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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50

    第241章 不讲道理


    太子喉咙发紧有口难言!


    刘彻轻笑一声,“亏你前几年每到三伏天和三九天就跑去上林苑日日同谢晏混在一处。”


    太子不懂他此话何意。


    刘彻:“认识谢晏十多年,竟然分辨不出他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疑惑?”


    去年谢晏得知关东发水时的神色,不像信口开河,倒像是听谁说过关东可种稻谷,好奇喜水的稻谷有没有被淹。


    太子张张口:“我,晏兄——”


    “又要狡辩吗?”刘彻打断,“你心里认定他随口一提才不曾找他求证。”


    太子心虚理亏,但忍不住嘀咕:“难不成每次我都要问,真的吗?”


    刘彻:“一句话的事,为何不能问?”


    太子被问住。


    今日春喜当值,听得糊里糊涂:“陛下的意思关东可种稻?可是,据说关东三月还在下雪,秋八月又开始下雪,短短几个月如何种稻啊?”


    去年领着儿子到乡下,太子帮人除草时,刘彻同农夫聊过稻谷种植,还真知道关东为何可以种稻谷。


    刘彻:“谢晏在上林苑种的菜如何度过寒冬?”


    春喜不假思索地说:“盖了一层麦秸。”


    刘彻又问:“五月底六月中才能吃到的瓜,为何他种的四月底就长大了?”


    “听说他在厨房育苗,天气暖起来,旁人种种子,他种——”


    春喜说到此瞬间明白过来,“提前育苗?”


    刘彻看向太子:“懂了?”


    太子:“可是南方暖和啊。”


    刘彻好笑:“关东没有夏季?”


    太子还有一个疑问:“南方多雨。”


    刘彻:“关东没有黄河还发水,说明什么?”


    说明关东的夏天雨水很多!


    不像京师整个七月只下一场小雨。


    春喜明白了:“原来是这样。”突然想到一点,“陛下,南方的橘子到了上林苑是苦的,南方的稻谷到了关东不会是扁的吧?”


    刘彻想给他指条路,通往殿外的路!


    春望究竟看中春喜哪一点,竟然还把他收为干儿子!


    刘彻叹了一口气:“橘子树种下去两三年才会结果,等于橘子树要在长安度过两三个寒冬。”


    春喜不禁说:“奴婢懂了。”


    刘彻心说,现在又懂了?


    “要不要朕告诉你橘子树到了关东能活多久?”刘彻没忍住嘲讽一句。


    春喜讪笑着摇摇头。


    太子道:“最多半年。因为关东冬天冷,橘子树会被冻死!”


    刘彻看向太子:“而稻谷不是今年种明年收。”


    太子彻底明白了,“所以关东可以种稻。”


    “也挑地方。”


    刘彻打开奏折,上面写到有些地方的稻谷同南方一样喜人,有些地方越长越蔫,当地官吏便令农户改种大豆高粱。


    太子看着奏折还有一点疑惑:“关东的官吏为何不知道那边可以种稻谷?”


    刘彻没有一丝心虚:“因为他们不曾下乡!同样出兵匈奴,为何你舅舅就算迷路也能找到匈奴,你姨丈无功而返?”


    太子不说话了。


    刘彻半真半假地解释:“谢晏时常下乡看诊,又隔三差五进城,可以说他认识的农户比关东官吏见过的还要多。他们分不清韭菜和麦苗,谢晏会种小麦,比他们懂得多不是很正常?”


    春喜忍不住附和:“陛下所言极是。谢先生还会做饭。肯定比从没进过厨房的人了解米面。”


    太子不禁懊恼:“孩儿险些忘了,晏兄不止了解食材,还知道哪里的药材极好。父皇,晏兄还提过关东的人参很好。晏兄定是找关东客商买人参时听人提过稻谷。”


    刘彻不敢同太子坦白,便顺着他的话说道:“谢晏的门路多着呢。”


    太子满眼好奇,看着他爹,希望他爹展开说说。


    刘彻担心同谢晏说岔了:“想知道?自己问!”


    太子有点失落,转而一想,谢晏很少敷衍他:“问就问!”


    休沐日上午,太子跑去上林苑问谢晏有很多门路吗。


    谢晏问他何出此言。


    太子老实坦白,去年跟他父皇提过关东种稻,父皇觉得谢晏并非信口开河之人,定是在市井之中听人提过,便叫关东官吏试试。


    没想到真成了。


    太子说到此就问谢晏听谁说的。


    谢晏胡扯“关东商人。”


    太子不禁说:“我猜也是这样!”


    谢晏心说,你还是少猜点吧。


    “然后陛下就说我门路多?”


    太子点头:“晏兄,跟我说说呗。”


    谢晏:“我看诊开药不收费。”


    “就这?”


    太子很是失望。


    谢晏问太子是不是觉得找他看诊开药的都是什么都不懂的穷人。


    太子不好意思点头承认。


    谢晏:“实则穷人也会同富人来往。自家养的鸡蛋鸭蛋,还有在秦岭山上砍的柴,给城中商户送去,趁机听到一句,找我开药时跟我闲聊,我是不是就能通过他得到富人家的情况?”


    太子仔细想想,一个穷人同谢晏说半句,一百个穷人就是五十句,如果这五十句都跟大将军府有关,谢晏甚至可以分析出大将军何时用饭,一顿用几碗饭。


    谢晏看着他的脸色变来变去,笑着问:“想通了?你认为探听消息是趴在人家窗户底下?实则通过奴仆进出等情况分析的。好比平日里收粪便的车倒一桶,突然有一天倒两桶,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家里藏了很多人,二是蔬菜不干净,全家老小闹肚子。如果是一,可以通过奴仆进出买菜分析出多了多少人。如果买的菜没变,那就是第二种情况,这个时候假装神医在附近转悠一圈便会被请进去。”


    太子:“这就是晏兄的门路?”


    “不止啊。”谢晏见他好奇,便继续说,“我每次都买很多肉对不对?肉行的人几乎都认识我,看到我对谁谁感兴趣,他们便会留意。我再去买肉,他们告诉我,我依然感兴趣,他们便会继续留意。”


    太子想起一件事:“晏兄以前买过很多药材,药材铺的伙计和坐堂医者也会帮你留意?”


    谢晏点头。


    太子:“你前些日子抄了那么多家,不曾冤枉一家,也是听他们说的?”


    “是的。因为衣着可以遮掩,但看病吃药不舍得以次充好。”谢晏道,“如果一个人从未用过绸缎,但大病过后日日用红枣炖鸡,偶尔还用人参,同他俸禄严重不符,说明他贪了很多。”


    太子想起张汤,家里有几百两黄金,他不敢大吃大喝。


    因为张汤需要给次子买笔墨,要给小儿买书请先生,给女儿准备嫁妆,给长子张贺准备聘礼,还要给他的老母亲留一些钱看医吃药!


    “晏兄,你的笔墨纸砚呢?”


    谢晏此刻在议事堂正堂,他的办公室在里间,便朝旁边看一眼。


    太子过去就研墨。


    谢晏跟过去:“写什么?”


    “你刚刚说的啊。我要记下来。”太子看一眼谢晏,“以前你跟我说的,我都记下了。你不知道,父皇一有机会就骗我。我被他耍的团团转,他还说你晏兄肯定教过你,可惜你忘了。就差没有明说我不长脑子没记性!”


    谢晏乐了:“陛下也是着急。他像你这么大就想过叫张骞出使西域。十六七岁就想打匈奴。换作是你,你敢吗?”


    太子读过史书,知道以前什么情况,老老实实摇头。


    谢晏:“陛下忍不住拿你和他自己比较,便会觉得你哪儿哪儿都不如他。可惜他忘了,人和人不一样。”


    “我笨?”太子问。


    谢晏摇摇头:“就说张汤和大将军,你说他俩谁聪慧谁愚笨?”


    “要看从哪方面比较。”太子下意识说出来,瞬间明白谢晏此话何意,“晏兄,你说我擅长什么?”


    谢晏:“不知道。因为你还在学。”


    “如果不能叫父皇满意,父皇不会叫我处理朝政。”


    太子说到此,不禁叹了一口气。


    谢晏:“不会的。”


    太子瞬间来了精神。


    谢晏:“虽然你父皇天天想着长生不老,其实他内心深处也知道世间没有此法。你什么都不懂,他也会把朝政交给你。做错了他善后便是。如果一直不放手,过些年他走了,你把国事搞得一团糟,他有何颜面去见老刘家的列祖列宗?”


    听闻此话,太子心里踏实了。


    谢晏看着他一点点写下来,心说,这样就很好。


    笨不怕,就怕笨还不学!


    谢晏趁机叫赵大和李三买一只鸡两只鸭。


    晌午做小鸡。


    下午把鸭子烤了。


    太子临走前,谢晏给他装一只烤鸭,太子很是感动,抱住谢晏道一声谢,就说过几日再来探望他。


    翌日上午,刘彻处理奏折,太子给他打下手。刘彻看着儿子小脸微红,气色很好,“昨日谢晏又给你做美食了?”


    太子呼吸一顿:“——春望说的?”


    刘彻嗤一声:“用得着问春望?前两日蔫头蔫脑,今日跟吃了补药似的,不是因为见过谢晏?他又说什么了?”


    这次涉及到刘彻迷信,太子终于知道不可和盘托出,就把谢晏的“门路”说出来。


    刘彻颇为意外:“朕还以为他花重金找人打听的。原来没用一文钱。”


    太子:“父皇此言差矣。晏兄买药不需要钱啊?”


    “朕的钱!”


    刘彻提醒。


    太子突然觉得他爹很不讲道理,“晏兄改进的造纸术,这些年给父皇赚了多少钱?不说造纸和印刷书本,父皇,现如今用石涅炼铁省了多少木炭?石涅来自草原,除了挖运费用,父皇没花一文钱!”


    刘彻噎了一下:“跟谁一家的?”


    太子:“跟谁一家也不能不讲道理!”


    刘彻张张口:“你——以后你别叫刘据,叫谢大宝吧。”


    太子不接这茬,“今年冬晏兄烧炉子用的都是炭,好的炭很贵很贵,改日你叫北方多送些石涅,分给晏兄两车!”


    第242章 偏方救命


    刘彻假装没听见。


    太子才不管这么多,转向春喜等黄门:“回头直接送过去。”


    刘彻气笑了:“你是皇帝我是皇帝?”


    太子:“父皇,晏兄去年查出那么多赃款就得两身衣裳,还是他自己做的!”


    言外之意,您好意思吗。


    刘彻终于有那么一点羞愧,不禁轻咳一声掩饰过去:“那些日子朕被贪官污吏气糊涂了。”


    太子顺嘴问道:“现在不糊涂?父皇准备赏晏兄多少钱?”


    刘彻愣了一下,这小子怎么还没完了。


    “朕的钱日后都是你的。”


    太子摇头:“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


    刘彻瞪着眼睛看着他,不许他狡辩!


    太子:“过些日子你要出巡不花钱啊?”


    刘彻确实打算下个月出去,大将军卫青随行,太子和骠骑将军留守京师。


    以至于刘彻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牙尖嘴利!”


    刘彻气的哼一声,“好的不学,净跟着他学这些。”


    太子愈发觉得他爹不讲道理。


    前些日子怪他不知道跟谢晏和公孙敬声学点有用的。


    今日又这样!


    简直同晏兄以前说的一样,正反都有理!


    太子:“六车石涅?赏钱就算了?”


    刘彻看着他问:“你姓谢还是姓刘?”


    太子:“父皇叫孩儿姓什么孩儿姓什么。”


    刘彻噎住。


    春喜等人赶忙低下头去掩饰笑意。


    刘彻抄起奏折朝太子脑门上一下。


    啪一声!


    春喜等人吓一跳,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劝陛下息怒。


    刘彻又感到心口堵得慌,长安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他这么大了,还能打坏?他是太子,朕敢把他打坏?还是你们能赔朕一个太子?”


    春喜呼吸一顿,太子说的没错,陛下不讲理!


    就在这时,卫青大步进来。


    原先准备叫人通报。


    门外的黄门说殿内没有旁人,卫青才直接进去。


    看到气氛不对,卫青就想后退,刘彻面朝殿门率先看到他,“何事?”


    卫青走近,说一下出巡安排,便等他调整。


    刘彻刚被儿子嫌花钱多,不好意思再加车马人手:“就这样吧。”


    卫青:“还有一事。臣好像看到了平阳侯府的车马。”


    刘彻没听懂:“好像?”


    卫青:“往椒房殿方向去了。应该是阳信公主。因为没能看到车头,臣不是很确定。”


    刘彻不禁问:“不年不节,她来做什么?”


    卫青:“找皇后话家常?”


    刘彻摇头。


    十五年前还有可能。


    自从刘彻拒绝同平阳侯府亲上加亲,他大姐阳信公主,也是世人口中的“平阳公主”就不爱进宫。


    偶尔来一次,也是同皇后抱怨皇帝不念亲情又迷信等等。


    而刘彻之所以清楚也不是卫皇后碎嘴。


    卫皇后是觉得阳信公主的有些话很有道理,比如皇帝迷信,就忍不住劝说几句。


    平日里皇后不提这些。


    结合他姐来过,刘彻便猜到是他姐撺掇的。


    因此刘彻也不爱同他大姐往来。


    前些日子刘彻在市井之中住了那么久都不曾到过平阳侯府。


    刘彻看向太子。


    太子起身应一声“喏”。


    到殿外,太子招招手,宣室黄门就把车拉过来,太子上车后直奔椒房殿。


    两炷香后,太子慌慌张张跑进来。


    刘彻正要训他,冷不丁想起谢晏多年前提过的一件事。


    “是不是曹襄病了?”


    太子猛然停下,惊得合不拢嘴。


    不是,父皇是不是能掐会算?


    人和人不一样,也不能差这么多啊。


    难怪父皇总是嫌他笨!


    刘彻的外甥不少,但懂事上进的只有曹襄一个。


    曹襄随卫青上战场也不曾叫他照顾。


    于公于私,刘彻都不希望外甥英年早逝。


    刘彻又问:“什么病?有没有请太医?”


    “恶心呕吐,腹痛难忍。”


    太子仔细回想一番姑母的说辞,“起初以为贪凉闹肚子。太医开了药迟迟不见好,表兄几日就瘦了一圈,姑母说不能再耽搁,就请母后把太医都,都调过去!”


    难怪不敢直接找他!


    刘彻:“你母后答应了?”


    “孩儿去巧了,母后正要陪姑母来找您。孩儿就说身体当紧,今日宫里也没人生病,用不着太医,可以先把太医调过去。”太子看向他爹,“父皇不会怪我先斩后奏吧?”


    刘彻哪舍得怪他:“身体当紧,你做得对。不过,我觉得太医看也白看。”


    卫青听出他话来有话,试探地问:“臣去上林苑?”


    刘彻点头:“带上几个侍卫。”


    卫青起身告退。


    太子不禁说:“还把上林苑的几个太医调过去?”


    春喜想笑,难怪陛下嫌太子愚笨。


    哪是蠢笨啊。


    分明是心思简单。


    “上林苑的太医哪值得大将军亲自去请。”


    太子瞬间明了:“晏兄!”


    刘彻无奈地瞥一眼儿子:“过来整理奏折。”


    太子看得眼花,卫青找到谢晏。


    谢晏不在水衡都尉府。


    卫青转了半个上林苑才找到人。


    人命关天,卫青也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平阳侯曹襄的症状告诉他。


    谢晏越想越觉得此症好像在哪儿见过。


    有个“徒弟”住在附近,谢晏叫卫青随他过去。


    来到“徒弟”家中,谢晏就叫他把医书找出来。


    徒弟把医书搬出来,说:“我抄了一份,这些正打算给您送去。”


    谢晏:“我没时间看。”


    “先前您说过,一本没留,可这是您辛苦写的,肯定还是想留个念想。”


    说起此事,“徒弟”有些不好意思,“您送我这么多书,我们想请您吃顿饭,您不吃,我母亲送过去的鸡鸭您也不收,总感觉——”


    谢晏失笑:“行吧。待会你送到府衙。现在帮我找个方子。”


    “寻常病症吗?”徒弟问。


    谢晏摇摇头:“我自己写的方子。”


    “您自己写的会在旁边注明。”


    徒弟想了想,从最底下翻出一本,“是不是这个?”


    谢晏打开一看驱虫方,瞬间想起前世有个亲戚,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敢吃,吃的肚子里有蛔虫差点疼死过去。


    而曹襄同他的症状很像。


    先前谢晏因为担心霍去病的身体,劝他不要碰生冷之物,曹襄当时也在,不以为然,再联想到长安城中有许多卖鱼生的馆子,谢晏怀疑他吃了脏鱼烂虾吃的。


    此症拖严重了很有可能要人命。


    不过,谢晏也不确定曹襄是不是肚子里闹蛔虫,便看向卫青:“试试?”


    卫青点头:“待会儿你去侯府,我进宫向陛下禀报,万一出了事也不至于怪你。”


    谢晏:“那就用这个!”


    注意到其中一味药是“槟榔”,而上林苑有槟榔,很早以前司马相如写《上林赋》的时候就提过,谢晏叫徒弟去给他找几个槟榔。


    谢晏因为骑马过来,无法把书带回去,就先带这一本回去配药。


    然而直到“徒弟”把书和槟榔送过来,谢晏才凑一半,只能到城里找余下几样。


    卫青陪谢晏到皇宫外,卫青进宫,谢晏带着身着常服的禁卫入城找药。


    七人忙了一个时辰,腿快跑断了才找齐药方上的十味药。


    而门房并不认识谢晏,哪怕他自称“水衡都尉”,门房也不敢放他进去。


    片刻后,门房随阳信公主出来。


    谢晏有些意外,他何德何能值得公主亲自迎接啊。


    要说以前,谢晏可没这个待遇。


    因为早些年阳信公主同窦婴、东方朔等人一样认为谢晏以色侍君。


    可是皇后对谢晏的态度——任由太子隔三差五去找谢晏,令公主一头雾水。


    联想到提起谢晏时儿子无语的样子,阳信公主感觉她可能错得离谱。


    没有那层关系,皇帝待谢晏却与众不同,阳信公主就怀疑谢晏有别的才能。


    二十年过去,谢晏仍然是个兽医,阳信公主又觉得她想当然。


    就在这时,谢晏出山,官场地动山摇,阳信公主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不再用轻蔑的口吻谈论谢晏,潜意识里对他也多了一丝敬重。


    以前谢晏从没靠近过平阳侯府。


    此时过来,一定是因为曹襄!


    哪怕谢晏的到来并不能改变什么,凭他雪中送炭,也值得公主出来。


    阳信公主上次见到谢晏还是多年前,那个时候的谢晏稚气未脱,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些轻佻。


    不怪公主误会。


    今日谢晏一身玄色长袍,风度翩翩,年过三旬不见老态,看起来沉着冷静,完全符合阳信公主对能吏的刻板印象。


    阳信公主心想,难怪皇帝敢叫他出任水衡都尉。


    “谢先生。”


    阳信公主侧开身,道:“请进!”


    谢晏看向公主:“陛下叫我过来看看。虽然我的医术远不如太医,但我有几个偏方,公主要不要试试?”


    阳信公主听出他言外之意,死马当活马医。


    “多谢先生。”


    公主替儿子道声谢,就给随她出来的婢女使个眼色。


    谢晏把他带来的三包药材递过去,“一次一包,水煎服用。”


    阳信公主看到谢晏停下,不禁问:“先生还有事?”


    谢晏笑一声:“去年我抓了几个太医,同如今的太医多多少少有些关系,他们可能不想看到我,公主不必告诉他们我来送药。”


    阳信公主想起来了,太医令的家被谢晏抄了,而如今的太医不是太医令的亲戚就是其亲传弟子和徒弟师弟,“那我就不留先生了。他日襄儿病愈,我叫他亲自前往上林苑向您道谢。”


    谢晏微微颔首,“公主进去吧。”


    阳信公主担心儿子,进去就叫婢女速去煎药。


    一个时辰后,两个奴仆搀着曹襄进入恭房。


    半炷香后,曹襄出来。


    太医戴着面罩进去,吓得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出来就问曹襄近日吃过什么,怎么会有那么多虫。


    曹襄想起冬天的鱼肉鲜美洁净,他每次同友人出去都会点一份,不禁说:“难道是鱼生?”


    太医觉得不至于,前些日子他也用过鱼生,什么事没有。而肚子里闹虫子也不是曹襄那样啊。


    可是曹襄确实拉出来很多虫,太医只能说是这样。随后又问公主在哪里找的偏方,能不能给他们看看方子。


    公主没有方子,但还有两份药材,阳信公主叫婢女把药材拿过来。


    几名太医把每样药材都单独挑出来,还有人带了医书,一边翻书一边对,结果越看越皱眉:“这个是橘子皮吧?”


    阳信公主好奇,看一眼:“是橘子皮。以前上林苑种过橘子,我见过青涩的橘子。”


    “这个又是何物?”


    太医的医书翻遍了也没对上。


    曹襄想过去看看,稍稍一动头晕眼花,身体往前倒去,阳信公主赶忙叫奴仆扶着他去里间休息,又叫人给他准备些清淡的吃食。


    太医还在研究药材。


    阳信公主犹豫再三没把谢晏供出来。


    可是太医恭恭敬敬地请公主帮他们问问最后那味药是何物。


    翌日上午,阳信公主入宫向皇帝道谢,说多亏了谢晏,曹襄的病好了大半。


    刘彻:“他也是试一下。好了就好。太医有没有查出病因?”


    阳信公主:“太医怀疑他前些日子用了太多鱼生和腌虾。”


    “活的?”刘彻问。


    阳信公主叹气:“端上桌还活蹦乱跳呢。”


    刘彻突然想到他的两个外甥一向要好:“同冠军侯一起用的?”


    公主微微摇头:“冠军侯曾劝过他少用一些。因此他还说过,没想到去病那么听谢先生的话,谢先生不许他用什么,他看都不看。当日我还觉得谢先生管得宽。如今看来人家是见多识广!”


    刘彻暗暗放心下来,“日后饮食方面多注意。肚子不舒服肯定是用了不干净的食物。谢晏那边不必记挂,他向来宽宏大度。改日朕同他说一声便可。”


    阳信公主再次向皇帝道谢,因为她认为不是皇帝出面,谢晏不可能在她回到府上没多久就来送药。


    刘彻拿起奏折,公主赶忙问他知不知道药方。刘彻微微摇头,公主便起身告辞。


    正准备上车回府,看到一位身姿挺拔相貌俊美的男子,公主问身边驭手:“宫里又来新人了?”


    驭手日日在平阳侯府,哪知道宫里多了谁少了谁:“奴婢过去问问?”


    公主担心儿子:“上车吧。”


    男子朝公主走来。


    实则他是前往宣室另一侧的藏书阁。


    看到华丽的马车,男子不好意思装瞎,便上前向公主见礼。


    阳信公主便问:“新人?”


    “奴婢入宫三年了。”


    公主:“在何处当差?以前不曾见过你?”


    “陛下令奴婢整理乐谱。”


    公主想起皇帝好这一口,又忍不住怀疑此人是新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哪些人?”


    “奴婢李延年。家中还有一兄一妹和一个弟弟。”


    公主心里突然又有个想法,又问他兄长有没有成家,妹妹几岁,弟弟在何处做事。


    李延年的差事清闲自由,俸禄不低。又因为在宫里当差,左右邻居也不敢刁难他的家人,所以他很是珍惜这份差事。


    以防得罪贵人被撵出皇宫,李延年言无不尽。


    公主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满意地点点头:“做事去吧。”


    李延年哪敢离开。


    公主座驾走远,李延年才去藏书阁。


    而刘彻在阳信公主走后,便对春喜说,“给谢晏的石涅加到十车!”


    皇帝怎么一对上谢晏就那么吝啬!


    春喜无语又想笑:“谢先生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


    刘彻:“杨得意和他叔父不用?他身边的李三和赵大不用?”


    春喜不禁惊呼一声:“谢先生平日里一人不吃饱全家不饿的样子,奴婢险些忘了,他还有个叔父!”


    刘彻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句,蠢东西!


    “改日朕见到谢晏就说你说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第243章 齐王吓哭


    秋八月,一车车石涅入京。


    皇帝不在京师,太子接手后就吩咐张贺调十车亲自送到水衡都尉府。


    谢晏以为太子自作主张,便问张贺太子有没有向陛下请示。


    张贺回道,陛下出巡前吩咐的。因为谢晏出手保住了平阳侯的性命。


    平阳侯病了一场,饮食清淡,身体大不如前。前些日子他带着礼物登门道谢,谢晏看着他突出的颧骨吓一跳,就给他开了几个温补的方子。


    谢晏以为此事到此为止。


    不知为何,谢晏有种感觉,这些煤炭是太子为他争取的。


    谢晏便请张贺代他谢谢太子。


    张贺回到宫中,太子得知谢晏感谢他,又忍不住确定一遍:“不是谢父皇?”


    “是殿下!”张贺道。


    太子乐得见牙不见眼:“晏兄定是猜到那些石涅是我向父皇讨要的。”越想越美,“晏兄也很了解我啊。”


    张贺无法理解,这点小事值得他如此兴奋吗。


    面对张贺的疑惑,太子抬抬手,“你不懂!”


    张贺也不是很想懂。


    又不是送他十车石涅。


    话说回来,在张贺走后,谢晏就带着下属们把煤炭搬到正堂一侧的厢房内。


    下属之一好奇地问:“这些黑色石头当真可以像木炭一样取暖?”


    谢晏还没开口,赵大就说:“当然!以前谢大人用个树叶树枝就能点着。同木炭一样好用。”


    谢晏点点头:“留一车。下午我用石磙压碎。”


    赵大和李三好奇了。


    谢晏没有解释,只是说过些日子他们就知道了。


    压煤前谢晏带着赵大和李三拉了两车黄土铺在地上。


    煤炭压碎后,谢晏把煤炭连同黄土一起装起来放在屋檐下。


    翌日,谢晏前往兵器坊,给管事小吏一块金饼,令其照图做出四把工具。


    上林苑的工匠多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有了这块金饼,他们也不介意加班至三更半夜。


    几十个工匠轮流干了一个月,谢晏的工具出来了。


    小吏不敢贪太多,所以给谢晏做出五把工具。


    拿到工具的第二天谢晏就开干。


    下属在室内做事,他带着赵大和李三在厨房院中做煤球。


    李三不懂:“为何做成这样?”


    谢晏:“兵器坊的火不能断,所以整块石涅能烧透。咱们只是用它做顿饭,外面烧没了,里面没烧透,总不能拿出来一个个敲碎吧?”


    李三设想一下,每次用火炉之前把石涅砸开,顿时不禁说:“确实这样方便。”


    赵大看着谢晏做的歪七扭八,很是诧异:“你不会?”


    谢晏白了他一眼。


    赵大想起来了,从没见谢晏做过这种满是洞洞的物品。


    这些年只见过谢晏陪霍去病玩泥块!


    前几年太子和小齐王要玩泥巴,谢晏不是把他们推给公孙敬声,就是抄着手在一旁看着齐王别把泥块往嘴里塞。


    三人忙活半天,整个衙署摆满了煤球。


    谢晏的下属出来用饭都要小心翼翼地挪动。


    由于出来进去多有不便,干脆在厨房用午饭!


    下属之一忍不住问:“外面晒的是石涅吗?”


    谢晏:“加了泥土的石涅。”


    下属又问:“加了泥也可以用来烤火?”


    谢晏点点头:“那些留着做饭。日后烤火直接放石涅,早上点着可以烧到晚上。”


    下属无法想象。


    不过,算算日子再过半个月就能用到,十多名下属决定等等看。


    煤球需要晾晒几日,谢晏趁机找卖炉子的铺子定做几个里面是圆形的火炉。


    谢晏和李三、赵大把晒干的煤球收到库房后的第三日,谢晏进城拿到四个炉子。


    同谢晏一起的还有李三、赵大和四名建章骑兵。


    这四名骑兵是李三和赵大强烈要求的,理由是他们骑术不精,万一遇到危险,可能什么也做不了。


    炉子拿到上林苑,谢晏就在院里生炉子,李三拿来烧水的陶罐,赵大去找茶砖。


    两炷香后,众人做事的房间里气温升上来,茶香四溢。


    谢晏拿来碗勺和煮茶的各种调料,叫他们根据口味自己添加,又指点众人,水开后把底下封上,石涅可以烧到天黑,期间无需加炭生火。


    众人难以想象,两块满是孔的石涅可以烧一天。


    实则直到天黑下来,炉子还是温的。


    有个下属就问可不可以搬进卧室。


    谢晏点头:“可以。但不能关死门窗。否则和烧炭一样,人无声无息地就没了。”


    因为谢晏知道如何使用石涅,众人什么都不懂,所以听闻此话没有一丝疑虑。


    其中一人祖上阔过,但他父亲不成器,到他这一代就跟以前的陈掌差不多,只是看着体面,实则寅吃卯粮。


    此人便问石涅贵不贵。


    谢晏:“不贵。因为石涅埋在地下,就像石头一样。只需挖运费。”


    赵大听谢晏提过石涅的出处,“从草原上拉到这里也不便宜吧?”


    谢晏:“那也比好的木炭便宜啊。木炭也要运费。再说,一斤木炭能烧一天吗?一斤石涅加了土做成带孔的球足够用一天。期间烧的热水还可以煮饭洗衣洗脸。”


    赵大忘了,先前就是用石涅温热的水煮面。


    谢晏:“现在还有火,烧一壶水大家烫烫脚,然后换一块新的,封口堵严实,明早水罐里的水热了用来做早饭,还不耽误上午用石涅煮茶。”


    此言一出,众人意识到用石涅比木炭节省多了。


    有个下属便用试探地语气问谢晏,改日见到陛下,能不能问问陛下石涅卖不卖。


    谢晏:“回头我问问。但今年肯定来不及。草原上大雪封路,无法再挖运。”


    众人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而谢晏并没有立刻进宫。


    翌日上午,谢晏叫李三和赵大进城买点肉,顺便去一趟大将军府和冠军侯府。


    一个时辰后,两人带着两名长史过来。


    两位长史各驾一辆板车。


    谢晏心说,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啊。


    两人把车拉到厨房院中,赵大和李三帮忙搬煤球,谢晏拿出来三个炉子——霍去病和卫青各一个,另一个给他叔父送去。


    冠军侯府的长史便说,他先给谢家叔父送一车石涅,回头再来拉一车。


    谢晏正有此意。


    李三不禁问:“东宫那边呢?”


    谢晏:“太子姓刘,是陛下的儿子,我何必多事。”


    两位长史想说太子毕竟是储君,耳边传来赵大的声音,“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想知道?”谢晏看着他。


    赵大:“不告诉你!”


    谢晏噎住。


    两名长史意识到谢晏另有打算,就把劝说的话语咽回去。


    八日后,大将军随驾回到长安家中,卫母就同他称赞“谢先生仁义”,陛下送他几车石涅,他都想着大将军府。


    卫青在家歇一日,亲眼看到一块石涅从早烧到晚,不禁在心里感叹,谢晏是个全才。


    翌日上午,卫青带着沿途置办的部分特产前往上林苑。


    谢晏请他到后面起居室。


    卫青发现正堂方几上堆了许多:“你买的?”


    谢晏:“前几日休沐大宝买的。我跟他说别买了,平阳侯送的才用一半。你又给我带的什么?”


    卫青:“海鲜干货。以前你不是说过,用这个烧汤很鲜?”


    谢晏道:“用豆芽烧汤也很鲜。不一定非用海产。”


    “——你不早说?”


    卫青一想到因为他买一点,隔天当地太守就叫人送来一车,他尴尬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忍不住瞪谢晏。


    谢晏失笑:“你们去东海了?”


    卫青:“原先没打算过去。陛下说太子年幼,第一次监国肯定会出纰漏,而你和去病定会提点太子,所以他可以迟些日子再回去。我们不止去了东海,还去了泰山。”


    谢晏:“泰山封禅?”


    卫青不禁说:“你果然一下就猜到陛下想做什么。”


    谢晏嗤笑一声:“他的喜好,不止我,很多人都能猜到。”


    卫青笑着点点头,便问石涅怎么变了。


    去年卫青见过整块整块的石涅,记得很清楚没有圆孔,也不是圆柱形的。


    谢晏解释他把石涅压碎,加了水和黄土,除了节省石涅,还方便点燃。不过兵器坊等地用的石涅没有加土。


    卫青:“旁人也不会?”


    谢晏无声地笑笑。


    卫青好奇:“你怎么知道需要加土?”


    谢晏:“有空的炭烧的快啊。可惜石涅无法穿孔。我想到了蜂窝。”


    卫青顿时忍不住说:“难怪昨日我看到那些石涅总觉得眼熟。现在想来不就和蜂窝一样一样?”


    谢晏笑着点头:“大将军有何吩咐?”


    卫青:“没了。可惜也不能留下用饭。”


    “知道你离京多日,一定堆积了许多公务。”


    谢晏说话间送他出去。


    翌日下午,卫青到宣室看到春喜加炭,下意识想说什么,突然想起什么立刻闭嘴。


    刘彻眉头一挑:“大将军何时变得扭扭捏捏跟个小妇人似的?”


    卫青纵然没脾气,也听不得他这样讲,立刻把谢晏卖了。


    反正谢晏也不是第一次“欺君”,陛下不会要他小命,顶多抱怨几句。


    果然,刘彻得知谢晏把石涅做的跟蜂窝一样,一块石涅可以用一日,就忍不住骂他混账。


    刘彻转向春喜:“去把太子找来。”


    春喜怀疑自己听错了。


    ——上午陛下不还说太子瘦了,给他和齐王放几天假,想去哪儿去哪儿。太子说今日哪都不想去,只想回东宫睡觉。


    这些日子太子和齐王住在宣室偏殿,因为第一次监国很是紧张,夜里有个猫叫都能把他惊醒,白天补眠也睡不踏实,所以他缺觉缺的厉害。


    卫青看到春喜没能理解,便出言提醒:“去吧。”


    春喜立刻出去。


    刘彻看向卫青,“你知道朕为何找太子?”


    卫青:“叫太子找谢晏要石涅。”


    刘彻轻笑一声也没解释。


    半个时辰后,太子睡眼惺忪地进来,刘彻就说:“谢晏近日加工了许多石涅,给他叔父一份,给去病一份,连你舅舅都有,给你多少?”


    卫青顿时想扶额。


    陛下真是闲的!


    太子打个哈欠:“石涅送给晏兄就是晏兄的,晏兄可以自行处置啊。”


    刘彻在心里骂一句,小笨蛋!


    “你送过去的石涅是整块的黑色石头。谢晏加工后的石涅是蜂窝状。难道你不知道?”刘彻故意问。


    太子不知道:“晏兄亲自做的?还没做好吧。”


    刘彻摇摇头:“你舅舅都用上了。朕以为你也有。原来只有你没有啊?”


    太子瞬间清醒,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爹。


    他看起来有那么多傻吗?


    在坊间那么久是白待的吗?


    太子颇为无奈地说:“儿臣去看看便是。倘若真的很好,父皇,您不会又要赏晏兄两车石涅吧?”


    谢晏花钱大手大脚,一向不舍得委屈自己,刘彻感觉他的钱用得差不多了,“朕赏他百两金!”


    太子立刻出去。


    齐王从旁边跳出来拉住他的手。


    刘彻气笑了,大喝一声:“刘闳!”


    躲在殿外的齐王打个激灵,下意识松开皇兄,满脸不情愿地进来,规规矩矩行礼:“父皇长乐未央!”


    刘彻冷着脸问:“来了不进来,你眼里还有父皇?”


    少年吓得哆嗦一下。


    卫青见状打圆场:“齐王还小,性子爱闹,刚刚在门外定是想故意吓吓太子。”


    齐王借坡下驴,连连点头:“卫舅舅所言极是。”


    刘彻:“他是大将军!”


    齐王很听话:“大将军所言极是。”


    卫青想笑:“陛下,叫他去吧。再不出去太子就走远了。”


    刘彻看向身侧黄门:“告诉太子,齐王需要读书!”


    黄门看出皇帝很生气,不敢帮小齐王,立刻滚出去禀报。


    齐王不禁小声嘀咕:“父皇明明说好了给儿臣和皇兄几天假。”


    刘彻:“你的身体越来越好,年龄也不小了,明年去封地。”


    齐王瞬间变脸,给他跪下:“儿臣错了,父皇,儿臣再也不敢躲在门外,儿臣喜欢读书,不要休假!”


    话音落下,泪流满面,惨兮兮的样子跟孟姜女似的。


    刘彻顿时感到头疼:“哭什么哭?朕还没死!”


    第244章 神棍栾大


    齐王不敢再哭,刘彻叫春喜给齐王找本书。


    春喜找出《论语》。


    齐王学过,接过去的一瞬间明显松了一口气。


    卫青见状不再多言,改同皇帝商讨政务。


    齐王快看睡着了,太子才到上林苑。


    太子看到谢晏才觉得他有些奇怪。


    明知石涅是他向父皇争取的,做出蜂窝状石涅后为何唯独漏掉他。


    刘彻和谢晏不止一次同太子提过,不懂就问。


    所以太子直接问谢晏是不是故意的。


    谢晏点头:“陛下叫你来的?”


    太子惊得失态,就差没有明说,你怎么知道?


    谢晏笑道:“敬声时常前往冠军侯府找霍光,他看到蜂窝状石涅不在你父皇面前瞎嘀咕才怪。不过,我猜这次不是他。”


    太子满眼好奇,等他猜猜看。


    谢晏:“大将军!”


    太子张口结舌,他能掐会算不成。


    谢晏:“你舅父这人吧,有点心眼,但不多。尤其在你父皇面前。昨天他刚来过上林苑,今天你就知道了,肯定同他有关。陛下叫你过来作甚?”


    太子故意说:“二舅叫我来的。”


    谢晏神色笃定:“不可能!”


    太子笑了:“确实是父皇叫我来的。不过还有一件事,你要不要猜猜看?”


    谢晏:“陛下这次舍得掏钱了?”


    太子惊得张大嘴巴。


    谢晏觉着有趣,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其实我本以为陛下会气得亲自来一趟,我正好找他要点钱买肉。而我看到你就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你帮我讨要石涅。这次肯定会帮我要点别的。”


    太子仔细想想,好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啊。”


    谢晏:“你不曾留意啊。如果你多想想你二舅的秉性,再想想齐王和陛下的性情,以及以前他们遇到某些事的反应,当你开始谋划一件事时便可以料到他们的反应。”


    太子恍然大悟:“兵书上的一些计谋,有的人用了可以打胜仗,有的人用了一败涂地,正是因为他们的敌人秉性千差万别?”


    谢晏点头:“不能叫你白跑一趟。”


    太子好奇地问:“在哪呢?”


    “厨房。”


    谢晏带他到隔壁跨院厨房。


    推开仓库门,一间屋子摆得满满的,到太子胸口那么高。


    太子惊呼:“这么多?”


    谢晏:“看着多。衙署人多,烧水加煮茶,一天需要三块。但也可以送你一车。你送我的十车石涅才用一车。余下的都在对面屋子里堆着。过些日子我们再做一车,可以烧到春三月。”


    太子不禁问他何时做蜂窝炭。


    谢晏算算日子,再过二十多天该变天了,就算不下雪,气温也会骤降。


    “不下雨的话十天后。”


    太子掐指一算,正好是下下个休沐日,“回头我帮你一起做。”


    谢晏点点头,叫李三套车,叫赵大帮忙搬蜂窝炭。


    一炷香后,太子和禁卫直奔未央宫。


    太子前脚入宫,后脚城门就关了。


    刘彻叫两个儿子在偏殿住下,他研究蜂窝炭。


    刘彻敲开一块就看出名堂。


    春喜一头雾水。


    另有小黄门忍不住问:“陛下,这石涅好像变脆了?”


    刘彻涅一块递给他。


    小黄门不懂。


    刘彻起身:“仔细看。里面加了土,就像和面做饼麦面里头加了高粱面。”


    春喜好奇地问:“为何加土?”


    “你可以问问谢晏。”


    刘彻说完便去洗手。


    其实刘彻也好奇。


    翌日上午见到卫青,刘彻便问他知不知道谢晏做的蜂窝炭里面加了土。


    卫青微微点头:“说不会浪费,可以烧透。听长史说下雨天把烧过的蜂窝炭洒在低洼处比泥土石块好用。”


    刘彻懂了,“改天过去看看。”


    十天后,天公作美,暖阳高照,刘彻带着两个儿子,卫青带着三个儿子,分别从皇宫和大将军府前往上林苑。


    霍去病倒是想去,但他妻子身怀六甲,谢晏叫他多陪陪妻子,犹豫再三,霍去病决定上午在家待着,下午前往平阳侯府探望曹襄。


    而谢晏料到太子会过来,所以早饭后就和李三赵大去拉一车黄土,又把犬台宫压场的石磙拉过来。


    天家父子三人到时,正好赶上谢晏牵着骡子拉石磙压煤炭。


    刘彻走近:“不会压到土里?”


    赵大拿起铁锨铲一下,刘彻看到黄土底下铺了一层砖,心想说,难怪煤炭没有陷进去。


    太子看着李三拎着大铁锤,便问怎么还需要铁锤。


    李三指着没压碎的石捏,一锤子下去碎成渣!


    太子眉头微蹙:“这么麻烦啊?”


    刘彻立刻转向儿子:“再说一遍!”


    “儿臣错了!”


    太子说出口便意识到,谢晏这样做可以多出许多蜂窝炭,而多出的那些足够贫民度过寒冬。


    刘彻收回视线,叫谢晏把骡子交给太子。


    谢晏摇摇头:“太子不会拉石磙。回头臣压好了,再叫他拉着石磙试试。”


    两炷香后,谢晏换赵大,他到刘彻身边道:“挖石涅的地方肯定有许多沾了土的。其实可以拉回来以青菜价卖给边民。不过,不能叫驻军参与,否则他们有了钱招兵买马,您就管不住了。”


    刘彻难得没有嘴硬,而是顺着他的话问应该叫谁过去接管此事。


    谢晏:“咸宣在何处?”


    刘彻眉头微蹙:“用他?”


    咸宣因为趁机构陷张汤被刘彻撵回家反省。


    实则不想再用此人,因为朝中不缺听话的酷吏。


    谢晏:“此事一直是边关太守主抓吧?如今有人夺权,他会痛痛快快交出来?坊间有句俗语,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刘彻:“朕险些忘了。这些石涅无需本钱,挖多少赚多少。一旦我叫他们对外售卖,这钱就跟从地上捡的一样容易,太守不会轻易放权。”


    谢晏点头,“所以这个时候要用酷吏。像敦煌,处事公允的能吏便可。”


    太子转向谢晏:“那是用铁石心肠的,还是用忠厚之人?”


    谢晏:“边关民风彪悍,还有许多游侠和通缉犯,忠厚的长官会被他们当成软弱可欺。”


    太子:“若是过几年边关安定,可以用忠厚之人吗?”


    谢晏看向刘彻,你儿子你来教!


    刘彻:“边关不可能安定。因为我们东边是大海,东南多瘴气,西南多山,关中逃犯只会躲到北方边城!”


    谢晏:“只有北方匈奴和西域人买得起我们的货物。一旦边关太守退让,无利不起早的商人和逃犯便会蹬鼻子上脸!”


    刘彻看向太子:“到时候连你都敢绑了卖掉!”


    太子不禁问:“父皇又吓我啊?”


    刘彻:“你可以试试。”


    太子转向谢晏。


    谢晏笑着说:“你可以试试。”


    太子连连摇头。


    谢晏注意到差不多了,进屋找个高粱头做的扫把把石磙上的煤炭扫下来,赵大把石磙和骡子还给犬台宫。


    李三打水,谢晏把泥和煤炭和到一起。


    随后李三把工具全拿出来。


    刘彻叫太子试试。


    齐王跟过去。


    刘彻伸手把他揪过来:“哪哪儿都有你。”


    齐王不敢乱动,就眼巴巴看着他皇兄做蜂窝炭。


    煤炭和泥加一起看起来也不多。


    然而水衡都尉门口摆满了,谢晏几人才做一半。


    刘彻不禁问:“这一车足够一个五口之家用到开春?”


    谢晏点头。


    刘彻突然无法想象,如果日后冬天无人冻死——他可能不再是汉武大帝,而是千古一帝!


    这么一想,刘彻顿时感到热血沸腾。


    齐王瞥到父皇好像忙着琢磨什么,估计没空管他,再次朝太子跑去。


    刘彻伸手把他拽住:“你的身体是比以前好多了。”


    此话落入齐王耳中就变成“可以去封地”,顿时不敢向谢晏和太子靠近,扭头去找姗姗来迟的卫家三兄弟。


    刘彻冲不远处的禁卫招招手,问他认不认识字。


    禁卫:“读过几本书。”


    刘彻:“刚刚谢晏怎么做的你看见了?赵大,给他找笔墨纸砚,把蜂窝炭的做法写下来。”


    禁卫随赵大进院。


    不过,刘彻没有立刻安排下去。


    半个月后,咸宣率领一队人马抵达边城专管石涅。


    咸宣把边角料石渣挑出来,又在街上买一间铺子,在门外和泥做蜂窝炭,随后就把这些炭低价卖给边民。


    而挑出来的优质石涅,留够当地各衙署用的,全部送往京师。


    咸宣本是酷吏,逮住张汤的把柄连他都敢针对,边关太守自然不敢给他添堵。


    开春后依然是边民挖石涅,军人出面运回来,由咸宣接手。至于他们的俸禄,仍然由太守发放,朝廷拨款。


    咸宣卖石涅的钱也直接送往京师。


    太守顿时知道陛下何意——同盐铁一样,此后由官营。


    而太守也不敢阳奉阴违给咸宣添堵。


    如今匈奴被打残,边关太守无需很懂兵法谋略,很多人都可以干,所以一旦他有别的心思,不等京师来人查他,他的副手就会把他推下去。


    因此石涅顺利推广出去。


    又因许多人家靠着石涅渣度过寒冬,所以开春后有点钱的边民都去买一车存起来留着过冬。


    等到仲夏时节,京师的市井小民也知道在北方草原上有一种石头可当炭。


    没过多久,多地上报也发现黑色石头。


    刘彻下令:盗挖者斩首!


    有些人不怕死!


    可惜农家不缺柴,城中大户人家可以用木炭,小门小户可以烧木柴,所以买的人极少。


    随着关外一车车石涅送进来,石涅价格极低,偷挖者算算还不如偷木头烧炭赚钱,除了自家用便不再碰此物。


    待到深秋时节,上林苑的农奴也都用上了煤渣。


    农奴买不起做煤球的工具,又因为谢晏向来大度,便找谢晏借工具做蜂窝炭。


    休沐日,太子领着他的小尾巴到水衡都尉府才一炷香,五把工具被借的一干二净。


    太子不禁说:“一个个真不见外。”


    谢晏:“又用不坏。他们比我还爱惜。先别管他们。说说你俩,找我何事?”


    太子一脸无辜地问:“不能是因为想你啊?”


    谢晏瞥一眼齐王:“他从进门就欲言又止!”


    太子扭头一看,他弟使劲抿嘴,典型的欲盖弥彰。


    “你这样到了齐国如何管理臣民啊?”太子替他愁得慌。


    齐王摇头:“我不去齐国。”


    谢晏:“不说?那陪我刷鞋洗衣。”


    哥俩跟到厨房院中,谢晏打水,太子帮他找皂角。


    齐王蹲在一旁托着下巴说:“晏兄,前几日宫里来了一个很厉害术士。敬声说是神棍。我们要告诉父皇,敬声说父皇不会相信,需要你出面,你克神棍!”


    谢晏想想去年曹襄病重,如果不是他掺和,要不了多久卫长公主便会像历史上一样二嫁:“那个神棍不会是栾大吧?”


    第245章 谢晏分地


    太子惊叹:“晏兄认识此人?”


    谢晏:“神棍还是认识的。不然我怎么克他?”


    太子看看谢晏的神色,好像没把神棍放在眼里。


    “栾大和以往那些不同。他是乐成侯丁义举荐的。倘若他真是神棍,乐成侯就犯了欺君之罪啊。乐成侯举荐他之前不核实吗?”


    谢晏:“坊间有句俗语,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如果乐成侯希望通过举荐神仙得到封赏,即便知道是假的也会搏一搏。因为陛下一向信奉鬼神,栾大会点小把戏就可以骗过陛下。如今看来乐成侯赌对了。”


    太子指着自己:“我不信啊。”


    “你有证据证明他是骗子?”谢晏问。


    太子要有证据哪用得着劳烦他。


    谢晏:“你是长大了。陛下像你这么大都登上皇位了。可惜,你在陛下眼中是个毛头小子。所以你说的话陛下不会信。乐成侯丁义自然不怕你胡言乱语。”


    太子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他父皇就随口说一句,“你还小,不懂!”


    “晏兄说得对。可是父皇一边嫌我小,一边叫母后为我选妃!”


    说到此事,太子气红了脸。


    谢晏不由得想起前世他爹嫌他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一边说他年龄不小,该定下就定下。


    “今年选不等于今年娶。”


    谢晏担心把中兴之主刘洵给搞没了,不敢劝太子再等等,“你的太子妃哪是那么容易选的。”


    太子想起大表兄的妻子选了很久,估计他也一样,便不再抱怨,“我要怎么做父皇才会信我?”


    谢晏:“你就说他吃一堑再吃一堑又吃一堑!”


    “我嘲讽父皇?”


    太子满脸错愕,怀疑他听错了。


    谢晏:“陛下一定很生气。你可以说是我说的。好像以前敬声就这么干过。陛下只是数落他两句。你是太子,他亲儿子,肯定不舍得骂你。堂堂太子连这点事都怕,日后谁敢追随你?”


    太子想起以前谢晏说过,谁都可以退,唯独他不能遇事就退。


    “听你的。”


    反正有晏兄帮他。


    二舅和大表兄应该也会帮他!


    三日后,栾大出现在宣室,恰好太子也在,替他爹批阅不重要的奏折。


    栾大天花乱坠胡扯一通,太子听得入迷,看到栾大俊美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太子瞬间清醒,用足够他爹听到的声音嘀咕,“父皇真是吃一堑又吃一堑再吃一堑啊。”


    栾大离得近也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快速闪过一丝心虚。


    刘彻怒上心头:“刘据!”


    太子吓得毛笔掉在案上。


    转念一想,他有晏兄,“不是儿臣说的。”


    “朕没聋!”


    刘彻瞪他,“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证据不许胡言乱语!”


    太子深吸一口气:“晏兄说的!”


    刘彻满心怒火瞬间消失。


    身为水衡都尉的谢晏无需参加朝会,刘彻都忘了他上次入宫是何年何月,自然不可能认识栾大。


    太子喜欢去上林苑,应当同谢晏提过栾大。


    而谢晏只是听姓名就断定此人是神棍,说明他和李少君类似。


    可是以前栾大在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胶东王宫中做事。栾大若是骗子,应该早被胶东王砍了。


    乐成侯也不敢冒着欺君之罪举荐他。


    刘彻觉得他该相信自己的弟弟。可谢晏同栾大素不相识,也没有必要污蔑他。


    “他怎么说什么你都信?”


    刘彻瞪一眼太子,“栾大,先退下。太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栾大赶忙告退。


    太子气得豁然起身。


    “站住!”


    刘彻高声呵斥。


    栾大停下,回头一看不是冲他,立刻继续往外走。


    刘彻又瞪一眼太子:“什么脾气?”转向春喜,“传朕口谕,叫中郎将挑一队人盯着栾大。备车,朕去上林苑。”


    太子懵了。


    “父皇不是不信吗?”


    刘彻:“知道不知道什么叫打草惊蛇?如果他是神棍,定会潜逃!”


    太子张口结舌。


    这话说的,好像私下里说他就会信一样。


    太子不禁腹诽,父皇其实是理他爹吧。


    春喜忍不住问:“陛下,如果栾大是神棍,因此心虚要逃出长安呢?”


    刘彻:“拿下送去上林苑!”


    两炷香后,父子二人抵达上林苑。


    巡逻卫碰到御驾停下请安,根据路线猜到皇帝找谢晏,便说谢大人不在府衙。


    刘彻:“又亲自进城买菜?”


    巡逻卫:“听赵大说南边的庄稼熟了,他过去看看。是不是教农户种植?”


    刘彻心说,他会种个屁!


    前世出身富贵,这辈子无论种菜还是做菜都是现学的。


    刘彻:“赵大有没有说他在何处?”


    巡逻卫:“没说。不过赵大和李三这个时候在府衙旁边拾掇菜地。”


    刘彻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关上车窗,刘彻疑惑不解,水衡都尉府周边不是花草树木吗。


    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刘彻令驭手先去府衙。


    果不其然,因为路边种了许多花花草草,乍一看里面像个花园,实则以前也是。而如今只有外圈一圈花草,里面不但种了菜,还有个小鸡窝。


    刘彻顿时想要破口大骂:“他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三和赵大吓一跳。


    循声看去,赶忙扔下锄头种子跑过来行礼。


    太子指着绿油油的菜地:“很好啊。”


    刘彻想不明白,前世今生两世富贵的人怎么跟个农户似的,走到哪儿种到哪儿。


    典型的小农做派!


    “朕是缺他吃缺他用?”


    李三不禁辩解:“这里离城甚远,离最近的农户也有二里路,不自己种点,下雨天没法出去买菜,只能喝面汤就咸菜啊。”


    刘彻叹了一口气。


    李三和赵大二人吓得脸色骤变。


    太子也挺了解他爹,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算是妥协了,“父皇只是随口一说。该怎么种怎么种。”


    刘彻瞪一眼太子。


    太子只当没看见:“听说晏兄跑去看农户收割?怎么突然对收庄稼感兴趣?是不是有别的事?”


    李三和赵大想起谢晏今早帮他俩烧火时说的那番话。


    ——两人原先在少年宫挑了两个孤儿,可惜没干三天迷上算账。而他们又确确实实识文断字,谢晏就把人要走,叫李三和赵大再找。


    由于还没找到,可是吃饭的人反而多了两个,所以谢晏得空就给他们打下手。


    今早厨房只有他仨,谢晏便想起什么说什么。


    李三低声说:“是有点事。谢大人说他看看夏收和秋收亩产。明年令农户按今年亩产交粮,多的归农户自己。”


    以前上林苑的农奴由少府发口粮,不过不多,勉强裹住温饱。


    要想过得好,就得十分勤快,比如三伏天在树下编草鞋编草席,在院里养鸡,在房前屋后种菜,然后卖给少年宫或常年生活在上林苑的官吏,比如管着纸坊的东方朔。


    因为一旦给太多,日后定会出现很多“难民”。


    但一直勉强裹住温饱久了也会出问题,谢晏就决定试试。


    而太子听闻此话甚是奇怪:“晏兄怎知明年比今年收得多?他不是说他不懂推算吗?”


    刘彻:“如果明年同今年一样风调雨顺,明年的粮食至少比今年多一成。”


    李三和赵大连连点头。


    谢晏也是这样说的。


    刘彻看到太子眉头微皱,显然无法理解,“这些年无论他们种出多少粮食都会被拉走,时间一长,人便有些懈怠。如果可以剩下一些,兴许有的农奴会日日夜夜住在田间。”


    太子懂了。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可是有些地可以种小麦,有些地只能种高粱,这,会不会都想种良田?”


    刘彻看向李三和赵大:“太子能想到的,谢晏不会想不到吧?”


    李三解释今年春谢晏叫人统计过土地。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查账。


    有些人甚至想烧了账簿和粮仓。


    可是以谢晏的手段定会一查到底,砍头腰斩,所以那些人最终选择坦白。


    谁知今早他说把地分一二三等。


    倘若一人得九分地,那么一二三等各三分。如果家里十口人,就是一二三等地各三亩。


    太子不禁说:“这个主意好啊。”


    刘彻:“早年张汤抄了赵王和胶西王府,把他们的田地分给流民时就是这样分的。”


    李三附和:“谢大人说边关也是这样分。还说如果有人不同意,那就保持现状。”


    刘彻笑道:“没人会拒绝。即便有人拒绝,其四周邻居也会逼他同意。”


    太子:“这是好事啊。为何要反对?”


    李三:“因为他懒。像今年风调雨顺,亩产过低,下到农奴上到管事小吏都会被问责。因此他不干别人就会帮他干。一旦各种各的,明年旁人的地亩产三石,他亩产一石,他担心被赶出上林苑就会反对这种安排。”


    太子恍然大悟。


    想起什么,太子转向他爹。


    刘彻知道他要说什么,可不可以推广出去。


    暂时不可!


    刘彻没容他说出口就问李三:“谢晏在何处?”


    李三:“临走前他说今天先做地标。某些地方是果农用地,某些地方是蔬菜地,某些地方是庄稼地,省得日后因为多种多占打起来。”


    太子:“难道果林和蔬菜地也要这样分?”


    赵大看向皇帝,试探地问:“不能吧?”


    刘彻:“一年到头种几十种瓜果蔬菜,不能这么分。否则所有人都种高产的柿子,朕岂不是只能吃柿子?”


    赵大和李三二人连连点头。


    太子好奇谢晏会怎么做。


    刘彻也好奇,就由马车换成马,负责二人带着禁卫去找谢晏。


    也是巧了,谢晏把地标做到果林旁。


    果林离衙署不远,两炷香后,刘彻和太子就看到谢晏。谢晏面向一群果农,像是有话要说,父子二人和禁卫就没靠近。


    隔着几棵果树,刘彻听到谢晏说,“每人带四个徒弟,我不是同你们商量!”


    言外之意,不想干可以走!


    谢晏又说:“子女可以去织室学绣活,也可以跟着铁匠做兵器。回头找我报名,十月中旬统一安排!”


    果农们面露愠色,但没人敢出言反对。


    太子低声问:“怎么一个个不乐意?”


    刘彻:“他们不是不希望子女有一技之长,而是不想带徒弟。朕没猜错的话,那些徒弟应当是这些年在上林苑服役的犯人。”


    那就难怪了。


    太子:“可是为何要教他们种果树?”


    刘彻:“自己问。”


    太子喊一声“晏兄”,谢晏穿过果林来到刘彻面前就先行礼。


    刘彻问:“朕看果农好像不想收徒?”


    谢晏:“陛下没看错。臣给他们安排的徒弟都是这些年送来服役的犯人。”


    刘彻瞥一眼太子。


    服气吗?


    太子佩服:“晏兄为何要这样做?”


    谢晏:“有些犯人甚至不会生火做饭。这样的人日后出去定会再生奸计!如果在上林苑学会烧制陶瓷,出去以后不想这么辛苦,还可以到陶瓷作坊当个管事的。”


    太子懂了:“不会四处惹是生非?”


    谢晏点点头:“陛下找臣有事?”


    太子不禁笑出声。


    刘彻没好气地问:“很好笑?”


    太子收起笑容:“晏兄怎知栾大是个骗子?”


    [原来是为这事啊!]


    刘彻眉头一挑,看向谢晏:“听说你近日不曾出过去?谢先生好像很了解栾大?难不成谢先生当真能掐会算?”


    [嘲讽谁呢?]


    “听陛下的意思认定栾大有些神通?”谢晏反问。


    刘彻:“栾大以前一直在胶东王宫中做事,而王后的弟弟正是乐成侯,所以王后和乐成侯对栾大十分了解。倘若栾大什么都不懂,乐成侯如何敢为他引荐?”


    谢晏:“臣可没说栾大什么都不懂。”


    扫一眼身边的果林和不远处的菜地,“臣相信他可以看看四方风水。这上林苑也有许多术士,臣可曾说过他们是骗子?非但没有,臣有的时候也会同他们聊聊卦象吉凶。但什么点石成金,就是骗术!”


    刘彻诧异。


    栾大确实说过他师父会练金。


    谢晏个混账脱口而出“点石成金”,看来他真了解栾大!


    太子看到他爹失态,不禁问:“栾大当真同父皇说过他会点石成金?”


    刘彻微微摇头:“栾大不会。栾大说他师父懂得炼金术。”


    谢晏轻笑一声。


    [他师傅会炼金,天下之主轮得到你做!]


    [真是吃一堑又吃一堑再吃一堑!]


    刘彻确定太子气他的言辞是跟谢晏学的,“很好笑?”


    谢晏收起笑容。


    [不好笑!当初我就该只字不提!]


    [任由卫长公主嫁给曹襄,在曹襄病逝后,你被骗子哄得团团转,还把公主嫁过去!]


    [看着你赔了女儿又丢脸!]


    刘彻顿时感到呼吸困难。


    居然还有后来这些事!


    刘彻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如果栾大是神棍,他是如何做到先骗了胶东王和王后,又骗了乐成侯?”


    谢晏又想笑:“栾大应该不曾同胶东王说过他师父懂得点金术。胶东王知道的话定会第一时间告诉陛下。”


    因为胶东王是刘彻姨母的儿子,刘彻的姨母早逝,他表弟自小便由王太后抚养,兄弟间的感情同太子和他的小尾巴没两样。


    可惜胶东王去世多年,刘彻想要解开这个谜团只能等他百年之后亲自问胶东王。


    刘彻听出谢晏弦外之意,“你是说乐成侯很清楚栾大徒有虚名?”


    谢晏:“陛下把他交给廷尉一问便知。”


    太子犹豫片刻,说出他已打草惊蛇,栾大可能去找乐成侯。


    谢晏不禁说:“那完了!栾大因此找乐成侯求救,极可能背后中刀自杀!”


    刘彻好气又想笑,他这张嘴,怎么那么毒!


    第246章 勒死栾大


    太子很是担忧,“父皇,是不是派人拦住栾大?”


    刘彻此时不在意栾大的死活,他在意乐成侯竟敢骗他。


    于是刘彻挑两名禁卫去找盯着栾大的侍卫,令他们跟上栾大,静观其变。


    侍卫们前几日就聊过栾大,一致认为栾大是神棍。


    只因他们这些人以前听前辈说过,宫里出过两个神棍,一个被砍,另一个也被砍。


    再来一个也不足为奇!


    再说,谢先生也提过,世上没有鬼神,巫术是骗人的把戏,否则大将军何必出兵匈奴,天天扎小人诅咒便可。


    但也有人用武安侯田蚡见鬼举例。不过被反驳,说武安侯亏心事做多了。


    侍卫们时常夜间巡逻,从没见过鬼神,便愈发不信。


    可惜他们不敢点出天子被骗。


    轻则挨一顿骂,重则可能死在神棍栾大前面。


    如今看到陛下信了谢晏,他们心里高兴,二话不说,领命下去。


    谢晏一行先回府衙。


    刘彻和谢晏去后面起居室,太子去洗水果,刘彻边走边问谢晏他把土地分给农奴的法子能不能推广。


    谢晏:“属于朝廷的土地可以。”


    刘彻想起桑弘羊提过把国有田地租给流民,这不就同谢晏的主意差不多。


    谢晏又说:“如果土地在豪强手中,地方豪强会用这种法子收买人心。但臣有别的法子。他日再修新城,或拿下闽越,陛下可以把除了劳役之外的税,比如人口税,加到田赋上。一家五口三亩地,每年税收五百文,陛下只收地税,一亩地一百五十文。即便是八口之家,也是如此。”


    刘彻眉头微皱:“五口和八口差的有点多吧?”


    谢晏:“三亩地养不活八人。青黄不接的一两个月就有可能死两三个。陛下不这么做也收不到丁税。”


    刘彻点点头表示听进去了,示意谢晏继续。


    “臣再说说为何在新城或闽越之地实行。如今三公九卿名下没有千亩地也有三百亩良田。倘若陛下突然下令所有人按亩收税,达官贵人和地方豪强一算,每年多交上千贯,定会——”


    谢晏给他个“您懂的”眼神。


    刘彻懂,会遇到很大阻力。


    “所以陛下可以说闽越多瘴气,民生艰难,除了劳役,只收地税。过些年闽越人民富足,关中百姓定会迁过去。不想远离故土的农民会请求陛下改税。那个时候豪强世家和达官贵人再蛊惑民心,民听他们的吗?”


    民不听!


    世家豪强带着护院闹不起来。


    刘彻:“税收会少很多!”


    谢晏一阵无语。


    [少输两场,少修两座宫殿,根本用不完!]


    刘彻心想说,他何时输过。


    突然想到一人——李延年的兄长李广利。


    饭桶!


    谢晏很少这般刻薄。


    唯独对他打心底嫌弃!


    谢晏叹了一口气。


    刘彻朝他看去:“有话直说!”


    “实在没钱就令酷吏查贪污。养肥他们对您没好处。”谢晏顿了顿,补两句,“每查一处,贪官屯的地分给流民,民心在您,您担心什么?再不济,查之后拿出一两成换成衣物赏给当地驻军。”


    刘彻乐了。


    谢晏很认真:“日后,万一,臣打比方,也不会被外族打的不敢出关。”


    刘彻听出来了。


    一直保持兵强马壮,万一将来改朝换代,也不会跟以前似的需要同匈奴和亲。


    刘彻想问,兵强马壮如何改朝换代,冷不丁想起多年前他十五六岁,先帝临终前最担心的便是主弱臣强。


    谢晏又说:“但有个前提——”


    刘彻替他说:“执行的过程中朕不会被百官所左右。”


    谢晏点头。


    刘彻朝外看一眼:“太子,听见了吗?”


    谢晏惊了一下:“太子在——”


    太子出现,手里端着新鲜水果。


    谢晏不禁问:“怎么不进来?”


    太子进来:“不想打扰您和父皇。”


    刘彻:“听到多少?”


    “酷吏查案。”太子看向谢晏,“会不会人心惶惶?”


    谢晏点头。


    太子惊得微微张口。


    刘彻看向太子,这是以为他和谢晏在聊贪官。


    算算他还有二十多年寿命,有的是时间拿下闽越只收地税,刘彻决定此事先不告诉太子,到时候试试他的想法。


    刘彻冲太子招招手,太子把果盘送过去。


    刘彻:“用酷吏不等于一直用酷吏。”


    “因为清正廉洁之人也会怕?”太子看向谢晏,“好比张汤?”


    谢晏:“是的。酷吏可不是个个秉公执法。陛下当日若是把张汤的事交给酷吏咸宣,张汤坟头上都该长草了。


    刘彻之所以令太子接过去,正是因为以前听谢晏腹议过张汤爱权不爱钱。


    告他同商人同流合污定是诬告!


    刘彻看向太子:“你可以去上林苑各处看看。他们的日子和想法同外面的人相差无几。”


    太子的眼睛看向谢晏:“从何处啊?”


    谢晏:“不差这一日,坐下歇会儿。”


    刘彻轻咳一声。


    太子无语。


    又和晏兄较劲?


    至于吗!


    太子:“父皇,儿臣出去看看。”


    刘彻看着儿子走远便说:“他姓刘不姓谢。”


    “臣在门外竖个牌子,太子禁止入内?”谢晏反问。


    刘彻噎住。


    谢晏笑着起身。


    “干什么去?”刘彻下意识问。


    谢晏:“做饭!”


    刘彻眉头微皱:“你是朕亲自任命的水衡都尉。”


    “厨房只有李三和赵大二人。”确实需要谢晏帮忙,“今日可不是休沐日。算上臣的副官,将近二十人!”


    刘彻:“朕也出去看看。”


    说着话就起身往外走。


    谢晏到厨房院中,听到刘彻大声喊“据儿”。


    啧!


    谢晏撇撇嘴钻进厨房。


    李三笑着问:“太子都多大了,陛下还这么喊?”


    谢晏:“心情不错。否则不是喊‘太子’就是直呼‘刘据’。”


    赵大想想皇帝的样子:“先前可不怎么高兴。”


    “因为太子说,听我说陛下又被神棍骗了。他杀气腾腾过来讨要说法。”谢晏坐到李三身边帮忙拔鸡毛。


    赵大转向谢晏,见他没有缺胳膊少腿,“陛下不曾怪你,说明你说中了?怎么还高兴上了?”


    谢晏:“他说没钱,我和他聊查贪官。可能想到又有人倒霉,所以心情不错吧。”


    赵大无语了。


    这是什么皇帝?


    查出贪官他不该失望伤心吗。


    谢晏:“先做饭。我看这鸡很嫩?不如手撕凉拌?”


    李三嫌麻烦:“那么多人,一锅炖?”


    谢晏左右看看,发现有鸡蛋,“炒一锅素菜,再做炒一盆鸡蛋,你们吃饼,我们吃米饭。待会儿我蒸米饭。”


    赵大:“猪肉呢?”


    “还有猪肉?又是杨头给你的?”谢晏诧异。


    赵大点头:“这次是瘦肉。”


    谢晏思索片刻:“那就小鸡一锅炖,再来个素菜,烧个鸡蛋汤,我再给陛下和太子加一份锅包肉。主食还是米饭,我来做。”


    赵大去泡他去年在林子里捡的干木耳和自己晒的黄花菜。


    半个时辰后,谢晏出去找天家父子。


    而父子二人回来刚坐下,刘彻派出去的侍卫回来了。


    刘彻不待侍卫开口就说饭后再说。


    侍卫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谢晏朝厨房方向看一下:“刚用饭,快去吧,晚了就没菜了。”


    两名侍卫立刻告退。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打个赌?”


    “朕赏你的百两金又用完了?”刘彻的神色堪称震惊,“吞金兽啊?”


    谢晏险些呛着:“——赌不赌?”


    刘彻:“先说赌什么。”


    太子难以置信。


    父皇还没输够吗?


    谢晏:“被自杀!”


    刘彻想想两名侍卫焦急的样子:“不赌!”


    谢晏退一步:“那就赌百贯钱?”


    “朕的钱也不是天上掉的。”刘彻朝门外睨了一眼,“吃饱了可以出去。”


    自己做的锅包肉总共没用三块,谢晏哪也不去。


    两炷香后,谢晏把起居室正堂收拾干净,给皇帝泡上清茶,太子把两名禁卫喊进来。


    两人互看一下,年长者说:“微臣到栾大住处附近没有看到同僚,就直接去乐成侯府。果然被殿下说中了,他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去找乐成侯。”


    谢晏:“人死了?”


    年长者点头:“下官和几位同僚在正门和侧门等了两炷香,迟迟不见他出来,而侯府大门紧闭,下官感觉府中静得吓人,便以陛下召见栾大名义进去。谁知乐成侯却说栾大走了。下官立刻意识到栾大可能凶多吉少,”


    谢晏好奇:“是背后受伤吗?”


    年长者不知该恭维他,还是该同情栾大,“是被勒死的。”


    太子:“在哪儿找到的?”


    年长的侍卫转向太子:“下官并非廷尉,不敢四处搜查,当时就大喊‘栾大’。侯府奴仆也是胆小,吓得把栾大的尸体扔到地上,下官听到慌乱的声音找到花园,旁边还有个铲子,应该是准备挖坑把他埋起来。”


    刘彻看向谢晏:“谢先生,此案怎么办?”


    谢晏反问:“乐成侯杀了陛下的仙师兼朝中官吏,还不好判?”


    太子和两名侍卫满脸错愕。


    栾大又不是神棍了?


    刘彻转向太子:“看见了吧?这就是你的晏兄,阴险狡诈!”


    谢晏装没听见,转向两名侍卫:“乐成侯在何处?”


    年长的侍卫道:“同僚看着他。”


    谢晏:“送去廷尉府,按我说的做。人是他举荐的,他不敢说杀了一个骗子。否则便是欺君!”


    两名侍卫终于意识到乐成侯并不无辜。


    不然栾大不会直接找他。


    两人暗骂一声“活该”便退下。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刘彻十分痛快:“说!”


    谢晏:“以前李少君懂长生不老之术把您骗。少翁装神弄鬼又把您骗。现在来个栾大,只是他师父会炼金术就能把您骗了,要是过几年再来个改样的,您不会又甘愿被骗吧?”


    第247章 拒不承认


    刘彻的回答是起身走人!


    谢晏不禁啧一声:“恼羞成怒啊。看来我说中了!”


    太子双手作揖求他少说两句。


    谢晏轻笑一声,问太子何时回去。


    太子朝外看一眼:“跟父皇一起啊。”


    谢晏起身:“走吧。”


    太子到门外,正好看到他爹上车,“也不说一声。我要是没出来就把我留在这儿?”


    谢晏:“不可以?”


    太子愣了愣,笑道:“可!”


    谢晏收起笑容,认真说道:“陛下这么好骗,我估计过些年还会有人用别的招数骗他。如果陛下不听你的,你又没有证据,就直接把人宰了。”


    太子心慌了一下,“父皇听你的,你有法子,到时候你出面拆穿他便是。”


    谢晏:“如果我远在敦煌呢?”


    太子被问住。


    那个时候肯定远水解不了近渴!


    太子郑重承诺,他回去就把今天发生的事记下来。


    谢晏笑了:“也不用那么严肃。任何时候都别忘记你是太子。”


    太子点点头:“记得。你跟我说好多次了。”


    谢晏:“这次为何任由他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太子不禁说:“不是因为你在吗。


    谢晏失笑:“快上车吧。陛下瞪你很久了。”


    太子转过身去,刘彻叫驭手调转车头,太子赶忙跑过去:“父皇,等等!”


    刘彻推开窗,往里移一些:“谢晏是不是又在说朕吃一堑又一堑?”


    太子笑着摇摇头:“提醒儿臣别跟您似的,一听到鬼神就深信不疑。”


    “朕何时深信不疑?”


    刘彻拒绝承认,“朕是觉得这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以前谢晏自己也说过。”


    太子:“晏兄指的是一些玄而又玄的事,又不是指人。莫说炼金,就是栾大会看风水也不会至今没什么名气。”


    说到此,太子脸色骤变。


    刘彻看过去:“又怎么了?”


    太子:“儿臣突然想到名扬四海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可能砸了钱找人四处宣扬。比如有个商人他想赚大钱,就出钱帮亲戚宣扬其孝顺,地方官吏推荐他,父皇把他调到长安,他不就可以和商人相互勾结?”


    刘彻:“你说得对。朝中已经出现这种情况。”


    太子不禁问:“需要儿臣做什么?”


    刘彻微微摇头:“现在不需要。”


    实则刘彻已有计划。


    十月中旬,朝廷颁布一道诏令,同刘彻登基初年那道招贤诏令几乎一样。


    一日后,谢晏进宫。


    刘彻令谢晏为开春来到京师的德才兼备者准备几间空屋子。


    上林苑内有太多秘密,比如铸钱作坊、造纸场、印刷场等等,所以不能叫他们入上林苑核心地段。


    核心地带在长安城西南,谢晏令人去长安城东边看看,那边有些地方也归水衡都尉管辖。


    约莫走访十多天,查到十多处荒废的院子,东边有五处,北边有七处,谢晏带人过去看一遍就令工匠修缮。


    幸好上林苑匠人多,结冰前就把屋子收拾出来。


    谢晏把十二处房屋地址交给守城兵将,他日带着身份文书来到京师的才子的钱财用光就可以到那些地方落脚。


    可不是一人一间,而是五六人一间的大通铺。


    房屋床榻收拾妥当,谢晏又去找太学博士。


    韩嫣一日碰到他三回,在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他忙什么呢。


    谢晏老神在在地摇摇头:“不可说!”


    韩嫣嗤笑一声:“故弄玄虚!”


    “开春你就知道了。”


    谢晏说完就去找木匠,做五十张书案和五十把坐凳。


    木匠活在室内也可以做,所以腊月底木匠们就把桌凳交给谢晏。


    正月初六,谢晏把桌案和坐凳送到太学。


    太学博士不禁问是不是陛下又要对外招生。


    谢晏摇摇头说他只知道这些桌凳是陛下叫他做的。


    二月初,刘彻收了上千份文章和举荐奏折。


    刘彻就把文章和奏折交给太子。


    太子当然忙不过来。幸好宣室有许多侍中和郎官,比如公孙敬声、比如霍光、金日磾等人,一人百份。


    公孙家就在宫墙外的尚冠里,公孙敬声都没时间回去用午饭。


    卫大姐一看儿子这么忙,也不敢催他成亲。


    刘彻闲下来就去椒房殿找皇后,同她商讨太子的婚事。


    皇后提醒他,老三的亲事还没定。


    刘彻想起他的三女儿也不小了,决定女儿的夫君和儿子的妻子一起相看,先嫁女后娶妻。


    太子要知道他爹闲下来给他找媳妇,定会躲进上林苑。


    可惜他不知道,他的小尾巴给他打下手,没时间去椒房殿请安也不知道这件事。


    众人查看半天就发现不对,霍光拿起两篇文章:“这怎么有点像啊?”


    公孙敬声起身过去:“我看看。”


    昭平下意识问:“看得懂吗?”


    公孙敬声白他一眼:“我在少年宫十年!”


    霍光:“四舍五入十年。”


    公孙敬声噎了一下,又送霍光一记白眼,夺走那两篇文章,只看一眼,他就乐了。


    霍光心下奇怪,很好笑吗。


    公孙敬声:“这两份文章是缝合的。干这事我有经验。以前在少年宫先生布置的文章,我不知道怎么写,就找我爹收藏的诗赋,这里抄一句那里抄一句。若是遇到同兵法谋略相关的,我就去二舅家找他收藏的兵书。”


    霍光拿回来仔细看看,竟然真是这样。


    “那这事怎么处置?”


    霍光看向坐在主位的太子。


    太子也没什么经验,又不能立刻去找爹,否则他爹定会嫌他又懒又笨,“五年内不得录用!”


    霍光:“是不是先请示陛下?”


    太子摇摇头:“不用。父皇需要贤才,不会在乎我如何处置这些人。你先把姓名籍贯记下来。这些文章奏折看完了再统一发往各郡县。对了,令人把这两份文章送还给本人。”


    霍光又问怎么解释。


    公孙敬声:“你把他抄的那些段落圈出来,他还敢问因何落选?”


    霍光反应过来不禁说:“对啊!”


    公孙敬声又白了他一眼:“读书读傻了!”


    霍光只当没听见。


    这群小子忙了五日,千人只剩六百。


    这六百人也不是个个文采斐然。


    有些人文章写的不怎么样,但有别的才能。


    太子等人分类整理好就呈给皇帝,由他定夺。


    翌日朝会上,刘彻挑出十多人带去上林苑,令他们出题。


    期间刘彻令人贴出公告,七日后在太学考试。


    是骡子是马,一试便知!


    第二天就有几十人称病回乡。


    五日后,还剩二百多人。


    刘彻得知这一消息气无语了。


    不过,刘彻依然令人印三百份卷子。


    考前一日,刘彻挑出京师小官小吏,比如金马门待诏,也令他们参加明日的考试。


    东方朔在上林苑得知此事,不禁同下属说:“陛下当年要是也办这种考试,我也不用去吓唬那些养马的侏儒。”


    下属瞥他一眼,心说,你也好意思说!


    “现在也不晚!”


    东方朔摇头:“这些年净想着如何改进造纸术,早年读的那些书早还给先生了。”


    而如今的金马门待诏可不是东方朔。


    他们多是各地官吏举荐,真才实学可能还不如公孙敬声个混子。


    得知明日就要考试,一个个挑灯夜战。


    以至于考试还没结束就有不少人睡得昏天黑地。


    试卷收上来,刘彻就叫公孙敬声等人封上姓名籍贯,直接送到上林苑由出题人批阅。


    一人几十份看下来,哪怕里面有他们的子侄亲人,也认不清谁是谁。


    得到差评的官吏也没有丢官罢职,刘彻令他们前往敦煌、酒泉等近些年新设的城中担任先生教书育人,三年后回京。


    各勋贵世家长者得知此事不禁忧心忡忡,因为日后再想靠着恩荫入仕就难了。


    其实也不难,只是无法再像前些年禁卫几乎全是世家勋贵子弟。


    而刘彻要的就是这样!


    如果多年以前宫中禁卫有七成来自少年宫和乡间,朝中官吏六成来自天下各地和少年宫,他也不必先后向太皇太后和太后妥协。


    可惜大将军是皇帝的小舅子,太子又是大将军的亲外甥,大将军一向是皇帝指哪儿他打哪儿,不可能背叛皇帝,所以勋贵世家只能看着皇帝把他们的子侄派往边关授课。


    韩嫣也终于明白谢晏前些日子忙什么。


    四月中旬,此事落下帷幕,朝廷得了一批新人,上林苑少年宫也多了几个年轻先生。


    休沐日,韩嫣找到水衡都尉府。


    李三和赵大带着俩徒弟进城大采购,府中只有谢晏一人,韩嫣直接问:“考试的主意是你出的吧?”


    谢晏嗤笑一声。


    韩嫣:“你别否认。我还不知道你。少年宫就是你的主意。你一向看不上世家大族。是不是因为本家刁难过你?”


    谢晏摇摇头:“想多了。陛下不希望朝中只有一种声音。”想起一件事,“不说别的,前几年设立太学不是我的主意吧?陛下这次可是在太学考他们。我只是给穷学子提供几间住房。你与其怀疑我,不如怀疑太学博士。再说,陛下半年没来过我这里,我怎么出主意?”


    韩嫣细想想,觉得这次是他想多了,陛下只是用上林苑印考题和批改考题。


    “还有一事。栾大,陛下身边的术士。栾大出事那日陛下在上林苑。别说这件事和你无关。杨头说看到陛下的车马,他还给你切了几斤猪肉。”


    韩嫣之所以提这件事,只因前些日子乐成侯被斩首时,家里人说乐成侯是因为欺君。


    “坊间传言他被斩首并非因为杀了栾大。”


    谢晏:“不知道。”


    韩嫣想起一件事:“你告诉我,我告诉你一件事。”


    谢晏:“栾大是个骗子。乐成侯举荐的。以前栾大在胶东王宫中做事。如今的胶东王太后就是他姐,他姐肯定知道栾大懂不懂神仙道法。”


    韩嫣:“栾大被拆穿后去找乐成侯?”


    “太子当着栾大的面说陛下吃一堑又吃一堑,因此惊到栾大。”


    谢晏说完便看向他。


    ——该你了!


    韩嫣笑道:“前几日我家奴仆看到李延年见了阳信公主。虽然没有看到公主本人,但他认识平阳侯府的马车。不可能是平阳侯。那日平阳侯在宫里当差,我听我弟说的。”


    谢晏:“然后呢?”


    韩嫣:“据说李延年有个妹妹很是出众。要不是李延年在陛下身边做事,担心李延年找陛下告状,城中纨绔早就出手把人抢走。”


    谢晏点点头表示知道。


    这可跟韩嫣设想的不一样:“不想知道公主找他何事?”


    谢晏叹气:“我以为什么重大秘密。去年平阳侯生病,陛下叫我出面用偏方,平阳侯病愈后公主自然要向陛下道谢。可公主不懂兵法,也不懂朝政,只能用她最擅长的法子。”


    韩嫣:“李家女可是京师有名的美人。她要是入宫——你不担心卫皇后?”


    谢晏嗤笑一声:“先生个脑子正常身体健全的皇子再说吧。”


    第248章 霍嬗


    韩嫣吓得左右看一下,确定只有他二人才放松下来。


    谢晏好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韩嫣:“你债多不愁,陛下懒得和你算账。”


    谢晏嗤笑一声。


    韩嫣不禁说:“你说的也对。陛下的几个儿子,也就太子好一些。再说,自广陵王出生到现在有八年了吧?宫里人不少,可惜都没动静,也是奇了怪了。要我说,陛下真想要儿子,指望这个李氏,还不如同皇后商量商量。”


    谢晏惊得满脸错愕!


    皇后都多大了?


    韩嫣不是跟她有仇吧!


    “五女四子,皇后独占四个,我说错了?”韩嫣反问。


    谢晏:“改日陛下过来,你就这么说。”


    看着谢晏阴阳怪气的样子,韩嫣脾气上来:“你以为我不敢?”


    谢晏:“可惜陛下没空过来听你废话。”


    韩嫣想想上林苑近日一切如常,说明朝中无事。否则只是调兵就瞒不过他。


    “陛下近日忙什么呢?先前选的人不是安排好了?”


    谢晏:“去年南越王去世,太子即位,而新王年少,陛下就派使臣劝南越归附,日后同各地藩王一样尊陛下为主。”


    韩嫣:“这,人家刚死了爹,陛下就派人过去,这是不是有点——”


    “趁火打劫?仗势欺人?”谢晏替他说。


    韩嫣:“这些都是你说的。”


    怂货!


    谢晏暗骂一句。


    “陛下也不是故意欺负他。南越大权在丞相手中,他不降也是个提线木偶。若是尊陛下为主,他就是实打实的藩王。虽然陛下会派相国,但几乎不怎么干涉藩国内务。可比现在舒坦。”


    韩嫣:“你才说南越王年少,他知道怎么选?”


    “太后啊。陛下派出的使臣还是太后的老情人。不过,我跟仲卿说了,这事成不了。丞相定会百般阻挠。”


    卫青其实也看到这一点,对谢晏说“先礼后兵”。


    韩嫣不禁点头:“肯定的。南越降了,陛下派个相国过去,还有丞相什么事。既然不阻止也没有他容身之所,不如试试搏一搏。南越离京师甚远,鞭长莫及,万一成了呢。”


    看向谢晏,韩嫣问:“成不了吧?”


    谢晏:“仲卿已经叫水军待命,又令离南越比较近的路博德待命。”


    韩嫣觉得此人耳熟:“是不是冠军侯麾下的那个?”


    谢晏点头:“大宝的妻子临产在即,陛下可能希望再生一个冠军侯,就叫他多关心关心妻子,需要他操心劳神的事就转给仲卿。”


    韩嫣不禁说:“不是我说,陛下四个儿子都没一个像他的,冠军侯就能生个小冠军侯?”


    忽然想起谢晏同霍去病的关系,赶忙找补:“你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


    “我知道。”


    谢晏打断,“要是龙生龙,秦朝也不至于二世而亡。而陛下认为先帝能有个他,大宝有个小冠军侯又有何难。”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谢晏乐了,“我叔父觉得我聪慧,要是我有个儿子,应该跟我一样。我问他祖父聪慧吗。为何你变成谢小黄门。”


    韩嫣心说,这嘴真够毒的!


    “谢叔父没打你?”


    韩嫣对此十分好奇。


    谢晏:“傻子才会站着不动任他打。不过,这两年他反而说幸好没逼我成家。”


    韩嫣眼神示意他继续。


    谢晏:“说我得罪了很多人。如果儿子不能像我一样聪慧,日后定会被人算计得家破人亡。”


    韩嫣摇头:“你能把公孙敬声掰直,我不信你教不好下一代。”


    “医者不自医!”


    谢晏又想送他一记白眼。


    这脑子,难怪年轻时隔三差五干蠢事。


    谢晏:“亲生骨肉,血浓于水,肯定不舍得打骂。再说,小孩一向不喜欢爹娘管太多。好比大宝,卫二姐唠叨,他嫌弃。同样的话由我说出来,他会认为言之有理。太子和敬声也是这样。”


    韩嫣摇头:“还是不一样。卫家那妹妹,不会教孩子。公孙贺一心溺爱。陛下,教过太子吗?”


    谢晏:“以前没有。太子小的时候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我感觉是担心唯一的儿子没了。不过,这两年不敢不上心。”


    韩嫣想起一件事,而他一直认为是人有相似。


    此刻看到谢晏的样子,韩嫣突然觉得可能是真的!


    “还有一事——”


    谢晏:“拿什么换?你从我这里可是得到不少消息。”


    韩嫣不禁说:“不就一个栾大?”


    谢晏忽然觉得刘彻年轻时喜欢这熊玩意不是因为他长得好,而是因为他够蠢,跟他在一起很有成就感。


    “陛下可能对南越用兵。回去跟你弟闲聊说出来,你弟不心动才怪!”


    韩嫣没想到这一点,立刻说:“多谢提醒!”


    谢晏不想同蠢货搭腔,只当没听见。


    韩嫣:“作为交换,我叫我弟盯着李延年?”


    谢晏好笑:“不是我看不起李家,都不需要仲卿和大宝出面,公孙敬声一个就能把李家整治的服服帖帖。那小子政事上没主意,但这些家长里短歪的邪的,对他而言小菜一碟!”


    韩嫣相信,因为公孙家那群人都怕他。


    据说公孙贺的兄长和弟弟及姊妹找他帮衬都要先打听打听公孙敬声在不在家。


    韩嫣别无他法,只能先坦白:“以前我听东方朔的儿子说在东市见到过陛下。但东市商户说像陛下的那人姓王,有两个儿子,王家就在东市后面。”


    谢晏:“你认为人有相似?”


    韩嫣明白了:“是陛下?”


    谢晏点头:“太子从小到大没见过尔虞我诈,也不懂人心险恶。我和陛下说了他几次,他是记住了,但过些天就忘了。”


    韩嫣好奇:“为何记不住?”


    谢晏:“因为用不着。你见我做过烤鸭,能做的和我一样吗?”


    韩嫣不一定能做熟。


    更别说烤的外焦里嫩!


    鸭子烤糊了可以重新做。


    储君错了代价就大了!


    韩嫣:“现在才教会不会有点晚?”


    “陛下跟先帝似的,现在教太子人心叵测是有些晚。可你看陛下的身体,兴许还能再活二十年。”


    谢晏心说,刘彻还能再活二十五年啊。


    “太子一年学一点,学个二十年,足够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韩嫣上次见到皇帝还是半年前,看背影步态同谢晏年龄相仿。


    皇帝可是比谢晏年长七岁!


    听闻此话,韩嫣不禁点头。


    谢晏看向韩嫣:“没别的事了?”


    韩嫣:“最近有不少人找我,希望能进少年宫。”


    谢晏不禁冷笑:“太学七成勋贵世家子弟还不满足?”


    “太学博士不敢管。教是教给他们了,但学成什么样全靠自觉。”韩嫣朝少年宫方向看一眼,“哪像这里,太子进来都要自己洗衣铺床。”


    谢晏:“你没答应吧?”


    韩嫣也没有直接拒绝,“我说需要向你禀报,你再请示陛下。”


    谢晏乐了:“那些人肯定说就是随口一问,不必向我禀报。”


    饶是韩嫣以前就知道他聪慧,也没想到他这么懂人心。


    “估计怕你又找个由头查贪污。在京师经营那么多年,谁经得起你一点点查啊。”


    说起此事,韩嫣想起前些日子去给长辈扫墓的路上,听到几个侄子的一番话。


    “听说因为京师房价高物价贵,又拉不下脸从商,先前被你查的那些人家有一半担心再这么下去全家都会流落街头,便决定卖掉贵重物品回老家。”


    谢晏:“另一半呢?”


    “估计忙着同亲戚争产。”韩嫣想不通,“说来也怪。城里城外不是没有女儿带着儿女回娘家的,也没见她们跟娘家人闹啊。”


    谢晏:“贪官要知道礼义廉耻就不贪了。”


    言外之意,一窝坏种怎能和睦相处。


    韩嫣张口结舌:“——我弟还说你妇人之仁!你你,你简直是钝刀子磨人!”


    “可以走了吧?”


    谢晏起身送客。


    韩嫣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我算是知道陛下为何叫你出任水衡都尉。”


    谢晏:“你前年不就知道了?”


    韩嫣噎住。


    为了多活两年,他决定立刻走人。


    韩嫣走后,谢晏关门烧水沐浴。


    十天后,谢晏交代下属几句就带着行李前往冠军侯府。


    巡逻卫看他要出去就送他到城里。


    此事是卫青交代的。


    谢晏也没拒绝他们的好意。


    如今谢晏身不由己,霍去病没想到他会过来,以至于在主院看到他惊得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就扑上去。


    谢晏下意识抱住他,不禁往后踉跄几步。


    长史赶忙扶一把谢晏。


    霍去病立刻松手:“今日不是休沐啊?你怎么来了?上林苑安排好了?”


    谢晏:“少年宫有韩嫣盯着,纸坊和印刷场有东方朔,二人虽无大才,但足够忠心,也不贪。农田和果林离收获还早。水兵有你二舅派过去的人负责。我来之前去铸钱和兵器坊看一眼,他们能安分一段时日。”


    霍去病:“宫里呢?”


    谢晏:“兴许还有人贪,但不敢昧下八成给陛下留两成。如今最多就像肥肉过手蹭一点油。”


    “这样的话不会出乱子。”霍去病放心了,勾着他的肩膀,“回屋歇会儿。”


    长史闻言就说他叫婢女收拾房间。


    随后又叫人送来热茶和点心。


    谢晏:“你妻子呢?”


    霍去病朝后看一下:“在后面院里。稳婆说就这几日,多走动,回头不会遭罪。”


    谢晏隐隐记得前世听他妈说过,生产前多走动:“孩子的名字起好了?”


    霍去病:“无论男女都叫霍嬗。”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的身体可不是很好。


    “你起的?”


    霍去病:“前些日在宣室,陛下问起此事,我说了几个,陛下不满意,我又想一个,陛下说就定这个。原本不是这个字,我说要是个女孩呢。陛下给改成‘嬗’!”


    谢晏:“陛下这是希望再来一个冠军侯啊。”


    霍去病点头:“听出来了。我也和陛下说了,不求他名垂千古,只希望他顺顺利利长大。”


    谢晏很好奇刘彻怎么回答,便看向霍去病,示意他继续。


    霍去病笑了:“陛下可能觉得这种话不应该从他亲封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口中说出来。正好这个时候,齐王在殿外伸头缩脑小声喊‘皇兄’。”


    谢晏乐了:“陛下肯定嫌他小家子气。”


    霍去病:“是呀。把人叫进来训一顿才叫太子和他赶紧滚。可能因为想起齐王小时候风一吹就倒,陛下说有个好身体也很重要。”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晏豁然起身。


    霍去病看到他的样子意识到孩子等不及了。


    果然,婢女匆匆进来就说小公子要出来。


    谢晏不希望历史上霍去病的妻子无名无姓是因为她难产早逝,“长史呢?”


    常住府中的长史小跑过来。


    谢晏:“进宫把擅长妇女小儿的太医请来。等等,去宣室找陛下,不要去椒房殿!”


    第249章 喜得贵子


    长史不明白。


    冠军侯是皇后的亲外甥,为何要找陛下。


    而长史也不敢不听,所以直奔宣室殿。


    刘彻一听小冠军侯要来了,兴奋地大笑一声,接着就指着身边黄门,叫他随长史前往太医署把有经验的太医都调过去。


    长史终于明白为何找皇帝。


    皇后可不敢下这种命令。


    四名太医在厢房等了两个时辰才听到孩子的哭声。


    等在产房外的霍去病立刻进去。


    稳婆吓得惊呼一声。


    谢晏在厢房陪太医,听到这动静便起身说:“过去看看。”


    慢慢悠悠到产房门外,霍去病被推出来。


    谢晏乐了:“被嫌弃了?”


    霍去病的脸色微红:“说还没给,给孩子收拾好。对了,是儿子!晏兄,我有儿子你有——”


    谢晏笑着调侃:“你儿子叫我‘晏兄’也不是不可。”


    “他敢!”


    霍去病剑眉一横,像是要把儿子抓过来打一顿。


    又过一炷香,稳婆打开房门透透气便请太医进去。


    四个太医轮流为母子二人诊治,确定母子平安才敢向谢晏禀报。


    谢晏:“劳烦几位了。”


    长史送上喜钱。


    太医们准备告辞,霍去病又想进去看看孩子,宫里来人了。


    春喜亲自过来。


    谢晏看到这小子就想起多年前的那场乌龙,“春公公过来有何吩咐?”


    “你又奚落我。”


    春喜一看到谢晏就想起他干的蠢事。


    幸好陛下不曾责怪他,皇后和大将军还称赞他忠心耿耿。


    谢晏:“讨喜钱?”


    春喜瞥他一眼就转向四位太医:“陛下说留下两位明日再回去,以防万一。”


    长史送完喜钱正准备叫人去卫家报喜,闻言脚步一顿,心里不禁感叹,还是谢先生懂得多啊。


    四位太医互看一下,儿科和妇科圣手留下。


    谢晏:“春公公,替冠军侯谢谢陛下。”


    “有喜钱吗?”春喜下意识说。


    谢晏笑道:“有喜蛋,吃不吃?”


    春喜不过随口一说,真怕谢晏掏给他二两金。


    一听只是几个蛋,春喜立刻表示他吃。


    谢晏对候在门外的婢女说,“给春公公拿几个。”


    能到主子身边伺候的婢女一个赛一个机灵,她到厨房就找几张纸,给春喜包六个喜蛋,也给几位太医各包六个喜蛋。


    因为担心女主人饿,厨房准备了几样点心,婢女又给每人包一份点心,还给留在府中的太医送上一壶清茶。


    谢晏叫两位太医去客房休息。


    婢女端着茶水跟上。


    太医原本有些怵谢晏,担心他因为前太医令的事而迁怒他们。


    此刻一个两个都信了朝中官吏对谢晏的评价——过于心善,妇人之仁!


    谢晏在产房外间又等片刻,霍去病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出来。


    “轻点!”


    霍去病大步流星的样子吓得谢晏赶紧上前。


    “我有经验。卫伉小时候我经常抱。”霍去病递给他,“叫晏祖父抱抱。”


    谢晏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才三十多岁!”


    “快四十了。还觉得自己是年轻小子呢。”


    霍去病递给她:“快点啊。”


    谢晏:“轻点啊。”


    霍去病往他怀里一塞,谢晏赶忙抱紧。


    卫青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瞪一眼霍去病就把小外孙接过来。


    霍去病笑着问舅舅是不是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


    卫青:“我才收到消息,南越丞相追杀陛下派过去的使者,问陛下是否出兵。陛下说他来安排,叫我过来看看。”


    霍去病:“难怪呢。我还奇怪怎么长史刚出去你就来了。”


    卫青调整一下姿势才把小孩递给谢晏,“不止我,还有——”


    “我们!”


    公孙敬声和霍光出现在产房外。


    俩人异口同声地询问能不能进去。


    谢晏点点头,公孙敬声挤开霍光进来:“给我看看。”


    霍光气得想一脚把他踹出去。


    谢晏见状想笑,“小点声。”


    公孙敬声还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孩,伸手戳一下。


    啪!


    手上挨了一巴掌。


    不是霍去病打的,是卫青打的,“洗手了吗?”


    公孙敬声悻悻地把手背到身后,担心他又忍不住手痒。


    霍光不禁幸灾乐祸,低声说一句:“活该!”


    公孙敬声白了他一眼,又问谢晏可不可以抱抱。


    谢晏感觉里间的女子动了一下,像是担心公孙敬声笨手笨脚伤着小孩,“改天再抱。他现在这么乖,换个怀抱可能哭闹。”


    公孙敬声信以为真,发现小孩看他,不禁问:“知道不知道我是谁?”


    谢晏:“让你失望了。他看不清人。”


    “啊?”


    公孙敬声没想到,“还跟小狗似的,过几天才能看清?”


    霍去病又想给他一下。


    霍光一把把他拉开:“不会说话就闭嘴!”


    谢晏身后传来微怒的声音,“你才是小狗!”


    公孙敬声回头,看到二舅母扶着外祖母进来,顿时把反驳的话咽回去,往旁边退两步。


    卫母看着小孩头发乌黑,小脸肉肉的,忍不住夸几句“长得结实”、“跟去病小时候一样”。


    卫青心说,怎么可能一样。


    那个时候二姐吃的什么,如今外甥媳妇吃的又是什么。


    卫青:“母亲,您进去看看需要什么。我们不方便过去。”


    卫母不禁惊呼一声:“差点忘了咱家的大功臣。”


    卫母和儿媳妇进去没多久,谢晏把小孩递给霍光,说这是叔叔。


    霍光顿时手足无措,感觉肩上很重,抱着小侄子一动不敢动。


    公孙敬声嘲笑他:“你也好意思嫌弃我。”


    霍光不敢反击:“晏兄,你你,你把他抱过去。”


    卫青把小孩抱过去,霍光转身就踹公孙敬声。


    可他哪是公孙敬声的对手,两人在室内你来我往好一会儿,霍光也没能碰到他。


    霍去病心烦,轻咳一声,两人停下。


    卫少儿和陈掌来了,拎着大包小包,卫少儿把补品递给婢女就说,“给我抱抱。”


    陈掌也凑过去。


    谢晏在一旁对小孩说:“这是你祖母祖父。”


    没想到谢晏这么讲,陈掌明显愣了一下,便笑着说:“对,我是祖父。”碰碰小孩的手,小孩循声看去,陈掌愈发高兴。


    霍去病原本不明白谢晏为何这样讲。


    陈掌的样子令他想到陈掌这些年跟个赘婿似的也挺不容易。


    霍去病便收回视线,问他弟:“有没有向陛下告假?”


    霍光点头:“明天一天,算上后天休沐,两天假!”


    公孙敬声不禁说:“我也是。”


    谢晏循声瞥一眼公孙敬声,心说,你怎么这么多话。


    谁知一转头才意识到表兄弟二人如今一样高。


    霍光比公孙敬声矮一点,但两人穿的都是霍去病以前的衣物。


    霍去病本人是万户侯,钱多的用不完,在吃穿用方面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卫少儿又只有这一个儿子,每月都会为他置办几身。


    长年累月下来,霍去病来不及用的衣物攒了满满一间房。而公孙敬声和霍光都以冠军侯为荣,自然不介意帮他分担。


    但这不是重点。


    谢晏突然意识到他老了,不能只教太子。


    太子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他母族定会很危险。


    谢晏心里有个主意。


    不过,也不差这一会儿。


    谢晏看着霍去病的三舅母和小舅母也过来了,就叫卫青去对面厢房休息。


    霍光和公孙敬声也不好意思挤在几个长辈中间便跟过去。


    卫青低声问:“刚刚琢磨什么呢?”


    谢晏看向联袂而来的两人,“突然发现上林苑没有自己人。”


    卫青:“上林苑不都是你的人?”


    谢晏摇头:“他们是‘谢先生’的人,不是水衡都尉的人。可惜‘谢先生’不在了,如今只有‘水衡都尉’啊。”


    霍光不禁问:“都是你啊?”


    “你这样认为就错了。你在陛下面前,首先是陛下的人,其次才是冠军侯的弟弟。”谢晏看一下公孙敬声,“你也一样。能理解吗?”


    俩人一起摇头。


    谢晏:“先前我叫长史请太医,长史想直接找皇后,我叫他去宣室。可知为何?”


    两人不懂。


    卫青看向二外甥,“如果你到我家借人,是找我还是找你舅母?”


    公孙敬声不假思索地说:“舅舅啊。大将军府都是——”


    大将军府的一切是大将军的,皇宫的一切都是陛下的,哪能越过陛下找皇后。


    谢晏转向霍光:“明白了?如果我问过你兄长之后,到你房里直接把你的书桌搬走,你会不会心生不满?”


    霍光老老实实点头。


    谢晏:“如果我搬府里的粮食,告诉你没告诉你兄长呢?”


    随后谢晏又说:“虽然都是些小事,看起来像是旁人过于斤斤计较,殊不知积少成多。”


    刘彻这些年对卫青没有一丝疑心,可不止是因为卫青军功赫赫又是皇后的弟弟兼太子的舅舅。


    霍光和公孙敬声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


    二人看向卫青的眼神瞬间变了——


    满是崇敬!


    卫青失笑:“多跟谢先生学学。但别学他口无遮拦。他敢谁都嘲讽是因为没有在乎的人。”


    公孙敬声看向他舅,心说,你和表兄不是吗。


    谢晏:“你二舅是我好友,还是陛下的小舅子兼大将军。陛下舍得因为我而抄他的家?他没了,明年匈奴就敢南下。”


    卫青不禁说:“边关来报近日匈奴是有些不安分。”


    谢晏:“冬天难捱吧。改日派大军沿着挖石涅的路线清理一圈,应该可以安分几年。”


    卫青:“我也觉得是因为这几年北边太冷,他们什么都缺才忍不住南下抢夺。”


    “其实可以去西边,地多人少。”谢晏道。


    霍光:“西域人不少吧?”


    谢晏摇摇头:“西域以西以北还有许多土地。西南夷往西南也有许多土地。匈奴人完全可以绕过大汉在那边定居。”


    啧一声,谢晏看向卫青:“找个机会告诉他们。他们走了,我们的将士也不必流血牺牲。”


    公孙敬声没听明白:“那边没人?”


    谢晏点头:“有啊。”


    “不是,那你——”


    公孙敬声突然觉得脑子不够用。


    谢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再说,他们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公孙敬声张张口,想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谁的命不是命!


    谢晏看出他想说什么,便先问:“改日匈奴打过来,你随你舅父上战场?”


    公孙敬声:“晏兄说得对,非我族类,不值得同情!”


    卫青气笑了。


    霍光嫌弃地瞥他一眼,往旁边移两步。


    公孙敬声脸皮够厚,一点也不尴尬,“怎么才能叫匈奴知道这些啊?”


    卫青:“边关城中应该有匈奴细作。改日我给边城去几封信,叫他们派人传出去。”


    公孙敬声:“官府通缉的人会不会信?”


    谢晏:“信了才好。陛下把所有罪犯放出去,路不拾遗,天下太平。”


    公孙敬声不禁问:“可以吗?”


    “为何不可?”谢晏反问,“养肥邻居对你有什么好处?”


    霍光:“西域太远,那些人应该不敢去。”


    谢晏突然想到一个好去处,“仲卿可知在南越东边有个岛?”


    卫青点头:“听说过。说是仙岛。”


    谢晏不禁笑骂:“屁个仙岛!住了一群野人,至今衣不蔽体。”


    公孙敬声:“那他们怎么生活?”


    “可以种粮食果树,还可以抓鱼。海水还可以煮盐。”谢晏看向霍光,“如果日后狱中犯人太多,就把他们送过去。”


    霍光:“我说了不算啊。”


    “我们还活着,你说的当然不算。所以我说以后。”谢晏瞪一眼他,“我们还没死你就想掌权?”


    霍光的脸色通红。


    公孙敬声乐得哈哈笑。


    霍去病进来:“舅舅,晚上别回去了?”


    卫青:“你舅母和外祖母呢?”


    “外祖母精力不济,舅母陪他回去了。晚上你住晏兄那边,敬声和小光住一块。我叫长史再去买点菜?”


    霍去病心情好,说完就满眼期待地看着卫青。


    卫青点点头。


    谢晏:“陛下还等着呢,你该进宫说一声。”


    霍去病下意识说:“太医不——”


    谢晏打断:“太医是太医,你是你。别忘了,你儿子的名是陛下定的。”


    霍去病觉得他言之有理。


    公孙敬声不禁说:“表兄看起来也不比我机灵啊?”


    谢晏:“他可以什么都不懂,只要他能打胜仗。你俩可以吗?”


    两人没话了。


    谢晏在侯府待了五日就不得不回去。


    霍去病又忍不住骂太子自作聪明。


    小孩百天,谢晏再次进城,这一次谢经和杨得意也过去了。


    谢晏陪他叔父回家待两日就前往宣室。


    请皇帝给他配个助手。


    刘彻:“霍光?”


    谢晏摇摇头,“霍光跟臣属于大材小用。公孙敬声吧。臣打算过两年叫他管铸钱?”


    刘彻想说,那小子行吗。


    突然想到一个传言,公孙敬声管着家里的帐,公孙贺想用大钱必须请示儿子。


    第250章 太子的婚事


    三日后,公孙敬声抵达水衡都尉府。


    谢晏已经把起居室院中的三间厢房收拾出来,随便公孙敬声布置。


    来之前公孙贺同儿子认认真真分析一番,以谢晏的为人处世,不可能叫公孙敬声过去伺候笔墨端茶倒水。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就是有别的目的。


    结合谢晏提过“上林苑没有水衡都尉的人”,又同霍光说他们还没死,公孙敬声意识到谢晏把他当成继任者。


    公孙敬声被这个猜测惊呆了。


    谢晏不是一向看不上他吗。


    见到谢晏之后,谢晏说“跟着我做事”,公孙敬声明白了,谢晏依然瞧不上他,所以才把他叫到身边培养。


    如果能叫谢晏满意,那下一任水衡都尉准是他!


    所以公孙敬声快速收拾一番就去前面议事堂向谢晏报到。


    午后,谢晏带着公孙敬声了解上林苑。


    从麦地到果林,从织室到造纸场,从铸钱作坊到水兵训练营,一圈下来,公孙敬声什么也没记住,只知道如今的上林苑居然那么大!


    回去的路上谢晏宽慰他:“慢慢来。”


    公孙敬声连连点头。


    四日后休沐,公孙敬声回家前,谢晏提醒他带两身短衣。


    休沐日当天上午没人找谢晏,谢晏估计太子和齐王今日不会过来,卫伉也不太可能下午跑出来,所以他和李三、赵大把午饭提前半个时辰。


    饭后二人午休,谢晏骑马前往冠军侯府。


    上林苑侍卫送他到城门口。


    谢晏骑马从前门不方便,因为有台阶,就直接转去侧门。


    在后园收拾菜地的婢女听到动静为他开门。


    因为谢晏过会儿还要回去,便随手把马拴在果树上。


    婢女问是不是来探望小公子。


    谢晏点点头,朝不远处看去:“这车怎么有点眼熟?”


    婢女听出他言外之意,抿嘴笑了笑,“您没看错,正是卫东家和陈先生的车。”


    卫少儿不喜欢旁人喊她“老夫人”之类的称呼,霍去病就叫长史等人同外人一样。


    陈掌因为是霍去病的继父,婢女们不太好称呼,长史喊“先生”,府中婢女骑郎便同他一样。


    谢晏心里多少有些意外,“又来了?”


    婢女明白他为何会这样问。


    以前霍去病的府邸需要置办家具等物时,卫少儿和陈掌隔三差五过来。霍去病住进来,两人就消失了。去掉逢年过节,平均三个月出现一次。


    先前霍去病的妻子身怀六甲,卫少儿也是十天半月才来看一眼。


    有的时候放下补品就走。


    霍去病当着婢女、长史的面嘲讽他娘,“比皇后还忙。”


    然而自从霍嬗出生,他们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就把小孩抱起来,抱的孩子晚上不睡,一进屋就哇哇哭。


    奶娘抱着小孩到院里来回走动,霍去病也甭睡了。


    有一次霍去病实在太困,孩子哭闹不止,他过去朝屁股上两巴掌,小孩委屈地扁着嘴低声抽噎。


    几个奶娘又心疼,说小公子太小,还不懂事,再大一点就好了。


    霍去病觉得不能惯。


    后来白天不许他睡太久,小孩晚上没精力闹了。


    因为霍去病不能阻止他娘看孙子,只能同谢晏吐槽,“一天到晚净添乱。”


    原先谢晏以为只是孩子刚出生,卫少儿和陈掌稀罕。


    没想到真喜欢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隔辈亲?


    谢晏:“既然这么喜欢,回头会走会跑就叫他们带去五味楼。”


    婢女下意识说:“会走会跑就懂事了。”


    谢晏:“撒手没。到时候奶娘走了,你们四人照看他一个也忙不过来。”


    婢女无法想象。


    谢晏问陈掌在前院还是后院。


    婢女朝南边看去。


    谢晏去前院。


    陈掌看到谢晏就同他称赞孩子长得好,一天一个样。


    谢晏走近,道:“该不认识我了。”


    “你几天没来了?”陈掌问。


    谢晏细想想:“十来天。”


    “肯定不认识你。”


    陈掌把小孩递给谢晏,谢晏注意到他很稀罕小孩,估计是因为以前没当过父亲,便说:“你抱着吧。我骑马来的,身上脏。”


    陈掌立刻把手缩回去。


    霍去病在陈掌身后,看到这一幕不禁翻个白眼。


    谢晏走到霍去病身边,低声说:“前两日韩嫣找到我,说你大舅不想做了,叫我再找个看门的。这事你知道吧?”


    霍去病不知道,不禁摇头:“什么时候的事?”


    谢晏:“两天前。他的身体估计很不好。改日搬到你二舅家,多去看看他。”


    听他的意思大舅如今还在少年宫。


    霍去病:“看门的还没找到?”


    谢晏:“敬声家离东宫近,我叫他今天抽空去东宫问问,留给太子施恩。”


    霍去病没听明白:“留给东宫的宦官?可是太子舍人的兄弟几乎都在太学,长辈都在朝中——”


    突然想到一人,霍去病感觉不可能,“您不是想叫张汤过去看大门吧?”


    谢晏失笑:“他以前是三公之一。这可不是结缘。这是结仇!”


    霍去病松了一口气,“东宫还有谁能守住大门?”


    谢晏没有着急回答:“如今少年宫在百官心中早已超过太学。因为太学出来可能要去边关任教三年,少年宫出来最少也是上林苑守卫。少年宫的伙食,宫里那些人也有所耳闻,堪比五味楼。对宫中太监而言,去少年宫看门不丢人。”


    霍去病:“再想想上一任看门人还是大将军和皇后的兄长,他会觉得太子很看重他。”


    谢晏点头:“东宫许多人都是宣室过去的。宣室的黄门、小黄门,不是他们的干儿子就是他们的徒弟。你说这些人要是看到他们的干爹或师父到了少年宫胖一圈,面色红润,能不感激太子吗?”


    霍去病懂了,“改日陛下心情不好,他们便会提醒太子进去多留神。亦或者陛下考验太子的时候,他们在陛下身后冲太子点点头摇摇头?”


    谢晏:“是的。太子这些年一直顺风顺水,肯定不如生来艰难的人谨慎。在某些方面可能都不如齐王细心。”


    “齐王和他母亲一样心思敏感。”


    霍去病说起齐王,无语又想笑:“陛下前几日还嫌他小家子气。天天鬼鬼祟祟,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谢晏:“他是怕陛下。陛下还喜欢吓他,时不时叫他去齐国。越是这样,齐王越怕见他。不得不去宣室找太子,也是在殿外等着太子出来。他在皇后面前不这样。”


    霍去病:“你什么时候见过皇后?”


    谢晏:“你成亲那日。我把花生糖拿出来,齐王觉得香,直接把糖往皇后手里塞。陛下在皇后身边,他跟没看见一样。我后来又往他荷包里塞几个,他也没给陛下。”


    霍去病:“陛下没训他?”


    “那么多人在院里,他哪好意思数落儿子。”


    说起那日的事,谢晏叹了一口气。


    霍去病:“怎么了?”


    谢晏:“那日许多人围着你二舅闲聊,我把太子塞过去,也不知道对不对。”


    霍去病:“公孙敖、苏建等人都在的时候?”


    谢晏点点头,低声说:“现在看来他这个储君不合格。可是我们这么推这么教,兴许再过三五年就能叫陛下满意。而老刘家的皇帝都不是善茬啊。”


    霍去病想起关于皇帝的传言。


    当年屁股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推行新政。


    新政用新人啊。


    他和二舅以及姨丈日后都是老人。


    如果他不想放手——霍去病也不禁叹气,“过几年小光独当一面,我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前往封地。”


    谢晏:“在南越东南和东北方还有几个岛,不是传说的仙山仙岛,岛上的人跟闽越山里的野人差不多。”


    霍去病听出他言外之意,日后可以带着家眷过去。


    “听说南海有个岛很大?现如今属南越?”


    谢晏点头:“那里的人也少。但路途遥远。南越和闽越交界处正东方也有个岛,很大,有个小船就能过去。”


    霍去病沉吟片刻:“到不了那份上。以前你同太子说过,对身边人都不近人情,外人哪敢追随他。他记着呢。要是听说我病了需要静养,很有可能顺水推舟叫我去封地养老。”


    谢晏:“现在太子的心性有点像你二舅,我不是很担心。可是他姓刘啊。”


    “人是会变!”霍去病感叹。


    谢晏一看他都懂,便不再多言。


    转向陈掌,谢晏低声问:“抱着不撒手,什么情况?”


    霍去病一脸无奈,低声说:“因为你那句话啊。上个月小光和敬声几人去五味楼用饭,听到他跟食客显摆,他孙子一天一个样,几天不见就不认识。食客问他哪来的孙子。他说是霍嬗。食客又问,他这样说我知道不知道。他说我叫霍嬗这么喊的。”


    话音落下,远处的陈掌朝隔壁走去。


    霍去病看过去,卫少儿从隔壁院中出来,问睡没睡。


    陈掌摇着头说:“就喜欢我抱着他在外面。肯定是因为屋里闷。”


    谢晏对霍去病说:“天气凉了,提醒你母亲,早晚在屋里。”


    霍去病:“太阳落山就回屋。他比我上心。”


    谢晏:“日后会说话了就叫他喊祖父吧。给你母亲个面子。以前你小,你大舅在少年宫,你二舅领兵在外,家里大小事都是他张罗。以前你三舅和小舅缺什么,他出钱又出力。”


    霍去病记得陈掌以前给少年宫送过许多吃的用的,因为他在少年宫读书。


    “我知道应当怎么做。”


    谢晏看看天色:“我该回去了。”


    霍去病本能想问,怎么刚来就走。


    忽然记起他是水衡都尉,霍去病又忍不住骂太子成事不足!


    卫少儿和陈掌抱着小孩走过来,闻言吓得停下。卫少儿先反应过来,训儿子:“不许胡说!”


    霍去病吓一跳,这才意识到刚刚不由得拔高声音,被他娘听见。


    “你不知道他干的事!”


    霍去病想起来就来气,“原本晏兄给牲畜看看病,闲下来就来我这里住几日,再去看看他叔父,不是很累也不会闲得慌。偏偏太子多事,向陛下举荐他为水衡都尉。晏兄发现账目一团糟,不想给前任背锅才得罪那么多人。现在都不能一个人出去买菜。我不骂他骂谁?”


    卫少儿终于明白为何谢晏每次回去都叫长史送他,“那你也不能嫌弃太子。”


    谢晏点头:“你母亲说的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霍去病:“这是最后一次!”


    谢晏笑着问长史在哪儿。


    霍去病挑四个侍从送谢晏到上林苑门外。


    谢晏原本担心霍去病和他妻子不会照顾小孩。


    如今得知陈掌和卫少儿依然隔三差五过去,几日后休沐,谢晏就没再去。


    而正是休沐这一天,春望来了。


    谢晏正在院里晒被子,看到他以为眼花了。眨眨眼睛,谢晏才一边放下衣袖一边迎上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春望笑呵呵说:“你这阵风啊。”


    谢晏好笑:“别说笑了。太子找我何事?”


    春望如今依然在东宫做事。


    原先春望打算干两年就去茂陵养老。


    而东宫人少事也少,春望一天闲半日,腰疼腿疼也好了。


    太子不提换人,春望就继续在东宫管事。


    因此谢晏才这么问。


    春望摇摇头:“太子说少年宫缺个看门的,我闲着无事就同他一起过来。他去少年宫了,我来探望谢大人。”


    “进来歇会儿?”谢晏问。


    春望:“听太子说过,你住最后面。我就不进去了。”


    李三和赵大从外面进来,一个拎着肉,一个拎着一篮菜和水果。


    谢晏问春望怎么过来的。


    李三说门外有个驭手。


    谢晏看向春望:“晌午别回去了?只有我们这些人。”


    春望来之前听到齐王提过一句要去椒房殿,估计他和太子会在椒房殿用饭,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那就叨唠了。”


    谁也没想到,碗筷刚收起来,谢晏煮一壶清茶,太子来了。


    看到春望,太子下意识左右看一下。


    谢晏:“不是东宫。”


    “你——没回去?”太子问春望。


    春望心说,看来你晌午也没回东宫。


    “正准备回去。殿下有事?奴婢等等殿下。”


    太子张张口,看着谢晏欲言又止。


    谢晏:“这里有外人吗?”


    太子左右一看,机灵的驭手立刻说他出去套车。


    谢晏:“说吧。”


    太子有点不好意思:“父皇和母后给,给我选了太子妃,说人很好,明年成亲。可是我都不知道她是黑是白啊。”


    谢晏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就这事啊?”


    太子:“婚姻大事!”


    谢晏嗤笑一声:“说得好像换个喜欢的你就会守着太子妃一人过一辈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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