放寒假,公孙敬声回家待一天就拎着换洗衣物跑去犬台宫。
公孙敬声进门没多久,霍去病和赵破奴来了,骑营教官给二人放假,正月初六随同僚入军营,同军营的将士们合练培养默契。
谢晏冲三个小子招招手,三人立刻扔下茶杯跑过来。
霍去病进门就问:“背包做好了?”
谢晏指着宽大的木箱。
霍去病看过去,木箱上堆满了许多皮子。
走近一看,全是皮包。
霍去病拿在手上,皮子很轻,看样子做之前又打磨过。
打开背包上的袋子,里面光秃秃的,乍一看跟个布口袋似的。
霍去病多少有些失望。
谢晏注意到他的神色,笑着指一下皮包。
霍去病不明所以,看了又看,惊奇地发现皮包外有许多小口袋,同皮包的颜色一样,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视。
这些小包可以放匕首,可以挂水囊,还可以装羊肠线针以及草药。
即便包里面装的严严实实,外面的小口袋一样可以放下物品。
小口袋上有两根绳子,系上绳子,什么都掉不下来,远比被匈奴砍一刀就破损的布口袋结实多了。
谢晏指着绳子道:“这个看起来像布条缝的,其实里面裹着鱼线,可以抽出来。要是刀剑被匈奴人夺去,抽掉一根线就可以把人勒死。”
霍去病抽掉一根线使劲拽了又拽也没拽断。
赵破奴惊叹:“这么结实?”
谢晏:“因为是可以做弓弦的兽筋!”
饶是霍去病料到谢晏出手必是精品,也没想到是兽筋,以至于惊得微微张口,忘记说什么。
公孙敬声想要:“谢先生,这个包贵不贵啊?”
谢晏心想说,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这些包都称得上是顶级奢侈品。
“还好吧。陛下赏我的百金只用二十两。”谢晏道。
公孙敬声张大嘴巴:“——好贵啊!”
谢晏随便拿一个:“那你要不要?”
公孙敬声朝他表兄看去,想要又不敢开口。
霍去病嫌他没出息,接过去塞他怀里。
公孙敬声抱着不松手:“你给我的啊!”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又给谢晏一个。
谢晏不明所以。
霍去病:“你花钱做的,不自己留一个?”
谢晏失笑:“多带一个包可以多装几份止血药,到战场上就等于多了几份保障。要是盔甲破了,背在身后还可以充当盔甲。我留下做什么?”
霍去病被问住,心里很是感动,“那,那我就送给朋友同僚啊?”
谢晏点头。
霍去病给赵破奴使个眼色。
赵破奴立刻找出笔墨。
两人的十多个同窗也要随霍去病出征。
霍去病已经同教官说了,届时跟着他和赵破奴。
赵破奴把他们的姓名写下来,发现还剩三个背包,决定送给认识草药的同僚。
背包分好,霍去病想往里面装物品。
谢晏提醒他装可以救命且战场上用得着的。
霍去病点点头:“这些天我问过上过战场的同僚,我知道装什么。”
谢晏提醒赵破奴的水囊装蜂蜜,就是他去年夏天割的蜜。
公孙敬声不禁腹诽,谢先生真疼他俩。
他的小嘴也没忍住问:“打仗还带蜂蜜啊?”
“赶上火头军来不及做饭,烧一锅热水把蜂蜜倒进去,半碗水可顶半天。”谢晏看向霍去病,“一定要喝开水。草原上人畜供饮一条河,你喝河水很有可能留在草原上。”
有一年夏天霍去病先吃肉后吃瓜,接着吃油炸果子,结果拉的头晕眼花,嘴唇发白。
自那以后,他就不敢小瞧拉肚子。
霍去病连连点头。
谢晏明知故问:“你舅舅有没有说你跟在他身边,还是给你个官当当?”
霍去病:“原本舅舅叫我待在他身边。陛下说给我几百人,叫我当校尉,又不许我离舅舅太远,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谢晏:“一旦同匈奴交手,你舅舅顾不上你,陛下担心你遇到匈奴身边没人吧。”
霍去病恍然大悟:“合着那几百人是保护我的啊?”
赵破奴点头:“我说是保护你的,你还不信。”
“用得着他们保护?”霍去病气得惊叫。
谢晏可以理解刘彻:“先别急着跳脚。我问你,匈奴最怕谁?”
“我二舅啊。”霍去病想也没想就说。
谢晏:“他们抓不到大汉的大将军,这几年一年比一年士气低迷。听说上次许多匈奴人看到‘卫’字直接不抵抗。你说要是伤到大将军的亲外甥,匈奴会不会士气大振?”
“可是我——你说,你说!”霍去病看到谢晏还没说完便闭嘴。
谢晏认真道:“一旦打起来,刀剑无眼。匈奴人不一定伤到你,但你有可能被自己人划伤。匈奴人才不管是不是被误伤,只要能提高士气,他们可以说你血尽而亡!”
霍去病思索片刻。
“这么说来我为了跟着我的同窗同僚们也要保护好自己?”
谢晏点点头:“你熟读兵法,想必也听说过‘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霍去病听说过。
群龙无首自然就乱成一盘散沙!
谢晏其实更想把他留在身边。
大汉有一个卫青,一样可以把匈奴打残。
但是他这样就太自私了。
谢晏只能劝自己不要去想以后,“这些天住在这里,年底再回去。”
霍去病:“晏兄要教我们认识草药吗?”
谢晏顿时想笑:“我认识的草药草原上不一定有。你们去找匈奴人。问问匈奴人春天的草原上有没有什么要命的虫子或者疫病。遇到身体发烫该用什么草药。匈奴人的生存环境恶劣,时常遇到豺狼,他们给牛马止血的草药你们也可以试试。”
赵破奴赞同:“要是成了,兴许这一次也可以全甲而还。”
霍去病决定明日带着笔墨纸张去找匈奴人,他脑子记不住的就写在纸上,届时到草原上可以对着图找草药。
公孙敬声还是年少,眼中没有对战争的担忧,尽是兴奋。
翌日一早,他起来就往背包里装笔墨纸砚,还没用早饭就问霍去病什么时候找找匈奴人。
他仨走后,谢晏和李三一个驾马车一个驾骡子车,进城买草药买糖块。
从城里回来,犬台宫诸人帮谢晏分装。
十七个背包外面的小包塞的满满的,谢晏心里才踏实。
幸好如今天冷,糖块放包里不会融化。
在谢晏和霍去病忙碌的时候,刘彻也没闲着。
就在谢晏进城买草药这日,刘彻收到李广的请求,求天子给他一个保家卫国的机会。
翌日上午,刘彻收到两份奏折,内容大同小异,求刘彻再给李广一次机会。
刘彻把奏折递给卫青,卫青看完便说:“陛下若是担心李广再次遇到匈奴主力,可以令他为后军。”
刘彻摊开舆图。
卫青又说:“陛下前几日不是希望令六位将军分领六路人马吗?算上李广和赵信刚好。”
刘彻顿时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又一黑。
说起六路人马的时候,刘彻脑海里闪过李广和赵信的姓名。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卫青同他十分默契。
可是谢晏的腹议在耳边响起。
刘彻摇摇头:“朕宁愿你这次无功而返,也不希望出现变故。四路!公孙敖、公孙贺、苏建和李沮各领一路。赵信依然给你当校尉!李广,别再提他!”
卫青便不再提此事,“去病呢?”
刘彻:“给他挑一些三十岁以下身体好的。他一天到晚闲不下来,给他配几个四五十岁的,他会把人累死。”
卫青听韩嫣提过一句,骑营的人嫌霍去病和赵破奴身体好,曾调侃过,谢先生的猪肉羊肉鸡肉没白吃。
卫青决定从全军中挑选。
年初六,卫青把霍去病和赵破奴带去军营,同他们的同袍同窗们合练。
谢晏不知道霍去病身在何处,自然也不知道他何时出发。
可谢晏是谁,眼线遍长安的谢先生。
二月底,谢晏进城买盐,半道上遇到个卖草鞋的,说前几日看到一队人马从他家附近的军营出去,问谢晏是不是又对匈奴开战。
卫青上上次弄了上百万头牲畜,上次弄到几百万头牲畜,长安贫民也能买到几斤驴肉或羊肉,再加上大汉上下被匈奴威胁多年,所以不但无人抱怨皇帝又打仗,反而对此满心期待。
谢晏趁机问领兵的人是不是大将军。
卖草鞋的老农说一个个都是年轻小子,足足有几百人,看着一个个都没成家,爹娘竟然也舍得。
谢晏便知那是刘彻给霍去病配的八百人。
当晚,很少做梦,偶尔做梦醒来也不知道梦到什么的谢晏被噩梦惊醒。
梦中的霍去病血肉模糊!
谢晏从不信鬼神,却忍不住找出杨得意过年时敬天地的香,皇天后土四方诸神拜一遍。
杨得意似梦似醒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犬台宫进贼了。
拎着扫帚鬼鬼祟祟打开门,看到谢晏在院中拜神。
杨得意想说点什么,又想到霍去病四岁到犬狗舍,这些年很少同谢晏分开,哪怕他出去游玩两个月,谢晏也会担心,便不忍劝说。
杨得意轻轻放下扫帚,回到榻上,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霍去病可想不到向来淡定自若的谢晏有可能做噩梦。
大军离长安越远他越兴奋。
霍去病麾下八百人有七百人第一次上战场,一个个同他一样精力旺盛,因此同他一样不知疲惫。
大军停下休整,卫青闭目养神,霍去病带着赵破奴、曹襄等人不是抓鱼就是打鸟。
看到茫茫草原,霍去病跟春游似的,大喊一声:“我来也!”
卫青给韩说使个眼色,韩说打马过去把他训一顿。
霍去病安生不到半日又问他的匈奴同窗,有没有匈奴人留下的痕迹,抓只羊做烤全羊。
卫青只觉得耳边尽是外甥的声音,又叫韩说过去,叫霍去病离他远点!
第139章 壮士霍去病
霍去病没有离舅舅很远。
虽然他麾下有几十名匈奴人,其中一半去年这个时候还在草原上放牧,到了草原如同回家一样,霍去病也不敢叫匈奴向导带他探险。
盖因匈奴是游牧民族。
去年匈奴人所在的地方,今年不一定有人。
要是信了匈奴人所说,去年在东,今年在西,他极有可能遇到匈奴主力。
虽说有句话叫,用人不疑,疑人勿用。
可是也有句话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霍去病是自信,不是自负,他决定先同麾下匈奴向导学学如何查看匈奴牧群留下的痕迹,如何分辨方位。
匈奴向导的胡言乱语骗不到他,他再离舅舅远点也不迟。
霍去病跳脱但不莽撞的表现令卫青很是满意。
大军北进数百里,遇到匈奴小部落的奋勇抵抗,身为剽姚校尉的霍去病身先士卒,匈奴的热血染红了甲胄,年少的霍去病眼睛都没眨一下,因此赢得了韩说、赵信等人的认同。
皇帝和大将军令年仅十八岁的霍去病出任校尉并非任人唯亲。
虽然这一战以多胜少没有死人,可是刀剑无眼,有许多人流血。
大军停下休整,霍去病就解开身上的带子,脱掉背包,拿出针线。
赵破奴、曹襄等人看到他的动作也脱下背包找出针线和草药。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惨叫“杀了我吧!”
第一次出征的少年吓得一愣一愣,回过神来,拖着背包循声跑去。
到跟前,霍去病险些把隔夜饭吐出来。
称不上做工精良的盔甲没能护住无名小卒。
这也不怪刘彻和卫青。
因为一件件甲胄都是手搓的,而工匠的培养需要时间,所以哪怕材料充足,也做不到把每一个兵卒都武装到眼睛。
这位小兵运气不好,被匈奴的弯刀砍破了肚子,肠子滚出肚皮。
三个军医齐上手,一个止血,一个往里放,一个等着缝合。
曹襄看不下去别过脸。
霍去病顿时感到轻飘飘的背包千斤重。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战争的残酷。
哪怕一炷香前砍杀了匈奴人,霍去病心里都没有一丝沉重,因为他想着这些匈奴人杀了多少多少汉人,他此举不过是为父老乡亲报仇。
赵破奴毫不畏惧,想的也是多年以前匈奴人在九原郡烧杀抢掠。
此刻,赵破奴吓得往后踉跄。
霍去病陡然惊醒,看到自己另一只手上的草药,抓住一个小兵,叫他立刻生火烧水煮草药!
准备缝合的军医抬起头来朝霍去病看去,霍去病想也没想就说:“晏——谢晏给我的草药,说喝下去会暂时忘记疼痛。”
世间怎么可能有这种汤药。
可是看着快要疼晕过去一心求死的小兵,军医只能叫他的徒弟试试。
小兵的同乡立刻去找火头军拿锅。
转眼间,伤兵附近升起篝火。
几个人一同烧火,煮出药味,几个人轮流吹药汤,待小兵的血止住,药汤也不烫了。
小兵灌下去,过了半炷香,军医感觉再不缝合血就干了,所以也不管小兵会不会痛死过去,立刻上手缝合。
小兵倒吸一口气,霍去病心底涌出了深深的无力,连晏兄的法子都没用吗。
曹襄终于敢看过来:“是不是有用?”
小兵惊呼一声“痛”。
军医:“应该比之前好多了。之前我还没碰他,他就要死。看来这个汤有点用。锅里还有没有?伤口长的都喝点,用羊肠线缝合好得快。”
军医的徒弟立刻叫伤口深的兵卒上前。
霍去病惊得微微张口,不禁抓住身边人。
赵破奴想问霍去病掐他做什么,扭头一看,这小子满脸激动,再想想自己此刻心里止不住的庆幸,他便握住霍去病的手。
霍去病不禁吞口口水,轻声问赵破奴:“晏兄的方子有用?”
赵破奴微微点头,端的怕打扰专心缝合的军医。
霍去病又说:“你们的收好,兴许还用得着。”
匈奴是游牧民族,昨天路过的地方没有匈奴人,不等于回去也没有匈奴人。
霍去病这样讲正因考虑到回程还有可能流血。
赵破奴连连点头,“大将军有没有说何时返程?”
曹襄在两人身后,闻言朝很远的帐篷看去。
那里不是卫青的军帐,而是匈奴人的家,卫青在里面休息,“看样子要在这里歇一晚。”
赵破奴看看天色,离天黑最多只剩一个时辰,全军疲惫,又没有匈奴大军追击,也没有漏网之鱼出去求援,可以休息一晚。
赵破奴拿出背包里的水囊递给一个小兵,叫他把铁锅洗干净,烧一锅水,蜂蜜倒出来三成。
几名军医听到他带着蜂蜜,不约而同地看过去,皆一副见鬼了的样子。
赵破奴看向多位伤兵:“给他们补补。”
小兵道声谢就朝火头军跑去。
半个时辰后,所有伤兵都喝上了半碗蜂蜜水。
霍去病不禁舔舔嘴角。
赵破奴眼角余光瞥到他的样子,把水囊递过去。
霍去病摇摇头,低声说:“我包里还有一包糖块,回到边关再吃。”
“快看!”
曹襄的声音传过来。
两人扭头,看到信使一样的小兵带着水囊干粮飞奔而去。
小兵去的方向正是南边。
赵破奴问:“大将军已经统计出此次战绩,这是叫人上报陛下?”
霍去病点点头:“要是六百里加急,等我们到边关就能收到陛下手谕。可惜我这次只杀了几个匈奴人,陛下最多赏我两贯钱。”
刘彻没想到霍去病小小年纪就敢杀人,非常高兴,不怪他日后可以勇冠三军。
离封侯的标准很远,刘彻便授予其壮士的称号,希望其再接再厉。
大军并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在边关修整,补齐粮草再战。
第一次出征的年轻兵卒们惊呆了。
曹襄怀疑自己听错了,就找霍去病求证。
霍去病在院门外同几个同窗聊天,曹襄冲他招招手。霍去病走近,曹襄就迫不及待地问:“我听说一个月后再战?那个时候草原上的草长出来,匈奴人饿了一个冬天的瘦马肯定吃肥了,匈奴人也该有所防备,再打能有胜算吗?”
霍去病点点头。
曹襄迟疑道:“你确定?”
霍去病:“舅舅这几次出征都是得了便宜就跑。匈奴人想不到舅舅敢杀回来。舅舅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来回这一路上,霍去病算是弄清楚匈奴人生活习性,对草原有所了解,所以他也想试试。
霍去病冲不远处的赵破奴招招手,待人到他跟前,他便低声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要不要也试试?”
曹襄没听懂。
赵破奴听懂了:“你的意思,你我,我们?”
指着离他们不远处的几百人。
霍去病心说,不愧是我捡回来的!
这一路上赵破奴不止听到一个同袍提起他们包围匈奴右贤王部落的时候,匈奴人不是在饮酒作乐就是在呼呼大睡,无人抵抗,从没想过有一天杀敌真如切瓜砍菜一般。
赵破奴无法想象那种盛况,一直希望自己也能见识一番。
如果真如霍去病所言,匈奴做梦也想不到汉军敢夏天出兵,他们一定可以打的匈奴措手不及。
赵破奴:“可是,要是我们遇到匈奴主力如何是好?”
霍去病:“我们有斥候向导,匈奴主力留下的痕迹肯定很重,他们肯定能发现,我们打不过就跑。”
赵破奴见霍去病没有被军功冲昏了头:“你要是这样说,那就试试。”
曹襄听懂了,不禁问:“大将军同意吗?去病,我们来之前,陛下特意叮嘱我们,这次出来长长见识,不要急于立功。”
心说,不叫大将军发现就行了。
霍去病:“还不知道。我去找大将军。”
找到卫青,霍去病要看北方舆图,以及这次四路大军的行军路线。
霍去病不怕死,但他不想死,也不希望跟着他的八百同袍留在草原上。
考虑到大将军不可能把舆图给他,霍去病找出笔墨自己画一份,决定从四路大军中间北上。
一旦遇到匈奴主力,不管他往东往西还是南下,都可以很快找到自己人。
卫青看着外甥认真的样子,有些不明白:“你跟着我还要舆图做什么?”
霍去病:“北边目之所及都是草,感觉无论走到哪里都一样,我想照着舆图看看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过几年我和你分开也不至于跟姨丈似的,一进草原就迷路。”
不巧,大军在边关修整,公孙贺同卫青在一处,在门外听到这番话,公孙贺气得推门进来:“去病,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就打个比方,看你急的。”霍去病收起舆图,“舅舅,你们聊。”
回到自己屋内,霍去病摊开舆图,赵破奴进来,霍去病叫他再画四份,给向导和斥候两份,他自己留一份,再给军医一份,确保一旦走散还能找到汉军主力。
这个时候远在建章的谢晏才收到大军在边关修整的消息。
没有听到封侯的传言,谢晏猜测这次只是遇到小股匈奴,平均下来三五个汉军分一个匈奴人,刘彻和卫青都对此战不满意才决定今年再来一次。
谢晏悬着的心算是暂时落到实处。
与此同时,大军在边关的消息也传到淮南王府。
大军没有回来,淮南王的门客虽然不敢相信卫青敢挑匈奴兵强马壮的时节再战匈奴,可是一想到卫青乃大将军 ,从无败绩的大将军,匈奴遇到他不是被全歼就是被包围,又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机不可失!
门客劝淮南王趁机起事。
淮南王也觉得这个时机不错。
门客兴奋地同淮南王忙着谋划此事之际,一个人从淮南王府悄悄出来直奔京师!
第140章 深入敌后
霍去病随大军到边关七八日就歇过乏。
闲着无事便隔三差五率领一队人马随斥候出城查看匈奴的行踪。
四月下旬,关中小麦泛黄,来自各地的粮草送到边关,淮南王庶子刘不害抵达长安求见皇帝。
考虑到没人敢冒充藩王的儿子。
因此禁卫不敢敷衍,立刻上报天子。
刘不害见到皇帝就说他爹刘安要谋反。
刘彻以为听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险些被口水呛着。
“淮南王谋反?”刘彻难以置信。
刘不害以为他不信,便从头说起,“府上的门客分析,大将军以往收兵后直接返京,这次却在边关休整,定是要再战匈奴。
“此时京师防卫空虚,正是起事的大好时机。待淮南王府的兵马抵达长安,若无意外,大将军正在草原上同匈奴鏖战,鞭长莫及!”
刘彻耳边响起谢晏的那句嘲讽,淮南王府找不出五百盔甲。
淮南王拿什么起兵。
刘彻提醒刘不害,淮南王是他父亲,子告父,没有确确实实的证据是重罪,最高可判绞刑!
刘不害认真地表示他知道,希望陛下看在他大义灭亲的份上,宽恕他和他的母亲。
刘彻见他心中还有生母,便知他没有丧失理智,立刻令人宣张汤,又叫刘不害去驿馆休息,且不可在城中走动,以免节外生枝。
刘不害也担心连累妻小母亲,随黄门躲到驿馆便老老实实等张汤。
张汤带领一支“商队”悄无声息地抵达淮南,在边关休整的大军再次北上。
这一次主将依然是卫青,但分四路同时北上。
这次卫青依然没有找到匈奴单于,好在寻到匈奴贵族。
两军对垒,匈奴人发现又是卫青领兵,顿时吓得四下逃窜。
霍去病令赵破奴追上去,他策马来到卫青身边请示。
卫青颔首,霍去病追上赵破奴。
以前听人说过匈奴人很能跑,有一回大半夜跑了上百里不带停的,霍去病以为夸张,没想到他竟然遇上了。
幸好霍去病和赵破奴等人身强马壮,抓住逃跑的人,问其是不是向单于求救。
被抓的匈奴人不知单于在何处,刀架在脖子上又不敢胡言乱语,只说北边不远处便是他家。
霍去病抽掉背包上的一根绳子把人捆起来扔到马背上。
被抓的匈奴人看出霍去病麾下有几名匈奴人,就朝同胞求救。
霍去病二话不说把人杀了,便看向他的同窗们,等着他们表态。
同霍去病关系最近的匈奴人道:“校尉,此地我曾来过,我带你去找匈奴贵族?”
霍去病明白他言外之意,表示他可以不动人,但不能留下牲畜财物,日子过不下去可以入关投奔大汉。
以往匈奴部落有个传言,汉军言而无信且杀人不眨眼。
霍去病的同窗以前也认为一旦落入汉人手中会被生吞活剥。
可是真到京师,竟然和汉民一样劳作。
长安的冬天远比草原上暖和,也不用担心狼群把牲口吃了,冬天只能啃雪啃食野草。
令他没有想到大汉皇帝竟然允许他入学。
要知道在草原上,只有单于和左、右贤王的近亲才有机会识字。
基于这些,霍去病的同窗认为投奔汉廷是极好的选择。
要是有机会留在朔方城,等于留在故土,还不用担心狼群袭击,也不用担心一场大雪下来把房屋压塌。
霍去病的同窗点点头。
去年来过此地的匈奴人率先向前。
往北行进半个时辰,霍去病看到一个个帐篷。
帐篷宽大华丽,一看就不是普通牧民可以拥有的。
霍去病麾下有几名匈奴人原先就是普通牧民,大概以前被贵族欺压过,仿佛看见了仇人,枪枪致命。
近战用枪不便,立刻舍下长枪抡起工兵铲,不是拍就是刺。
短短两炷香,养尊处优毫无防备的贵族们就被斩杀七成,余下三成早早扔下兵器投降,盖因匈奴贵族这几年听说卫青优待俘虏。
据说有个小子如今还被大汉皇帝封个什么侯。
霍去病还指望匈奴人带路,见此情形就叫众人停下,把人绑起来,迅速打扫战场生火做饭。
齐心协力,无人偷懒,很快就吃到热汤热饭。
投降的匈奴人担心霍去病吃饱喝足用不着他们就把他们砍了,就表示他们可以为霍去病带路。
赵破奴提醒霍去病带着人头不便行军,又问是不是先同大军汇合。
曹襄饶是亲眼看到过肠子流出来,还是觉得驮着人头瘆得慌,就对霍去病说:“人只有一个头,也只有一个左右手。”
霍去病点头:“砍掉右手!”
赵破奴看出曹襄怕人头:“手就不瘆得慌?”
“手上没有眼睛。被死不瞑目的匈奴人盯着,你不怕?”曹襄反问。
赵破奴摇摇头,坦然自若的样子没有一丝惧怕。
曹襄的呼吸停顿片刻,万分想问谢晏怎么养的,一个比一个凶狠!
殊不知不止曹襄,还有上百人也怕人头。
一听留下人头换成手,这些人立刻放下羊肉面饼,倒出麻袋里的人头,改砍右手。
霍去病看到手下的新兵蛋子一脸庆幸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个想法,“赵破奴!”
赵破奴递给他两张面饼,火头军刚刚蒸熟的。
霍去病找出背包里原先包草药的纸,用纸裹着大饼塞包里。
赵破奴边啃羊肉边问:“何事?”
“你看这尸体横在路上,人头滚的到处都是,一眼没看见就会绊倒,不如我们帮忙收拾一下?”霍去病问。
曹襄心底很是诧异,他不累了吗,竟然还有力气给匈奴人收尸。
赵破奴眼珠一转,笑着说:“好!”
三炷香后,尸体铺平路面,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山,小山正是人头堆的。
人头十丈外是匈奴贵族的帐篷,赵破奴扔出去一把火,火头军把铁锅往胸前一放,抬脚把熊熊燃烧的牛粪踹到帐篷上。
眨眼间,一个挨着一个帐篷烧起来。
霍去病拽着被他捆上手脚的匈奴人扔到马背上,问他想去右边还是左边——右边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左边是尸体铺设的道路。
马背上的匈奴人朝尸体看去,率先看到堆成山的人头,顿时吓尿了。
霍去病扬起马鞭:“随我杀他个措手不及!”
半道上遇到匈奴牧民,牧民逃跑,霍去病抬手令众人停下,只是往羊群牛身上扔几把火,牛羊牲畜四下逃散,霍去病继续行军。
军中的匈奴人一看霍去病言而有信,而且只对匈奴贵族感兴趣,立刻努力回忆以前听说的传闻。
没过多久,霍去病一行就找到匈奴大本营。
被人头山吓掉魂的匈奴人不敢骗霍去病,营中没有匈奴单于和主力,但匈奴单于的祖父辈、叔父等近亲都在,一个个不止没有想到卫青的兵马又回来了,也没有想到他们能找到位于匈奴后方的军帐。
霍去病一行同之前一样,反抗者一枪了结,投降者绑起来。
担心匈奴单于随时回来,霍去病这次没敢煮饭,而是把可以吃的食物洗劫一空,余下的财物放火烧光,便带着右手和俘虏同他舅汇合。
此时卫青收到四路大军传来的消息,没有遇到单于主力。唯一没有消息的便是追击匈奴的霍去病。
卫青担心外甥遇到单于主力,身心疲惫,他没有一丝困意。
月上中天,霍去病还没有回来,卫青恨不得亲自找他。
这个时候公孙敖同卫青汇到一处,得知霍去病消失了七八个时辰,公孙敖也担心,毕竟霍去病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就说他带人在附近找找。
卫青摇头:“不必!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公孙敖:“可是这么久,走走停停也该到匈奴王庭。我们都没遇到匈奴单于主力,兴许就在王庭。”
“今日抓到的俘虏说单于不在王庭。”卫青叹了一口气,“再等等。去病不会莽撞行事。”
韩说送来大饼和水:“可是骠姚校尉才十八岁。认真算起来才十七岁。我们这么大还在上林苑训练。”
卫青:“跟着去病的那些兵卒有上百人会匈奴话。不巧遇到匈奴主力,他可以令他们扮成匈奴残部混到匈奴单于身边伺机行事。”
韩说惊呆了。
他听到什么?
混到单于身边?
公孙敖:“既然去病敢用这一招,你还担心什么?”
卫青苦笑:“不说在这里,就说在长安,他偷偷跑出去玩一天,我也忍不住担心啊。”
韩说把饼和水递给他,“您吃点。陛下还等着我们的捷报。”
卫青接过去,叹了一口气。
吃了饼喝了水,卫青也没有进帐休息。
天空泛白,卫青感觉地在动,仔细听听是阵阵马蹄声。
卫青正要喊人,放哨巡逻的斥候跑来,“大将军,去病回来了!”
全军上下,霍去病最小。
哪怕他是皇帝亲封的校尉,许多看着他长大的将士还是喜欢喊他的名。
卫青终于敢长舒一口气:“这阵阵马蹄声就是去病?”
斥候连连点头。
卫青左右看一下,斥候把缰绳递过去,卫青翻身上马,迎出去半里,便看到乌压压一群黑影越来越近。
卫青仔细看看,感觉一个没少,说明霍去病没有同匈奴主力交上手,他又情不自禁地长舒一口气。
霍去病到跟前,卫青闻到浓浓的血腥味,神色骤变,急忙问他有没有受伤。
“不是我的血。舅舅,是不是在这里等我?”霍去病笑着问。
卫青对外甥一去不回很是不快,皱眉头问:“叫我什么?”
“大将军,幸不辱命!”霍去病抬手见礼,道:“末将来迟,大将军恕罪!”
卫青闻言终于放心下来,便朝他身后看去:“有没有人受伤?”
霍去病点头:“有,但是小伤。再迟一会儿伤口就愈合了。”
卫青调转马头,霍去病等人跟进去。
公孙敖从帐中跑出来:“你小子跑哪儿去了?”
霍去病下马,公孙敖注意到他马背上多个匈奴人用的口袋,“还有战利品?”
“还有俘虏!”
赵破奴下马就冲后面招招手,几个人拽着一串马过来,马背上都绑着一个人。
“公孙将军可知他是何人?”赵破奴指着最前面的匈奴人。
公孙敖看过去,此人头发花白,结合赵破奴得意的样子,“总不能是单于他爹?”
霍去病不禁说:“单于他爹活着,轮得到伊稚斜当单于?”
公孙敖顿时想给自己一巴掌。
“单于他叔。”赵破奴说着话,指着霍去病的布口袋,“里面有个戴扳指的手,是单于祖叔的!”
听到动静跑出来的韩说等人脚步一顿,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霍去病把口袋拿下来,往地上一倒,全是右手。
公孙敖等人吓得倒吸一口气!
卫青微微蹙眉,很是嫌弃地后退两步,“怎么是手?”
“脑袋占地方。我们杀了两千多人,平均一人三个,都带回来的话,半道上遇到匈奴主力不方便跑。”霍去病指着地上的手,“大将军,这些是我杀的,我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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