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刘彻愤怒
谢晏和廷尉用了五日就把收缴上来的物品和住房及商铺卖的一干二净。
说来也是因为贪官的住房维护的不错,商铺地段极好,要不是谢晏出手,城中商人只能看着眼馋,所以一个个恨不得掏光家底买买买。
收缴上来的衣物首饰多是出自皇家工匠,哪怕是旧物市面上也不常见,所以很受欢迎。
谢晏带着钱财回到上林苑,就叫参与售卖的男女在正堂等他。
由于售前谢晏叫这些人分类整理忙了三日,又答应他们每日一百文,所以给每人八百文。
六十人拿到钱各回各家,谢晏令刀笔吏记下这笔支出就和下属们数钱。
起初赵大和李三也帮忙数钱。
数了半个时辰手抽筋,两人滚去准备晚饭。
谢晏等人用麻绳把钱串起来。
而三更天还没数完。
翌日清晨继续。
总算在早饭后巳时左右数清楚。
谢晏的下属们一个个累得手酸脖子疼。
李三抄着手靠着门感叹:“这些人太能贪了。”
谢晏的十多个下属不约而同地点头。
“想吃什么?”
谢晏看向下属们。
下属之一觉得此话好笑:“才用过早饭啊。”
赵大感觉他没听懂:“可是现在不去买,晌午吃什么?咱们这里只有青菜。公鸡还没长大,母鸡还没下蛋。”
众人跟着谢晏忙了三个月,其中两个月谢晏住在廷尉府,赵大和李三舍不得拿出私房钱,就可着众人的伙食费买菜,以至于十天半月才能尝到一点肉腥。
赵大的话令他们想起前两个月的艰难日子,赶忙表示猪肉,肥猪肉!
谢晏拿起腰间荷包,递给赵大两片金叶子:“羊肉,五花肉,如果还有剩余,就买些鸡蛋鸭蛋。”
谢晏这里不缺海鲜干货。
先前霍去病送来的补品等物,谢晏搬家时都搬过来。
李三和赵大帮着谢晏收拾搬家,也清楚不用买木耳、银耳等物,便笑着表示他俩知道买什么。
随后两人驾车进城。
半道上碰到御驾,两人赶忙靠边。
驭手低声说一句:“陛下,谢先——谢大人身边的李三和赵大。”
太子急忙说:“停车!”
马车停下来,太子推开车窗,勾头问李三和赵大干什么去,又问他晏兄在不在府衙。
李三下车跑过去:“启禀殿下,谢大人叫小人进城买肉。他此刻在府衙歇息。”
太子:“多买点啊。”
李三点点头:“谢先生给我们两片金叶子,足够了。”
说完李三后退。
片刻后,御驾停在水衡都尉衙署。
如今天暖衣裳薄跑得起来,小齐王比去年又长高一点,腿脚有劲,下了车就跑进去。
齐王跟霍去病和太子小时候很不一样。
他俩下车就喊“晏兄”。这小孩到谢晏跟前望着他露出腼腆的笑容。
谢晏这些日子很累,不想抱他就揉揉他的小脑袋:“你来了啊。”
十多位下属满眼好奇,这小子谁呀?
齐王点点头:“父皇和皇兄也来了。”
说着话转身指着大门。
十多人下意识转头看去,身着常服的皇帝和太子大步进来,他们赶忙起身见礼。
刘彻抬抬手示意免礼,便转向谢晏:“今日不是休沐吗?”
谢晏:“有些事刚忙完。下午休息,明天再放一天假。”
这些下属当中有机灵的,认为皇帝找谢晏有私事,嫌他们碍眼,便说:“谢大人,卑职家中还有点事,现在回去可以吗?”
谢晏不禁说:“早说啊。改日我叫李三和赵大买几只鸡,给你们炖小鸡。”
十几人当中有三成没有妻小,回到家中也没事,就想留下吃肉,闻言立刻起身告辞。
也是因为他们在皇帝面前大气不敢喘。
刘彻令侍卫门外守着,问谢晏:“太子说你这些日子收缴了许多财物?在哪儿?也叫朕长长见识。”
太子有点不好意思:“上次休沐晏兄叫人在五味楼那条街上卖物品时我也在。”
“你在五味楼?”
谢晏皱眉:“我怎么没看到你?”
“啊?你在五味楼?”太子惊呼,“敬声表兄说,五味楼除了廷尉的人就是等着买铺子和住房的商人,叫我们去斜对面茶馆。”
谢晏好笑。
刘彻叹气:“你们几个需要多大地方?叫你姨母给你留个雅间足够了!”
太子:“可是敬声表兄说五味楼被廷尉包了啊。”
刘彻听不下去。
谢晏:“你认为廷尉亲自买卖,不希望打扰他啊?这点事哪用得着廷尉。我们标出底价,找个机灵的小吏便能办妥。当日我们都没出面。”
太子张张口:“那他——为何不明说?”
谢晏:“估计怕你姨母数落他,当差不用心,就是这种事上心。”
太子气哼哼道:“改日我再跟他算账。”
刘彻:“谢晏,那些物品在何处?”
谢晏此刻在正堂廊檐下,左右两边厢房原先空着,此时堆满了财物。
听闻此话,谢晏走到东边打开门,里面是一排一排大大小小的箱子,足足有刘彻那么高。
刘彻吓一跳:“你,也不怕摔下来!”
“不会的。底下是大箱子,上面是小木箱。”谢晏指着木箱旁的竹梯,“陛下要上去看看吗?”
刘彻:“木箱里装的什么?”
谢晏转向齐王:“我扶着你上去看看?”
齐王感兴趣,但他不敢爬竹梯,就看向太子,只差没有明说,我和皇兄一起去。
太子见状便说:“那我先上去!”
通过竹梯三两下到上面,打开旁边木箱,齐王满眼好奇忍不住垫脚,谢晏犹豫片刻,把他扛到肩上。
齐王惊呼一声,发现坐在谢晏肩膀上,很是不好意思,小脸微红。
谢晏吓唬他:“别乱动啊。摔下来我不负责!”
小孩不敢扭动,伸长脖子问:“皇兄,给我看看?”
小木箱里还有几个更小的箱子,太子打开一看是个小乌龟,金灿灿的,很是喜庆,感觉他的小尾巴会喜欢,便拿起来递给他。
然而还没拿起来就掉下去,扑通一声,刘彻吓一跳:“小心!”
太子用双手把小金龟抱出来,不禁惊呼:“实心的?”
谢晏点头:“那日你看到的多是旧物和易出手的。这些箱子里装的全是新的、不易脱手和逾制的。”
刘彻左右打量一番:“也没有很多。”
谢晏:“这里都是小件。大件在库房。”
[但愿你待会还能这么淡定!]
刘彻心里觉得好笑,他乃九五之尊,什么没见过。
谢晏扭头看向齐王:“喜欢吗?”
太子摇头:“你拿不动,我给你找个好看的。”
谢晏注意到少年满脸好奇:“让他试试。”
太子:“我担心他砸到你啊。”
刘彻伸手,太子递过去,刘彻递给次子。小孩伸出一只手,没能撼动分毫,刘彻乐了,“两只手。”
齐王的另一只手不敢松开谢晏的手。
谢晏见此情形就把他抱到怀里,小孩双手去接小金龟,险些没抱住,“好重啊。”
谢晏:“喜欢就拿去。回头我在账簿上记下送你了便可。”
少年看向刘彻。
刘彻:“朕不需要这种小玩意。”
齐王转向谢晏就说喜欢。
谢晏又叫太子再看看,挑几样他喜欢的。
太子打开箱子,同东宫摆件相差无几,他不感兴趣,从竹梯上下来。
刘彻忍不住扶一下:“小心点!”
太子道一声谢就说:“没事的。晏兄以前说了,孩儿还小,摔断腿也能很快长结实。”
刘彻不禁瞪一眼谢晏。
谢晏抬腿朝太子屁股上一脚:“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再说和你绝交!”
太子笑嘻嘻躲开:“晏兄,你卖物品的钱呢?我可看到了,一箱一箱往上林苑送。我还没见过钱币堆成小山的样子。”
“那就让你见见。”
谢晏说话间把齐王放地上,齐王看到太子跟上去,他左右一看,“父皇!”
刘彻停下低头,问:“何事?”
小齐王把金龟往他怀里一塞就去追太子和谢晏。
刘彻本能用手接一下,险些没拿稳砸到脚。
忍不住暗骂一声“小混账”,刘彻才跟上去。
走到西厢房门边,刘彻倒吸一口气。
门里边是一排木箱,由东墙到西墙,也有他本人那么高,而在木箱南边不再是一排排箱子,而是一串一串铜钱。
一间屋子全是铜钱?
意识到这一点,刘彻感到喉咙发紧。
太子瞪大眼睛迫不及待地问:“晏兄,这里有多少啊?”
谢晏:“十多万吧。”
刘彻脱口道:“不可能!”
谢晏吓得哆嗦一下,回头看到他怒气腾腾的,想说怎么不可能,忽然意识到自己少说一个字。
谢晏:“十多万贯!”
刘彻下意识说:“这还差不多。”想起什么,急忙问:“多少?”
谢晏心下奇怪,还没听清楚吗。
“十多万贯啊。”
刘彻张口结舌,有点不敢问,但他依然问出口:“都在这里?”
谢晏摇摇头:“这是后来抄家抄的和前几日卖物什的钱。”
刘彻顿时感到身体发虚,不禁撑着门框跨进门框,看起来还能保持淡定,实则呼吸早乱了,“所以还有这么多?”
谢晏:“去掉零头,二十万贯吧。”
刘彻的脸色终于变了。
太子不禁问:“难道比国库还多?”
谢晏窝在上林苑多年,哪知道如今国库有多少钱,“不清楚。你问陛下。”
太子和齐王齐刷刷转向刘彻。
刘彻感到眼前一黑又一黑,憋了许久,吐出一句:“去年税收不足三十万贯!”
太子惊得合不拢嘴。
齐王扯一下他皇兄衣袖:“很多啊?”
谢晏闻言也挺意外,原来全国财政才这么点。
如今全国人口好像才五千万,去掉藩王封地,再去掉公主等人食邑,西北东北没什么人,闽越等地税收归王室,西南夷的税收困难,这么一算,三十万贯确实不少。
谢晏乐了,幸灾乐祸。
“差点忘了,廷尉卖住房和店铺的钱没算。”
刘彻感觉眼冒金星。
谢晏忍着笑转过身去,打开另一边一排排箱子,皇家父子三人同时瞪大眼睛。
因为箱子里不是金块就是金币。
连刘彻前几年令人做的麟趾金也有两箱。
刘彻再次感到眼晕,依然强撑着问:“多少?”
谢晏:“不算东厢房的贵重金饰摆件琉璃象牙等物,零头也被臣抹去——”
“多少!”
刘彻耐心耗尽!
谢晏看到他气得脸色通红,不紧不慢地说:“一万斤。”
刘彻松了一口气。
冷不丁想起他先前的话,“等等,一万两黄金,还是一万斤黄金?”
谢晏笑眯眯地说:“当然是一万斤黄金。”
刘彻的身体往后踉跄。
太子和齐王吓得双双变脸惊呼:“父皇!”
两小儿一左一右扶着他。
刘彻嗓子眼疼:“——朕无事!”
[你的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无事啊。]
谢晏笑着问:“陛下是不是早上没用饭?”
“用了!”
刘彻没好气地瞪一眼他。
谢晏:“臣收上来这么多财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陛下可真是,刻薄寡恩。”
“滚!”
刘彻气得大骂。
太子也看出谢晏故意气他爹:“晏兄,少说两句吧。”
谢晏收起笑容:“其实只查贪官也就现在一半。能有这么多,是臣这次把贪官的亲戚至交都搜刮一遍。对了,期间还有几位三公九卿送来几人。如果说以前长安城中家赀千贯以上有一千户,如今可能还剩六七百户。”
太子张张口:“——前些日我们在茶楼,有人说你查了三百多户,这就对上了啊?”
谢晏:“那两个月廷尉府衙附近不缺看热闹的人,要是他们来一个算一个,对上也不足为奇。”
刘彻想骂人,国库加他的私库也没有一万斤黄金!
难怪韩说有钱却拿不出那么多黄金,合着被人收起来!
可是此处只有两个儿子和谢晏这个功臣,旁人听不见,骂的口干舌燥又有何用!
缓了片刻,刘彻把怒火压下去:“朕日日辛苦竟然是为他们做事!”
[还不是因为你好骗!]
[神棍都能骗千金,少府不眼馋才怪!]
刘彻瞪一眼谢晏:“你又腹诽什么?”
谢晏吓得身体后仰。
[不是,我眼珠没动啊?]
太子不禁说:“晏兄,你的神色就差没有明说了啊。”
谢晏有些尴尬,“要你提醒!”
太子忍不住嘀咕:“恼羞成怒。”
谢晏瞪一眼太子,便转向刘彻:“不如把今年农民的各种税免了。当然不包括劳役,没人修水渠,明年可能发生洪涝。”
刘彻想起五味楼,以及谢晏和五味楼的关系:“只是农民?”
“陛下还想把商人的税免了?”
谢晏摇头:“您不如拿这个钱给边关将士加几顿肉。军人可以防外敌,农民是根本。至于中间的商人,养肥他们对陛下没好处。”
前世身为富二代,谢晏家虽然不是最顶端那一拨,但也知道大商人是什么德行。
谢晏:“商人有钱供养几十名贫民子弟,这些人日后步入朝堂会不会为他们牟利?到时候民不聊生,昏君的骂名还得你担着。”
刘彻想象一下,吓出一身冷汗。
谢晏见状便知道他听进去,便低头看向太子:“听懂了吗?”
太子不是很懂。
谢晏:“是不明白为何善待军人?军人对你忠心,就不用担心商人和勋贵,他们太过火,调兵灭了便是。农民人多,如果他们的日子过不下去,即便你是大象,他们是蚂蚁,只要够多也能把象灭了。除非你挨个屠村。可是没了农民种地,你吃什么穿什么?”
齐王不禁说:“上林苑有啊。”
谢晏笑着问:“成千上万的农民进来把上林苑抢了呢?”
齐王傻了。
谢晏:“你是不是认为还有军人啊?戍边的将士八成出自农家。他们的父辈在老家生存艰难,他们还会继续戍守边关?”
齐王恍然大悟。
谢晏:“边关商人子弟不足一成。商人想闹也闹不起来。也不能对商人太苛刻。无人从商,东南西北的货物如何流通?”
太子不禁连连点头。
刘彻忍不住盯着谢晏,这小子上辈子是有多少师父。
[难道我说错了?]
谢晏:“陛下,这只是臣个人想法,愚见,仅供参考。”
刘彻指着铜钱和黄金:“下午朕会令人过来拉走!”
谢晏:“拉走?”
刘彻反问:“贪污所得上缴国库你有意见?”
谢晏悻悻地说:“那倒也没有。臣以为陛下自己收着。那不如——”
“不如放在你这里?”刘彻冷笑一声,“朕日后想用一文钱都要请示你?想得美!”
谢晏摇头:“不敢,不敢!”
刘彻进去把箱子盖上。
嘭地一声。
齐王抬手捂住耳朵。
谢晏乐了:“胆小鬼!又不是放炮竹。你父皇一肚子气,不让他撒气,他会憋出病来。我们出去!”
说话间谢晏拉着齐王出去。
刘彻的手停在箱盖上,一时间盖也不是不盖也不是。
太子见状噗嗤一声笑喷。
刘彻瞪一眼儿子。
太子跨过门槛,问:“晏兄,晌午吃什么啊?”
“问你父皇。”谢晏停顿一下,“还是别问了。今儿就是有龙肝凤髓,你父皇估计也吃不下去!”
第232章 食不知味
刘彻着实有些食不下咽。
难得没有在用饭的时候挤兑谢晏。
谢晏看着刘彻闷头干饭只为填饱肚子,又想笑:“多大点事啊。又不是农民揭竿而起。也不是你的大将军领兵造反。他们并非不可替代,谁贪抓谁便是。他们不好好干,有的是人干。”
说到此,谢晏看向太子:“这次听懂了?”
太子点头。
小齐王见状也跟着点头。
谢晏乐了:“只是听懂可无用。要狠得下心整治。”
琢磨片刻,谢晏想到一人:“日后张贺中饱私囊,你舍得把他送给廷尉严查吗?”
太子犹豫不决。
谢晏:“你房里的人都不干不净,还能指望底下人清清白白?你要求人家廉洁奉公,人家会问,凭什么太子的人可以鱼肉乡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太子不再犹豫:“办!”
刘彻清楚记得谢晏房里多是食谱和医书。
怎么连《论语》也能张口就来。
谢晏这样的人才竟然号称自己样样稀松。
刘彻不敢问,因为他还需要谢晏,便说:“太子,他说的这些你可以记住。还有,日后同敬声出去多听多看。他那个脑子都能把你骗,比他聪明的人把你卖了,你还会帮他数钱。”
说完瞥一眼谢晏。
谢晏气笑了:“臣想卖他早卖了!”
太子忍不住解释:“父皇,晏兄,我是因为信任表兄。”
刘彻不假颜色:“休要狡辩!廷尉是何人?九卿之一,卖几样赃物需要他出面?他甚至无需前往五味楼。分明是因为你没想到这些。他的话别说霍光,就是昭平和金日磾都骗不了。”
太子惊得微微张口。
齐王不禁问:“他们为何不说啊?”
谢晏:“首先你皇兄同意去茶馆,何必说出来扫兴?其次,他们不买住房和店铺,在茶馆和酒楼对他们而言一样。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太子懂了:“如果表兄再做别的,他们看出我偏向表兄,也不会多事?”
谢晏:“倘若你听劝,他们会告诉你。你不听劝,结果他们里外不是人,何必呢?好比过些日子有人说我贪污赃款。你说不可能!下次我真贪了许多,他们人证物证俱在也不敢叫你知道。因为他们会担心你为了帮我毁尸灭迹!”
齐王听得顾不上啃肉:“皇兄应当怎么做啊?”
谢晏:“可以令人暗查啊。如果不放心他人,可以亲自带人明察暗访。”
刘彻看向太子:“可知如何明察暗访?”
太子这次不敢嘴硬,乖乖摇头。
谢晏:“暗查我有没有大的开支,否则以前不曾贪钱,为何突然需要赃款。是不是赌球了,是不是在章台街养人。明察便是来我这里看看有没有多了昂贵物品。”
哥俩了然地点点头。
午后,齐王犯困,谢晏叫太子陪他去后院。
刘彻低声说:“太子在某些方面还不如公孙敬声懂得多。”
谢晏:“公孙贺有两个兄长,还有偏心的父母和不省心的弟弟,还有嫁出去的姊妹,逢年过节那么多人齐聚一堂,公孙敬声只是听他们一人一句,也比太子在宫里和上林苑一年到头见得多。”
太子的大姐和二姐比他大挺多,三姐也比他大两岁,庶出的弟弟又比他小很多,闹不起来,可见太子的生活环境有多单纯。
刘彻也听出谢晏言外之意,“不知人心险恶!”
谢晏:“他知道。但他不曾经历过,无法想象。陛下不妨在市井之中租一处房子,时常带着太子过去住几日?便衣禁卫住隔壁或者对面保护陛下和太子。他日朝中那些人精在东西市看见了也会装没看见。”
刘彻思索片刻:“朕回去好好想想。”
谢晏:“人教人很难。回头陛下给太子的买菜钱还没到东市就被偷,他可以记一辈子。”
刘彻怀疑太子有可能委屈的嚎啕大哭,顿时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谢晏:“陛下的车队何时过来?”
刘彻的笑容凝固。
左右一看,刘彻心里就堵得慌。
尤其西厢房,足够十万骑兵再打一次匈奴!
可是也不能一直放在这里。
刘彻瞪一眼给他添堵的谢晏,便朝院外走去。
如今谢晏这里做饭的人少,禁卫内侍晌午便在别处用饭。不过,此时都回来了。
驭手靠着车闭目养神,禁卫和内侍靠墙闲聊。
众人看到皇帝慌忙站直。
刘彻只当没看见他们东倒西歪,随便指一人:“去把上林苑的马车骡车驴车调过来。”
内侍问多少辆。
刘彻想想东西两边的物品,“三十辆。如果没有这么多,二十辆。”
内侍骑马去找看管车辆的小吏。
小吏已经猜到皇帝需要,所以车轮还没卸下来,那些车不是在室内就是在竹棚下放着。
两炷香后,先来十辆马车。
装黄金的箱子看着不大,但是很重,一名侍卫搬不动。
谢晏在院中提醒,一车拉一箱黄金和一箱铜钱。
刘彻替侍卫们询问空箱子在何处。
李三回答:“在隔壁院中,小人去拿。”
那些木箱也是抄家抄上来的,原先装着衣物首饰。谢晏看着木头不错就叫李三和赵大先收着。
两人不知需要多少,干脆把结实的木箱全拿出来。
一炷香后,半个院子满了。
太子午睡醒来,领着齐王到前院,看到箱子比他父皇还要高,惊呼:“又有这么多?这些贪官实在可恶!”
刘彻决定贪污款处理好就带他见见人心险恶。
赵大笑着说:“空箱子。待会儿装铜钱。”
太子尴尬了。
谢晏过去拉着齐王,对太子道:“进去帮忙。”
太子不敢拒绝。
侍卫们赶忙说:“不敢劳烦殿下。”
刘彻:“叫他给你们搭把手。公孙敬声个蠢东西都能把他骗的团团转,再四体不勤,日后还能做什么?”
太子摸摸鼻子,钻进室内。
在室内装钱的禁卫好奇,小声问:“公孙侍中又干什么了?”
太子不想说,可是他们是父皇的人——给父皇个面子。
“上次休沐晏兄在五味楼前摆摊,我想去五味楼,公孙敬声说那里被廷尉包了,廷尉很忙。”
太子看向他:“你信吗?”
侍卫想不通:“卖住宅和店铺那日?不是廷尉府的刀笔吏出面卖的吗?”
太子不禁哀叹一声:“果然你也知道。孤以为廷尉在忙此事。”
侍卫失笑:“廷尉府又不止一个贪污案。案子了结后,廷尉哪还有时间盯着那等小事。殿下还小,有所不知,各郡县大案要案都需要廷尉审理核实。前些天忙贪污案,上上下下两个月没做别的,肯定积攒了许多案件。
太子也没想到这一点,不禁说:“从今日起,孤一定多了解,不能再被他骗。”
侍卫又想笑,那是你亲表兄,还能回回骗你啊。
“殿下在那边,下官递过去。”
廷尉把一贯钱递给太子,太子伸手接过去,转手放在身边木箱里,无需跟着侍卫爬“钱山”。
半个时辰后,太子脸色通红,侍卫叫他出去透透气。
太子趴在窗户边看看他爹,正好同他爹四目相对。刘彻瞪一眼他:“伸头缩脑成何体统?出来!”
太子跳出去,刘彻看到他额头上的汗就把手帕递过去。
“孩儿知错了。”
太子一边擦汗一边悄悄移到他爹身边。
刘彻觉得他明年这个时候便会忘得一干二净,“朕先给你记下。”
过几日再收拾你!
而此时调来驾车的骑兵们惊呆了。
明明已经出去三十辆车,怎么还有啊。
谢晏注意到骑兵往院里张望便招手。
众人进来看到皇帝和太子先行礼。
刘彻拉着太子退到墙边,谢晏指着东厢房,“搬出去。轻点啊。里面都是贵重物品,一件便可在城外换一处小院。”
骑兵们走到门口,倒吸一口气。
显然他们也没想到谢晏两三个月就查出这么多赃物。
刘彻又觉得心里憋得慌,干脆躲进正堂,眼不见为净。
最后一辆车离开,谢晏叫太子搭把手,两人到后面议事堂搬出一个箱子,这是一箱账簿。
谢晏找出“金龟”二字,在旁边注明送给齐王。
刘彻:“朕以为是一箱珍珠。”
“珍珠拉走了。”谢晏朝东厢房看去,“跟金玉摆件放一起的。对了,陛下,那些大件和余下的铜钱也拉回去?”
刘彻朝西看去,如今白天长了,离城门关闭至少还有半个时辰,“拉!朕要看看究竟有多少!”
谢晏叫内侍先把账簿放皇帝的车上,令赵大和李三看家,他陪皇帝去上林苑库房。
为了方便核实记录,韩嫣给谢晏寻的库房离府衙不甚远,就在水衡都尉府衙后面,只有半里路。
说是库房,其实是一处五间正房的三合院,东西厢房也各有五间。
精美的屏风等逾制大件在东西厢房,一箱箱铜钱在正房。因为堆得不高,五间正房摆得满满的。
饶是刘彻已有心理准备,仍然感到眼晕。
谢晏叫禁卫搬出去,禁卫齐声惊呼:“还有?!”
刘彻看一眼几人,几人以为失态惹得皇帝不快,不敢再废话。
骑兵空车回来想询问谢晏是不是把车送回去,结果先看到路边堆满箱子。
手快的骑兵打开一看,顿时失语。
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搬上车直奔皇宫。
翌日清晨,朝会,百官步入未央宫就被一个个箱子惊得走不动道。
霍去病胆大,注意到箱子没上锁,随手掀开。
卫青堪堪吐出一个“不”字就被整箱金币晃了一下眼。
就在这时,刘彻过来,百官行礼。
刘彻抬抬手令众人免礼:“冠军侯,打开!”
霍去病看出皇帝面色不渝,他不敢贸然开口,立刻把离他近的几个箱子全打开。
有的是金珠子金叶子,有的是铜钱,有的是摆件,反正没有一样废料。
刘彻看向桑弘羊:“天天跟朕说没钱没钱,这是没钱?”
桑弘羊心里直呼冤枉。
他一个刚上任的大农丞管的是天下赋税,哪知道皇家有多少钱。
皇帝的口气明显带着怒火,桑弘羊不敢这个时候狡辩,也不敢认错,担心变成火上浇油,皇帝气急了罢了他的官,便低头装孙子。
刘彻扫一眼众人:“朕的十万大军打两次匈奴也用不完!”
霍去病瞪眼,竟然这么多?!
刘彻不想看到这些碍眼的赃物,又转向桑弘羊:“账簿在那里。少一文少一件,朕唯你是问!”
桑弘羊管家可是一把好手,闻言敢开口,立刻应一声“喏”!
刘彻转向大农令:“传令下去,今年农民的各种税免了,劳役除外!”
大农令怀疑自己听错了:“所有税收?”
刘彻:“除了商税全免!”
大农令严重怀疑皇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陛下,几十万贯钱啊。”
刘彻冷笑一声:“这里有二十万贯钱,一万斤黄金,还有上百箱财物,不够你一年税收?”
大农令惊得张口结舌:“一万——不是一万两,一万斤?”
“自己看!”刘彻转身,“今日朝会到此结束!”
说完带着内侍禁卫走人。
霍去病惊得讷讷道:“不是吧?”
卫青也好奇,向赵破奴招招手,叫他和霍去病把摞得很高的箱子搬下来。
两人搬下来三箱,两箱铜钱和一箱珍珠。
公孙贺惊呼:“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又大又圆的珍珠!”
桑弘羊家里从商,见过许多货物,闻言过来仔细看看:“这不是前两年东海送来的吗?”
卫青:“难怪陛下那么愤怒。”
桑弘羊不禁说:“难怪陛下任由谢晏当朝把人带走。这些都敢贪,这些年指不定贪了——”
眼角余光瞥到那些箱子,桑弘羊无语又想笑:“应该说难怪有这么多。”
张汤:“应该说难怪谢晏倒查十年!”
原先觉得谢晏不懂的见好就收的官员此刻也不禁说:“抄家流放也是活该!”
同汲黯一个脾气的御史摇摇头:“谢晏过于仁慈。贪了这些,合该灭门!”
霍去病正想附和,突然想到晏兄不给别人活路,他龟缩在上林苑不露头也不安全。
“改日陛下再查贪官,你来?”霍去病道。
御史张口结舌:“我——下官不善查案。”
“怎么这么多木箱?”
疑惑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霍去病转过身去,从不远处走来两人,年长者年过半百,年轻人没比他小太多,小三四岁的样子。
离两人较近的官员道:“太史令,你来迟了。”
太史令司马谈:“我不是来参加朝会。诸位怎么在这里站着?”
同他搭话的人苦笑,“你看看就知道了。”
太史令司马谈带着他的副手,也是他儿子走到箱子中间,看到卫青,赶忙弯腰行礼:“大将军。”
卫青:“不必多礼。”
司马谈抬头,一箱黄金和一箱珍珠映入眼帘:“这,不是还没到送贡品的时候?”
霍去病听不下去:“水衡都尉前些日子查的赃物。司马谈,你务必记下,二十万贯钱,一万斤黄金,不是一万两,其他财物百箱。”
太史令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识数,“多多少?”
霍去病:“桑弘羊还要核实,你看看就知道了。”
桑弘羊朝卫青看过来:“大将军,恐怕需要劳烦您为下官调一队人马。”
寻常车队入不得禁宫。
昨日特殊,有皇帝口谕。
如今皇帝气得不想见人,只能卫青松口,卫青就把此事交给霍去病,他要前往上林苑见谢晏。
卫青走后,霍去病把此事推给赵破奴和公孙贺,他回家准备婚仪。
霍去病到家,卫青也到上林苑。
谢晏:“今日不是休沐啊?”
卫青:“我来找你。那些赃物我看到了。陛下故意叫人放在宣室殿外。虽然你给许多人一条生路,可是要钱不要命的人不需要,此刻应该正在买凶。”
第233章 摊上事了
谢晏心里很是感动,不禁露出笑意。
卫青:“你还笑?”
谢晏点头:“我知道啊。所以案子了结后就不曾出去过。”
卫青:“买菜看诊呢?”
谢晏摇头:“赵大和李三买菜。看诊的事被我推了。我的那些医书前些天也送出去了。”
以防一家独大,除了谢晏以前抄的一份医书,他又抄四份出来,民间三份,上林苑两份。
卫青把他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你早料到日后可能遇到危险?”
谢晏:“一样米养百样人啊。有人就此改过自新,有人认为他只是运气不好碰到我,我死了他就安全了。我又不想这么窝窝囊囊死去,当然要考虑周全。”
谢晏还有一句没说,即便死,也要他心甘情愿才行。
卫青:“如果有人求你,你不会忍不住出去吧?”
谢晏摇头:“改日我同乡民实话实说,他们不会看着我身陷险境。今日这里没什么人,留下用饭?”
皇帝近日肯定没心思理会朝政,城中有霍去病,军中若有急务,身为大司马骠骑将军的霍去病可替他处理,“那我就叨扰半日。”
谢晏被他的话逗笑了。
不过离晌午尚早,也无需谢晏洗菜,而谢晏今日也不想做事,便把他的宝剑拿出来。
卫青惊了:“谢大人竟然主动用剑?难得啊!”
谢晏这些日子日日伏案,骨头生锈了,需要热热身,“看剑!”
手无寸铁的大将军轻松躲过,拎起不远处的扫帚,出手极快,谢晏毫无招架之力。
李三和赵大在隔壁跨院听到动静,过来恰好看到谢晏节节败退。
赵大看热闹不嫌事大:“前些日子天天带着宝剑,我以为你上一次战场变得有多厉害,原来还跟以前一样——”
谢晏瞪一眼他:“闭嘴!”
咔嚓一声!
卫青赶忙停下。
赵大和李三惊了一下,异口同声:“断了?”
谢晏抬手示意卫青不必担心,“多日不曾用剑,身体不习惯,胯骨抻了一下声音有点大。”
赵大放心下来:“你是有点大?我隔二里路都能听见。”
谢晏:“做饭去!”
赵大看看日头,最多巳时,做早饭吗。
李三看向卫青:“大将军晌午留下用饭啊?昨日大人给的钱还剩不少,我们找农奴买几只鸡。”
谢晏:“多买几只,明日给大家加菜。”
李三点头:“那就可着剩下的钱买?要是还剩几文钱,就换成鸡蛋和菜?”
“你们看着买。”谢晏道。
李三和赵大愿意跟过来当个厨子,主要是因为谢晏在这方面从不计较。
卫青看着俩人去隔壁,便问谢晏:“仍未成亲?”
谢晏:“一个身有残缺,一个其貌不扬身量也不高,想要娶个像模像样的需要很多钱,可他还要供养亲人。”
卫青:“有亲人怎么还进宫为奴?”
谢晏:“不曾说过。估计跟郑家那群畜生差不多。”
卫青想问哪个郑家,忽然想起他生父姓郑,“还记得啊?我都忘了。可是既然他们把人扔到宫门外,怎么还有脸找他要钱?”
谢晏:“可能当年确实养不活,他可以理解吧。不过他的双亲也快死了。”
卫青看着谢晏问:“他俩也确实不想成家?”
谢晏笑着点头:“你猜对了。他俩真想成家,或者找个同命相连的女子搭伙过日子,在他们成亲之日,我会送上一笔礼钱,足够他们用三五年。”
先前杨头为婚事奔波,谢晏只出人不出钱。但他成亲那日,谢晏送上一片金叶子。
杨头的孩子出生,谢晏送了一个空心的金镯子,换成物资够他们全家用一年,还不会因为过于贵重遭贼惦记。
卫青:“以后就跟着你?”
谢晏笑道:“过两年我会写下遗言,如果我走在他们前面,尚冠里的那处房子留给他们居住,我会把房契送给陛下。”
卫青怀疑他听错了,不禁眨了眨眼睛。
谢晏见状失笑:“咱们和陛下都是少年相识,留给你不留给他,哪怕他不缺,也看不上,也会心存微词。陛下的脾气,你还不了解?”
卫青二十年前不了解,多亏谢晏提点。
而君臣共事十多年,时至今日,卫青相信,有朝一日陛下会忍不住抱怨。
因为卫青不止一次听到他皇帝姐夫抱怨谢晏如何如何。
在卫青看来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经过观察,卫青得出一个结论——皇帝闲的!
卫青笑着点头。
谢晏:“走,带你看看我的地盘。”
卫青失笑,上林苑我比你熟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卫青跟上去。
午时三刻,谢晏去厨房,看到一块猪肉,“哪来的?”
李三:“今日上林苑杀猪,给少年宫送猪肉,碰到我们拎一筐鸡鸭,便问是不是要做大菜。”
赵大补充:“我说只有咱们几人,随便吃点。杨头的徒弟就给我们割两斤肉。肥肉少瘦肉多,他们说肥肉留着熬油。”
谢晏看看瘦猪肉,挺好的,忽然想到两道菜。
鸡肉和以前一样做小鸡盖被,谢晏把猪肉分两份,一份肥肉带着一点点瘦肉,一份全是瘦肉。
谢晏用肥多瘦少做回锅肉,用瘦肉做锅包肉。又加一个青菜和一个汤,四菜一汤,四个人刚刚好。
厨房足够宽敞,卫青也是不拘小节之人,四人便在厨房用饭。
赵大吃着外酥里嫩的锅包肉不禁问:“阿晏以前做过吗?”
李三和赵大私下里还是喊谢晏“阿晏”,在外面给足谢晏面子,多是同旁人一样称其官职。
谢晏:“好像做过。我也不记得了。这几年没做过。”
李三:“这几年你都没怎么下厨。”
谢晏仔细想想:“谁说的?先前太子和齐王过来,我没下厨?”
李三:“你动嘴,怎么方便怎么来。”
谢晏不禁反驳:“还不是因为犬台宫人太多。蒸一次脆饼最多吃两日。”
卫青夹着回锅肉道:“这个你做过。放了豆瓣酱,肥肉也不甚油腻。”
谢晏:“应当蒸米饭。”
“只有四人,还有盖在鸡肉上的面饼,够了。日后我想念这一口,就叫厨子找你请教。”卫青不待谢晏开口,“别再给我食谱。”
李三不明白:“给你还不好啊?”
赵大感觉里头有事:“有人找你讨要食谱?”
谢晏:“你大舅子?”
卫青摇头:“他在我弟卫步身边做事。逢年过节我送过去的礼物足够岳父一家用上一整年,无需他养家,他也担心陛下有朝一日不许官吏家眷经商,所以没想过赚这个钱。是他小舅子惦记这事。”
谢晏:“难怪你以前不曾提过,今日突然说起此事。”
卫青叹气:“就是今年过年的事。晌午婢女准备做饭,卫伉的舅母说有一回在我家吃到的几个菜她们都很喜欢,问我妻子会不会做。可能我岳母先前提过她的小心思,我妻子就说自从嫁给我她没进过厨房。”
李三好奇:“就这么算了?”
谢晏:“她敢不算吗?”
李三不禁说:“瞧我这记性。大将军借给她个胆子,她也不敢耍横。”
谢晏:“也不敢四处说他小气。传出去被人戳脊梁骨的只会是她。”
赵大点头:“同亲戚抢生意的名声很不好。她自己可能也知道,所以用那种法子打听。”
“不错!”谢晏看向俩人,“日后你俩每日要做十几人的饭菜忙得过来吗?”
谢晏有十三名下属,在此住五日回去一日,算上他们三人,要准备十六人饭菜。赵大摇头:“要是像今天这样四菜一汤,肯定忙不过来。要是只有一个菜一个汤,五天歇一天,还可以。”
谢晏:“我给你们两个名额,可以去少年宫挑人,也可以去犬台宫挑人。”
李三:“外人不可?”
卫青没等谢晏开口便说:“不可!阿晏先前得罪那么多人,外面进来的人都有可能被收买。只能从上林苑挑。可以挑父母亲人都在上林苑的,也可以选上林苑长大的孤儿。”
赵大想起昨日进城听到的一些流言,“可是这次他们贪了那么多钱,阿晏只砍了十几人,很多人都说他太过仁慈。怎么还有人对他不利?”
李三也想不通,等着卫青解惑。
卫青:“这次砍头的不多,但阿晏查的太彻底。同前后两任少府有瓜葛的人几乎都进去过。没有进去的也把赃款吐出来。在贪官看来这一点比砍了少府满门可怕。”
谢晏点头:“以前贪官认为死一人可以保全所有。如今在我这里行不通了。”
卫青瞥一眼谢晏:“他还会倒查十多年啊。”
赵大想起来了,以前听人说过,顺顺利利致仕,后面再发生什么事都和他无关。
谢晏今日这样做,为了立功升职的后来人定会有样学样。
如今在家含饴弄孙的前三公九卿肯定担心再出现一个“谢晏”他们都会进去。
如果谢晏死了,后来人必然有所顾忌。
赵大想到这些便看向谢晏:“以后你就在上林苑。有什么事我俩帮你办。”
谢晏:“你俩吃我的用我的,当然要为我鞍前马后。”
李三抬手把鸡骨头扔过去。
谢晏闪身躲开:“先用饭。”
此后,李三和赵大睡前都会拎着灯笼把前前后后检查一遍。
虽然上林苑夜间有人巡逻,可是上林苑太大,要混进来一个人简直像鱼入大海,把骑兵全撒下去也不一定能抓到。
而所有人都没想到,谢晏没出事,张汤出事了。
就在霍去病成亲前三天。
霍去病亲自把谢晏接过去。
谢晏到冠军侯府的第二天下午,看着婢女包红绸,太子带着他的小尾巴跑进来就拽着谢晏去书房。
霍去病请了婚假在家,看到太子跟一阵风似的过去,转身抓住他:“成何体统!”
“表兄?”
太子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霍去病:“过两天我成亲,不在这里在哪儿?你怎么在这里?”
太子左右一看,奴仆离得远,他便低声说:“有人弹劾张汤,陛下把此事交给我,我哪懂啊。再说,就算我懂也不好办。因为张贺在东宫,就算他父亲张汤是清白的,别人也会认为我包庇他。”
霍去病:“所以你来找晏兄请教?”
太子:“原本我想找舅舅。霍光说陛下既然叫我处置,肯定会叮嘱舅舅不许帮我。又说晏兄这几日在你这里。我还需要他明说吗?”
霍去病:“我是不是该夸你聪慧?”
太子连连摇头:“不敢。父皇近日可嫌弃我了。说我还不如敬声表兄机灵。我说表兄懂的那些父皇以前不许我学,还不许我听晏兄的,父皇说我狡辩!”
转向谢晏,太子拉住他的手臂:“晏兄,你一定要帮我啊。”
第234章 太子办案
院里不是谈事的地方,谢晏带着太子去书房。
霍去病坐下便问:“弹劾张汤独断专权?”
“不是!”太子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纸,“幸好现在用纸。否则我别想悄无声息地把案卷带出来。”
霍去病气得想打他。
——堂堂太子竟然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
太子注意到霍去病面色不善,立刻移到谢晏身边,“此事说来话长。多年前御史中丞同张汤起了争执,他多次想要构陷张汤都没成功。张汤有个心腹大抵认为不能再纵容他,便以彼之道处死此人。
“前些日子晏兄查贪腐时,有人认为父皇有心肃清吏治,就把此事上奏父皇,说张汤和心腹谋害下属。父皇把此事——”
不由得看一眼霍去病。
霍去病:“这里又没有外人,直说便是。”
“廷尉不得闲,父皇把此事交给左内侍咸宣。”太子问霍去病,“这个名字是否耳熟?”
霍去病认识此人。
早年皇帝令他舅卫青前往河东买马,发现此人有才,卫青便向皇帝举荐此人,从此咸宣步入朝堂。
霍去病:“只有这些?”
太子摇头:“张汤那个心腹早已病逝,此案算是死无对证。可是就在前些日子,曾祖父地宫财物被盗,丞相不知何人所为,就叫张汤和他一同向父皇请罪。张汤认为帝陵的事是丞相在管,到父皇跟前就说他不知此事。”
霍去病:“言而无信啊。”
谢晏不禁说:“跟公孙弘学的。”
仨人看向谢晏,此话何意啊。
谢晏:“以前公孙弘在世时没少干这种事。好比汲黯同他商量妥当,见到陛下支持和亲。公孙弘听出陛下要出兵匈奴,他便临时反水改支持陛下。那些年同他共过事的,十个有八个被他坑过。陛下没有因此降罪于公孙弘,我就料到会有人有样学样。”
想想太子先前的那番话,谢晏道:“年年祭拜巡查帝陵的人是丞相,在这件事张汤确实无罪,也不怪他不想担责。”
霍去病听糊涂了:“现在是丞相反咬张汤一口?”
太子忍不住抱怨:“父皇啊。他居然叫张汤核实此事。张汤抽丝剥茧的能力很多人都怕,丞相因此担心,他的三个长史决定先下手为强,诬陷张汤把朝堂动向告诉商人,商人提前囤货牟利。张汤借机敛财。我是不是忘记说?咸宣和张汤也有些隔阂。父皇防止他们互相构陷就把这些事交给我。”
太子说到此很是心累。
霍去病看着太子的样子莫名想笑,“一个丞相、一个御史大夫,一个左内史,还涉及到帝陵和三个丞相长史?陛下是不是和你有仇?”
太子也想这样抱怨,但他不敢:“我该怎么做?”
霍去病收起笑容:“你心里认定张汤无辜?”
太子:“我看张贺就知道了啊。每次张贺在东宫用饭都跟饿了八年似的。晏兄做的肉馅包子他不曾吃过。小鸡盖被只在五味楼用过一次。他出生那年五味楼就开了,十七八年只用一次,可见家里不富裕。张汤敛财不给儿子用,难不成留着死后带走?”
谢晏:“先别慌!此事好办。如果张汤的财物同俸禄相符,长史三人便是诬告。令廷尉按律处决。张汤和丞相都默许心腹构陷他人,念他们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官吧。至于咸宣——”
“舅舅举荐的。我要是把他交给廷尉,舅舅不会怪我吗?”
太子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摇头:“舅舅倒是不会怪你。”
谢晏笑道:“舅舅的人肯定认为你不给他面子。”
霍去病点头。
太子可怜兮兮地看着谢晏:“怎么办啊?”
谢晏:“不偏不倚陈述事实令陛下定夺!”
太子还有一层顾虑:“可是——”
谢晏:“去你二舅府上把我刚刚说的那些换成你的口吻告诉大将军,再问他咸宣如何处置。”
太子:“二舅肯定说该怎么办怎么办。”
谢晏点头:“结果一样,但在外人眼中不一样。外人会认为你尊重你舅舅。兴许认为大将军叫你这么做的。你二舅又不会对外人说,这是太子的主意。这些年你爹叫他干过不少事,他说过吗?”
太子摇头,很多事情都是父皇自爆。
谢晏:“快刀斩乱麻。今日便去大将军府,出来后直奔廷尉府衙,令人把三位长史带到张汤家中。你和廷尉先去张汤家,廷尉拿人你核实财物。到时候还了张汤清白,三人无话可说,廷尉也可直接把三人带走。”
霍去病看向谢晏:“丞相那么胆小,得知此事后不会自杀吧?”
谢晏想想丞相叫张汤和他一起请罪也觉得此人胆小。
便提醒太子在张汤家中直接罢免他和丞相。丞相得知只是罢官便不会自杀。又叮嘱太子,从张汤家中出来立刻进宫上报陛下。务必加一句,当场罢官是担心二人又互相构陷节外生枝,请陛下原谅他先斩后奏。最后表明咸宣在中间干的事。
太子霍然起身:“我——”
霍去病微微摇头。
太子停下。
霍去病看一眼谢晏:“换成你的语气。否则你一开口陛下就知道是晏兄教的。”
谢晏:“你还小,错一点也无妨。”
太子拍拍齐王:“在这里等我。”
齐王听出皇兄要办一件棘手的事,便乖乖点头。
谢晏拉着他出来送太子,霍去病抱着臂膀站在一旁,看着太子上车便嘀咕:“陛下不会认为他说一句太子不如敬声,太子就能自己变机灵吧?陶器还要一点点修呢。什么都不说,叫太子自己琢磨,也不怕他越琢磨越歪。”
谢晏心说,他就是不怕才有后来那些事。
“他以为吃饱穿暖就能自己长大成才。”谢晏低头看向小齐王,“你父皇有没有说过,噫,小孩还会生病啊。”
齐王抿嘴笑了。
谢晏望着远去的马车:“幸好他没了太傅,日日跟在陛下身边。要是再来个石庆,机灵如你也能被教成棒槌。“
霍去病:“我可以左耳进右耳出。”
谢晏:“如果你的长辈日日在你面前说你二舅如何如何,你就算不信,也会忍不住求证。人无完人,谁经得起差?就是我也不例外。”
霍去病好奇了。
谢晏左右看看,发现门房离得不远,“进屋说。”
片刻后,回到书房,谢晏向霍去病坦白,当年是他令人散布谣言,齐王才上书告主父偃公报私仇贪赃枉法。丞相公孙弘借机大做文章,主父偃被下狱。
霍去病没听懂:“你和主父偃有仇?”
谢晏仗着那个时候霍去病在少年宫读书,很多事情不清楚,就半真半假地解释,主父偃同江充蛇鼠一窝,而当年他想留着江充给太子练手就必须除掉主父偃。否则主父偃为了保全自己也会帮江充。而论心机,谢晏、霍去病和卫青绑一起也不一定斗得过他!虽然可以直接砍了,但不一定能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霍去病:“你怎知齐王听到流言就会上告啊?”
谢晏笑道:“因为并非无中生有。多年前主父偃就要查齐王。当年齐王同赵王、胶西王比起来像狼群里的羊。羊被杀了,狼能不惊吗?陛下不怕那群狼也不希望节外生枝,就把此事按下去。”
霍去病:“我记得主父偃后来没动齐王,齐王告他也没什么用啊。”
谢晏:“公孙弘!”
霍去病正想问,你怎知公孙弘会出手。
突然想起那些年在谢晏身边听到的一些事,陛下还同谢晏打过赌,瞬间明白公孙弘一直想弄死主父偃,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霍去病:“你就像一阵风把锅盖刮开一点,齐王看到这条缝掀开锅盖,公孙弘把主父偃踹进去,主父偃死了?”
谢晏点头:“少一环都干不成!”
霍去病不禁打量他:“看不出来啊。晏兄,就你这心机,居然说不如主父偃?”
谢晏心说,那是我知道公孙弘很想弄死主父偃啊。
“我是不巧知道主父偃要害齐王,齐王怕他,公孙弘心胸狭隘。换个人,这事可干不成。”谢晏看向齐王,“听懂了吗?”
小齐王听懂了,但他觉得好麻烦。
不希望谢晏再说一遍,小孩干脆点头。
谢晏继续说:“张汤和当年的主父偃很像,都得罪了许多人。咸宣好比当年的公孙弘。三长史好比齐王。可主父偃贪污受贿,陛下有心救他也不能罔顾事实。”
霍去病:“你也认为张汤不曾贪污?晏兄,张汤为官二十载,只是御史大夫就干了七年。逢年过节收一点礼,七年下来也有一大箱子。太子突然带人过去抄家彻查,张汤根本来不及销毁。”
谢晏笑眯眯地问:“打个赌?”
霍去病打个激灵,起身道:“齐王殿下,我们踢球去。”
齐王迅速起身,担心谢晏又说张汤。
午后,酉时左右,太子回来,谢晏在后园和齐王摘瓜。
谢晏听到脚步声从园子里出来,太子上前抱住他:“晏兄,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太子回头。
霍去病抬脚把球踢进球场:“解决了?”
太子松开谢晏,有点不好意思:“半个时辰前我回宫向父皇禀报此事,父皇问是不是找过你。我说出发前去过大将军府。父皇说舅舅不会教我先斩后奏。只有晏兄敢这样撺掇我。”
谢晏:“他还真了解我。”
太子笑着点头:“父皇也是说,朕还不了解他!不过,父皇没有训我,说我年少,不怪我不知如何处理。”
霍去病:“看到你这样,张汤没让你失望?”
太子点头:“张汤俸禄那么高,父皇有时还会赏赐他一些物件,而家里只有几百两黄金。摆件之类的没有一件逾制的。三位长史直呼不可能。”
说到此,太子转向谢晏,说三位长史听说过他在茅房挖到金砖,在地窖里找到酱坛子,坛子里装满了铜钱,三人恨不得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又说张汤事先听到风声藏起来了。
谢晏:“你怎么回的?”
“我说张贺此刻在东宫,而我到宣室父皇把此事交给我,我立刻去大将军府,从大将军府出来后直奔廷尉府衙,期间我和我的人没有回过东宫,张贺不可能知道。你三人是不是怀疑大将军和廷尉的人泄密。”太子说起此事就来气,“廷尉给我证明,一路上我身边没有多人也没有少人。张汤府上也没有外人。”
霍去病不禁问:“他仨不信?”
太子点头:“我问他们是不是叫张汤以死证清白。廷尉担心出了人命父皇问罪,赶忙拆穿三人,对张汤说三人正有此意,不可中计!”
霍去病惊了:“张汤不是胆小之人啊。”
太子点头:“但是张汤确实想过这么做。因为有人对他说,他处死过那么多人,仇敌太多,如今的很多指证都是真的,陛下叫他回家自省,就是帮他保全颜面。”
霍去病看向谢晏:“为何他这样说张汤就想到自我了断?”
“张汤忠君吧。”谢晏看向太子,“长史被带走了?”
太子点头:“我告诉廷尉,此事到此为止。”
谢晏:“他们三人笃定张汤贪污,肯定因为自己手上不干净。以廷尉的手段,兴许拔出萝卜带出泥。”
霍去病摇头:“不能再查。”
太子点头:“要查也要父皇开口,我不想再左右为难。”
谢晏揉揉他的脑袋,趁机提点,谁都可以这样说,唯独储君不可。
太子满脸讨好地拉着谢晏的手叫他仔细说说。
谢晏失笑:“万事不出头,跟着你全无好处,凭什么对你忠心耿耿?你不但要做,还要奸佞怕你。就像今日由你经手,三人被处决。下次再有人这样做,得知陛下把此事交给你,可能不等你查证就一个个找廷尉坦白。你身边的人看你这么有手段,自然会毫无保留地为你卖命。因为一旦他们遭人构陷,你有能力救他们啊。”
太子恍然大悟。
霍去病不禁皱眉:“陛下不曾教过你?”
太子摇头。
霍去病叹气,什么也不想说。
“表兄说不可再查又是何意?”太子不明白。
霍去病看一眼谢晏:“前些日子查了那么多,再查下去,三公九卿空一半,他们的事谁来做?”
太子一脸懊恼。
谢晏见状宽慰他,你就是经历的事太少。
太子心里好受一些,便看向表兄:“你又为何对父皇忠心耿耿?因为是我表兄吗?”
霍去病:“我二十岁,陛下就敢叫我领兵,这么大的信任,值得我粉身碎骨。”
谢晏看向太子:“你证明了他不曾贪钱,三位长史依法处决,张贺日后也会为你粉身碎骨。”
太子:“丞相和张汤都被罢免,丞相一脉也不会记恨我?”
谢晏点头:“恨不怕。好比你二舅,肯定有人恨他,而且不少。那又如何?谁敢杀进大将军府?”
齐王听得犯困,闻言瞬间精神,“还有人恨卫舅舅吗?”
太子也无法想象,就他二舅的脾气,竟然还有仇敌。
谢晏看一下霍去病。
霍去病说出十多年前,卫青第一次出征,许多人从他麾下换到李广麾下,结果全军覆没。那些人不舍得怪自己,也不敢怪名气大的李广,就怪卫青,如果陛下用旁人为将,他们也不会把子弟换到李广麾下。
像公孙贺麾下就没有几人被换出来。
太子难以置信:“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晏看看天色:“你该回宫了。”
太子摇头:“这件事办得好,我向父皇告假,父皇给我三天假。我和二弟的衣物都带来了。”
想到过两天发生的事,太子笑了:“我要等着闹新房!”
霍去病瞪一眼他:“滚!”
太子毫不在意,拉着谢晏说:“我们踢球!”
第235章 喜宴
五月初六,霍去病大婚,谢晏一早就换上显得庄重的玄色长袍。
太子着金黄,小齐王一身粉,看着很是喜庆。
原先太子给齐王准备了一身红,被谢晏数落一顿。
虽然新郎新娘穿的重缘袍用色多达十二种、用料皆是上等的锦绮罗,看起来花团锦簇,同红色长袍差别很大,可宾客也不该穿红袍。
今日冠军侯府裹满了红绸,他人看到一身红的少年定会误会,比如他是不是压床童子。
前往正房用饭的路上,太子小声嘀咕:“父皇母后也没说不可啊。”
谢晏停下:“你父皇母后知道吗?”
太子哑口无言。
以前因为齐王被他亲娘王夫人养的胆小敏感,夜里容易惊醒,太子就叫齐王跟他睡。
如今齐王依然住在东宫太子寝室。
帝后别说不知道齐王每日穿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齐王有红色长袍。因为东宫有绣女,太子叫绣女准备的。
谢晏提醒太子:“待会儿满朝官吏都会过来。你父皇朝会都没有这么齐。多听多看,不许装腔作势。今日是结交人脉的好时机。”
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也不可过于谦和。在外人看来像是你需要讨好他们。你是太子,无需讨好任何人。”
太子摇摇头。
谢晏:“陛下除外。”
齐王捂住嘴巴笑道:“晏兄啊。”
谢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这不叫讨好。太子,你对大将军说,求求你了,教教我吧。是讨好吗?”
太子想也没想就点头。
谢晏朝他脑门上拍一下,“这叫撒娇!”
瞪一眼太子,谢晏又说:“你对皇后说,我想去冠军侯府住几日,求求你就让我去吧。是讨好?”
太子摇头。
谢晏:“皇后姓卫,大将军也姓卫,亲姊弟,怎么换成大将军就是讨好?你对大将军的长史这样说都不算讨好。因为他很多时候代大将军行事,算是半个长辈。不过,换成张贺的父亲张汤,这样做就是讨好!”
太子点头:“这一点我知道。”
谢晏:“你对你舅舅极好,也不用担心将来他篡权。即便大将军变了,最多摄政,不可能把你推下去。因为名不正言不顺。”
忽然想到一莽夫。
谢晏补充道,也有例外。但不得民心,今日上去,明日也会被他人推下去。
随后谢晏直白地点出,太子和卫家利益一致,太子一旦出事,陛下为了后来的储君不被掣肘定会废了卫家。所以很多时候霍去病不想理他也会耐心提点。
接着又言,太子没了卫家就只能依靠陛下。可是陛下有四个儿子,若是日后更喜欢燕王,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群臣定会转向燕王,太子便会孤立无援。
除非自身很强,百官对其又敬又怕不敢作妖。
太子眼中一亮:“又敬又怕,就像舅舅?”
谢晏点头:“但你是储君,无需亲自领兵。谁叫你带兵证明自己,说明他不是蠢就是毒。忠臣蠢起来比聪慧的奸佞可怕。这一点务必记住。”
“我可以通过——像处理张汤的事证明自己?”太子问。
谢晏很是欣慰:“看来日后无需——”
太子赶忙道:“需要需要!”
齐王忍不住扯扯谢晏的衣袖:“晏兄,还有我啊。”
谢晏没料到他会这样讲,以至于愣了一瞬,“——你先好好吃饭长高高吧。如今是你需要你皇兄保护。”
小少年重重地点头。
谢晏:“也不可吃太多。肚子撑坏,小命没了,日后你皇兄孤立无援,如何帮他?”
太子好笑:“他这么大了,还能不知饥饱啊?”
齐王的小脸慢慢变红,只因他刚刚就想到多吃点。
太子见状无语了。
走到正堂他才憋出一句:“傻不傻!”
霍去病从正堂出来:“怎么这么久啊?饭菜快凉了。”
此时霍去病还是一身常服,太子见着就问:“怎么穿成这样啊?”
霍去病:“脏了怎么办?”
太子不禁啧一声:“谁两年前说不成亲?”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是两年前?两年前齐王才多大?”
两年前的齐王也就到霍去病腰部,如今快到他胸口。
听闻此话太子才意识到小尾巴长大了。
太子坐下就叫“小尾巴”多吃点。
谢晏担心他吃不下去还往肚子里塞,看到齐王的动作慢下来就提醒:“是不是饱了?”
少年点着头说:“可以再吃一点。”
谢晏:“你吃太饱晌午可就没法吃喜宴了。”
小齐王立刻放下碗筷。
霍去病乐了:“放着吧。”
府上有只看家狗,霍去病又说,他的碗底子留着喂狗。
饭后,谢晏叫太子和霍光留在正院迎接宾客,他把齐王带走。
齐王难得没有听他的,而是看着太子欲言又止。
太子拉着齐王的手说:“跟着我吧。待会儿大舅舅、二舅舅、姨母就过来了,也不用我们招待宾客。”
“那你们在正房玩。”谢晏看向霍去病,“聘礼准备好了吧?”
霍去病点头。
昨日下午他母亲和陈掌仔细查过。
其实侯府原先有卫少儿的房间。
霍去病同意成亲,卫少儿就把她和她母亲的卧室改成婴儿房,还说孙女一处孙儿一处。
另有两处住着霍光和谢晏,而卫少儿在城里有房,离冠军侯府也不甚远,她和陈掌就选择回家住。
卫母和卫长君此刻在卫青家中,待会儿同卫青一家一道过来。
除了卫家人,待会儿宫中乐师也会过来。
卫青成亲的时候很少有人请艺伎。
谢晏寻思着霍去病顺顺利利渡过死劫合该庆贺一番,前些日子就找刘彻借几名乐师。
估计乐师这个时候还在用早饭,谢晏就去厨房。
厨房的小院中此刻坐满了府中奴仆,不是在杀鸡就是在洗菜。
谢晏拿着菜单一一查过,感觉少点什么。
抬头一看,谢晏知道少什么。
谢晏指着两个打杂的:“你俩从侧门去上林苑水衡都尉府找李三和赵大,告诉他我需要四样瓜果。”
出来拿菜的厨子不禁说:“谢大人,点心快好了。听说长史还叫人买了糖和瓜子。”
谢晏:“今日天热,应该上点瓜果。对了,点心用小盘,一碟放五六个。”
厨子:“按照八个做的。”
谢晏笑道:“剩下的留着咱们自己吃。”
厨子顿时不再多言。
谁跟美食有仇啊!
那两人到后园驾车从侧门直奔上林苑。
谢晏在厨房看一眼,确定东西齐全,他便出去看看宫廷乐师来了吗。
而他才到正院就看到长史领着八名乐师进来。
没有李延年,谢晏挺意外。
殊不知这是刘彻特意安排的。
刘彻和谢晏一样因为霍去病渡过死劫而感到高兴,早就同皇后说定,今日二人过来观礼。
刘彻担心谢晏看到他和李延年又忍不住腹诽。
大喜的日子,刘彻不希望被堵得食不下咽且有口难言,就令李延年负责整理往年乐谱,还给他加了俸禄。
李延年有钱供养弟弟妹妹,自然不在意能不能出来奏乐。
谢晏指着东南角昨天搭好的凉棚对长史说,“在这里。别去正堂和厢房。大将军过来会到正堂。两边厢房已经放了茶几,宾客在厢房歇息。”
很少出来的乐师看着谢晏觉得疑惑,此人是谁啊。
长史开口:“那就听谢先生的,诸位在此歇息。待会儿宾客过来再奏乐。”
八名乐师赶忙行礼:“见过谢先生。”
谢晏笑着说:“无需多礼。”
在长史耳边低语一番,长史点点头就找婢女。随后两名婢女送来四份点心,一份糖一份瓜子以及两壶清茶。
瓜子和糖在宫廷乐师眼中不稀奇,点心稀奇,因为其中两样见过,膳房时常为公主准备,另外两样不曾见过。
听说过谢晏厨艺了得,八位乐师也没有矜持,待婢女离开就捏个梅花形状的枣泥酥。
除了枣泥酥,还有精致的百合酥,甜腻腻的桂花糕以及鸡蛋糕。
其中百合酥刚烤好,又香又酥,八位宫廷乐师顿时觉得这次出来值了。
就在此时,卫青等人进来,长史迎上去,在廊檐下聊天的太子和霍光赶忙过去。
八位宫廷乐师下意识看向长史,长史抬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人,不必奏乐。”
卫青顺着长史看过去,惊叹:“阿晏真把陛下的乐师找来了?”
卫长君:“宫里的?”
卫青点头:“先前阿晏提过一次,说连个奏乐的都没有,跟见不得人似的,就要找陛下要几名乐师热闹一番。”
“原来如此。”卫长君向八位乐师作揖,“有劳了。”
八人赶忙回礼。
太子道:“大舅舅,我们进去吧。你要不要尝尝百合酥?五味楼都没有。刚烤出来。外祖母也可以用。”
在卫长君另一侧的卫母笑着说:“谢先生做的啊?我得尝尝。”
机灵的婢女立刻去厨房。
卫青一众刚刚坐下,卫青的两个弟弟携家眷进门,霍光随长史过去迎接。
陈掌和卫少儿随后过来,公孙贺一家三口紧随其后。
卫母不禁说:“咱家人到齐了啊。”
霍去病穿着喜服出来,卫母撑着茶几起身,霍去病赶忙上前。卫母仰头望着她打小天天抱着的大孙子,不由得湿了眼眶,“我们家大宝终于长大了。”
霍光感到尴尬,因为霍去病出生时卫家众人还在平阳侯府讨生活。
哪怕平阳侯仁厚,也不会花费重金为奴仆治病,所以一旦霍去病生病极有可能挺不过来。
而那个时候他父亲忙着四处相看对象。
霍光悄悄退到门外廊檐下。
公孙敬声眼尖,注意到这一点便出来,拍拍他的肩:“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
霍光瞥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公孙敬声嗤一声:“要说朝政,我肯定不如你懂。就家里这些事,你真不如我懂得多。你们霍家才几个人,堂伯堂叔全算上也不一定有我们家人多。我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霍光想起公孙敬声的彪悍事迹。
只是听说,无法想象,但在这方面他不得不服:“是不如你。抄起铁锨砸祖父母,全天下独一份!”
公孙敬声:“有人弹劾我吗?”
霍光张口结舌。
——谁弹劾一个十岁小儿!
就是杀了人,廷尉都不敢过分苛责。
“谢先生呢?”
卫母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来。
公孙敬声回头说:“可能在厨房。我去喊他。”
说完拉着霍光去厨房。
谢晏不希望染上一身油烟味,此刻在厨房院中,所以他俩一进门谢晏就看到了。
公孙敬声直接说:“外祖母找你。”
片刻后,谢晏到正房,卫母拉着他的手臂说:“谢先生,我得谢谢你。”看一眼卫少儿,“我女儿我知道,心大着呢。没有你,这一个两个也能把大宝养大,可是肯定不是现在这么懂事。”
谢晏失笑:“去病小时候就很懂事。当时我们还不熟,看到我叔要打我,他二话不说给我叔一下。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跟他有缘。”
“还有这事?”卫母转向霍去病,“你怎么可以打人?”
霍去病摇头:“我压根不记得。指不定是他现编的。”
卫青:“当时你在我怀里。你的手伸出去我才发现。对了,陛下也在。陛下那时就觉得你胆大。”
卫母左右看一下,问谢晏:“你叔父呢?没过来啊?”不待谢晏开口就指着公孙敬声,“去把谢家叔父接过来。”
霍光觉得此地不需要他,便和公孙敬声一起。
事已至此,谢晏便顺势道谢。
卫母不禁说:“谢什么啊。应该我们谢谢你。你看这点心多好看,跟宫里的一样。”
太子幽幽道:“宫里也没有。”
卫母噎住。
而太子此刻站在他小舅身边,被他小舅朝脑袋上一下:“这话可以不说。”
太子领着他的小尾巴去吃点心,“要不是表兄成亲,我们可能一辈子也吃不到这样酥香又好看的点心。”
霍去病看过去:“你可以不吃。”
太子顿时不敢阴阳怪气。
卫青的妻子笑着打圆场:“去病,聘礼是现在送过去,还是午后啊?”
霍去病:“再过半个时辰,先送过去。”
新娘家在城外,离冠军侯府甚远,如果午后送过去,紧接着出嫁,新娘一家会很忙。
城里有宵禁,也不能同寻常百姓一样傍晚接亲,否则肯定进不来。所以霍去病也要早早过去接亲。
先前卫青成亲因为岳父家离得远,也是早早出发把人接过来,以防赶上城门关闭被堵在外面。
卫母觉得这事宜早不宜迟,“别再过半个时辰,现在就装车吧。”
陈掌闻言就说:“您歇着。我们都安排好了,我再过去看看。”
卫少儿同他出去,卫母拉着谢晏坐下。
霍去病突然有点紧张,叫他二舅看看喜服背后有没有污垢。
卫青好笑:“很好!”
就要打趣他两句,乐器响起,霍去病看过去,打头的是赵破奴,后面还跟着苏建等人,像是约好了似的。
霍去病赶忙出去。
卫步一看十几人进门,也跟过去招呼同僚,请他们到厢房吃茶。
长史这两天叮嘱过婢女,看到客人尽管上茶点,无需多问。几个婢女立刻去厨房。
苏建捏着蛋糕对霍去病抱怨:“我到五味楼十次最多碰到一次啊。早知道你今日准备,我早过来了。”
“晏兄准备的。”霍去病说完又给婢女使个眼色,婢女又去拿两盘。
卫大姐在正堂朝外看一眼,不禁问:“没有女眷吗?”
谢晏:“有的。西厢房便是用来招待女眷。可能在家梳妆打扮吧。”
话音落下,太子豁然起身。
谢晏吓一跳:“干什么?”
“我大姐来了。”
太子拉着齐王出去。
卫青的妻子见状也出去招呼卫长公主。
而几人到西厢房,平阳侯夫妇到了。
如此断断续续,直到午时宾客才到齐。
考虑到宵禁,午时三刻谢晏就叫婢女上菜。
六荤六素六个汤,有一半是谢晏这几天做的,五味楼没有,皇家更没有。
有些女眷不想出来吃酒,可当她们吃到酸甜口的排骨、锅包肉,不禁庆幸来了。
公孙敖同谢晏熟稔,俩人在一处用饭,公孙敖调侃:“谢先生不厚道啊。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卫青舀一个蛋饺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鸡蛋皮也可以包肉馅。”
公孙敖:“你也没吃过啊?”
卫青哼一声:“谢先生但凡勤快点,也不至于今年才走出犬台宫。”
谢晏充耳不闻,夹一点青菜炒豆皮。
卫青一阵无语:“看看,只要说到他不爱听的,就是这样!”
婢女抿嘴笑着走近,“大将军,烤鸭。”
说完把烤鸭放到卫青面前。
考虑到人多,今日就没有分餐,四张方几拼到一起,八人围坐一处。
卫青这边除了他的心腹至交,便是一个小太子。
太子被谢晏安排在他和卫青中间,霍去病没有座位,他要敬酒啊。
谢晏趁机告诉太子,谁谁谁和大将军何时相识,早年干过什么糗事,谁谁谁的岳母彪悍如虎。
太子感到不可思议不由得瞪大眼睛,比他大二三十岁的众人见状忍俊不禁,君臣关系瞬间近了。
因为没有外人,谢晏无需同他们客气,他立刻拿起薄饼刷酱卷鸭肉,还招呼太子快吃,晚了就没了。
公孙敖瞪一眼谢晏:“想吃何时不能做?还跟我们争这一口?”
此言一出,室内众人不再矜持,因为五味楼偶尔才做一次,且看厨子心情,所以任你是三公九卿,还是皇亲国戚,都只能碰运气。
有些人一年也碰不到一次。
卫青看着亲友同僚喜欢谢晏的烤鸭心里很是高兴。
而众人吃的满足,餐后还有来自上林苑的瓜果,以至于本想走个过场的女眷也不禁留下观礼。
卫母听着宾客对喜宴的称赞,笑得合不拢嘴,又同谢经好一通称赞谢晏用心。
霍去病被欢声笑语感染也不禁眉开眼笑。
第236章 礼成
未时过半,霍去病带着迎亲队伍离开,谢晏估计最快也要一个时辰,便把太子留在卫青身边,带着齐王、卫伉兄弟几人及卫青的几个侄子和小侄女去后园。
不少女眷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想起家中儿女。
趁机在各家夫人面前露个脸,日后也好相看对象。
于是便向卫少儿告辞。
卫少儿希望儿子的婚宴热热闹闹,可是霍去病没有大办,宾客除了近亲便是同霍去病和卫青关系较近的同僚,总共请了不到六十户。
若是女眷离开,回头新娘过来,正房院中都站不满。卫少儿就问家中有什么要紧的事,她叫奴仆过去处理。
卫长公主看向公孙敖的妻子打趣:“她想回去把儿女带来啊。刚刚用饭的时候就说早知冠军侯的喜宴跟宫宴似的就把他们带来了。”
“这点事啊?哪用得着亲自回去一趟。”
霍去病迎亲的车队来自上林苑,刘彻令公孙贺送来的。所以冠军侯府的车马没人用,卫少儿就叫长史驾车把各家小孩接过来。
长史出去五次,十岁以下的男孩女孩接来二十多个。
谢晏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到前院一看,险些吓一跳。
沉吟片刻,谢晏令婢女去问厨房有没有点心。
原先点心是按照一份八块备的,又在此基础上多备十份以防万一。谢晏改成一份五块,便剩下许多。
先前听到婢女提过宾客们很是喜欢,考虑到回头宾客等新娘的时候饿了可能还想用点心,厨子们就没敢动。
现下婢女来要点心,厨子们庆幸没有胡吃海喝。
厨子们没能吃到也很高兴,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厨艺得到认可。
四名婢女用托盘各端四份点心到谢晏跟前,谢晏点点头:“待会儿再送水果。不许露出心疼的样子。大喜的日子人多才热闹。若是没什么人,反倒会惹出流言蜚语。”
长史也叮嘱过奴婢务必令宾客吃好喝好。
机灵的婢女到卫少儿身边就问,院里晒得很,是不是到室内休息。
东西厢房已经收拾干净且用了熏香,卫少儿闻言就请众人进去。
公孙敖的夫人拉着六岁的小女儿,给她一块鸡蛋糕:“往常每次到五味楼都把这个点心当饭。看看是不是和五味楼一样。上午我叫你过来,你还不愿意。”
卫长公主想起她来的晚,不曾用鸡蛋糕,便说:“不一样。这个比五味楼的香软。也不知谢先生怎么做的。”
卫青的妻子此刻也在,道:“昨日谢先生在府里试菜,我见过,放了牛乳。齐王一次用了三块,太子训他,说吃了这么多还用晚饭吗。谢先生说,就是鸡蛋、牛乳、蜂蜜、面粉这些,他爱吃就叫他吃,和吃饭没两样。”
卫少儿又把好看的百合酥递过去:“尝尝这个。”
婢女又往东厢房送十多份点心。
胆大的小子见状便去东厢房。
闲聊的众人下意识停下,循声看去,小子吓得不敢上前。
卫青本想问他找谁,眼角余光瞥到面前的点心,不由得想到昨儿他家老三左手一块蛋糕,右手一块百合酥,便笑着说:“进来啊。”
小子意识到自己冒失,不禁担心被父亲责罚。
他父亲曾跟随卫青三次出征匈奴,自然不会当着卫青的面训儿子,就叫他进来。
卫青把点心递给太子,太子送过去。小子的父亲赶忙起身:“使不得!快谢谢殿下。”
小子眼馋鸡蛋糕,因此一边道谢一边瞥他父亲隔壁桌上的鸡蛋糕。
太子天天带着齐王,很清楚同齐王年龄相仿的小孩想要什么,又把鸡蛋糕送过去。小子的父亲惊得不敢坐下。
卫青抬手把太子叫到身边。
原先霍去病麾下的一些将领同卫青的心腹不甚熟悉,毕竟有些人相差十几岁。
茶点送过去,可以很自然地把话题扯到五味楼,不会因为无话可说而尴尬。再经过一场喜宴,两拨人便没了隔阂。
现今又来了小孩,有人不禁感叹老了,日后天下是太子这一代人的。
有人趁机恭维太子,前几日张汤和丞相的事多亏太子出面,否则二人怕是凶多吉少。
太子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
卫青:“陛下教的好啊。”
太子心中一惊,顿时意识到此刻不该提谢晏。
先前谢晏查贪污得罪许多人,此刻提他,岂不是叫众人想起谢晏干的事。
若是其中有人贪了钱,恐怕会忍不住阴阳怪气。
太子连连点头。
卫青:“不该先斩后奏。”
公孙贺好奇,而以卫青的行事作风,他这样提就不怕旁人问,便问太子干什么了。
太子:“御史大夫和丞相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不曾鱼肉乡民,孤担心他二人认为辜负了父皇的看重以死谢罪,便先罢免他们。”
无论这些宾客是敬重丞相的还是御史大夫,闻言都不禁点头。
兴许潜意识认为太子可以饶恕二人,日后也会放过他们。
两炷香后,刘彻进来。
众人慌忙起身见礼。
太子到他爹身边。
刘彻看着他的衣着很是满意,便到主位坐下。
婢女赶忙送来茶点。
刘彻啧一声。
卫青心说,来了!
刘彻指着百合酥:“谢晏准备的?往日朕去上林苑,随便弄点食物敷衍朕。今日倒是有心!”
卫青不敢接茬,否则他也会被捎带上:“陛下尝尝看。”
刘彻拿出手帕擦擦手,太子笑着说:“鸡蛋糕也比御厨做的好。”
听闻此话,刘彻改用鸡蛋糕。
果然,又香又软。
刘彻心堵。
卫青瞪一眼太子,叫他出去。
刘彻按住儿子的肩膀:“跟朕说说晌午吃的什么。”
卫青心想说,陛下闲的!
刘彻一边倒水一边看向太子。
太子笑着说:“主菜是烤鸭!”
刘彻的手停了一下。
太子又说,哪几个菜他以前不曾吃过,都是谢晏这几日新做的。
刘彻不想再找不痛快便转向卫青:“去病还没回来?”
卫青看看门外的天色:“快了!”
刘彻用了一杯清茶两块点心,乐师奏乐,卫青起身:“来了!”
谢晏也意识到新人进门了,便冲齐王、卫伉等人招招手。
一行人到达正院,正好看到戴着薄纱的新妇进门。
碍于帝后在场,没人敢放肆,气氛显得沉闷。
幸好有乐师暖场,又因廊檐下挂满红绸,婚仪喜庆又庄重。
掌管宗庙礼仪的太常今日也在,刘彻派来的。
太常本人也不介意为冠军侯主持婚仪。
随着奉常引领新人步入正堂,谢晏等人便留在室外。
小齐王踮起脚说:“新妇好好看啊。”
谢晏点点头。
新娘祖父和父亲都当过兵,新娘本人也喜欢舞刀弄枪。
多年前大军班师回朝,新娘随家人在路边看到霍去病便非君不嫁。
得知霍去病在少年宫读书多年,她也叫家人给她请个先生。
由于新娘的父亲只是小吏,比卫青的岳父还要低两级,而读书很费钱,新娘的父亲便不曾理会。
卫长公主出嫁后,长安人意识到皇帝不会给霍去病娶个高门贵女,新娘家人才对她上心。
刘彻原先不甚满意。
卫子夫告诉他,此女相貌出众,个头也不矮,将来两人的孩子一定像卫伉一样壮实。
刘彻想想体弱多病的二儿子和缺心眼小儿子,这才定下此女。
霍去病偷偷看过,对女子的相貌很是满意。
接亲时他紧张又期待,红光满面,没有一丝不满。
谢晏看着坐在主位的是卫长君和卫母,而帝后在东,卫少儿和陈掌坐在西边,他便移到公孙贺身边。
——公孙贺此刻也在门外观礼。
谢晏低声说:“不是先拜父母吗?”
公孙贺压低声音:“听陈掌说当年去病出生时二妹什么也不懂,多亏了老人家。老人家的身体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我大舅子,今天晌午我看也没用多少饭。说起来他四十多了,身体肯定不如早年,又因一生未娶,二妹和陈掌商量一番,叫他喝媳妇茶。”
“原来如此。”
谢晏这几日没听霍去病提过,“刚刚决定的?”
公孙贺点头。
“礼成”的声音传入耳中。
新人入新房,太子带着表弟表妹们追上去。
谢晏一把拉住他:“着什么急?你晚上又不回去。过来!”
说着话给长史使个眼色。
长史把谢晏带来的糖拿出来。
这个糖可不一般。
谢晏去年就开始准备了。
因为谢晏用的是花生。
原先谢晏以为要指望张骞带回来。
后来在东西市转悠,谢晏才发现长安城早就有人种植售卖。
谢晏去年用麦芽糖试做过几次,倒是做成了,但他总觉得缺点什么。
寒冬腊月闲着无事,谢晏知道缺什么。
除了好看的果纸,同他前世吃过的花生糖比起来还缺糯米纸。
考虑到霍去病什么也不缺,谢晏废物空间里的废物也拿不出手,谢晏就和赵大、李三三人给霍去病做了一筐花生糖。
前几日来到侯府,谢晏就把糖交给长史。
之所以没有在侯府做,谢晏存了一个私心,他日李三和赵大在上林苑待不下去,二人可以搬到尚冠里以卖花生糖为生。
言归正传!
长史带着八位奴婢,四人在院里,四人到门外——门外有看热闹的邻居,挨个发糖。
刘彻和皇后从正堂出来,正要碰到婢女准备进去。刘彻伸手捏几个,顺手给皇后两个。
拨开一看,糖和白色的纸黏在一起。
刘彻不信谢晏会犯这种错误,便问身边的次子:“白色的可食用?”
齐王点点头:“晏兄说是米做的。父皇,我最喜欢这个纸!”
说话间还把荷包递给皇后,“晏兄给我装满了。”
观礼的宾客朝齐王看去。
不是因为他喜欢纸,而是他竟然称呼谢晏“晏兄”。
帝后二人竟然习以为常!
差辈了吧?
皇后转向谢晏,笑着说:“谢先生辛苦了。”
众人不禁打个激灵。
不是,皇后这个样子——皇帝和谢晏究竟什么关系?
第237章 闹洞房
可惜没人敢当着帝后的面问出口。
随着金乌西坠,帝后离开,宾客散去,热热闹闹的冠军侯府归于宁静。
卫母上了年纪精力不济,卫长君的身体无法支撑他劳心费神,卫青的妻子先陪二人回去。
霍去病在新房,卫青、谢晏和卫少儿等人帮他归置嫁妆。
其实几乎没有嫁妆。
因为霍去病的岳父并非世家,而以前也没有朝廷常年出钱供养的职业军人,所以霍去病的岳父一家没攒下什么钱。
嫁妆实则是霍去病送过去的聘礼,又随女方带回侯府。
卫少儿和陈掌负责嫁妆,谢晏到厨房看看还剩多少饭菜,卫青带着两个弟弟核实礼单。
太子一看谢晏去厨房,就给表弟表妹们使眼色,悄悄钻进正房后面的起居室。
虽然太子尽可能放轻脚步,可大大小小十人,动静可不小,以至于刚到门边就被霍去病发现。
太子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便打个手势,迅速绕到屋后。
霍去病打开门什么也没看到,以为表弟表妹从侧门躲到两边的小院,便同新婚妻子说一声,他到前院看看,就随手把门带上。
太子看着他走远,立刻移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以防看到不该看的,他抱起小表妹,叫小表妹看看里面什么情况。
四五岁大的小孩颇为失望地说:“大表兄不在啊。”
坐在榻上的女子转过身来,小孩吓得抬手捂住眼睛,急忙说道:“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太子气得打断:“闭嘴!”
小孩闭嘴。
齐王踮起脚:“给我看看。”
同霍去病的妻子四目相对,齐王本能想躲。
而太子这几年时常带他出去把小孩练大胆了,此刻又有皇兄在身边,潜意识认为有主心骨,小齐王挥挥手:“霍表嫂!”
新妇没料到小孩会开口,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意识到不开口有些失礼,便移到窗前:“你是大——二舅舅家的小表弟,阿登?”
“我是卫登啊。”
旁边窜出个脑袋。
新妇吓一跳。
太子乐出声来。
初来乍到的女子有些不好意思,转向太子想说什么,看到他身上亮眼的黄,便意识到他的身份不同寻常。
注意到绣纹不像是黄色的丝线,很像是金线,新嫁娘顿时猜到他是何人:“太子殿下?”
太子笑着点头:“表嫂。”
女子不知该行礼,还是该请他进来,干脆先问出心底疑惑:“殿下怎么在这儿?”
不禁看一眼夕阳的余晖。
太子:“我向父皇告假了啊。明日再回去。”
“表嫂,还有我们!”
太子身边多出两个脑袋,卫登旁边多出四个脑袋。
霍去病的新婚妻子又吓一跳。
卫伉善解人意的说:“我是卫伉,这个是我二弟不疑。”接着指着窝在太子怀里的小女孩,说是小叔的小女儿,那边四个是三叔和小叔家的。
女子笑着一一寒暄。
太子的小表妹不禁说:“表嫂好好看啊。”
齐王点头:“和我娘亲,还有母后,一样好看!”
霍去病的妻子连称“不敢”。
太子问他们可以进去吗。
女子看到他怀里的小女孩,以为她对新房好奇,赶忙请他们进来。
新房也有点心水果。
霍去病的妻子就问他们要吃什么,要不要喝茶。
太子笑着问:“表嫂想不想知道表兄喜欢不喜欢你?”
其实她知道霍去病对她还算满意。
当朝大司马骠骑将军不会委屈自己。
再说,在公主都无需联姻和亲的情况下,帝后自然不可能逼冠军侯娶个不喜欢的。
可是从未听说过霍去病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忍不住好奇,“殿下知道?”
太子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帮表嫂试试。表嫂,我先去准备一下。”
齐王跟着起身。
卫伉跟上。
几个小的对新房好奇,不想这么快出去,就问太子表兄要不要帮忙。
太子:“不想帮直说便是。在这里等着。”
而三小子刚到前院就撞上公孙敬声和霍光。
公孙敬声不禁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太子:“父皇给我三天假,还有一天呢。霍光知道!”
霍光这几日也请假了,知道太子为何在此,便点点头证明此事。
公孙敬声:“找谢先生?他在厨房。”
“我不找他。”
太子满眼笑意。
公孙敬声想问他怎么这么高兴,忽然想到什么,“你不是要那什么吧?”
太子点头。
公孙敬声顿时来了兴趣:“早说啊。我知道!你准备好了吗?”
太子:“就要准备啊。”
霍光听糊涂了。
以防满肚子坏水的公孙敬声乱来,霍光跟上去。
半个时辰后,天黑下来,霍去病推开新房门吓一跳,从高到矮十二人,把他的新床和新媳妇挡的严严实实。
霍去病气笑了:“我说怎么一个个赖着不走。”
太子拿着一卷书,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论兵法骑术,肯定难不倒你。你猜表嫂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猜对了我们就叫你过去,猜错了,给你个机会,背诗一首。还要是我翻到的这篇。要是再错了,你就给我们跳舞!”
霍去病气无语了。
鬼知道他翻的是哪篇。
霍去病隔空指着他:“不出去是不是?”
太子点头。
霍去病退至门外就喊:“晏兄!”
卫青的两个弟弟回去了,谢经和杨得意也回去了,卫少儿和陈掌在卧室,此刻正堂只有卫青和谢晏二人,两人互看一下,就当没听见。
长史进来:“大将军,谢先生,后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晏:“你们家小公子去哪儿了?”
长史想说先前还在,忽然想起他隐隐看到霍光和表公子去后面起居室,“不是在闹洞房吧?”
卫青:“不是才怪!”
谢晏看向卫青:“过去看看?”
卫青刚用过晚饭,正好可以消消食,二人便悄悄靠近新房,悄悄移到门边。
正好看到公孙敬声起哄叫霍去病跳舞。
霍去病哪会啊,又不好意思较真,就挨个吓唬他们。
齐王注意到谢晏便想开口,谢晏微微摇头比划个舞剑的手势。
这一幕正好被霍光看见。
霍光见不得兄长为难,左右一看,在不远处的北墙上看到一把宝剑。
这把剑从没进过兵器库,霍光怀疑是陛下送的。
霍光指着宝剑说:“那就改舞剑。”
公孙敬声立刻说:“冠军侯不会又说不会吧?”
霍光拿下宝剑扔过去,
霍去病接过去转身,谢晏和卫青移到窗台前。
闹了两炷香,霍去病急眼了,公孙敬声变出一个桃,道:“最后一次!”
卫青低声说:“回头去病不找机会收拾他,我跟他姓。”
这一招谢晏见过,当年卫青成亲,公孙敖等人赖着不走,非叫新人给他表演咬果子。
当年公孙敖用的是红枣,用红线系上,放在卫青和他妻子中间,只要一个人咬到就算过关。
然而红枣太小,稍稍一动,卫青和他妻子就撞到一起。
饶是卫青有心理准备,也足够有耐心,也被公孙敖耍得险些失态。
霍去病可没有卫青的耐心和好脾气。
那次霍去病也在,以至于一看到桃子就知道公孙敬声要做什么。
霍去病不信公孙敬声有他身手灵敏,就对新婚妻子说:“我来,你别动!”
公孙敬声把桃子移向表嫂,霍去病扑上去,他没有往上提,而是把线松开,桃子落到下方,霍去病险些撞到妻子。
公孙敬声掂着桃子说:“冠军侯,没想到吧?继续!”
霍去病捏住他的手咬一口桃子!
公孙敬声惊得瞪大眼睛。
太子等人也惊呆了。
霍光不禁问:“还可以这样?”
谢晏轻咳一声。
众人朝窗外看去,看到谢晏也看到卫青。
霍去病不知二人看了多久,顿时脸色通红。
公孙敬声何时见过害羞的冠军侯,顿时心满意足。
谢晏看向太子:“饭菜凉了,你不饿他们也不饿?”
公孙敬声立刻说:“走了,走了!”
谢晏关上窗,霍光带上房门。
卫青问太子:“这么多人今晚怎么休息?”
太子指着表妹,“跟舅舅回去。伉表弟跟着敬声表兄,我和二弟还和晏兄住一起。”
幸好卫青是大将军,宵禁管不到他身上。
卫青本想刁难一下太子,可惜没成。
“你倒是会安排。”
卫青没好气地说一句,便带着几个侄女回去,交给夫人照顾。
翌日清晨,霍去病把谢晏拉到正房,给他妻子一杯茶,二人恭恭敬敬奉上一杯茶。
谢晏下意识朝外看去。
霍去病塞他手里:“我娘和陈兄还没起。你不说我们不说,他们不知道。再说,知道了我娘也不好意思跟你计较。从我出生到现在她照顾几天啊。”
谢晏笑着抿一口:“好了吧?”
霍去病点头:“你过几天再回去啊。”
谢晏:“冠军侯,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水衡都尉!”
霍去病忘得一干二净:“都怪——都怪太子!”
太子醒来不见谢晏四处找他,闻言立刻进来:“怪我什么?”
霍去病:“晏兄为何当上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水衡都尉?”
太子转身就走:“二弟该醒了。”
霍去病噎了一下,道:“改天我得给他一顿!”
谢晏放下茶杯起身:“没给你们准备礼物,回头孩子出生,我亲自给他打一把金锁。”
霍去病替孩子道谢。
谢晏叮嘱一句:“日后养孩子一定要记得,忘记自己小时候怎么样。”
霍去病:“这可就难了。要不你帮我养?”
他妻子惊得眼睛大了一圈,这,是什么关系啊?
不是说谢晏和陛下有点什么啊。
看昨晚的情形,以及霍去病对谢晏的态度,怎么像是跟大将军有点什么啊。
第238章 谢晏的承诺
谢晏没有理会霍去病。
早饭后太子和齐王离去,他就去收拾行囊。
临出门,霍去病叫他等一下。
谢晏无奈地问:“没完了?”
霍去病:“看把你吓的。舅舅叫我送你回去。”
“什么时候说的?”
谢晏没听卫青提过啊。
霍去病:“先前去接你的时候。二舅说前些天你得罪了太多人,肯定有很多人怕你过些日子又来一次,所以定会先下手为强。”
谢晏:“不是有几个拳脚不错的随从?你叫他们送我便是。”
在霍去病身边的长史解释,有家的回家了,没家的玩儿去了。因为忙了几日很辛苦,便给他们一天假。
谢晏看向霍去病:“你亲自送我啊?”
长史笑道:“还有下官。再说,也不止下官和将军两人。还有几个会舞枪弄剑的护院。谢先生,稍等片刻。”
片刻后,马车从侧门绕到正门,长史驾车,前后各有两名随从,霍去病做个“请”的手势,谢晏笑着上车。
路上人多,马车行的慢,半个时辰才到水衡都尉府。
今日是霍去病成亲第二天,谢晏就没请他进去。
霍去病考虑到谢晏离开几日定有许多公务等着他,而他在此耽搁半个时辰,回头谢晏就有可能点灯熬夜,所以在谢晏下车后他就直接回城。
以至于李三等人听到霍去病的声音小跑出来,霍去病已走远。
李三不禁说:“怎么不下来喝杯茶?”
谢晏:“懂不懂事?哪有刚成亲就在外面吃吃喝喝的?”
李三不禁朝脑袋上一巴掌:“看我这记性。”
注意到谢晏拎着两个布包,李三又问:“买菜了?”
谢晏原本只带着衣物,没想到长史很会办事。
——先前谢晏到车上就看到一包糖果点心瓜子。谢晏看向霍去病要解释,霍去病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长史说他准备的。
谢晏在府上忙了多日,上林苑多亏他的下属盯着。
何况赵大和李三准备了花生糖,却没有过来参加喜宴。
谢晏递给李三:“冠军侯给大家准备的。有糖有点心,还有昨天剩的瓜子。不是酒桌上剩的。桌上的糖和瓜子都被小孩祸祸了。这些是多备的。昨天的点心被用光了。这个应当是今早做的。”
李三顺嘴问:“你不清楚?”
谢晏:“我又没去厨房。”
李三试探地问:“打开了啊?”
谢晏白了他一眼。
李三看懂了,嫌他问了一句废话。
赵大双手托着布包,李三拆开布包惊了一下,竟然是三层大圆盒。
谢晏的下属之一打开盖子,满满当当一盘点心,五颜六色,精致又好看。
谢晏的下属便说:“先进屋。”
众人到正堂又打开第二层。
第二层是瓜子。
长史在东市买的。
李三:“这个我吃过。谢大人以前也种过,用很多香料炒的很香,没想到城里也有。”
赵大移开瓜子,露出一盘各种各样的糖,唯独没有花生糖。
谢晏前几日做花生糖的时候,他的下属们吃过边角料,觉得花生糖更香,不禁问怎么没有花生糖。
李三:“大人做的花生糖全长安独一份,肯定被宾客要走了。”
真让李三猜对了!
卫长公主喜欢花生糖的口感,临走时长史给她包一包。
卫青的两个弟媳见状便问还有没有。
机灵的婢女瞬间知道她二人此话何意,便给每家准备一包。结果只剩几个,被谢晏塞齐王荷包里。
齐王荷包里的糖被他掏出来塞卫皇后手中。
说来也是因为小齐王没人看顾,指望他爹他能饿死,卫皇后便时常叫人给他准备吃的用的。女官或照顾他的内侍会提一句,小齐王就觉得皇后和他母亲王夫人一样好看且和善。
言归正传。
谢晏处理好这几日积压的公务,算算日子差不多了,便叫李三和赵大把议事堂里间的钱搬出来。
谢晏去套车。
下属见状便问他是不是要出去。
谢晏摇摇头:“不出去!”
李三把宝剑给他:“这个带上。谁知道上林苑这几日有没有进新人。”
谢晏算算两地距离,拐拐绕绕将近三里,便接过宝剑。
两炷香后,谢晏停在织室门外。
管事婆子听到动静从院里出来“算着日子您也该来了。”
谢晏看一下塞满铜钱的木箱:“钱我带来了。”
“衣裳早做好了。”
婆子笑着说:“前两日就要告诉你。听说冠军侯大婚,而你肯定要参加的,所以就打算再等两日。过两日还没过来小人就过去看看。”
谢晏打开木箱:“按照原先说好的价钱?”
婆子依然笑着说:“你带咱们赚钱,你说多少是多少。”
谢晏不禁说:“你该去外面当个管事的。”
“我这样的到了外面工钱只多不少。可是处处要看人脸色啊。哪像在这里,事情做好,没人敢给咱甩脸子。”
婆子看到谢晏打开木箱,便过去搭把手。
先前谢晏答应随他办案的众人,一人两身衣裳,一身绸缎一身布衣,但没有花色绣纹。
即便如此,廷尉府的衙役,水衡都尉的属官和谢晏找卫尉调的五十名南军也很满意。
有人心里甚至琢磨过,没有绣纹才好出手。
期间,谢晏令刀笔吏记下众人身高尺寸,“典客案”结束后,谢晏从赃物中调一些绸缎,又令人买一些布送到上林苑。
上林苑的女工白天要为帝后宫妃皇子公主准备衣物,天黑后不会再动针线,以防出错。而谢晏的活简单,借着月光就能做好,所以婆子便接下此事。
院里的人听到谢晏的声音纷纷走出来。
恰好两人一人拎着一贯铜钱。
胆大的女子朝院里喊一声:“快出来,谢大人给咱们送钱来了。”
谢晏故意说:“一手交钱一手货!”
“好嘞!”
女子进去就把早有捆绑好的衣裳拎出来。
谢晏没有告诉她们给哪些人做衣裳,只是给出几张数字,一号的身高尺寸,二号的身高尺寸等等这些。
女工们除了通过衣裳分析高矮胖瘦,便看不出别的,以至于不过两日就对这些衣裳失去兴趣。
近几日甚至嫌那堆衣裳碍事。
旁的女工见状也帮忙搬衣裳,速度快的跟清理废物似的。
可惜谢晏的马车放不下。婆子就驾车随他走一趟。
到了府衙,谢晏叫李三和赵大把衣裳卸下来,他把名册翻出来。
谢晏按照名册先把自己人的衣裳发下去,包括原先张汤借给他的三人和赵大及李三。
随后谢晏叫众人去做事,他把南军和廷尉府的衣物分开。
午饭后,李三前往廷尉府,赵大去找卫尉。
这些人都知道做衣裳很费时间,可以理解谢晏迟迟没能兑现承诺。
但时间一长,有人就担心谢晏忘了。
倒是不怕谢晏耍无赖,因为他很会花钱。
办案期间谢晏每次加餐都用金叶子。
他们就不曾见过谢晏用铜钱。
就在前几日,还有人想去冠军侯府看热闹,顺便同谢晏来个偶遇,问问他衣裳做好了吗。
如今看到衣裳,此人很是羞愧。
不过三日,此事就传遍长安。
只因不止一人去布店用绸缎换布衣。
布店东家收了多件同样的衣裳自然要多问几句。
当日布店还有几个市井小民,得知他们前些日子陪谢晏查案,谢晏送的,又忍不住称赞谢晏仁义。
此事传到三公九卿耳中,不曾贪污的官吏认为谢晏妇人之仁,贪了不少的官吏认为谢晏心机深沉,反倒不敢想方设法针对谢晏。
因为谢晏查的彻底,上林苑的小贪不敢心存侥幸,就偷偷把贪污所得送回去。
谢晏的耳目遍布上林苑。
紧接着就有工匠把此事告诉谢晏。
谢晏只说:“过两年再伸手再抓他们也不迟。”
不过,谢晏没有装不知道。
城里的案子了结后,谢晏再次见到各处官吏,笑得意味深长,以至于谢晏不在上林苑,他们也不敢懈怠。
管事小吏尽心,谢晏需要操心的事极少,一度同在犬台宫一样清闲。
不知不觉到了仲夏时节。
霍去病成家后不能再隔三差五过来,谢晏身为水衡都尉不能再去城中小住,又因为天热烦躁,霍去病看到他太子表弟就心烦。
太子已知大表兄为何烦他,而这件事上确实是他自作聪明,所以只敢在他爹面前抱怨几句。
刘彻:“你希望朕换个人出任水衡都尉?”
太子眼中一亮:“可以吗?”
刘彻指着敞开的宫门。
太子坐在他身侧:“就不滚!”
随手掀开急奏,“父皇,先——”
猛然睁大眼。
刘彻拿过来:“出什么事了?”
太子张口结舌:“关,关东不是离黄河很远,怎么还会发大水?”
刘彻令黄门宣召大农令、大农丞等人。
看到碍眼的儿子,刘彻冷不丁想到谢晏多年前提过“种树”,而这些年黄河两岸确实好多了,因此刘彻想知道谢晏前世的关东是如何治理的。
刘彻给自己倒杯水,同太子闲聊几句,待太子再次提到谢晏,刘彻便问是不是想去上林苑。
太子连连点头。
春喜不禁说:“殿下,此地离上林苑有百里啊。”
刘彻顿时想把春喜踢出去。
太子恍然:“是我忘了,我们在甘泉宫。过些日子再去吧。”
七月底,秋老虎还没离开,刘彻就起驾回长安。
太子在城里待三天,赶上休沐,也没告诉他爹,早饭就去上林苑。
刘彻得知此事已是第二日,便问太子昨天跟谢晏去哪儿玩了。
太子:“在上林苑啊。父皇,没想到晏兄也很忙。案头上的公文有这么高!”
说话间还用手比划一下。
刘彻不想知道这些:“有没有聊朝政?谢晏如今是水衡都尉,就这么不关心朝政啊?”
太子在他爹面前没什么心眼,闻言就说:“说了。孩儿还跟晏兄说,幸好他前些日子抄到许多钱财,父皇可以令人到齐鲁买粮送往关东救灾。”
想起谢晏的那番话,太子不知该不该说,以至于犹豫不决。
刘彻见状便问:“什么不能说?谢晏在朕面前没大没小,朕有打骂过他?”
太子摇摇头,便说:“晏兄竟然问关东没有小麦,难道也没有稻谷吗。关东又不是炎热的南方,怎么会有稻谷啊。”
刘彻瞬间决定,今日下午就叫春喜出去租房,叫他儿子看看什么是人心险恶。
谢晏都知道他还有多少年寿命,怎么可能不知道关东盛产什么。
分明料到太子藏不住话一定会告诉他。
刘彻胡扯:“他怎么不说在沙漠里养鱼!异想天开,不必理会!”
“可是晏兄什么都懂,不该不知道啊。”太子想不通,“父皇,晏兄是不是累糊涂了?”
刘彻心想说,糊涂的是你!
第239章 太子被偷
八月过半,东市南边的槐花里搬来一户人家。
女主人看着三十一二岁的样子,男主人三十五六岁,夫妻二人有两个孩子,大儿子乳名王大宝,小儿子乳名王宝宝。
四个婢女,六个护院,婢女相貌齐整,护院身材魁梧,一看便是大户人家。
因为不止奴仆多,房子也不小。
——城中宅院是有规定的,寻常人家,人口再多也只能购置一处三合院。
三合院宽度也就是三间正房大小。至于搭建几间东西厢房,京师法令倒是没有明确规定。
这户人家正房五间,男主人不是三公九卿之一,也是大农丞桑弘羊级别的。
当然也有小官不差钱,买得起热闹地段的大房子。
可是谢晏才查了一批贪官,证据只有一句话——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即便小官节衣缩食,也无法在养了十个仆人的情况下,再买一处大房子。
所以这个节骨眼上男主人不可能是小官。
机灵的邻家夫人注意到女主人下车后便左右打量,像是第一次来到此处,就上前寒暄:“夫人是才搬来的?”
女主人正是皇后卫子夫。
卫子夫生来便在平阳侯府为奴。
此后便直接入宫。
不了解市井,无法想象市井生活能教太子什么。
而皇帝要做的事,她弟卫青都劝不了,卫子夫只有配合。
卫子夫放下皇后的尊贵,笑着说:“是的。夫君近日调到大将军麾下,日后需要时常前往大将军府,住在茂陵多有不便。”
邻居不禁说:“这里离大将军府可不近。”
卫子夫苦笑:“那边像模像样的房子都被人买走了。”
邻居点头:“也是。那边离皇宫近,上朝也方便。听说尚冠里的房子一年的租金就能在茂陵买一处小院?”
巧了,因为卫大姐租房,卫子夫还真知道那边的租金:“大房子的租金可以。破败的小院没有那么贵。”
小齐王从院里跑出来。
——齐王对此好奇,下车就往院里跑。
到室内发现和上林苑的空屋子没什么不同,大失所望便出来找皇后。
邻居看向齐王问:“小儿子?”
卫子夫点点头,有点说不出口。
齐王看着女人和善的样子,大胆回答:“我叫王宝宝,兄长叫王大宝,我父亲姓王。”
邻居笑着点点头,喊一声“宝宝”,便问卫子夫如何称呼。
“卫”这个字很特殊,流浪的傻子听到“卫”也会联想到卫大将军和卫皇后,卫子夫自然不敢提她姓卫,便说:“可以喊我大宝母亲。”
刘彻从院里出来。
原先从上林苑出发前,刘彻提醒卫子夫随他姓王。
此刻意识到“王夫人”不合适,便笑着打趣:“卿卿!”
邻家夫人装作受不了的样子“噫”一声,刘彻转向卫子夫:“夫人先进去歇会,日后再聊。”
邻家夫人意识到王家刚搬过来,需要归置行李,赶忙说道:“是我忘了。大宝他娘,先进屋吧。”
卫子夫拉着齐王到院中,太子正忙着收拾他的笔墨书籍。
见状,卫子夫低声问另一侧的皇帝:“在此住多久?”
刘彻瞥一眼只是看着精明的长子:“住到寒冬腊月。但也无需日日在此。过几日我们回上林苑,对外的说辞是我去大将军府做事,不放心你们,你们搬回城外大宅。”
卫子夫:“那我先去收拾。”
小齐王跟进去。
刘彻一把拉住他:“你的笔墨书籍收拾好了?”
齐王转身到他皇兄身边。
两炷香后,哥俩的房屋收拾妥当,刘彻冲他俩招招手,递给两人两个荷包,荷包的用料同他们身上的衣物一样,只是极好的布衣。
太子不明所以:“父——爹给我钱做什么?”
刘彻:“家里只有油盐酱醋米和面,没有鸡鱼肉蛋。你的钱买羊肉猪肉,你弟的钱买鱼和鸡蛋。”
此言一出,禁卫到厨房找到他们前几日置办油盐酱醋时用的竹篮。
刘彻故意问太子要不要禁卫教他。
太子想也没想就摇头。
刘彻对几名禁卫道:“远远跟着。看着齐——注意周围的人别伤到他们。”
太子:“父亲,我也习过武,可以保护二弟。”
果然和有的人说的一样,人教人教不会,需要事教人。
刘彻懒得同他废话,就问他去不去。
太子是不敢忤逆他爹,拎着篮子乖乖走人。
片刻哥俩就到东市路口。
路口很是热闹,有个耍猴的,齐王想起上林苑的皮猴子,便扯一下太子。
太子觉得天色尚早:“看一炷香?”
齐王乖乖点头。
一炷香后,太子拉着意犹未尽的齐王到肉行。
太子想想谢晏每次都买很多肉,因为人多,一口锅里用饭。而他想想家里十四人,决定要五斤羊肉。
手摸到腰间,太子心里咯噔一下。
低头一看,难以置信。
切羊肉的屠夫看到这种情形瞬间明白过来:“钱丢了?”
太子想到什么便转向他弟,他弟腰间也空无一物。
齐王摸摸身前身后,什么也没有,顿时心慌:“皇——大兄,我的钱丢了!”
太子心存侥幸:“应该是掉了。我们回去找找。”
屠夫好笑:“街上这么多人,掉个铜板也会被人立刻捡走,你上哪儿找去?”
“万一,万一能找到呢?”
太子嘴硬。
屠夫把肉放回去,心想说,你找吧,你要能找到,我跟你姓。
哥俩低着头从肉行找到东市路口,别说俩荷包,连跟针都没找到。
兄弟二人站在路口,迎着瑟瑟秋风相顾无言。
旁边耍猴人敲锣打鼓,耳边传来“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隐匿在哥俩周围的六名禁卫满心疑惑,太子和齐王看什么呢。
看彼此有多傻!
看回去怎么向父皇解释!
可是也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
太子犹豫再三,一咬牙一跺脚,拽着弟弟回去。
刘彻看着两人双手空空,想问什么,注意到次子很是紧张,好像他一开口,这小子就会哇哇大哭。
刘彻奇怪,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走过去仔细一看,刘彻乐了,“钱丢了?”
齐王的眼泪瞬间出来,带着哭腔说:“父——父亲,我的钱被偷了,大兄的钱也被偷了。”
太子羞得满脸通红。
刘彻乐不可支。
卫子夫听到动静从室内出来,率先看到皇帝撑着腿笑弯了腰。
钱被偷了还被父亲嘲笑,齐王愈发觉得委屈,泪如雨下!
因为人和人的感情是处出来的。卫子夫看到孩子这样很是心疼,给他擦擦眼泪便问,“太,兄长打你了?”
眼睛瞥向刘彻。
刘彻止住笑,嗤一声,指着太子:“你儿子的钱被偷了。”不待卫子夫开口,“这么大了连个荷包都守不住!”
几名禁卫脚步一顿,赶忙进来问何时丢的。
刘彻噎了一下,难以置信:“你们也不知道?”
几名禁卫同时点头。
太子心里好受一些:“父亲——”
“别再狡辩。”
刘彻瞪一眼太子,“他们离得远,没看清很正常。你二人的荷包系在腰间,不知何时丢的?”
太子本想说不知道,忽然想到一点,“孩儿看耍猴的时候,好像被人挤了一下。”
卫子夫问什么耍猴的。
禁卫回答,前往肉行的路口有几个耍猴的,很是热闹。
齐王点点头,弱弱地说:“都怪我。我要看的。父亲骂我吧。”
“你还小,不知人心险恶。”刘彻看一下太子,“你十多岁了也不知道?”
太子不知道。
虽然以前来过市井,但他没带过钱啊。
随谢晏出来,谢晏带着钱,随表兄出来,表兄付钱,他做梦也想不到众目睽睽之下也敢行窃。
禁卫想想他们也没发现小偷,此事不能全怪太子,其中一名禁卫便说:“郎君,东市什么人都有,即便大公子把荷包揣怀里,也有可能被抢。”
太子深以为然,但不敢附和。
卫子夫低声劝小齐王别哭了,一点钱丢就丢了,人没事就好。
刘彻转向她:“倘若我当真姓王,他二人是王家公子,多少钱经得起他俩这么丢?”
齐王的眼泪又出来了。
卫子夫心累。
刘彻瞪一眼次子:“还哭?”
小孩的眼泪不敢落下来。
卫子夫拉着他回屋。
小齐王不敢,使劲摇头往后退。
卫子夫也不敢生拉硬拽,再次给他擦擦眼泪。
刘彻转向禁卫:“你们怎么看?”
禁卫:“属下怀疑耍猴的和小偷是一伙人。不过,还得试试。”
太子听糊涂了:“父亲的意思——”
刘彻打断:“等着!”
禁卫去厢房换身布衣,腰间放个不显眼的荷包,里面放百文钱。
再次来到东市路口,最热闹的时候他被撞了一下,禁卫身手灵敏,立刻抓住小偷,小偷张口就喊抢钱。
话音落下,四五个男女围上来,对着禁卫指指点点。
禁卫朝四周看一眼,他的五位同僚上前道:“廷尉办案!”
那几个男女转身后跑,五人伸手抓住,用准备好的绳子把人捆起来,耍猴人吓得抱着猴缩到一旁。
禁卫抓起耍猴人,“你也和我们走一趟!”
就在此时,巡逻卫过来。
禁卫把人交给他们。
巡逻卫这几日接到消息,东市一带由原先的一个时辰一次改成半个时辰一次,还又加一支骑兵常驻东市后巷,巡逻卫认为此地有个要紧的人物,可能是偷偷过来的西域某国国王,因此也不敢多问。
巡逻卫把人带走,六名禁卫便回去复命。
太子得知耍猴人有可能是同谋,他难以想象:“那个耍猴人看起来很是和善啊?”
禁卫:“也许他是无辜的。小偷发现最热闹的时候容易下手才挑那个时候行窃。”
太子问:“所以我和二弟的荷包当真是那伙人偷的?”
禁卫点头:“八成是他们。”
刘彻又令婢女拿个荷包。
太子后退:“我,我不去了。”
刘彻瞪一眼他。
太子慌忙接过去:“要是再丢了呢?”
刘彻:“去五味楼刷碗挣回来!”
太子不想刷碗,以至于到了东市看谁都像小偷。
到了羊肉摊,屠夫看到他一脸紧张的样子,顿时想笑:“小公子,你不放心就把荷包揣怀里。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敢明抢。不过到了城外就要小心了。”
太子不禁说:“我不出城!”
屠夫把羊肉给他:“还是五斤?”
太子点点头把钱递过去。
买齐鸡蛋和鱼,钱花的一干二净,太子回到家中就感叹:“两百文竟然可以买这么多菜。”
禁卫已经知道皇帝要在此处教儿子,闻言便说:“寻常人家半个月的菜钱。”
太子惊得张张口,“这,一家几个人?”
禁卫:“一家五口。”
太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彻叫太子随他去书房处理政务。
太子拿起毛笔,感觉毛笔突然变轻了。
随后他便意识到同一篮子菜和肉比起来,毛笔轻如鸿毛啊。
午后,关门午休。
而太子刚睡着就被吵醒。
趿拉着鞋到院中,正好帝后二人从正房出来,太子便问:“是不是吵架的?”
刘彻眼神示意太子穿戴齐整,他过去打开院门,勾头一看,回头对卫子夫说:“先前同你寒暄的那位。”
卫子夫过去,便看到那位夫人在和丈夫吵架。
刘彻注意到儿子好奇,“过去劝劝。”
太子点点头便出去。
卫子夫不禁问:“夫妻二人的事,不好劝吧?”
刘彻心说,容易劝我就不叫他出面了。
耳边传来太子的声音:“有话好好说。”
邻家夫人立刻说:“王家大公子,来得正好,你给我们评评理。”
公说公的理,婆说婆的理,一炷香后,太子听得一脸无语。
竟然为了十文钱!
妻子怀疑丈夫藏私房钱,丈夫说妻子记错了。
太子叹了一口气,就叫两人停一下,先别吵,容他说两句。
两人给大将军的副官的儿子个面子。
太子看向男主人:“身为男人,错了就认!哪能说妻子脑子有病!”又转向女邻居,“你也不对!你能住到城里还差十文钱?十文钱不够去章台街买一壶酒。他拿着钱能干什么坏事?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十文钱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不觉得丢脸吗?”
第240章 太子被骗
邻居二人懵了。
这小鬼是不是太把自己当盘菜!
刘彻一看两位邻居齐刷刷转向太子,立刻一手拽着妻子,一手拽着二儿子退到院里。
随后女邻居数落太子的话语传入耳中,中间还夹杂着男邻居的附和。
片刻后,刘彻听到一句“你以为你是谁?竟然说我成何体统。”
男邻居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妻子脑子有病?我看你才脑子有病!”
女邻居:“别跟他废话。改天见着王家郎君,我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将来谁敢嫁给他!”
“就是!回家!”
嘭地一声,隔壁的隔壁院门关上。
——刘彻隔壁也住着禁卫。跟着刘彻的六名禁卫和会功夫的婢女负责白天,两边“邻居”负责晚上。
片刻后,太子怒气腾腾地回来就说:“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
齐王上前拉住太子的手:“大兄,不生气,以后他们打的头破血流,我们都别管。”
太子点头:“不管!我再管我,我是狗!”
想起什么,转向他爹,“父,父亲,母亲,你们也不能管他们!太不知好歹!”
刘彻点点头:“我们也没打算管。”
太子满脸错愕,忘记发火抱怨:“没,那,我——你刚刚叫我——”
刘彻:“以前我知道三公九卿的家事外人不能掺和。不知道市井小民是不是也这样。所以叫你过去试试。现在看来人和人都一样,不一样的只是官职身份罢了。”
太子惊得张口结舌。
不是,是亲爹吗?
太子的神色太好猜。
刘彻心说,我为了你搬到这里,你竟然还怀疑我。
“你亲爹谢晏没告诉你遇到这种事离远点?”刘彻没好气地问。
卫子夫不禁说:“陛下!”
刘彻嗤一声:“你自己问他。我说给他起个别名,他张口‘谢大宝’。还不是亲爹?”
太子涨红了脸:“我,那个时候我,我还小!”
几个禁卫和婢女听糊涂了。
陛下和谢晏的关系不是很好嘛。
谢晏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怎么听起来并非如此。
好像情敌!
可是谢晏哪来的情人啊。
据说这两年从别处提上来的官吏一度怀疑谢晏那方面不能用。
后来得知谢晏好得很,还能上阵杀敌,又一度怀疑犬台宫有两个谢晏。
刘彻又问:“谢晏说过?可惜你忘得一干二净!”
谢晏说的可多了。
太子记不清了,担心他过两年又“失忆”,决定把谢晏这几年说的事记下来,顿时顾不上愤怒,“我,我回房仔细想想。”
刘彻拉住太子的小尾巴,“他回屋反省,你干什么?”
齐王苦思冥想片刻:“我帮皇——大兄一起想!”
“不需要!闲着没事是不是?”刘彻指着不远处的婢女,“该准备午饭了,烧火去!”
虽然早已立秋,但晌午有点热,齐王不想烧火便向皇后求救。
皇后一脸的爱莫能助。
小少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地背着小手去厨房。
刘彻见他这样想生气又想笑!
忽然想起两年前的次子脸色透明,瘦骨嶙峋,一度做好失去他的准备,刘彻又觉得此刻这样很好。
刘彻和皇后回到正房,皇后研墨,刘彻翻开今早带回来的奏章。
前往关东赈灾的官吏上禀,赈灾的物资已经抵达关东,开始安置流民。
刘彻可以相信这份奏章的真实性。
因为谢晏查的太狠,贪官污吏不敢顶风作案。
刘彻算算日子,稻谷也该启程了。
因为就在赈灾官吏出发当日,刘彻给淮南太守去一封手谕,令其筹集一批可以当种子的稻谷运往关东。
关东九月底不飘雪也会结冰,迟了定会耽误来年春种。
刘彻便给赈灾的官吏去一份手谕,令其在当地挑一些老农向送稻谷的淮南官吏学种水稻。
翌日上午,这份手谕送出去。
今年免了农税,大农令无需隔三差五上报一次,又因有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坐镇,许多将领摩拳擦掌等着立功,所以匈奴不得不安分,东越等地也不敢挑事。
刘彻因此很是清闲,便带着两个儿子出去。
太子不敢再看热闹管闲事。
可惜他爹是刘彻。
在西市看到一个年过不惑的男子拽着一个妙龄女子,刘彻好奇地问:“不是强买强卖吧?”
太子:“应该是父亲教训女儿。”
刘彻微微摇头:“哪个当父亲的会当街拉扯女儿?市井小民又不可能遇到天大的事,不能回到家再说教?”
太子看着女子痛的变脸,那男子仍然拽着她不松手:“父——父亲,我过去看看?”
刘彻颔首。
太子过去大喝一声:“住手!”
两人吓一跳。
男子转过头来,打量一番太子,就转向身边女子,“这就是你的小男人?”
太子傻了。
刘彻噗嗤笑出声,慌忙别过脸掩面。
齐王好奇地问:“父亲,小男人是什么意思啊?”
“咳!”
刘彻笑呛着。
身着常服的禁卫低声解释,“小公子且看两人衣着。女子头戴发簪,看着亮亮的,定是真金。男主身着锦衣,而今日非休沐,想来他是商人。如果女子时常抛头露面找个相好的,碍于某些原因父母不同意,女子便会一直瞒着父母。如今被父母发现,她父亲想要见见那人叫她带路,她不同意,所以父女俩发生分歧。”
太子终于反应过来:“谁相好的?胡说什么!我才十四岁!”
不怪男子误会。
虽然算周岁太子才十三,但他这一年长高不少,又因身居高位,看起来比寻常少年稳重,很像十六七岁的人,正好同女子年龄相仿。
男子问:“那你是何人?”
太子:“路人!路见不平不行?”
“小公子,救救我!”
女子闻言就向太子求救。
太子不敢再莽撞行事:“你二人什么关系?他是不是你父亲?”
女子摇头:“我们没关系!我不认识他!”
“放屁!”
男子扭头瞪一眼女子,就对太子说:“我们家的事与你无关,该干嘛干嘛去!”
太子:“我没看到就算了。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女子再次向太子求救。
附近商户路人一看有热闹可看,不禁围上去。
刘彻给身后禁卫使个眼色,两个禁卫立刻挤进去。
因为人多,很快惹来巡逻卫。
巡城的小兵可不认识太子,到跟前呵斥几人几句,便问女子怎么回事。
女子和先前一样说她不认识拽她的男子。
巡城小兵见多了东家长李家短,看到那名男子当着他们的面瞪一眼女子,就知道两人相熟。
否则那名男子早跑了。
“既然不认识,他算是当街强抢民女,应该交给廷尉依法严惩。给我找根绳子把人绑了。”
小兵说着话转向附近商户。
女子顿时慌了,说他们认识,男子是她舅父。
她自小在舅舅家长大,如今到了成亲的年龄,舅舅便为她寻一门亲事。但她不想嫁,想找相好的,但舅舅不同意,就拉着她不许去。
太子惊得张口结舌。
刘彻看向先前同次子解释的侍卫:“你猜错了!”
侍卫低声说:“猜对一半。”
刘彻:“不妨再猜猜她舅父为何不同意?”
侍卫道:“士农工商,商处低位,仍然不同意,她那个相好的可能是个无房无地的流氓。但凡有二亩薄田,清白人家,年龄相当,她舅父都不会反对。”
话音落下,巡城小兵就劝女子舅父,他中意的不一定适合女子,婚姻大事互相喜欢很重要。
否则今日成亲,明日便会和离。
巡城小兵并非吓唬女子舅父。
上有皇帝不在意他娘二婚,下有司马相如娶个寡妇,所以这年月和离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女子舅父气急败坏的甩开女子手臂,指着她对小兵说:“她那个相好的除了会写几句酸诗,什么也不会。竟然还有脸自比司马长卿!”
女子:“司马相如以前也没钱!”
舅父点头:“对!司马相如死了几年,怎么没出第二个司马相如?”
“那是,他,他还在学!”女子说的理直气壮!
女子舅父:“司马相如像他这个年龄已得梁王看重。他呢?你要是执意这样,明日把铺子交出来,你搬去同他住,日后你我再无瓜葛!”
说到此转向太子,“这位小公子,既然你要管,那就管到底,给我们做个见证!”
太子张张口,不知该说什么,便转向女子:“你骗人,我不管!”
说完转身就走。
刘彻满眼笑意地看着儿子:“直接回家还是从东市——”
太子打断:“父亲看出来了?”
刘彻嗤笑一声,一边往回走一边说:“不是只有你一人心地善良。当真是强买强卖,附近商户和路人会无动于衷?今日非休沐,那名男子此时在西市肯定不是朝中官吏。商户可不怕得罪同行!”
禁卫点头:“他们巴不得同行倒霉被抓。”
太子:“父亲又故意骗我?”
“谢晏这几年没少提点你吧?”刘彻回头看他一眼,神色笃定,“你记住几句?巡城卫也不认识那二人,为何一句话便可令那名女子坦白?”
太子恍然大悟。
刘彻:“你该庆幸确有其事。否则你被二人卖了,还会帮他们数钱。”
“卖我?”太子指着自己。
禁卫想笑。
太子眼角余光瞥到他的神色,转向他:“你说!”
禁卫低声说:“公子长相出众,那二人可以把你骗出城,绑了卖到太原府的那种地方。”
太子:“我又不傻!”
禁卫道:“如果男子放手,女子说他担心你一离开男子又抓她,请你送她到城外家中,你去不去?”
太子下意识点头,瞬间明白到他去就中计了。
刘彻叹了口气,便低头问次子:“遇到这种情况你去不去?”
齐王摇头:“我相信父——父亲、母亲、兄长,霍表兄,卫舅舅,还有晏兄!”
刘彻:“不信公孙敬声?”
齐王再次摇头:“不干好事!小光说的!”
刘彻转向太子:“听见了吗?”
太子老老实实点头。
刘彻不明白,太子时常同公孙敬声和谢晏来往,他俩一肚子坏水,怎么就没传给他几分。
刘彻忽然想到多年前宁乘个小人都敢骗卫青,不得不承认太子这方面随他!
大将军这样可以,太子不可啊。
刘彻决定一个月在此住十日,其中三日带他下乡。
不能叫谢晏出面。
谢晏在乡间名声极好,乡民都很给谢晏面子,由谢晏带着太子,太子只能看到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等祥和画面!
如此过了半年,太子果然大变样。
公孙敬声眼珠一转,太子便心生警惕。
刘彻决定民间磨炼先告一段落。
回到宫中一个多月,刘彻收到关东奏章。
太子想起关东去年许多人无家可归,不由得担心今年还有灾情,便直接打开。
看清内容,太子揉揉眼睛,又确定一遍,转向他爹。
刘彻疑惑不解:“怎么了?”
拿过奏章,刘彻乐了。
太子气无语了。
刘彻:“我说谢晏认为关东可以种稻谷是异想天开,你就认为他异想天开?”
太子:“不,父皇说的还有假?”
刘彻摇摇手里的奏折。
太子气得呼吸一顿:“父皇故意那样说?”
刘彻点头:“不然朕怎么知道你这么好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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