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鸟
在一开始的时候, 燕重楼觉得裴琢就像野兽的幼崽。
他还记得他们的初遇,对方当时就坐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裴琢用一只胳膊撑着下巴, 嘴角始终保持上扬, 笑容不过是对人类的拙劣模仿。
对方的眼睛像轮金黄的满月,对于习惯打杀之人而言,裴琢的眼神其实相当露骨, 只对视一眼,燕重楼就看出对方想吃了他。
那居高临下的视线扫过自己全身,简直就像在评估一块搁在案板上的鲜肉,察觉到这点后, 燕重楼嗤笑出声,懒洋洋地活动了两下僵酸的肩膀。
自他被俘以来, 他就一直在地牢里感受清鹤观的“待客之道”,这牢房里的刑罚多样, 相比其他名门正派是进步不少, 可惜于他没多大用处。
随着他小幅度活动身体, 地上长长的锁链跟着发出拖曳的声响,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燕重楼双膝跪地, 四肢皆被一指宽的骨钉钉穿。
他的胸膛和后背也布满伤痕,血水从未合愈的洞口汩汩流出, 鲜红与暗红彼此交织。
这是上一位审讯人的杰作, 燕重楼抬了抬下巴,朝裴琢率先开口:“上一个怎么样了?”
裴琢眨了眨眼睛,嘴角的弧度依旧没有变化,他堪称乖巧地回道:“在治伤呀。”
上一任钉死了燕重楼的手脚, 又设了层层禁制,他以为燕重楼没了威胁,在之前的审讯中靠近了对方,结果被阖眼半响的燕重楼一口咬上脖子,硬生生撕咬下一大块肉来。
“居然还活着。”燕重楼舔了舔牙尖,语气里混着几分遗憾和玩味。作为让上任闭嘴的代价,他也主动扯脱了自己的胳膊,后来又被清鹤观的人给接了回去。
这可真是个败笔,完全暴露了清鹤观的人不想让他死,甚至诡异的不想让他“变弱”,燕重楼低笑一声道:“可惜了,下一次,他不会有机会爬出去。”
“呀,那应该没有下一次了,”裴琢托着腮轻快道:“以后你就归我管啦,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偏了下头,眼神依旧像在思考怎么料理手中的肉,又自顾自道:“燕重楼……你是燕子呀。”
裴琢弯弯眼睛,欢快道:“那我以后就叫你小鸟吧。”
“哦?”燕重楼没什么兴致地挑了下眉,对这个昵称感到几分好笑和乏味,他随即略过了这个没意义的称呼,迎着对方的视线问:“你是妖?什么品种的?”
忽略周遭环境,他们现在就像在进行一场友好的午后闲谈,燕重楼随口举了几种动物:“看眼睛,你是兽妖,猫?狗?蛇?”
对部分妖修来说,被说错原身是件很失礼的事,裴琢并不答话,只笑着偏了偏头,从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燕重楼读出了“你不是早就确定了吗?”的反问。
燕重楼嘴咧开的弧度变大,笑得越发张扬,斩钉截铁道:“狐狸。”
“狐狸,你想怎么做?”他懒散地问道:“也要在我耳朵边一条条念我的罪行?你前面那个小子念的我耳朵都起茧了。”
他过去都做过什么他自己都懒得记,听旁人帮自己回忆,初听时新鲜,再听就犯困。
裴琢闻言好奇地问道:“那如果我念了,你要怎么做呀?”
燕重楼淡笑着说:“那我只能和上个一样,让你闭嘴了。”
裴琢顿时咯咯笑起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边笑边保证道:“放心,我不说。”
那话本来也不是为燕重楼说的。
知晓每位罪人的罪过是弟子的“必修课”,除了用来了解罪人,还有不少弟子要凭此坚定道心。
他们凭此坚信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施刑时才不会犹豫,也能更好的找到“正道”与“刑手”间的平衡。
而燕重楼漠视生死,痛觉浅淡,对审讯人动手不是因为屈辱或憎恶,只是嫌对方说话太吵,听着烦人而已,自然不可能因为罪状被列出来就诚心悔过。
“我记得不多,想说也说不出来呢。”随口说着不知真假的话,裴琢又笑眯眯地继续问:“但我猜,如果你出去了,你会把这里的人都杀了吧?”
“当然。”燕重楼毫不犹豫地应声,丝毫没有遮掩之意。
他轻晃了下右手铁链,语气近乎体贴:“所以你最好祈祷我永远别出去。”
燕重楼慢悠悠地补充道:“否则你们能当场毙命,都算你们运气好。”
“这样。”
裴琢弯弯眼睛应道,瞧着并未动怒,硬要说的话,燕重楼甚至能听出一丝“那我猜对啦”的欣喜。
如果换作其他正道弟子,这副模样应是伪装,搁在裴琢身上便不好辨别,本就馋食人肉的妖物,真的能体会人的喜怒哀乐吗?
彼时的燕重楼尚未理解,而后对方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
他们挨得很近,打从一开始,裴琢就没上心前任审讯人的“距离惨案”,这个距离都不用燕重楼拽脱臼自己的胳膊,只需低头,他就能咬断裴琢的手指。
燕重楼眯起眼睛,听见裴琢说:“我不会祈祷的。”
对方又道:“我猜,你可能早晚会出去。”
这句话让燕重楼暂且耐住了性子,打消了当即就让裴琢闭嘴的念头,他决定听对方再多说两句,于是懒懒一抬下颌,以一种逗狐狸玩的从容,屈尊降贵配合了裴琢的举动。
这让面前的狐狸又轻轻笑了,裴琢不觉羞恼,瞧着如此顺从,如此无害,跟燕重楼继续道:“我收到了好多条要求呢。”
长老们跟自己嘱咐了许多句,这也做不得,那也做不得,条条框框加起来,不管怎么想,都只是在利好燕重楼逃出去后东山再起的情况。
所以,要就这样等着对方出去吗?
对于不知道系统的人来说,这是场不讲道理的豪赌。
那双让人不舒服的,属于妖物的竖瞳缓缓扫过燕重楼,裴琢看着对方的脸,如同在观察一个未成形的,能随手揉搓的泥团。
“你不会死,也不会被废。”裴琢笑笑,声音听着几乎如同亲昵的抱怨:“听得我尾巴上的毛都要打结啦。”
“所以,小鸟。”
裴琢道:“你要变得就算出去了,也杀不了这里的任何人。”
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在这之后,自己一定又说了些什么,或是嗤笑,或是嘲弄,燕重楼记不得内容。
但无论自己说了什么,裴琢都表现得不痛不痒,燕重楼记得那只托着自己下巴的手很轻,又格外笃定。
裴琢的语气就像在念书,书上写着世间亘古不变的,无人可以质疑的真理,他只道:“你会记住的,小鸟。”
“小鸟。”
这个称呼像一枚楔子。
不知从何时起,它让燕重楼想起南飞的大雁,想起天生就会捕猎的动物,想起听见铃声就会不自觉流口水的狗。
裴琢在审讯中这样称呼他,“小鸟”是如影随形的监视,是用恐惧捏造的提醒。当裴琢说出小鸟的时候,自己应当停下手头的一切行动,乖乖留在原地,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裴琢在闲聊时这样称呼他,“小鸟”是亲密无间的呼唤,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赏识。当裴琢说出小鸟的时候,自己可以主动低头靠近对方膝头,让对方的手拂过自己的发顶。
再没有第二个罪人被裴琢这样叫了,这称呼如此黏腻恶心,愚蠢可笑,令人恨之入骨,燕重楼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他们的相遇,他早就该扒了这只野狐狸的皮,叫对方为自己的轻蔑和侮辱付出代价,可是裴琢说,再没有第二个罪人被这样叫了。
这称呼如此特别,如此重要,他永远安全,永远不会被抛弃,他是——
——“把人放下。”
清鹤观的边界山林,裴琢站在戒律堂弟子前面,笑盈盈开口:“你走吧,我不拦你。”
他这么说着,轻巧地将一块新的令牌抛向对面,没有抛给一声不吭的燕重楼,而是抛给了旁边的亲卫:“喏,拿上这个,把人放下,你们就可以走了。”
“你疯了?!”席如不禁小声惊怒道,若他是夜教人,那现在直接拿了令牌走便是,谁要乖乖听话留这儿做交易?
夜教亲卫狐疑地看着手里只能用一次的单向令牌,某个瞬间几乎怀疑这是被伪装的陷阱,他不由看向身旁的少主,希望能得到明确的指示,却随即愣住,接着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
燕重楼直挺挺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僵硬,近乎错愕和茫然,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只直勾勾望着前方。
视线尽头,裴琢和现场氛围格格不入,还在乐呵呵地跟席如解释:“先展示诚意嘛,只要落星河回来就行了,燕重楼就放他走吧,我收到的命令是这样的。”
和掌门单独待在一起时,对方还又明里暗里地强调了好几次,那意思哪里是“尽可能保护落星河,为此可以放弃燕重楼”,不如说就是“一个必须留,一个必须走”。
“开什么玩笑!”席如面色铁青,显然无法接受这儿戏一样的安排,他立刻看向其他弟子,但在他开口前,裴琢又道:“席如。”
裴琢笑眯眯道:“接到命令的人是我,不是你,不要擅自行动。”
燕重楼和落星河,今天一个会活着逃离清鹤观,一个会被救下来,没有第二种选择。
“什么意思?”随着席如兀的止住话头,燕重楼呐呐开口,他转了转眼珠,状态比席如好不到哪去。
“你,你”燕重楼揪住自己的头发,眼睛逐渐漫上骇人的血红,如同一头囚笼里的困兽,“你赶我走……?你怎么能”
“因为我跑了……?”他含糊嘀咕道,声音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可明明是你先,是你错了……”
燕重楼看着显然不像能理性沟通,但又似乎想和裴琢讲道理,裴琢眨了眨眼,耐心反问:“我错了?”
他的声音里不含威胁,燕重楼却猛地抖了下,立刻道:“我,我错了。”
“少主?”亲卫睁大眼喊道,燕重楼却似闻所未闻,他面露明悟,甚至主动往前走了一步,连声道:“我错了,我可以补救,我这就回……”
他真恨裴琢这样子。
“小鸟,”裴琢笑着打住了他的话头,温声道:“那多辜负来救你的大家的努力呀,别在他们面前这么难看。”
他真恨裴琢这样子!!
燕重楼的喉咙里爆出不成调的嘶吼,扯着头发蹲到地上,亲卫被吓了一跳,他们彼此看看,一路上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成为现实。
“第二次了第二次了!”燕重楼低吼道,赤红的双眼仿佛能沁出血来:“先是那只鸟,又是这个人,你你又因为别人抛弃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这个,你这个”
裴琢不是幼兽,裴琢是怪物,是可憎的魔头,是该死的混蛋,是让人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的孽障,裴琢是匠人。
他的精神被裴琢摧毁,他的身体被裴琢禁锢,他的每一道伤疤的出现,每一道裂口的愈合,皆遵从裴琢的旨意。
他就像裴琢雕刻的作品。
混账混账!裴琢怎么能抛弃自己?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我要杀了他。”
阴恻恻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如同冰冷的预告,紧接着,燕重楼猛地起身,一把掐住落星河的脖子,面容如同地狱里索命的恶鬼:“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你休想让他活着!我先杀了他,再宰了那只鸟!”
落星河猝不及防被掐住脖子,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他的眼睛瞪圆,表情惊恐,却发不出一点呼救,燕重楼手上的力气太大,只一下就在他的脖颈上留下青紫的掐痕。
“是你先放弃我的!你要付出代价!裴琢,你要付出代价!”燕重楼吼道,他嘴上的话对着裴琢说,眼睛却是死死盯着濒死的落星河:“我这就杀了他我这就杀了你们所有人!”
地上的影子像煮沸的水一样跃动起来,某种惊人的气势在空气中凝结,杀气压抑凝重,几乎要成为实体,夜教亲卫们率先回神,竟是齐齐后退,和燕重楼拉开距离。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裴琢静观其变,戒律堂的弟子们则纷纷陷入慌乱,席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裴琢!”他咬牙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什么办法都没有,居然还在激怒他?!”
“嗯?不行吗?”裴琢诧异反问,又笑着道:“我本来就能直接把人夺下来,为何还要想办法智取?”
话音未落,无形的气势在凝聚的最高峰爆开,看不见的波荡层层扩散,周遭弟子只觉一阵耳鸣,仿佛天地翁然作响,低境弟子耳朵里直接流出温热鲜血,席如也被震得下盘不稳,脑内一阵钝痛。
他随即感到了“天阴了下来”,
席如下意识抬头,一时愣在原地,黑色的影子铺天盖地,已然如厚重的阴云侵染高空。
裴琢站在“阴云”之下,轻笑了一声,乌云随即划成万千箭矢,如雨般直射而下,
裴琢脚尖向前一点,身影化成烟雾,如流云般向前射去,大片白烟同时涌现,裹住戒律堂众人急速后撤出数丈,他们前脚刚撤,后脚阴影就落到地上砸出硕大的坑洞。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战场被分割成两半,裴琢一人与众人分开,流云白烟在黑色的丝线间来回穿梭,数次以阴影为支点借力,不到眨眼的功夫,裴琢已经冲到了燕重楼的正面前。
金色的竖瞳毫无波澜地锁定燕重楼,如森林中的野兽锁定猎物,裴琢手腕一翻,寒光乍现,一把如云似雾的剑转眼出现在他的手中。
剑光直冲门面,直直向前刺下,惊得人头皮发麻,燕重楼瞳孔骤缩,一把甩开手里的落星河,落星河发出声尖叫,接着跌落进影子中,竟是被一个从其中浮现的亲卫接住,再次被暗影重重包裹。
夜教众人配合默契,裴琢依旧没能捉住落星河的半片衣袖,可他对此不管不问,仿佛毫不在乎。
那上扬的嘴角没有变化,那双眼睛里只有燕重楼,剑也毫不迟疑地只挥向燕重楼,带着一种轻松惬意的不死不休。
燕重楼忽觉惊骇,在金黄的满月中怔然,常年搏杀的战斗本能快于大脑,他脚下的黑影凝成尖刺,暴射而出,直直刺向裴琢胸膛。
黑影刺穿裴琢的瞬间,裴琢也幻化成散开的烟雾,一片白茫茫中,一个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后,燕重楼听到耳边带着笑意的语调:“小鸟。”
【小鸟。】
这同样是被培养出的“本能”。
燕重楼的身体凝固,僵然立在原地忘了反击,因为这出了差错的半秒迟缓,他的脖子骤然一痛,天地旋转,转瞬染上漆黑。
裴琢按住他的脖颈向下施力,让他整个人栽倒在地,这一击快准狠,本该当即令人失去行动能力,可燕重楼仍奋力挣扎了一下,他紧咬牙关扭过头去,布满血丝的干涩眼球死死瞪着裴琢的脸。
可他到底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视野最后的画面,裴琢朝他弯弯眼睛,像在称赞他惊人的意志,无声地动了动嘴型:“别忘了。”
你是无法靠虐杀来完成复仇的鸟。
燕重楼的四肢皆传来被刺穿的剧痛,一如他和裴琢相遇的那天。
他被钉在地上,直到最后的最后也没有被挑断手筋脚筋,云雾般的剑随即抵上燕重楼的脖颈。
白烟缠绵,柔软,触碰皮肤的瞬间便划出一道血痕。
裴琢笑了笑,他看向对面神色紧张的夜教众人,礼貌问道:“要不要跟我交换人质呀?”
第23章 明天
夜教袭击清鹤观, 重犯燕重楼趁乱挟持人质出逃一事,于当天落下了帷幕。
清鹤观派出了戒律堂的首席、次席及众多弟子,在山林边界拦住了那群夜教魔头, 最后虽让那燕重楼逃脱, 但也成功带回了被拐走的落星河。
对于夜教众人而言,自家少主和落星河,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双方的“人员交换”进行得十分顺利,而落星河受了惊吓,被换回来时已昏迷不醒。
戒律堂弟子检查了一番落星河的身体情况,旋即松了口气, 他认为对方总体并无大碍,休息一晚就好, 至于脖子上的青紫掐痕,可以用百草堂的膏药外敷, 敷上三日便能消退。
裴琢点点头, 与此同时脑内迅速涌入一大段“脸色苍白, 睫毛轻颤,我见犹怜,胸口一痛”之类的话。
夸张的情感宣泄和诊断弟子放松的模样形成强烈反差, 让裴琢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这情蛊能不能拿来看病?出于好奇,裴琢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落星河的掐痕上。
他使用的还是“夸无可夸”策略, 迷心蛊努力就着对方的脖子抒发了二百字的破碎美感言, 渐渐感到词穷,最后“被逼无奈”,一转攻势开始分析起掐痕的长度和颜色,并凭此推算燕重楼使用的力道, 接着讲起窒息的危害和逃脱手段等等。
裴琢没忍住,再次撇开头低低笑了两声。
单看他这样子,容易被理解成对着昏迷的落星河幸灾乐祸,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裴琢主动站到了离落星河远些的地方。
燕重楼已经成功越狱,夜教目的达成,仍留在观里的夜教人只要没被捉住、还能动弹,应该也会自行撤离——虽说有姬伏胜在,这种人不好说还有没有。
基于此,裴琢并未着急赶往其他地方视察情况,而是花了一点时间和大家交谈。
经历了刚刚的交战,戒律堂弟子有的在打坐歇息,有的在旁人的帮助下紧急处理伤势,裴琢在人堆里窜来窜去,听取“小裴师兄”、“小琢师兄”各种称呼一片,给这个分一块糖,又跟那个说两句话,夸奖大家都做得很好。
就结果而言,席如一行人拖住了燕重楼,才能等来裴琢到场,大家的努力至关重要。
这话就不跟席如说了,说了席如只会更生气。
戒律堂的弟子们渐渐精神起来,“师兄”喊得越发起劲,纷纷打包票回程路上不需要照顾,他们一定会把落公子给安全带回去。
回程路上应当不会再遇到危险,裴琢想了想,倒是不介意先一步把人带回去交差,他悄悄分出一缕烟雾,试着碰了碰昏迷的落星河。
烟雾刚碰到对方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尝试把人裹住抬起来,诸如“从未感受过的温热柔软的身体触感袭来,心中不由一阵酥麻,只想再多细细抚摸几遍”等句子即刻撞入裴琢脑海。
正经干活在迷心蛊的加工下成为了十成十的咸湿轻薄行为。
裴琢露出传闻中“吃饱的狐狸晒太阳”的神秘微笑,在情蛊攻击中点点头,答应了弟子们的积极揽活。
人群之外,席如脸色苍白,他拒绝了当场查看伤势,只服下了丹药暂且调养内息,衣衫之下,因燕重楼先前那一拳,他的胸口已经呈现黑紫之色,此时仍传来一阵阵钝痛。
席如闭上双眼,对战最后,那铺天盖地看不清的黑影仿佛还近在眼前,砖石飞溅的轰鸣声仿佛还声声入耳,在裴琢来之前,燕重楼一直在耍着他们玩。
自己有自信在箭雨袭来的时候,护住所有弟子的周全,并拿下燕重楼吗?
答案显而易见。
他和裴琢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与他们的境界向来无关,只如他们的席位从不变化。
血气逆行,席如的嘴边溢出一丝鲜血,被他不动声色地抹去。
浮躁起落的心境不利于调息,席如睁开眼睛,接着呼吸一滞。
裴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浅笑。
“我得先走啦,人要拜托你们带回去了。”已经转完一圈的裴琢悠哉道,随后又和席如例行公事嘱咐了两句。
对方这个时候格外像个“首席”,这点很让人火大。
席如冷着脸色,嘴上并未吭声,他们两个也不是第一天像这样相处了,裴琢只将他的反应看作答应,接着轻快地挥了挥手,转身便走。
这种“不管怎么看我,反正活肯定会好好干的”的信任同样让人很火大。
席如咬了咬后牙,撑着自己的腿站起来,他阻止了想上前帮忙的弟子,凭自己站稳后冲着裴琢道:“裴琢。”
“嗯?”裴琢回头瞧他,席如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的脑袋发热,胸腔里好像憋着一股劲,横冲直撞又无处可去,席如道:“走之前,你和我再比一次。”
这话听着不像切磋请求,倒像是给仇人单方面下死亡战书。
耳尖的弟子顿时看过来,裴琢眨眨眼睛,接着抱着双臂,“嗯——”的拉长音调思索了一小会儿,最后笑道:“看我心情。”
席如的面色顿时扭曲,刚欲说话,面前的人形就散成了一堆白烟,对方的真身早已跑到了数里之外。
之前的思索原来是在拖延时间。
他到最后都这么让人火大!
席如几乎想一脚踹在身后的树上,糟糕的脸色让身后的弟子默默后退了一步。
席如忍了又忍,拳头攥了又攥,总算没有在弟子面前失态,他找回了声音集结众人,将手头的任务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带回落星河的活便落到了腿脚还便利的弟子上。
落星河长得美若天仙,若是正常情况下护送对方,那这也是份美差,可惜现在大家都消耗了不少体力,落星河偏偏又在昏迷,连自己走道都做不到,美差就摇身一成了苦差。
想想身为戒律堂弟子的职责,想想已然夸下的“肯定没问题”的海口,接到任务的两个人互相看看,默契地走到一旁,靠划拳来决定背落星河走的接力顺序。
一行人来时匆忙,回程时步伐便慢了许多,心境放松下来后,关于燕重楼究竟如何越狱,夜教为何能准确无误地掳走落星河也萌生出诸多猜测,这事讨论不出结果,话题慢慢地又换到裴琢的登场上。
有弟子渐渐说到兴头上,不禁说得眉飞色舞,声音也大起来,下一秒就在其他人的示意下迅速闭嘴,悄悄往席如的方向瞥了一眼。
席如的脸色不出意外地已经黑成锅底。
众人噤声,过了会儿互相看看,又悄悄笑起来,身上的疲惫仿佛也被吹散了些,待他们终于返回后,已经收到风声的天罡宗门人就立刻接过了落星河。
戒律堂的弟子们在席如的命令下宣告解散,清鹤观的掌门和排名靠前的长老们,此时则忙得脚不沾地,待办事项已然能写厚厚一摞。
他们要对袭击事件善后,和天罡宗进行商讨,此外身为员工,他们还需收集情报,统计对照完成状况,整理相关信息,做出阶段性总结,推测未来发展,计划下一阶段行动等等。
天道书已然翻过了自己的第一篇章。
而比起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大部分普通弟子只想回去好好休息一场。
大家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该复命的复命,该看病的看病,吵吵嚷嚷中,紧张刺激的一天化作天道书上的两行文字,属于他们的戏份便也结束了。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入v啦——想想还是别让大家等太久了,于是硬着头皮上了(唔哦哦哦——)
谢谢大家对这本的支持和喜欢[三花猫头]
第24章 员工
清鹤观的二长老认为现在的问题很大。
本部门使用的模拟推演系统Z6, 也称天道系统,其作用机制是观测能实现收益最大化的“未来事件节点”,再根据这些节点, 编出一本可供员工参考的天道书来。
节点就像需要部门采集的一颗颗宝石, 而系统会自行准备一条细链,将宝石按顺序挨个串起,组成项链。
尽管天道书中可能存在不少虚构乃至乱编的内容, 但通常情况下,它仍被认为是员工们的行动指南,帮助员工们找到宝石的唯一线索。
本世界图书生成编号1126,《我助老婆当天帝》一书大致可分成四部分, 其中第一大篇章,耗费三十五小章, 讲述了落星河吸收燕重楼的部分碎片力量,从四境升到五境的全过程。
单从书中的行文逻辑出发, 这部分其实相当重要。
燕重楼身怀夜教秘术, 凭借此术, 他既能束缚碎片不脱离本体,也能剥离出部分碎片给外人,同时还不损毁他自己的根脉, 对于落星河而言,这份尺度可谓恰到好处。
少了一半碎片, 人不会死, 也不会彻底沦为废人,落星河不必对夺人碎片一事心怀不忍,过于抗拒。
且别人本质是自愿给他,又的确对他有所亏欠, 燕重楼给碎片时,还说了点儿“只是暂借,助你讨伐”的理由,这力量来得更加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当然,在天道书中,这力量最后也没还回去过,燕重楼在故事后期还有戏份,届时他把自己剩下的碎片力量也都给了落星河。
总而言之,凡事讲究循序渐进,落星河第一次只接受了燕重楼的部分力量,第二次就能接受其他天元体的全部力量,第三次便能主动争取碎片,不会再有无意义的纠结犹豫。
书中的燕重楼之于落星河,是基石,是开端,是通往天帝之路的敲门砖。
现在落星河人是活着回来了,称帝路上的踏脚石却没了,他仍是四境水平,实力没有丝毫变化,这或许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导致现实与后续剧情的偏差越来越大。
二长老认为,应当把问题掐灭在源头,他主张再多做些干涉,想办法让落星河变强也行,撮合狐狸崽和落星河的感情也行,总之要多贴近天道书的内容。
代理长老盛正青对此持有完全不同的意见。
天道书的剧情并不绝对,它只是在依照“节点”编造故事,无论串起来的项链有多精美,大家本质需要的也只是宝石。
这第一大篇章中,关键的剧情节点为:“夜教袭击清鹤观”,“燕重楼掳走落星河”以及“裴琢救场”。
毫无疑问,所有的节点的的确确都发生了
那这不就结了吗?卷面成绩满分欸。
盛正青觉得不用再努力了,他一听裴琢和落星河的感情问题就把头摇成拨浪鼓——这点居然微妙地还挺符合他书里的人设,盛正青在天道书中曾被戏称为“对儿媳挑挑拣拣的恶婆婆”。
若把故事背景换成科学都市,他可能要把五百万的支票甩在落星河面前,冷言来一句“离开裴琢”。
这个暂且不提,简而言之,二长老是热爱工作的金牌员工,每天兢兢业业关地注市场后续变动,试图争取收益最大化。
盛正青则是摆烂员工,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反正工作按期交上去了,至于公司业绩好不好,等它真倒闭的那天来了再说。
二人想法天差地别,平日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免不了又要争执一番。
员工之间发生争论其实也是常有的事,但这次事关将来的长期工作方针,盛正青派与二长老派互不相让,吵得格外激烈,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眼见他们再吵三天也吵不出结果,掌门干脆直接中断了员工会议,他将二人分开,给他们分别安排了不同的工作,又跟二人进行单独谈话,一套工作流程走得十分熟练。
盛正青的住所门口,一张“全心全意修炼中,谢绝一切打扰”的长符禁止了所有人的进入,裴琢顺道路过,看见符咒就笑了。
他没进去打扰盛正青,只找了支墨笔,在符纸角落画了个小小的狐狸尾巴。
室内,掌门捧起茶杯悠悠喝了一口,又往左侧的白瓷水缸里撒了把鱼食。
他的斜右侧,盛正青脸朝下,趴在木桌上闷不吭声,气息颓靡。
茶水色泽澄亮,滋味醇厚,掌门感慨地长叹一声,没头没尾道:“二长老说得也有道理。”
盛正青选择装死。
掌门是部门里工龄最长的员工,看谁都像看一个孩子,他又自顾自地乐呵呵道:“你想的理论上也没错。”
既然归根结底重要的是“节点”,那为何不能只考虑“节点”?
如果一本书的剧情是主角恋爱、结婚、生子,员工们的做法多会是依照故事内容,推动主角真的去谈一场恋爱,讲究由正确的过程收获正确的结果。
盛正青则主张结果对了就行,恋爱可以是假恋爱,结婚可以是伪结婚,生子可以是领养或挂名,没有“两情相悦,发自本心”这些过程也无所谓。
搁在裴琢这事上,他甚至致力于抹消这些过程。
燕重楼的袭击事件无疑让盛正青看到了希望——裴琢没有爱上落星河,可那些关键节点依旧全部发生了,这是否意味着,其实根本不用管这条感情线?
听上去有些道理,但提出来的当下就遭到了二长老的驳斥,对方大喊“胡闹”,吹胡子瞪眼道:“你这根本就是把因果视作无物,出事了谁担得起!”
想起此事,盛正青更颓靡了,掌门悠哉开口:“欸,不管怎么说,你记得把符咒做了。”
掌门道:“不提别的,你总得让人家活着吧?”
袭击事件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落星河竟有好几次差点就死了,燕重楼是真心实意的想杀了他。
这配角的感情线估计是救不回来了,但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主角半路死了呀,基于此,员工们一致决定让盛正青做几张保命符咒。
从这方面来说,盛正青的确是在努力修炼,日夜画符,他闻言动了下脑袋,手在桌面上扒拉了两下,摸到一张鬼画符后举起来晃了晃,意为“在做了”。
“那就行,”掌门又喝了口茶,继续先前的话题:“你的想法虽然有道理,但的确太忽视因果逻辑了。”
现实最讲逻辑,这就好比节点是“收获土豆”,人不能在播种时把土豆种子换成了西瓜种子,却还要声称“可能以后发生了什么现在还不知道的事,地里就长出土豆来了”。
而强行把成熟的土豆塞主角手里,又超出了员工“适当干涉”的行动准则,如果地里长出来的是西瓜,那一切就都晚了。
说到底,能完成袭击,拐人之类的节点,也都是基于他们依照天道书,让落星河进了地牢,进而产生的结果。
掌门叹道:“若前提条件都是错的,你要怎么保证你能收获正确的结果?”
盛正青依旧一声不吭,沉默的脑袋尽显倔强。
“你玄明师叔也是出于好心,”掌门为二长老辩解了句,又道:“如果云栖在,估计也会支持玄明的想法。”
云栖即是盛正青和裴琢的师傅,大长老云上君,听见这话,盛正青动了下,总算抬起头来。
他皱眉嘟囔道:“师傅才不会。”
“可他和玄明已经错了一次了。”掌门敲了敲桌子,敲击声响亮饱满:“云栖擅自干涉了山婆的命运,玄明对此知情不报。”
“山婆没有嫁给外来人,她多活了三十年,一直和裴琢待在忘忧山里。”
“然后呢?”掌门沉声道:“山婆还是死了,命运错轨,忘忧山遭到魔教袭击,山上山下所有人悉数殒命,灵魂至今未入轮回,只有裴琢活了下来。”
凡人寿数短暂,却也生生不息,即便遭逢此等灾难,几十年后,忘忧山下就再度出现了村落,不足百年便重建了忘忧镇,可修士不同。
云栖自袭击后一夜白头,他将忘忧山仅剩的遗孤领回了清鹤观,收为自己的徒弟。
忘忧山的“契约”本来也压在云栖身上,但员工的身份并不允许他持续进行这种干涉,年幼的裴琢急速地成长,终于赶在最终期限前和云栖完成了交接,做了忘忧山的“契修”。
盛正青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他放在膝盖的手蜷缩了一下,干脆主动问道:“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引以为戒?不要步师傅的后尘?”
“唔,”掌门从鼻腔里哼出声音节,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觉得云栖错在哪了?”
错在哪儿
在那之前,云栖错了吗?
盛正青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员工们大多具备一种会让本世界居民羡慕的“洒脱”,仿佛他们什么都不在乎,如果将身边接触到的一切都当做“虚假的游戏”,那他们还能活得更加没心没肺,任务完成率也能大大提高。
盛正青做不到这点,至少面对裴琢做不到。
他很难将裴琢看作一串数据,一行文字,一项任务绩效,裴琢如此真实地存在在他面前,如果某一天,他知道裴琢会度过郁郁寡欢的短暂半生,含恨而死,他应该会做出和云栖一样的选择。
盛正青只能道:“我没想过。”
“我想过。”掌门顺势点点头,语气温和道:“我认为他错在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太过自大。”
和轻松熟稔的语气相反,这话里的内容着实有些尖锐,盛正青愣了愣,而掌门已经继续道:“没了天道书,我们对将来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就算有这本书,也没哪次从头到尾顺利过。”
“《浮生录》的主角晚了200年才飞升,还只是小差错,先前那本《锁宫墙》,天帝儿子作为男主,大结局前人直接没了,神魂都碎了,直接导致现在的天道书,基本都绕不开碎片这档子事儿。”
“当年老三带回来的姬伏胜,系统指定的有用角色,还被评估为有望从原住民飞升成员工,结果在观里养了些年,修为差点儿尽毁,对他下了禁制才总算撑到现在。”
“还有现在这本1126,更是状况百出。”
“就算我们是员工又如何,随便换个原世界住民,教给他部门常识,他做得未必就比我们差。”
掌门放下茶盏道:“不如说,你也就是个员工而已。”
瓷缸里的鱼摇动着尾巴在水中打转,它灵智未开,给它投食之人即是世上最无所不能的神仙。
给它喂食的人正面临业绩考核,年终评优,职场竞争,家庭压力。
员工也有员工解压时爱看的幻想小说,故事里的金牌员工拥有个人型号的独立系统,足以一人对接多项世界任务,每天不是在拯救世界,体验百种波澜壮阔人生滋味,就是另辟蹊径开通了额外的直播打赏,每天赚到盆满钵满。
“正青,你只是员工,你不是神,也不是主角,你的能力如此有限,导致你不得不和别人互相配合,才有可能完成你的工作。”
“你口口声声说要为了裴琢好,那我倒要问问你。”
盛正青的头在掌门的一段段话里低了下去,他抿紧嘴唇,仍有些发懵,又似乎隐隐想到了什么。
掌门问道:“如果对象不是裴琢,而是我,玄明,随便哪个部门同事,你还敢这么轻易地干涉他吗?你看不清他的未来,却要打包票他没了你就会不幸,有了你的干涉,一定能过得更好?”
盛正青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盯着桌面上的花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片沉默中,掌门再度将一把鱼食扔进白瓷缸里,终是道:“你拿什么给裴琢担保。”
作者有话说:
好像2号就要上夹了(算来算去)
明天先不更
小盛属于当下被问懵了,问题不大.jpg
第25章 节点
鬼狐的讨伐出发日理所当然地后延了几天。
天罡宗原计划只在清鹤观暂且歇歇脚, 拿到清心莲子后就立刻出发,结果先是赏花宴推迟,后是自家弟子被掳走, 落星河被带回来时受了惊吓, 又需要调养休息。
出发日期一再推迟,不知不觉间,他们都能称得上“小住了一段时间”。
饶是把此行当休假的吴长老, 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在季歌和落枫的再三请求下,吴长老委婉提出希望多住两天,立刻得到了掌门的爽快同意。
员工们没忙完的事实在太多了, 除了自家门派里杂七杂八的事项,在主角团出发前, 他们还需再观测一个小节点,并且给落星河的身家性命上一层保险。
两项任务同时开工, “保险”交给了盛正青单独负责, 他先前被掌门一套“好坏未知相对论”给问懵, 掌门走时还没捋顺,之后就一直窝在房间里蔫巴巴地制做保命符咒。
观测节点是重中之重,由其他员工们集体负责推动。
《当天帝》的第一大篇章讲夜教袭击, 第二大篇章讲宝城出行,夹在两个篇章间有一个简短的过渡回, 里面含有一个系统指定的节点:席如吐血。
席如在书中的出场时间很早, 落星河来到清鹤观的第一天,他就遭到了席如的言语讥讽,此事在现实中亦有对应。
之后书里的落星河升到了五境,临行前夕再遇席如, 席如刻板印象未消,态度傲慢,再次对落星河出言不逊。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回落星河没有退让,而是当众与其切磋,对战时稳稳压了席如一头。
用员工们熟悉的术语来说,此乃经典的打脸炮灰爽文情节。
席如常年位于裴琢之下,心中一直对此耿耿于怀,道心早已有动摇之象,这回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看不起的四境反超——此情此景,简直与裴琢那时重合!
即将落败之际,席如道心大乱,竟是当场入了魔。
情况顿时混乱,书里的二人又整整打了一章,落星河临危不乱,在对战中彻底炼化了燕重楼给的碎片之力,最后一招制敌,化险为夷,赢得阵阵惊叹。
席如的血就是在彻底战败的时候吐的。
天道书中最后交代了两句席如的结局,他入魔不深,又被百草堂及时救下,若好好修养一番,其实还能重回正道,但席如醒来后谢绝了师长,他自断仙途,然后自请离开了清鹤观,从此便再无音讯了。
照现状来看,这段剧情显然不可能发生。
员工们讨论过几次该如何着手推进节点,没能得出什么有效的方案,以往对“维护原著”最积极的二长老也不吭声,他其实也被掌门骂了一顿,被骂得狗血淋头,迷失方向。
如果二长老和盛正青能对一下谈话内容,就会发现掌门的开场说辞一致,但得出的结论完全相反。
他俩一个被说自大,一个被骂懦弱,谁也没落下,二长老被掌门评价为“吓破胆后把头埋进土里的鸵鸟”,他“必须想象裴琢是幸福的”。
这场对话点到即止,没有深入到忘忧山的几百条人命,但仍然让二长老如坐针毡。
掌门自己倒是气定神闲,员工们迟迟讨论不出解决方案,他抬头想了想,最后说:“那再等等吧。”
也没别的能干的了。
员工们等了三天,观察了席如三天,席如这小子待在百草堂治伤,脸色苍白时有之,额头冒汗时有之,唯独血是一口不吐,看得人想直接给他下个火毒,再在他面前大声朗诵他曾败于裴琢的战绩。
头疼此事期间,姬伏胜还忽然找来了一趟,他跟长老们通知了声自己也要参加讨伐,随后扬长而去,让长老们头更疼了。
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落星河本就没受什么伤,三天过去后,人已是好得不能再好,若再拖下去,很快又会被系统判定为“干预过度”。
到了第四天早上,节点的推进依旧一筹莫展,但盛正青的符终于画好了。
这事细细说来也颇为曲折,寻常的保命符都是被当事人拿在手里,遇到危险时能自动展开屏障,可这被系统判定为了“强行干涉”,盛正青不能直接把符交给对方。
盛正青想了半天其中逻辑,推测系统的意思可能是:别人暗中保护落星河,符合原著,行;让落星河拿着保命符自力更生,无法触发和别人的互动,不行。
最终,盛正青做出来了几张“传位符”。
这符他捏在自己手里,当落星河遇到危险时,符会自动交换他俩的位置,如此一来,就能由盛正青来替落星河承受攻击。
盛正青在天道书里没干过什么实事,这样倒是很符合他的工具人定位,天炉鼎安静地模拟推演了一小会儿,给了员工们操作许可。
任务完成,盛正青没什么精神地点点头,他不用参加本回的节点推进讨论会,干脆独自出了一羽阁,找了个值守弟子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坐在台阶上思考去哪儿。
以往这种情况,他都会去找裴琢。
别人的任务都没做完,全部门唯有他一骑绝尘、傲视群雄,完美交付任务欸,这种事情怎么能不找裴琢好好炫耀一番?
即便因为保密限制,他只能说得十分含糊,裴琢也能听懂,对方大概率会咯咯笑个不停,然后一边夸他一边顺手往他嘴里投点吃的。
盛正青想想高兴起来,很快又有些低落,他看了会儿青天白日的太阳和云团,犹豫了会儿之后要怎么做,脑海里进行了诸多无解的辩论博弈。
最后,他挠了挠头,从台阶上站起来。
他干脆直接去跟“贴合原著派”爆了吧。
裴琢跟他说过“正青不适合想太多”,盛正青闷头想了三天,明悟了裴琢说得是对的。
师傅做错了吗?盛正青仍然不觉得,掌门说得对吗?盛正青觉得有道理,二长老——二长老就算了,想想还是来气,总之,盛正青得不出结论,再想十天估计也想不通。
但是,如果连自己都默不吭声,谁还能在这种时候帮裴琢说话呢?
他要去找二长老再吵一架。
盛正青转身就往楼里走,迎面撞上门口的值守弟子在偷偷开小差,对方手里捏着传讯符,不知道在看什么消息,看得相当入迷,对盛正青进来浑然不觉。
盛正青走到他跟前,清清嗓咳嗽了一声,值守弟子顿时一惊,嗖得抬起头来,慌忙道:“盛师兄?!”
他一抬头,传讯符上的讯息就露了出来,盛正青一眼扫到上面的最后一行字:
“小裴师兄快把席师兄打吐血了!”
第26章 席如
裴琢跟席如进行了一场切磋。
今早清晨, 裴琢翻过百草堂的窗户,直接跳进了席如的病房,如此不守规矩的登场, 让屋里的医修弟子一时目瞪口呆。
医修弟子是给席如送饭来的, 席如手里还拿着筷子,看见裴琢后顿时脸色变得极差。
他刚要阴阳怪气两句“有何贵干”,“真倒胃口”, 裴琢便挂着那弧度不变的笑,开口问他:“你还要不要比呀?”
于是,当盛正青坐在台阶上思考人生课题时,这场切磋也在比武台正式开始。
它于一炷香后基本宣告结束, 打破了席如的个人最短用时记录。
简直像场单方面的蹂躏。
修士争斗天经地义,打架见血乃至打个半死没什么稀奇的, 只要不殃及无辜,不触犯门规, 围观的人们都会看得津津有味, 不时跟周围人做出点评。
比武台上, 烟雾缭绕,双方已从最初的各站一头,变成了一起面对面站在中间的姿势, 席如喉头一阵阵涌上腥甜,只觉得自己浑身哪哪都痛。
他的眼前不时发黑, 又因为疼痛的刺激而清醒, 师承自五长老的瞬身雷法打通了他的全身关窍,令他快如闪电、耳聪目明。
催动雷法后,席如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也能听清那些远在台下的交头接耳, 纷纷议论。
他的灵气纯粹、庞大,曾连续三届夺得比武头筹,年纪轻轻就当上戒律堂首席,彼时的席如站在比武台上,旁人小声的惊叹如雷霆闪电灌入耳中,人们皆称他是天才。
直到二百二十七年前,云栖长老的二徒弟裴琢出山,并在五个月后的席位排行中,不费吹灰之力胜过了他。
当时的席如被裴琢正面按倒在了地上,对方踩住了他的胳膊,右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脸上挂着没温度的假笑,用那双渗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席如。
午后的日光躲在裴琢身后,席如笼罩在裴琢制造的阴影下,质疑声、惊讶声、嗤笑声、诋毁声,无视他的意愿,挤进他的脑海。
而现在——
席如迟缓地眨了下眼,他跟裴琢挨得很近,如烟似雾的白气正缠绕着他,以恰到好处的支撑力帮助他维持住站立。
如果没有烟雾,他大概已经倒在了地上,血水顺着胳膊淌进手心,湿滑黏腻的触感让席如快要握不住自己的雷鞭。
他试着轻轻动了下手指,下一秒,钻心的疼痛袭来。
白烟是裴琢的武器,是其作为剑修的剑刃,它抵住席如掌心的皮肤向内刺去,撑开席如的血肉,让席如失了力气,黯淡无光的鞭子掉到了地上。
来自场地外的惊叹飞进席如的耳朵里,有弟子小声感慨:“好奇妙的烟”
“从未听过有狐妖会使唤烟雾”
“不愧是小裴师兄”
“席如也不错,坚持得挺久啊。”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嘲笑,因为打从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这场切磋的胜负毫无悬念。
“席如。”
金色的竖瞳静静地移过来,沐浴着那些庞大的欢呼和赞美,裴琢轻声对他开口,声音清晰可闻:“清醒些。”
“你再不把血吐出来,”裴琢用只有席如能听到的音调道:“我就要杀了你啦。”
“哈。”血堵在喉咙,时而上涌时而下降,席如吐出口气音,嘶哑道:“真烂。”
裴琢学人学得可真烂。
语气这么冰冷认真就别在句尾加什么“啦”了,还不如换成平时那种上扬的恶心腔调。
如烟似雾的剑刺入身体更深处,裴琢不在乎席如说了什么,只催促着他赶紧吐血。
席如痛得一时恍惚,几乎分不清他现在到底算被裴琢刺中了身体,还是说,他的身体是从裴琢的剑上“长出来的”。
再拖久些,他真的会被裴琢杀了。
喉咙口再次涌上腥甜,接着又如浪潮般退去,席如距离吐出血来始终差了那么一点。
这种感受加上剧烈的疼痛,让席如忽的被气笑了。
这只该死的,惹人厌的狐狸,他真希望天底下从来没有存在过对方。
他真希望裴琢活在天底下别的地方,或者他自己随便去哪个地方。
他可以某一天,在别人口中听闻关于天骄裴琢的诸多传奇事迹,他也可以一辈子被这个传闻中的名字压得抬不起头来。
为何,为何偏偏要让裴琢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与他共事二百多年。
席如几次催动体内真气,都没能成功把那口血吐出来,他喘了口气,试着恢复些体力,又道:“你早就知道……”
怪不得裴琢愿意与自己切磋。
之前跟燕重楼打完架,他们在林子里短暂休息时,裴琢曾直勾勾地盯着他,对方可能那时候就发现了异样。
“知道什么?”裴琢问道,“知道你道心不坚,修行受阻,迟迟没有突破境界?”
“还是知道,你马上就要因此入魔啦?”
“我没有!”席如的表情瞬间扭曲,接着从胸腔里爆发出一阵呛咳,他看着像要呕血,结果却只呕出两三点血沫。
席如咬牙道:“那是火毒的影响,我没想过入魔!”
他承认他老早就有生出心魔的迹象,但从他第一次察觉此事,直到今天,整整一百一十三年又二十一天,他一直都控制得很好,从未跨过界限!
都是因为上次出的任务,在裴琢回来前,他外出讨伐魔修,不慎中了火毒,自此阴毒的情绪就像落到原野上的火种,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的心里疯涨。
而追捕燕重楼一事就是那最后泼上去的油料。
眼下,心魔凝成的黑气正堵在席如的胸腔,连着血吐出来,他元气大伤,一切都再重来,含着气咽下去,魔气倒灌经脉,他于众目睽睽下堕为魔修。
怎么就偏偏成了这样?一连串的事像出烂戏一样荒唐!
裴琢听着席如苍白的辩解,无力的抱怨,提醒道:“如果你现在真入魔了,没人会听你解释。”
……该死的,他说的是真的。
席如不禁咳出半口血沫。这妖物连个笑都学不好,怎么就在这种地方这么了解人?
裴琢又道:“大家会编一个自己想要的理由。”
白烟“剑刃”再次加重了捅入体内的力道,席如觉得自己肚子里的脏器都在被裴琢肆意翻弄,对方以尖锐冰冷的疼痛,真实迫近的死亡威胁,提醒席如继续调动真气,跟自己的魔气对抗。
什么疯子会用这种方式来进行“鼓劲打气”。
席如的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发黑了,按照门规,若有正道弟子在宗门内入魔,其他弟子应及时清理门户,他真的会死,至少在裴琢手里会死。
裴琢的声音还在他耳边轻响:“我猜,比起最为普通的中了毒物,激发心魔,大家还是更喜欢根据事实,做些修饰。”
“不妨就说成,你是因为不甘屈居于我之下,心中嫉恨良久,所以最后才会受不住诱惑,触碰魔道?”
“你的确是因我而道心动摇,这么传出去,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是在凭空捏造,说起来便毫无顾忌,同时内容还更符合心意,你说是不是?”
“”席如吸了一口气,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凭这套说辞刺激我”
“鬼在乎他们说什么!”席如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这个”
血沫从席如的嘴边溢出,让他把剩下的话给吞了出去,他现在太疼了,他爹的狗东西,他不光要跟心魔对抗,被裴琢折磨,还要被动听台底下那些人自以为是的点评。
在弟子眼里他们还在暗暗对抗,可实际上这分明是裴琢在单方面对他施刑。
这些在台下面腻腻歪歪讨论裴琢的人不过是憧憬裴琢的武力,被他成天笑嘻嘻的外表欺骗,他们根本不懂裴琢!
该死的席如的呼吸越来越轻,对危险的感知反倒越来越敏锐,他能感受到裴琢的食欲。
自己的血让裴琢饿了。
这个疯子,混账,野兽,不懂人心的怪胎。什么疯子能受得了裴琢的本性?
微妙地,恰好地,席如穿过裴琢的肩头,透过朦胧的白烟,看到场地外的姬伏胜投过来的视线。
席如和裴琢挨得很近,除了白烟,裴琢还用一只手握住了席如的胳膊,两样东西共同撑着席如维持站立,像撑着席如摇摇欲坠的尊严。
姬伏胜那双赤色的眼眸长久地停留在二人接触的部位上,像在判断裴琢的用意——眼前的行为究竟是单纯战术上的考量,还是一种亲昵的玩闹。
片刻后,席如捕捉到从姬伏胜身上传来的满足的气息
该死的!!
他做错了什么要知道这个?!
他上辈子做错了什么这辈子要遇到裴琢。
那股魔气淤堵在胸口,席如真恨不得把那团魔气给咽下去,发完疯一了百了,他低声道:“你想杀了我。”
“当然了。”
裴琢的语气轻快又平静:“我马上就要出门了,首席走之前,会放任一个即将入魔的高境修士留在门派里吗?”
原来自己在裴琢眼里是“高境修士”。
“还有,小二,你搞错了。”
白烟转动方向,像刺进体内的剑从竖刺变成横切,席如疼得眼神一下子睁大,思绪被动变得清明。
他听见裴琢开口:“我没有故意刺激你,只是在陈述事实,毕竟这种事也不少见呀。”
小二真的是个很别扭的人类。
若跟他切磋时认真些呢,他输了要生气,若是不认真呢,他更要生气。
出现在他面前说话,他会生气,无视他呢,他还会生气。
自己境界超过他时,他生气了,自己境界比他低了,他生气得不得了。
裴琢忽然有些想笑了,便坦然地低低笑出了声,他现在再说句尾带“啦”的话,语气肯定会变成平时的上扬,不过席如听了还是会生气。
裴琢笑着道:“小二的经历好平常。”
修行路上走火入魔者不知凡几,因为总与他人比较而滋生心魔,实力停滞最终走上歧路,着实是相当平常的景象。
裴琢稍稍跟席如凑近了些,手温柔地搭上对方的后背,像在鼓励一位亲密无间的朋友,他轻声念道:“原来你这么普通呀。”
席如的呼吸忽然停了。
他厌恶裴琢的帮助,在裴琢的刺激下解决心魔,简直让人生不如死,可他又不能意气用事,真把那黑气咽下去。
他上不去,下不来,高不成,低不就,心魔蛊惑着他,蛊惑他放弃挣扎,换条道路博得大好前程,但这份蛊惑十分无力,因为裴琢告诉他,他会在入魔的瞬间就杀了他。
就算他能活下来,比起在众目睽睽下沦为魔修,还在大家的怜悯和施舍下继续留在门派里,倒不如自请断了仙途,从此做个凡人。
他若是就此消失——
身体里的剑转动着,裴琢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而绵长:“这么普通的小二,我肯定转眼就把你忘了。”
半口黑血涌上喉咙,唇齿间顿时弥漫起铁锈的气息,席如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他抖着嘴唇,恶狠狠道:“我真想找人杀了你。”
“你怎么不自己上?”裴琢惊讶问道:“因为你清楚你打不过我吗?”
“唔咕。”又一股血成功涌上了喉咙,溢出唇边淌下,席如气得全身都开始发颤,爹的爹的,他又在被这个畜生牵着走!!
“再努力些。”裴琢和他拉开距离,像演戏一样再次把烟雾对准席如,笑盈盈道:“再不解决,别人可就要生疑了。”
滚!席如在心里骂道,粘稠淤血堵住喉咙的感觉让他无法发声,他反复深呼吸了两次,哆嗦着伸出手,分不清是痛的还是气的。
在成功吐出第一口黑血后,剩下的就容易了许多,席如手握成拳,抵住自己的胸膛,他闭了闭眼后,咬紧牙关将一股真气直直打入自己体内。
胸口处顿时传来强烈的冲撞疼痛,像是被某种巨物碾烂骨骼,新伤旧伤叠加的痛处让席如眼前一黑,而那股堵在他体内的黑血,终于是被他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场上迷惑视线的烟雾散去,众人只见站在原地的裴琢,和体力不支倒下的席如,确凿无疑地宣告着切磋的结果。
比武台周围的铃铛无风自动,随后百草堂的两名弟子跑上台来,裴琢跟他们打了声招呼,轻巧地跳到台下,落到姬伏胜的身边。
那些白烟能迷惑别人,但姬伏胜全程都看得很清楚,姬伏胜的视线扫过裴琢全身,见对方呼吸平稳,平淡道:“他没法让你尽兴。”
席如这辈子修炼到死都不可能。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种浅淡的愉快,裴琢眨了眨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伏胜也想打吗?”
姬伏胜微一点头,并未否认,却还是道:“还不到时候。”
姬伏胜琢磨着下午再给裴琢拿两件老魔尊宝库里的东西,不远处,盛正青看到传讯符上的消息后就立刻赶了过来,他半张着嘴,盯着席如被百草堂的弟子带走,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他随后回神,立刻跑去了裴琢和姬伏胜旁边,刚一张口,嘴里就被喂进去颗蜜枣。
裴琢笑眯眯道:“闭关结束啦。”
“嗯嗯!”盛正青胡乱点了几下头,他匆忙嚼了嚼,把嘴里的蜜枣咽下去,表情瞧着还有些不可置信,语无伦次地说:“他——他刚吐血了,这这也”
盛正青喃喃道:“这也太好了”
裴琢一下子就乐了,他咯咯笑起来,弯弯眼睛道:“这事儿这么重要啊?”
盛正青立即又用力点了几下头:“重要,特别重要。”
裴琢便又笑了,他笑得开心,惬意,像只自由的狐狸,仿佛世间永远不会有什么事能令他患得患失。
席如的吐血源于切磋,切磋源于心魔,心魔由火毒催化发芽,种子在二百二十七年,裴琢与席如相遇时埋下。
至此,天道书走向下一个篇章。
作者有话说:
好像每次上完夹我的更新就会乱掉(擦汗)
这个字数就当是打碎了百分之四十七的骄傲吧(不能这么算)
总之事情变得比较多,后面暂时没有榜所以更新会变慢一些……
第27章 出发
盛正青在员工会议上提出了新的理论。
这一回, 他做出了适当的让步,没对自己的工作表达出强烈的抵触情绪。
他将深刻反思自己的不足,彻底摒弃怠惰心理, 主动担当作为, 立足本职岗位,以更加积极饱满的状态,全力投入到系统部门和团队的发展事业中。
天道书让他当工具人, 他当,让他碰到事件就下线,他下,让他看着裴琢和落星河谈恋爱他忍。
但是话又说回来——
那种超出书本内容的干涉, 就不应该上赶着去做了。
《当天帝》第一大篇章的所有节点都已观测完毕,没有任何员工的插手干涉, 席如依旧吐出了血。
这一口血十分重要,它侧面证明, 如今的一切仍处在世间因果的宏观调控之下, 放任本世界的人们自主行动, 他们仍然能顺利催生出节点剧情。
现状乍一看和《当天帝》中的剧情差得很远,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生偏离命轨的错误情况。
既无“错误”, 又何谈“修正”?这时候强行干预,反而是种拔苗助长。
盛正青认为, 他们应该适当放长对“节点”的观察期, 观察期结束前,非必要不做强制干涉——那种发现误差苗头,就要急匆匆把它“扭正”回原著的做法,不适用于本书。
盛正青在一羽阁例会上滔滔不绝, 剩下的员工们互相看看,借坡下驴,顺水推舟,都没什么意见。
二长老听得心不在焉,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直勾勾盯着他,表情一愣后竖起眉毛,粗声粗气道:“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意见!”
那这就是“全票通过”了,掌门笑呵呵地摸了把胡子道:“那就这么定了。”
清鹤观本月的最后一次员工会议至此结束,这天下午,裴琢正和姬伏胜在院子里下棋,盛正青就一把推开房门,大喊:“小琢,姬兄!咱们明天就走!”
他兴奋之情难掩,边说边冲上来,先在这头握住姬伏胜的手上下晃晃:“一路上多包涵啊姬兄”,又到那头搂住裴琢的脖子,开始狂揉对方的头发,把裴琢逗得直笑。
姬伏胜微皱着眉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手,又看了看对面挨在一起的俩人,心中的感受十分奇妙。
他隐隐有种预感,面前的景象换成旁人来是不行的,但换成盛正青,就好像……就好像在看狗蹭狐狸,狐狸碰狗,人逗狗,狗舔人一般。
因为双方不是同一类物种,所以总体感觉就还凑合。
盛正青还在不停傻笑,对方嘴上“哎呀,这个,那个”的说不明白话,最后只能落在“反正就是很高兴”上,可见其已然沉浸于某种狂喜情绪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姬伏胜沉默了两秒,改问还在被盛正青揉来搓去的裴琢:“他脑子坏了?”
“哈哈。”裴琢笑眯眯道:“应该还是很好使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盛正青在干嘛。
但高高兴兴的,也没什么不好的嘛,裴琢从怀里摸出几粒花生,投进盛正青嘴里,让对方嚼着坐旁边玩去了。
行程既已确定,之后要做的,便是收拾行李、交接任务、临行嘱托等零零碎碎的琐事,裴琢作为戒律堂首席,下午又去百草堂转了一圈。
袭击事件结束后,戒律堂有好几个弟子在这里治伤,大家都有乖乖遵守医嘱,整天躺在病床上静养,最近的活动是四处打听裴琢和席如的切磋,并因为没能亲眼看到扼腕叹息。
等他们结束一轮闭目调息,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裴琢在正上方眼睛弯弯地看着自己,此时人往往会倒吸一口凉气,嗖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让裴琢笑个不停。
裴琢给弟子们带了不同的水果和野花,听他们絮叨些日常八卦,还给一个弟子在《刑录》扉页上签了名,并顺手在名字后面画了个狐狸尾巴。
最后,裴琢去看了看席如。
席如在入魔边缘徘徊了一阵,吐出黑血后元气大伤,人现在还在昏迷。
百草堂的弟子趁此良机,给席如里里外外诊断了一遍,可算明白了对方之前为何总不让人看伤。
若仔细检查一番,心魔将成的事便要暴露了,正道修士大多是这样的,认为生出心魔极其不光彩,宁可把事情捂死了,自己瞎想办法,也绝不找自家门派的医修帮忙。
医修能做的确实有限,好在席如已经吐出黑血,他体内的魔气溃散,且自身根骨未毁,给席如做诊治的弟子拍拍胸脯,和前来询问病情的裴琢保证,一定会把席师兄治好。
裴琢乐呵呵地听着,又道:“情况我已经告诉过长老们了,既然席如没有入魔,这事还请保密”。
和心魔沾边的事传出去不好听,传得远了,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弟子立刻很懂地点点头,表示绝不跟别人乱说,他点头点得卖力,看得裴琢笑起来,顺手给对方递过去一个苹果。
等席如醒过来,大概又要因为“承了裴琢的情”生气了。
一旦认为自己得了对方的帮助,那以后骂他都会骂得不舒坦,席如将经历“和裴琢道谢”与“就这么接受施惠”的地府二选一,为此辗转反侧,咬牙切齿,火上加火,此乃后话。
总之,到了第二天清晨,这个拖了又拖的主角团小队,总算要正式出发了。
姬伏胜是临时添进来的,但九境天元体的身份摆在那里,谁也找不到赶他走的理由。
在天道书中,裴琢和落星河经历完袭击事件,感情升温,落星河虽没爱上裴琢,但对对方的印象不错,出发时他主动邀请清鹤观弟子乘上天罡宗的灵舟,一道前往宝城。
而现实中的大家互相看看,只有那种“临场和陌生人搭伙”的尴尬,加之再添一个人的话,灵舟也会变得十分拥挤,“同乘”提议便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下被放弃。
从清鹤观到宝城并不算远,弟子可以御剑飞行,也可以乘坐灵兽灵器。
灵舟是种颇为华贵的出行道具,它的速度算不上很快,但胜在修士可以坐在里面吃喝休息,欣赏风景。
灵舟的外观也常常是精雕细琢,好不精美,一些名门望族的修士结友游玩,便会乘灵舟出行,有时候还爱在船里洒些花瓣乃至灵石下去。
这艘灵舟是天罡宗几人的大师兄顾明衡给的,主要是想着落星河境界较低,出行多有不便,再者外出讨伐,那把力气都花在妖兽上即可,路上该省则省,心境上也能放松一些,故而给了他们灵舟。
落星河和季歌都很感动于顾明衡的体贴,落枫没什么感想,吴长老有苦难言,他还是更想乘着自己心爱的宝剑。
好在吴长老不参与讨伐,这回一行人要出发时,他便一口回绝了独自乘坐灵舟回去,将之交给了弟子们。
他欢天喜地地要站在自己的剑上,一路吹着风飞回天罡宗,裴琢和姬伏胜看见吴长老的做法,认为再正常不过。
盛正青无法感同身受,他蹭不上对面的灵舟,只能选择用观里的出行法器,或者跟裴琢共乘一剑。
大家毕竟是一个团队,飞起来应该不会相距太远盛正青摸了摸下巴,脑海内浮现出他们三人围在华美灵舟旁边御剑飞行的场景,忽然顿悟道:“我们好像他们的侍从啊。”
因为身份不够格坐灵舟,所以只好在旁边飞了。
裴琢想了一下这个画面,被逗乐了,保持着神秘微笑认同道:“是挺像。”
姬伏胜闻言皱了皱眉,转头问裴琢:“你想不想乘灵舟?”
裴琢保持着神秘微笑说:“可以啊。”
姬伏胜微微一点头,从储物戒里掏出来一艘做工华丽精致的小舟模型,他将之向前一抛,那木制小舟就膨胀数倍,眨眼间变成一艘比天罡宗的还要大上一倍的灵舟。
周围立刻出现一道道艳羡的目光,盛正青瞪大了眼睛,不愧是被认定为“SSR”的角色,老姬明明不是主角都要这样子起范儿。
天罡宗的人也将此景看在眼里,落枫眼神冷漠,季歌虽吃了一惊,但想想姬伏胜是个九境修士,旋即迅速接受了此事,落星河则悄悄松了口气。
若真的是他们乘灵舟,清鹤观的人在旁边飞,落星河就要纠结这样是不是不好,对方拿出更阔气的出行道具,反倒令他安心。
姬伏胜听着周围的惊讶感慨,面无波澜,尽显不该属于他的主角风范,他扭头看向裴琢,一时默然。
姬伏胜终究没能忍住,问出那个他老早想问的问题:“你怎么这个表情?”
裴琢保持神秘微笑说:“就是觉得今天阳光挺好的。”
这话他随口胡诌,自己说着不信,姬伏胜也不信。
姬伏胜没有追着不放,改问:“那你要持续多久?”
这么笑下去脸又该笑僵了,姬伏胜下意识朝裴琢伸出手,手指还没碰上对方的脸颊,忽的愣住,又把手给放下了。
裴琢没注意姬伏胜的举动,他在各种各样的“对面的落星河许久不见,今日一见如何如何”等句子里成功捕捉到姬伏胜的疑问,保持着神秘微笑道:“等上了船就好啦。”
大家各乘一船,各干各的,也就看不见彼此的脸了。
作者有话说:
姬看裴盛玩的感觉类似于:你们一个是狐狸,一个是狗(),一个是妖,一个是狗(),你们有生殖隔离,我不会乱想的
盛:等下,我好像是人吧?
裴:(忍不住开始笑)
第28章 客栈
《我助老婆当天帝》一书薄薄一册, 内容并不丰富。
它只有一条主线,按照讨伐的行进路线,可以分成四大部分, 离开清鹤观后, 还有宝城篇,莲城篇,以及讨伐结束后的收尾篇。
宝城为沿海城镇, 与大洲相接,四通八达,莲城则坐落于孤岛之上,人口闭塞, 周围常年浓雾环绕,两城之间仅靠渡船往来。
六百多年前, 鬼狐自莲城现身,吞食城中活人, 全城百姓几乎无一生还。
此等灾祸一出, 轰动整个中洲, 当年许多修士前往讨伐鬼狐,但都没有成功。
而自那之后,鬼狐便一直闭岛不出, 没再掀起任何祸乱,久而久之, 讨伐一事也被世人淡忘, 不再被人频频提及。
毕竟普天之下,能人异士众多,奇闻轶事不断,修士们总能找到更值得关注的妖邪祸害, 茶馆也总能找到更新鲜的话题。
如今,莲城或有异动的消息尚未在明面上传开,裴琢等人出行的首要目的是讨伐妖兽,如若不成,也要探查明白莲城的情况。
六人自清鹤观启程,一路顺利,第二日傍晚就直达宝城。
期间没发生任何神秘离奇的意外,惊心动魄的冒险,非要说的话,盛正青围观裴琢和姬伏胜厮杀了两盘棋。
他在裴琢的询问下,将自己三个月的工钱压在了棋局胜负上,因此看他们下棋看得心惊肉跳,时间一晃而过。
天道书就这么薄,等落地后还要分出大量的日常回增进主角感情,实在没内容腾给多余“支线”了。
宝城是离莲城最近的城镇,也是异动消息的源头,这些年间,原本只围绕莲城岛屿的白雾变得越来越浓,不断向外扩散,如今已经漫上了宝城海岸。
众人进城之时,街道上果然弥漫着薄薄白雾,行人稀少,脚步匆匆,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屋内却又亮着灯光,似乎尚未打烊。
裴琢走近一家酒楼,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宾客喧闹之声。
这眼前的道路宽阔平整,楼阁精致,也是一派繁华之景,偏这热闹都被裹在屋内,街上格外冷清。
几人都有察觉到些许怪异,却没人开口说话,大伙一碰面,就又开始出现“不同公司的陌生团队强行组团建”的尴尬情况。
盛正青悄悄往旁边看看,姬伏胜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裴琢笑而不语,注意到盛正青的视线后,他朝他无辜地眨眨眼睛,然后乐呵呵地轻轻挥了一下拳头。
此乃裴琢跟盛正青学来的“员工打气姿势”。
“”
盛正青默默回头,伸手碰了碰空中的淡淡白雾,没话找话道:“这雾多半就是长老们说的异象了,不知道碰久了会如何,还是小心些为好。”
自从鬼狐将莲城当作自己的巢穴,岛周围的浓雾就越发妖异,它非寻常法力可以驱散,还掺入了狐族最擅长的幻术,过去许多修士想要讨伐鬼狐,其实连对方的面都没见上。
他们在雾中迷失方向,幸运的还能回来,不幸的沦陷幻境,耗尽心神,从此再无音讯,多半已经成为鬼狐的口粮。
不过说归这么说,那等致幻迷雾只有靠近岛时才能遇上,眼下这雾气则只有薄薄一层,远处建筑都清晰可见。
况且这街上虽略显古怪,但又的确生活着宝城百姓,凡人尚能在此过活,何况有真气护体的修士?大家包括盛正青本人,表现得都不怎么警惕。
落枫倒是皱了下眉,立刻朝落星河问道:“你还好吗?”
身为几人中境界最低的修士,落星河顿时红了脸色,连忙摇摇头道:“无事。”
走在最前面的季歌翻了个白眼,内心嘀咕了句“马屁拍到马腿上”,干脆岔开话题,扭头问稍远处的裴琢:“这鬼狐也会驱使烟雾?不知和裴道友的有何不同?”
裴琢本来在看道路对面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铺,闻言回过头来,笑笑道:“这应该算不上驱使,只是幻术的一种。”
他见对方尚未明白,便又举了个例子:“合欢宗的弟子施展媚术时,也常会使用那种很香的烟雾呀。”
等目标吸进香气后,就会体内燥热,神思混沌,看见幻觉,最终在幻梦中被吸走精气。
这种手段被合欢宗“媚香”一派的弟子灵活使用,而在分类上,大家普遍将其视作幻术的一种。
裴琢伸出一根手指,一缕白眼就悄然出现,缠绕着手指爬了上去,白烟随着裴琢的心意来回晃动,改变形态,看似飘渺虚幻,又能轻松在裴琢的指腹划出浅浅的一道痕迹。
它如剑修手中的长剑,能随心而动,是一把纯粹的“武器”。
裴琢道:“这种则叫驱使。烟兽也会将烟作为武器,除此之外,也有修士喜欢将烟雾当做长鞭来使唤。”
“受教了。”季歌点点头,很快又道:“那岂不是烟雾越浓,就等同武器越多,驱使者就越强?”
该拉近的关系还是要拉的,落枫不用指望,落星河也不爱说话,这打开话题的活儿还得自己来。
季歌道:“我反正想不出靠两缕细烟打赢对手,就连幻术,听过的例子也是周围升起了浓雾,或者满屋香气云云,然后人才会坠入幻觉。”
“可以这么说。”裴琢笑眯眯地肯定道,又轻快开口:“所以,我们也早点找个住处比较好。”
天罡宗的三人闻言一愣,旋即发现就刚刚说两句话的功夫,周围的雾气已不知何时漫上房檐,这雾变得比先前浓重数倍,白茫茫地隐去房屋身影。
落枫又开始去问落星河的感受,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听着格外清楚,季歌没空暗示对方闭嘴,他环顾四周,视线迅速落在一家客栈上。
裴琢也看到了这家客栈,它在这附近最为显眼,不仅外观精致华美,从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也格外明亮,此时瞧着,简直就像雾中灯塔。
客栈同样是门窗紧闭,凑近了却又能隐隐听到丝竹之声与热闹人声,盛正青将手按在大门上轻轻用力,门后立刻传来一阵阻力。
盛正青收回手道:“屋里面热闹,大门倒是上得严实。”
这到底算开业,还是算打烊了?
他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就从街道另一头急匆匆跑来,对方的目标也是客栈,他一把推开盛正青,二话不说就开始狂拍客栈大门。
能直接推开一个修士,可见其力量并非常人,从体格上看,来者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他头上裹着条脏兮兮的帕子,将脑袋整个包住,头顶瞧着鼓鼓囊囊。
男子似乎十分焦急,对身边的几个修士毫不在乎,只一味地狂拍大门,仿佛身后跟着什么洪水猛兽。
裴琢的视线落在对方拍门的手上,这只手十分宽大,背上青筋明显,每根手指的指甲都又长又尖,看着稍一用力,就能在木板门上留下几道抓痕。
这不是人类的手。
落星河反应过来,不禁后退一步,用手捂住了嘴巴,落枫将手放在自己的剑上,与此同时,客栈的大门终于打开。
明亮的灯光直直洒出来,驱散了些门口的雾气,开门的是店内小二,看一眼便知是个普通百姓,他看见男人微微吃了一惊,旋即冷静下来,直接在门口道:“本店过夜需——”
“我有钱!”男人大声喊道,声音听着含混粗粝,像是含着某种野兽的低吼,他二话不说,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入小二怀里,又是一把推开对方,直直冲了进去:“让我进去!”
“哎!”小二朝他喊了一声,倒是也不恼,仿佛早就习惯了这般对待,他摇摇头,这才看向外面剩下的几人。
“几位也要住店吗?”小二尽职尽责地问道,对几人的修士打扮也不觉稀罕,他粗粗扫过几个人的脸,内心直道如今的修士长得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看,上回见到容貌这么突出的,还是那位骆公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裴琢身上,旋即一愣。
金色的竖瞳在暗夜和薄雾中也依旧格外清楚,彰显着来者为“妖修”的身份,小二犹豫了会儿,又问了一遍:“几位要不要住店?店里还有空房。”
他这回补充道:“这雾待会儿还会变得更浓,几位赶紧找个地方住下为好。”
“或者如果几位有能抵挡的法器或符咒”小二挠了挠头,显然弄不清楚修仙路上的种种门道,他最后只能道:“反正这雾对人不算好,对妖更不好。只要没做过什么坏事,就能在这里住。”
几人闻言,便皆去看裴琢,裴琢左右看看,见大家都在瞧自己,没忍住笑起来道:“我可以呀。”
其余五人也没什么意见,这事便被定了下来,众人进入客栈里面,屋里果然温暖明亮,一楼既有收拾干净的空桌空椅,也有客人们推杯换盏,景象和普通的客栈酒楼并无区别。
裴琢在屋里环视一圈,顿了顿,旋即笑了。
盛正青凑过去悄悄问:“刚才进来那个是狼妖?”
对方虽用帕子包了脑袋,但闯进去时能看见下面灰色的耳朵,身上不仅有锋利的指甲,说话的时候还露出了犬齿,眼睛也很奇怪,间于人与妖之间,虽是人的瞳孔,又透露着一种土黄色的质感。
“是呀,”裴琢笑眯眯道:“还是吃了人的狼妖呢。”
那荷包沾着泥灰,但做工精细,用了上好的布料,与狼妖身上的破旧衣裳明显不搭,多半是抢或偷过来的。
抛开这个不提,裴琢轻声道:“我能感受出来。”
妖一旦吃了人肉,就再也忘不掉人肉的滋味,那狼妖想进客栈的初心或许是为了躲避这雾气,但当门真得打开的时候,他就已经忍不住了。
但这之后什么也没发生,放眼望去,皆是祥和放松的景象,狼妖已然不知所踪。
裴琢弯弯眼睛道:“怪不得说,没做过什么坏事就能住呢。”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些……!
原本尝试了一下语音码字,但不知道是使用方法不对还是不适合我,结果上并没有让我的速度变快,反而让我手忙脚乱的唔呃哇……
第29章 大堂
狼妖的“人间蒸发”并没有破坏裴琢的好心情。
对方不是修士, 从无法好好化形来看,或许是人妖的混血,即便对方真的冲进大堂后大开杀戒, 意图享用美餐, 裴琢也能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割下对方的脑袋。
莫说有谁受伤,连张桌子都不会被弄坏。他在门外能够做到,屋里有人能做到也不奇怪。
待几人定好房间, 选择了大堂西侧的一张长桌坐下,清鹤观的人靠内,天罡宗的人靠外,大家互相面对着面, 感觉像什么很正经严肃的交谈会,让裴琢没忍住悄悄笑了下。
大堂里明亮热闹, 除了他们还有好几桌客人。
裴琢撑着脸扫过去,堂中央, 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弯腰行礼, 伴着掌声退到了台后, 接着两个伙计将一张长桌搬上了台,看台上准备的东西,后面是要换讲书的上来。
大晚上的说书, 倒是少见。
略过几桌客人,大堂另一侧, 还有几个样貌年轻, 身穿统一蓝白云纹袍的男子聚在一起,一看便知皆是修士。
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个男子,他面相姣好,眉目恭顺, 脸颊两侧覆着少许青色鳞片。
坐着的修士们若杯中的酒水没了,只需往旁边一伸,这个美貌男子就会立刻弯腰,给人蓄满。
店里的小二对这幅景象见怪不怪,只管忙好自己的活计,手脚麻利地在堂里穿梭。
这是一间凡人、妖族、修士同住的客栈。
“是御兽门的人。”落星河轻声道,显然也有注意到这幅景象,裴琢的视线顺势移到他身上,几句长长的赞美即刻撞入他的脑海。
落星河的身后是一幅仙子采花图,他正背面的仙女一手挎着花篮,篮中露出四朵新鲜的星辰幽兰,另一手则将花瓣朝上方撒去,随着花瓣向上看去,画面中央,花神仙子轻舒广袖,足尖轻点,正在翩然起舞,她姿容绝世,却仍有三分不及此刻鬓发微乱,沾染人间烟火气的落星河。
说完这一段,脑海中的句子便停了,裴琢笑了笑,接上落星河的话茬道:“的确是。”
显然,迷心蛊彻底“没词”了。
这情蛊总是这样,若是裴琢许久未见落星河后又突然看到,它就要“灵感迸发”、“文思泉涌”,恨不得洋洋洒洒写上三大篇,实则过一会儿就“灵感枯竭”,只好绞尽脑汁在那里拼凑字数,又或胡言乱语。
自大家下了灵舟后,迷心蛊就一直在脑海里絮絮叨叨,越不理它它越来劲,裴琢干脆用那个“集中注意力法”让迷心蛊词穷了好几次。
他这段时间的“看报训练”也不是白做的,裴琢尝试提出更多要求,对迷心蛊的用词用句、描述手法、句子长短批判起来,限制了情蛊的过度发散,并引导其针对同一段话反复修改。
他这一路上颇为沉默,但脑子里十分热闹。
最终,早在进入客栈前,迷心蛊就已经在称赞落星河的外貌、声音、体态、性格等诸多方面“山穷水尽”。
现在它不再说个不停,只会蹦一段便克制收手,对比它一开始的时候,简直称得上是种“敷衍”。
哎呀,不再努力一下吗?裴琢笑眯眯地在心里问,一开始不是很能说吗?
情蛊一声不吭,在他脑海里装死。
哼哼单方面宣布这局是他裴琢赢了。
这个事情让裴琢心情变得好起来,这看上去就像是他和落星河说话说得很开心,姬伏胜坐在旁边,刚举起杯子的手一时顿住。
其他人没注意到这些,季歌往御兽门那边打量了片刻,扭过头来道:“那狼妖难道是他们搞定的?刚才一点儿动静都没闹出来,看他们修为,应当达不到这种水平。”
“毕竟是御兽门。”落枫冷声道:“本就是只会捉妖的门派,或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法。”
这各洲皆知的大门派在他嘴里,像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似的。
盛正青撇撇嘴道:“妖也不是想捉就捉的。”
至少他们肯定捉不了裴琢。
天罡宗的另俩人习惯了落枫的态度,总忘了现在自己队里就有个“妖物”,季歌忙道:“说的是,落枫这嘴巴就这样,蹦不出一句好话。”
季歌眼睛转了转,又道:“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为鬼狐而来。”
若是为鬼狐来的,那他们门里的骆元洲或许也在。
鬼狐好歹也是久久未被讨伐的大妖,而骆元洲专修御道,天生与灵兽奇物亲和,据说最爱“收集罕见妖兽”。
他是御兽门唯一的天元体。
裴琢笑盈盈地看着季歌,接话道:“要不要提前打问一下?”
这话正中季歌心中所想,而盛正青眨眨眼睛,第一时间摇了摇脑袋,开始尽职尽责念他天道书里的台词:“又不熟,打问了又能怎样?若是皆为鬼狐而来,能谈成合作还好,谈不成就麻烦了。”
裴琢和姬伏胜都默默看了盛正青一眼。
以盛正青的性子,其实这种时候一般会说“好啊好啊,人多热闹”。
盛正青被他俩看得有些汗流浃背,就是因为身边的人太容易看穿他,他自己都不信他能骗过谁,员工演技才迟迟得不到提高。
季歌不了解盛正青,只觉得是受了阻碍,他思绪转了两转,也不急着反驳,点点头应下道:“也是,听闻他们御兽门也有天元体,咱们这边也有三个,或许会起争端。”
裴琢和姬伏胜闻言,表情皆没什么变化,裴琢嘴边仍旧带着浅笑,他微微偏了下头,似乎不解其意,虚心求教道:“为何会起争执?”
盛正青解释道:“骆元洲专攻降妖御兽,据说还有收集癖好,你跟他盯上同一个妖物,那这妖怪浑身上下的东西都不能碰,不然他大概要和你翻脸。我们和他们接触,隐患便在这儿。”
他总结完又补充:“至于碎片,骆元洲估计也没兴趣,倒不用担心你们因这打起来。”
虽然天道书里还是打起来了,盛正青在心里默默接话。
清鹤观另外两人听罢,皆是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落星河微微有些不自在,争夺碎片本就是摆在所有天元体面前的道路,过去因此产生的争端并不少,但这门派里谁都不稀罕碎片,倒显得他才是异类似的。
姬伏胜扫了一眼对面,冷淡道:“天元体本就比寻常修士更有优势,寻常修士都能飞升,天元体有何不可?总想投机取巧,成不了什么气候。”
季歌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找死的落枫,尴尬道:“姬道友说的是,不愧是九境修为的高手。”
裴琢一时笑起来,笑声听着没有嘲弄,只是单纯觉得开心。他不再在脑子里和情蛊打架后,周身的气氛好像也一并被他带的欢快起来。
恰逢小二给他们端上来茶水,裴琢笑眯眯地朝对方问道:“你看见我们一点也不意外,平时也接待过不少修士?”
小二忽然被问话,顿时有几分局促,但裴琢用语亲切,没起什么架子,他便定了定神,实话实讲:“实不相瞒,也就这阵子而已。”
“除了各位,还有几位仙长,客官前些日子到访,”小二道:“他们让我们待客时不要太过恭敬,我们便照做了,还望没有冒犯到各位。”
“原来是这样。”裴琢弯弯眼睛道:“那你好厉害呀,虽然是新来的,却已经能把事情做得很妥帖了。”
“咦?”小二愣了愣道:“仙客官看得出来我是新来的?”
“当然啦。”裴琢笑着道,夸他手脚麻利,又夸他礼数周到,把这脸上藏不住事的小二夸得脸都红起来。
二人来回聊了几句,最后,这话题就转到了宝城近况上,盛正青见机问道:“我们初来乍到,尚不清楚城里的状况,还想打听一下,这外面的浓雾是怎么回事?”
“害,这雾其实很早以前就有了。”小二已经少了拘谨,见对方问的正是自己心中门清的,当下松了口气,侃侃而谈道:“它傍晚起,清晨就会散掉,搁在以前也没什么。”
“近来这雾变得古怪,据说人一直待在雾里,会看见各种各样的幻觉。”
“不少人被它搞得没精打采,待得久了,就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成天疑神疑鬼,城里因此闹了不少怪事。”
“还有妖族——”
小二顿了一下,想了想要怎么在裴琢面前组织语言,小心翼翼道:“客官是修士,有办法防身便无事,城里城外的很多妖吸入了雾气,就会变得狂躁弑杀,近来出了好几头吃人的妖物。”
盛正青点点头道:“你提到的另一伙修士,就是除妖来的?”
这说的便是御兽门的修士了,小二忙点头道:“正是。”
他又补充道:“他们还给我们发了不少符咒,贴在家里,雾气就进不了门了,以前起雾,大家也不太在意,现在晚上就没太多人出来了。”
“没太多?”季歌道:“意思是还有人会待在外面?”
“这”小二犹豫了下道:“的确是有的。”
“城里有些人不觉得这雾是坏事,他们在雾中见到了离去的亲人,圆了未圆的遗憾,常说恨不得永远活在这梦中才好,还劝我们都在雾里待着。”
小二低声道:“他们说,这些都是狐仙大人的恩赐。”
作者有话说:
换回手动码字后顿觉舒适许多(默)
还是保持原样吧(摇头背手离去)
第30章 商议
众人和小二谈了一会儿, 对宝城的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
修士与凡人对时间流逝的感受大为不同,在修士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暂且“搁置”鬼狐这个祸害时, 宝城海岸的人们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 习惯了和雾朝夕相处。
六百年前,凡人与修士同仇敌忾,亦有勇士愿随修士同往, 替他们指引莲城方位,如今的渔民已将浓雾看作代代皆知的自然天象,断不会随便在雾天乘船出行,一些行业和本地习俗也早已伴雾而生。
人们希望解决浓雾的幻觉异象, 但若进一步提到讨伐鬼狐,让雾彻底消散, 他们的热情反倒降下去不少。
特别是现在还有了“狐仙大人”的说法。
不过据小二说,信奉“狐仙”的人终归还是少数, 鬼狐夺莲城, 漫浓雾的故事在他们宝城也是人人皆知, 还依此改编过很有人气的戏剧和话本,像他们客栈,待会说书人上台, 讲的便是《鬼狐新编》。
只不过这故事过于久远,在怪雾出现, 修士们到来之前, 小二就一直以为鬼狐只是个传说。
总之,如今肯定是没什么人能带他们去莲城了,标注着莲城位置的地图倒是还有,御兽门的修士先于他们到这里, 已经从当地商户手里得到一份。
对方头一天就拿了地图,之后便一直待在宝城,也摸不清到底会不会去讨伐鬼狐。
小二走后,几人互相看看,季歌率先疑惑道:“这御兽门的人真怪,都专门要了地图了,还留在这儿作甚?还是说这城里因雾发狂的妖族实在太多,让他们抽不出手?”
落星河猜测道:“或许,他们眼下并无穿过迷雾的破解之法。”
季歌想了想道:“听闻御兽门的人养着能抵挡幻觉、在雾中明辨方向的灵兽,他们若有心讨伐,肯定来的时候就会带上。”
“低阶灵兽或许奈何不了鬼狐的幻觉,但若是高阶”
季歌皱眉道:“如果高阶灵兽都没法解决鬼狐的雾,那我们的方法,恐怕也很难行了。”
要想渡过浓雾,最好的办法就是使用灵兽或灵器隔绝雾气,彻底断绝陷入幻觉的可能,这两者之间,又以能自行辨别方位的灵兽最佳。
御兽门是天下最擅御道的门派,若对方手里的灵兽都没办法,那他们手里的灵舟就更不够看了。
或者,他们还能拿出什么更厉害的法器秘宝想起清鹤观那大了一倍不止的灵舟,季歌悄悄瞥了姬伏胜一眼。
姬伏胜还在沉默地喝酒,喝得速度倒是不快,就是感觉跟喝水似的,显然对加入谈话毫无兴致。
季歌迅速收回视线,他对对方心有余悸,生怕姬伏胜又来一句“看我做什么”,搞得自己说也尴尬,不说也尴尬。
盛正青左右看看,清清嗓子提议道:“这地方比咱们想象中复杂,不如这样,咱们这两天先留在宝城,明天起分头打探消息,也顺便留意下御兽门的动向。”
“好呀,”裴琢适时在旁边乐呵呵接话:“我没什么意见。”
话说到了这份上,季歌和落星河皆点点头,同样没什么意见。季歌的心思有些活络起来,都是天元体,这总在笑的裴琢,可比那冷冰冰的姬伏胜好相处,他趁势提议道:“那裴道友明日和——”
“明天你想去哪?”姬伏胜忽的开口,他对其他人视若无睹,朝裴琢问:“逛糖铺,找首饰,听戏曲,还是想买话本?”
裴琢听得笑起来:“这说的,好像我是出来闲玩的一样。”
“也不妨事。”姬伏胜顿了顿,又道:“你每回都如此。”
裴琢笑眯眯道:“这叫融入,你总板着张脸,人家本来能对你说的话,也不愿对你说啦。”
姬伏胜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嘴上却道:“所以你跟我去正合适。”
一个负责融入打听,一个负责提供“活动经费”,合起来刚刚好。
他们说话的语气熟稔,明明只是普通闲谈,却让人觉得插不进去,落星河看在眼里,不禁有些羡慕。
这羡慕与裴琢、姬伏胜本身无关,天罡宗的另外俩人(还有盛正青)一看便知,他是有些想念顾明衡大师兄了。
想念带来错位的亲切,破天荒地,落星河主动搭话道:“我听说,姬道友修的道很特别,是由无情道变化而来的杀道?”
姬伏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淡下去,他举起自己的酒杯没有吭声,旁边的裴琢笑着轻轻偏了下头,姬伏胜的手微微一顿,嘴上还是接了落星河的话:“嗯。”
他反应冷淡,落星河却没恼,而是也轻轻笑了一下,并不在意——这是落星河在天道书中的一个让盛正青记忆深刻的特质,对于裴琢以外的人,落星河似乎总有更多的初见好感与包容心。
落枫将这些看在眼里,桌子下的手无意识攥紧,凉凉开口:“既是修无情道,想来道友已经斩断情丝,沾不得凡尘情缘了。”
简而言之,这辈子都娶不上道侣。
季歌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一阵阵头疼。
他有时候是真受不了落枫,惹事前能不能先看看人家什么境界,自己什么境界?没那个实力装什么?
姬伏胜平静道:“我没有斩过情丝。”
他看了眼落枫,仿佛洞穿了对方的所思所想,姬伏胜忽的冷嗤了一声,轻蔑道:“也不是随便什么货色,都能来破了我的道。”
落枫的脸色顿时变了,季歌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好在落枫再次开口之前,大堂中央突然传来“啪”一声脆响。
醒木拍桌,而后是一阵来自各桌客人的掌声,那说书人终于登台,要开始讲故事了。
众人的注意力也随之移过去,小二曾说,这《鬼狐新编》颇受大伙欢迎,先前已经讲完一轮,今晚正好又要从第一回讲起。
众人听下来,这第一回以背景铺陈为主,讲的与莲城关系不大,而是在讲鬼狐如何成为“鬼狐”的故事。
提到鬼狐,就要提到另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妖,烟兽红殊。
相传鬼狐本是狐族,它与红殊不对付许久,双方之间结有死仇,在它们的最后一次斗法中,鬼狐落败,被红殊拿走了身体,徒留魂魄在世间徘徊。
寻常魂魄终会散去,但鬼狐妖力尚存,又执念过深,凭着对红殊的刻骨仇恨,它转修鬼道,这才成为众人熟知的“鬼狐”。
故事概括起来简单,但具体内容跌宕起伏,揪人心弦,又被说书人说的节奏分明,松弛有度,听得人津津有味,也彻底明白了故事为何会受到欢迎。
等说书人讲完,落星河仍有些意犹未尽,他看向裴琢,连带着对对方的兴趣也高起来,主动问道:“狐族都会幻术,所以裴道友也会?”
季歌的眼睛亮了下,他张口想问裴琢能否破除雾中幻术,真开口前又觉得是异想天开,而裴琢已经笑了笑道:“我目前没办法使用太强的幻术。”
“如果要我对鬼狐施展幻术,那我得在很近的距离下接触对方才行。”
裴琢又笑眯眯补充道:“而且我也没办法给鬼狐制造幻境,倒是能进行一些身体知觉方面的幻术。”
比如让对手忽觉脚下一空,仿佛“平白少了一条腿”,又或让胳膊失去知觉等,都属于身体幻术的范畴,这在对战中找准时机,或有奇效,但眼下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了——
鬼狐已经成为了鬼魂,它可没有肉身。
换句话说,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季歌心里有些失望,但这也在预料之中,故而面上没有显露什么,落枫将二人对话看在眼里,眼中隐隐流露出些快意。
他立志要做落星河的刀,倘若旁边有着更加锋利的利器,就总会让他坐立难安。
落枫在这时忽的感受到一束极为明显的视线,那视线里不带有任何情绪或杀意,却像是一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姬伏胜不知何时放下了酒杯,对方幽幽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这场注视不留痕迹,短得如同一场错觉,又莫名令人脊背发凉。
落星河与季歌皆没有察觉到这边的情况,落星河对“帮不上大忙”一向接受良好,被另外两个人一衬,眼下成了天罡宗里最体谅裴琢的人。
他不在幻术问题上多作纠缠,转而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裴道友肯定也有狐耳和狐尾。”
裴琢眨了眨眼睛,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看上去很喜欢这个话题,开心道:“有哦,我保养得很好呢。”
如果他现在露着尾巴,大概已经慢悠悠地摇起来了。
裴琢看着落星河一时充满期待的眼神,又轻轻笑了笑道:“但没办法随时露出来,要努力一下才行。”
“为什么?”他话音未落,落枫的疑问便冲口而出。
裴琢看过去,落枫的脸色极差,眼睛里翻涌着漆黑的风暴。
盛正青在心里了然地“啊”了一声,又有些无语地望了望天花板,这个“落枫挑事”的破节点到底是来了。
落枫在天道书中和自己的立场截然相反,唯独在一件事上比较一致,他们都不乐意看见裴琢和落星河谈恋爱。
而眼下,一如天道书中所述,落枫将手握得死紧,满脑子只有二人刚才愉快聊天的模样。
他不擅长表露情感,但本质是个敏感的人,而这份敏感让他一时忘记了和姬伏胜的小小插曲,落枫不管不顾道:“你不擅长化形?”
只有一种妖族不擅长化形。
理论上,不同血脉的结合都会导致化形变得困难,但不同种族的妖之间无法结合,唯有人类可以与任何妖诞生子嗣。
所以妖族中只存在一种混血。它最没天赋,最没资质,在妖族中拥有最低的上限,融不进妖也融不进人类。
裴琢只是个半妖!落枫的心脏怦怦直跳,眼睛里带着掩不住的轻蔑与快意,揭示道:“你——”
下一秒,他猛地惨叫一声,哀嚎着倒在地上。
他捂住自己的双眼,两股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淌出来,客栈里的人惊诧万分,御兽门的几个修士对视一眼,眼看就要站起来,却在下一秒猛地用手撑住地面。
他们额头冒出冷汗,小臂青筋鼓起,在如同千钧之重的无形威压下,终是坐了回去。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落枫本在地上呻吟,声音却在两声后断掉。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的嘴紧紧闭上,连带着将那些惨痛的呻吟塞回了他的胃里。
凝滞的氛围之中,姬伏胜松开了自己的手,属于茶杯的齑粉落到桌面上。
“我给过你机会了。”
在对方第一次朝裴琢露出那么明显的轻蔑视线时,他给过对方警告,可惜对方仍未明白人的眼睛该怎么用。
姬伏胜冰冷道:“下一次,我会把你的眼睛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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