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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礼物


    姬伏胜在大堂引发的骚乱, 成功让两个门派小组间的微妙气氛跌回谷底。


    修仙一路,强者为尊,饶是姬伏胜的行为近乎撕破脸面, 天罡宗的人也不得不捂着脸应下。


    季歌甚至还要庆幸姬伏胜留了手, 没直接废掉落枫的双眼,他被此事闹得心有余悸,更加断了让落星河和对方进一步接触的心思。


    他算看明白了, 跟姬伏胜这种人在一块儿,除非比他实力更强,能处处压他一头,否则无异于仰其鼻息, 成为被对方关在笼里的一只鸟雀,拿在手里把玩的一样物件。


    姬伏胜若是心情好, 那自然能对身边人宠爱有加,但若万一惹得他心情不好?


    他妥妥就是那种会对道侣施加暴力的男人!


    且常言道蛇鼠一窝, 一丘之貉, 对面三人里有一个疑似“家暴男”, 那另外两个性情如何,会不会也爱以大欺小,季歌也得再掂量掂量。


    至少, 裴琢和盛正青是不会为落枫说话的,落枫在地上哀嚎时, 裴琢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未变过。


    在气氛热闹时, 他的笑还显得颇为亲切,这种时候就露出几分怪异,但他之后又俯下身,简单检查了下落枫的伤势, 笑眯眯地拿出瓶伤药来。


    季歌收下药,摆明了不会替同门强行出头,落星河受到九境威压的波及,此时状态不佳,对落枫的遭遇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众人的商议草草收场。


    盛正青出面安抚了客栈里的其他客人,又跟季歌客套一番,维持了下门派的表面情意,大伙很快就决定各自回屋休息。


    裴琢跟在落星河的后面上楼,情蛊塞入一句“落星河脸色苍白,我见犹怜,快步迈过十三级台阶”,接着顺势讲起常规楼梯建设的注意事项。


    这让裴琢不合时宜地被逗乐了,他没有放过情蛊,视线随着落星河移过去,上完楼梯又朝左看。


    二楼右手边是清鹤观三人的房间,左侧斜对面是天罡宗三人的,迷心蛊停了几秒,努力吐出句“落星河脚步匆匆,背影单薄,不禁让人想起受了惊的可爱白兔。”


    兔子?裴琢疑惑了下,在心里指正道:兔妖很凶的哦。


    兔妖又能生,又能吃,一旦吃起人来就是“全家出动”,村子一眨眼就没啦。


    这已经是裴琢继猫咪,朝露,雪山圣莲,月下清霜,否定掉的第五个比喻意象了。


    迷心蛊又开始装死,几秒后转而描述起客房门边的流苏挂饰,其末端如何堪堪擦过落星河的鬓角。


    裴琢没忍住,撇开头无声地笑了。


    房门下一秒关上,落星河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情蛊即刻收声,准时从裴琢的脑子里下线了。


    姬伏胜注意了裴琢半天,皱着眉问:“你为何总看他?”


    裴琢笑着道:“我看他气色不好,江悬的药应该也让他吃一颗的。”


    “哎,修士哪有那么娇贵,躺一晚上就好了。”盛正青在一旁接话,整个人瞧着神清气爽,又正经道:“明天你俩先出去逛吧,我得跟掌门他们传讯。”


    落枫需要照顾,明天天罡宗恐怕没空出去打探消息了,今晚这出事,盛正青身为代理长老也得向门派汇报。


    “捅娄子”的姬伏胜倒一脸理所当然:“那人自找的。”


    他又强调道:“我没杀了他。”


    何止没杀,他简直给足了天罡宗颜面,换成鬼域的那帮魔修,哪有落枫这么多的机会。


    裴琢笑眯眯道:“你要是直接杀了他,我就得把你关进静室啦。”


    这话说得轻巧,但姬伏胜能从中听出一分认真,两大门派合作,一方弟子却出手杀了另一方,明面上的问话流程必然是要走的。


    姬伏胜没什么所谓,就算他真因此事被裴琢捉拿回门派,这位首席也会“该偷懒时就偷懒”,说不定还要偷偷塞几块膳房新做的点心与他吃。


    但如果认真的情绪再多些,像裴琢说“这是我的讨伐”时那样,就有“阻止”的意味在里面了。


    姬伏胜的思绪有些飘远,以前他在凌绝峰和裴琢闹不对付,惹恼了对方,裴琢就会用那种半笑不笑的语气警告他:“你再这样,我就有些想杀了你啦。”


    他们最初的关系全然称不上好,说句剑拔弩张也不为过。姬伏胜将裴琢的许多举动视作挑衅,听到对方的言辞只会火上加火,时常当场顶撞回去:“那你倒是试试。”


    后来相处的日子久了,一起出的任务多了,他们的关系竟渐渐好了起来。


    姬伏胜逐渐能分清裴琢什么话是玩笑,什么话在认真,以及什么样的话是种“误会”——裴琢或许只是在陈述自己的心情,而非进行一种威胁。


    若对此番误会,添加极其主观且片面的矫饰,这就像年幼的裴琢学习如何与人类、与“口粮”共生,途中留下的笨拙、青涩的缩影。


    而随着年岁增长,这份青涩也逐渐消失,裴琢学会了用“更加人类”的方式行事,如今清鹤观的弟子,已经没谁会猝不及防被裴琢吓到。


    只有自己知道裴琢的那一面。


    “对了,”裴琢将姬伏胜从回忆里拉出来:“我要去你屋里一趟。”


    什么?


    姬伏胜的思绪空白了一瞬:“你要来我房间?”


    “对呀。”裴琢理所当然道:“我有东西要给你呢。”


    “什么东西?”盛正青在旁边好奇问道:“没有我的份吗?我也想看。”


    姬伏胜的眉毛狠狠拧在一起:“你来做什么?”


    盛正青:?


    干什么?他有什么不能进的!自己插在裴琢和落星河之间叫充当电灯泡,插在你俩之间有什么好顾及的!


    盛正青越想越理直气壮,立刻转头去看裴琢,裴琢瞧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被逗得笑起来,边说“好呀”边往对方嘴里喂了颗腰果仁。


    三人一道进了房间,客栈的客房都是统一样式,屋里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花瓶和茶具,旁侧是带着轻纱帷幔的床榻,整体看着干净清雅。


    唯一不大寻常的,便是房间窗户关得死紧,外面见不到月色树梢,只有白茫茫的雾气如潮水般涨上来。


    裴琢好奇地凑近看了看,这鬼狐带来的雾气松散,细瞧之下,白中透着青灰,让他想起人类死后的面部,又或冬天沾了尘土,变得灰扑扑的雪。


    裴琢的烟雾是不染脏污的纯白,有时也能变成火焰般的红色,相较之下,鬼狐的烟就像粗糙仿制的赝品。


    白烟自裴琢周身飘散出来,它们逐渐聚拢,变幻出柔顺的形态,如一条轻轻摇晃的,漂亮的狐狸尾巴。


    裴琢侧身揪了两下自己的“尾巴尖”,又将手伸进流动的白雾里稍稍拨弄,几缕彼此交叉的烟雾散开,复又按照统一的方向流动,整体瞧着十分顺滑。


    这样“尾巴”就不打结了。


    像这样稍稍打理之后,裴琢弯弯眼睛,又变得十足开心起来。


    自己来姬伏胜的屋里还有“正事”要做,裴琢又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布包,搁到了桌上。


    布包裹得严实,外看呈圆柱状,像包着瓷瓶、小坛之类的东西。


    裴琢笑眯眯道:“喏,玄明师叔给的。”


    “嗯?”盛正青顿时警觉起来,投向布包的目光像看着某种危险的违禁品,“他怎么突然送你东西?什么时候给的?”


    自己跟二长老吵架这事他可还没忘了呢,盛正青在心里嘀咕,总不能对方在会议上同意的好好的,结果偷偷给裴琢送来了件系统道具,要给天道书的感情线添把火吧。


    裴琢不禁笑起来:“正青表情好严肃呀。”


    他又规规矩矩答道:“就在出发的前一天给的,应该是出远门的临行礼物。”


    正式出发前,二长老其实来见了他一趟,对方的眼神有些复杂,像家中长辈一样嘱咐了一堆东西。


    他又是问裴琢这个东西带没带,那个东西拿没拿,又是问对方久未出门,心情紧不紧张,会不会觉得不习惯,还顺带抱怨了两句云上君,这种时候不能出来送送弟子。


    裴琢听得笑起来,想调侃玄明师叔思虑过重,但还是每一样都乖乖答了,该拿的东西都拿好了,戒律堂的事务也处理完了,他准备齐全,不紧张,很习惯,不用送。


    最后,二长老叹了口气,莫名感慨道:“你长大了。”


    “狐狸崽。”他前脚刚说长大,后脚仍这样称呼裴琢,二长老犹豫了会儿,后半句没了着落,只把作为礼物的布包交给了裴琢。


    现在,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布包上,裴琢尽职尽责地转述道:“里面应该是饮品,玄明师叔说,大伙可以路上喝。”


    饮品?不会在里面下了落星河专属春药,或者迷心蛊plus升级版溶解剂吧?盛正青丝毫没有松懈。


    姬伏胜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了然,二长老嗜酒如命,他送来的饮品八九不离十是自己酿的酒。


    三人之中,裴琢和盛正青都不爱喝酒,唯独他总在喝,怪不得裴琢要把东西给他。


    姬伏胜的手轻轻动了下,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忽的加快,某种模糊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姬伏胜隐隐觉得,这布包里的东西对他格外重要。


    裴琢三两下把布包拆开,露出里面的白瓷器具,其外观长颈大肚,色调温润,一眼便知是个酒壶。


    盛正青率先道:“既然是酒,那就给姬兄喝吧。”


    他已经飞速想好了,自己的行为绝不是对兄弟俩“舍一保一”,老姬毕竟是天道书里的配角,万一对方真的因为外力对落星河起了心思,自己作为员工,当下就能出手干涉,把外力抹除。


    这合法、合规,是对因果的合理修正,但裴琢可不能赌啊,自己取消不掉对方的情蛊,再来个plus版就更头疼了!


    姬伏胜的确打算喝,但听见盛正青的话便冷嗤了声:“你真该提提自己的演技。”


    “是呀,”裴琢点点头,认真接话道:“像正青这样,给人投毒绝对会失败的。”


    盛正青就差把“你先试毒”写脸上了。


    盛正青:“”


    盛正青闭了闭眼,脑内艰难斗争一番,语气变得沉痛而悲壮:“我先喝也行!”


    没关系,如果他真的中招了,肯定就会陷入一种对落星河的狂热状态,其他员工们马上就会发现端倪,给他调回来的,就是这场景想想就觉得好丢脸。


    裴琢被盛正青逗得乐不可支,“放心放心,如果正青喝完出了事,”裴琢弯弯眼睛保证道:“我会让幕后黑手替你偿命的。”


    再让盛正青磨蹭下去,天都该亮了,姬伏胜懒得多言,直接伸手去拿酒壶,它的手感比想象中轻,里面估计只装着半壶酒。


    不知该说二长老是抠门还是莫名其妙。


    姬伏胜给自己倒了一杯,醇厚浓郁的酒香随即在屋里漫开,杯中的酒水颜色清透,姬伏胜看了看,接着一饮而尽,辛辣与回甘烧过喉咙,随后沉入肺腑。


    这是壶烈酒,姬伏胜揉了揉太阳穴,心思微动。


    他竟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起来。


    这种感受聊胜于无,又徘徊不散,过了会儿又生出浅浅的燥热来,而自己的筋脉通畅,真气运转无碍,遍观全身,姬伏胜找不到需要“排出去”的东西


    这似乎是壶能让九境修士体验“醉意”的酒。


    第32章 回想


    二长老送来的酒, 除了能让修士“喝醉”,似乎再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姬伏胜的意识仍比较清明,只脑海中的昏沉感迟迟挥之不去, 配合越来越晚的时辰, 让他很想睡上一觉。


    盛正青对这个事实颇为意外,他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姬伏胜,确实没看出什么端倪。


    最后, 盛正青大着胆子也尝了一口酒。辛辣呛人的滋味让他酒尚未下肚,脸就先一步皱成了苦瓜,看得裴琢咯咯笑起来。


    裴琢笑得开怀,这与他最近不时露出的神秘微笑截然不同, 仿佛连眼尾的那抹红影都透着明亮的喜意,姬伏胜盯着他, 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如果裴琢留在这里,那自己不去睡觉也可以。这个念头在姬伏胜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而他未能抓住它的尾巴。


    盛正青仍未彻底放心, 保险起见, 他又多问了句:“你觉得咱们六个,不,全天底下谁最好看?”


    裴琢。


    又一个念头即刻浮现, 然后如肥皂泡般转瞬间破掉,姬伏胜闭上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进入了凡人口中的“醉酒”状态。


    可刚刚的答案也没什么问题。


    人的审美本就各不相同, 即便问题里用了“最”字,它也不具备任何品评优劣的意味,自己无需斟酌,回答什么都可以。


    而在他的过往阅历中, 裴琢的确有着十分突出的皮囊,狐妖又擅长幻惑,样貌越迷人的狐妖,往往被认为妖力也越强,所以回答“裴琢”是


    是对裴琢实力的肯定。


    不错,裴琢是自己的生死劫,他本就该是天底下最强的妖,所以自然也会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姬伏胜的脑袋慢吞吞地转着,思绪逐渐变得通畅,他睁开眼,视线猝不及防和裴琢正对上


    他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两个字的答案仿佛发着热,含混卡在他的喉咙口,叫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姬伏胜定了定神,给了盛正青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他感觉他心底有个声音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收到姬伏胜嫌弃的目光,盛正青安下心来,看来老姬还是正常的。


    他趁热打铁,干脆又扭头问裴琢:“小琢觉得呢?”


    “问我?”裴琢眨眨眼睛,接着把眼睛弯成月牙:“我觉得大家都很漂亮。”


    盛正青认真道:“真的吗?你说实话。”


    “好吧,”裴琢点点头,也十分认真地诚实道:“大家看着都很美味。”


    他该如何成为最好吃的?


    念头再次嗖得消失,姬伏胜忍不住又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


    自己似乎被人打了。


    姬伏胜自黑暗中睁开眼,看见万里无云的湛蓝高空。


    山上的冷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过,给疲惫发烫的身体降温,他躺在地上,耳边能听见深林里的鸟雀鸣叫,身下是青石板砖的坚实触感。


    姬伏胜反应了两秒,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他本人应该还在宝城的客栈里,姬伏胜记得他喝了二长老给的古怪烈酒,脑袋变得有些昏沉,之后大家闲谈了一会儿,等裴琢和盛正青离开后,他就久违地睡了一觉。


    自他成为高境修士之后,睡眠于他便不再是必需品,做梦的情况更是少见。


    更何况这梦——


    “姬伏胜”手一撑从地上坐起来,观其外貌、体型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他不满道:“你怎么总来这一招?”


    ——这梦是他过去的回忆。


    眼前的景象是自己还在凌绝峰修炼的时候,在年轻的姬伏胜对面,是同样年纪不大的裴琢。


    对方托着腮,眼瞳里闪烁着饥饿。裴琢脸上挂着弧度不变的笑,理所当然道:“师傅说要这么对你。”


    “难道你每回都要这样和我打?”姬伏胜立刻道,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语气忿忿:“不行,你最多三回里用一次。”


    和如今的姬伏胜比起来,这个更年轻的自己称得上是情感丰富。姬伏胜陷入回想,他幼年生活在乱葬岗,刚被三长老捡回来时沉默寡言,看谁都充满戒备,和裴琢的关系并不好。


    前脚以为自己离开了握着刀入睡的日子,后脚就要和一个时刻想吃人的妖怪同吃同住,任谁都有些受不了。


    后来他逐渐习惯了凌绝峰的生活,跟裴琢也变得亲近不少,他的一些被压抑许久的性格也显露出来,这一时期的自己,是他一生中相对最张扬,也最狂妄的时候。


    三长老倒是对他这样颇为满意,她有时候来看他,还会和二长老嘀咕些难懂的怪话:“果然龙傲天还是这种性格比较对味吧。”


    而再之后,无情道给他的心象世界带来了不会休止的大雪,那些沸腾充沛的情感也一并冷却。


    但在梦中,自己的道途似乎没有发挥出作用,姬伏胜审视着自己的回忆,久违地感受到充盈的情绪。


    不服气,不认同,一丁点对战斗失败的沮丧,少许感到丢脸的心情——只属于那个年纪的自己。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仍在鼓噪,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绷紧心神的激烈对战结束后,他感受到畅快,激情,回味,和某种强烈的再战欲望,与现在的姬伏胜隐隐共鸣。


    ……让人惊讶,原来他对和裴琢对战的渴求如此庞大。


    “也可以。”裴琢在对面应道,又笑盈盈地搬出云上君那套常说的道理:“但师傅说,你既修无情道,理应抵挡住狐惑才对。”


    年轻的姬伏胜顿觉羞恼,拍拍灰尘从地上站起来:“下次不准再用了!”


    “三回一次。”裴琢点点头道:“我晓得的。”


    狐妖生得好看,但自己现在再看裴琢的脸,就全然没有中了狐惑时,那种被吸住眼球,完全走不动道的感受了。


    而走不动道的下一步就是被裴琢从半空一击打落到地上。


    姬伏胜嘀咕道:“我迟早破了这招”


    “你想学吗?”裴琢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亮起来,像只狡黠的野狐般轻巧跳到姬伏胜旁边:“我教给你呀。”


    “我可不想学。”姬伏胜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无情道搭配幻惑?什么乱七八糟的组合,他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直白道:“你不如告诉我怎么破。”


    “人不能学吗?”裴琢问道,很快又点点头道:“这个简单,你只要坚信自己不会中,就不会中。”


    “”


    姬伏胜愣住:“就这?”


    他就败给了这种招数?


    “对呀。”裴琢理所当然道,想想又举了个例子:“你看,话本里面的狐妖经常蛊惑书生,却几乎不会蛊惑和尚。”


    “因为书生考取功名,本就为自己的欲望,自然不可能抵挡欲望,而和尚有戒律,又认为自己有佛法护体,故而中不了狐惑。”


    “所以,”裴琢被自己完美的逻辑所折服,并得出最终结论:“你的无情道修炼好了,就肯定不会中狐惑了。趁现在多加练习,定于你修行有益。”


    “”姬伏胜的脸色黑红变化了一阵,最后勉强咬牙道:“行。”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他修得大道,又比裴琢强上三四个境界,区区狐惑自然奈何不了他。


    现在不过是那之前的隐忍期罢了。


    姬伏胜自我说服了一通,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我明天要去北洲一趟。”


    这个年纪,他们已经开始接观里的各种任务了,有时候能两人一组,有时候就会像这样分开。


    “听说北洲的烧鸡一绝,我到时候给你捎一包。”姬伏胜道:“花不了多久,你等我回来再跟我打。”


    “我也可以和别人打呀。”难道姬伏胜不回来,自己还不修炼了不成?裴琢想了想道:“我看席如就挺喜欢和我打的。”


    “他那是——!”


    姬伏胜的声调变高了点,接着又没了下文,某种强烈的抵触与不满在他的心里膨胀起来。


    小孩子一般的独占欲。长大的姬伏胜对此做出高高在上的点评。


    如果是现在的他,其实会放任裴琢去跟别人切磋,就像不久前放任了裴琢跟席如打一样。


    对战得越多,一个事实就会越清楚得摆在所有人面前:只有自己能做裴琢的对手。


    但过去的自己冲动,短视,自作聪明,回忆中的姬伏胜闷闷不乐,忽的灵机一动道:“席如是不是很弱?”


    裴琢实话实讲:“确实不强。”


    “那不就结了。”姬伏胜得意起来:“狐狸,跟席如打有什么意思,我跟你打不是更尽兴?”


    是这样吗?裴琢偏了偏头,觉得不该是这么个道理。


    人类不也一样,吃多了大鱼大肉,难道就要被禁止吃清淡小菜吗?


    裴琢用手抵着下巴,脸上的笑没有半点变化,唯独眼里流露出探究和好奇,如果是长大后的裴琢,大概只看一眼就能看明白眼前人的心思,然后被对方的小心眼逗得弯腰笑起来。


    但这是同样不成熟的,仍在学习与观察人类的裴琢,他看人类仍像充满谜团的符号,于是裴琢点点头,应下了姬伏胜不讲理的要求:“好吧,这次就先这样吧。”


    “但我以后肯定是要跟别人打的。”裴琢轻快道:“不然别人要被我吓跑啦。”


    姬伏胜闻言晃了晃手腕,又捏了捏自己的肩膀,他全身上下哪哪都痛,脖子上敷着新鲜的伤药,裴琢刚才差一点就会划开他的喉管。


    但那如烟似雾的剑刃又肯定不会真的割开喉咙。


    裴琢只是使用了他自认最迅捷高效的获胜技巧,而人类只会想,“他差一点就要杀人了”。


    现在的裴琢下手不知轻重,尚未掌握本能与控制的平衡,或者说,他还未摸清人类对“恐惧”的尺度。


    “怕什么?他们跑就跑了。”姬伏胜嗤了一声,无所谓道:“反正我不会误会你。”


    裴琢便看着他,眼睛眨呀眨,像金黄的满月,随后又弯成了月牙,那红色的眼影好像漂亮的烛火,能将冰雪轻松烧得融化。


    他坦诚地,十足地,为自己的话高兴起来。


    自己的心脏咚的响了一声。


    伴随着这声心跳,无数回忆的剪影自眼前游过,场景坍塌,梦境不断变化,最后,姬伏胜一把握住了裴琢的手。


    不断变换的场景也于此刻固定,眼前的景象变成了昏暗的小巷,姬伏胜的外貌长开,变得更为锋利与冷峻,他紧紧皱着眉,感受到心底如黑泥般翻涌的情绪。


    “——,”他对裴琢的称呼变了,变成了他延用至今的,却不太能说出口的昵称,过去的姬伏胜轻轻松松就把这个称呼挂在嘴边,他道:“我应该是特别的。”


    他当然是特别的。


    他是裴琢唯一的对手。


    姬伏胜记得眼前这一幕,只是,原来他当时是这种心情?


    没有笃定和自信,只有不安、紧张、焦躁,它们在姬伏胜的内心翻滚,几乎成为一种执念,姬伏胜握紧裴琢的手,执拗问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而裴琢看着他,并没有因他的异常流露出任何的慌乱,这也自然,他们实力相当,若是想,裴琢轻易就能挥开他。


    裴琢只是对他感到好奇,他懒洋洋地靠着墙面,声音里带着明媚的笑意:“怎么这么说?”


    尽管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挚友和对手,但谁能保证未来不会出现对自己更特别,更重要的人呢?


    裴琢似乎想逗逗姬伏胜,拖长音调道:“万一以后——”


    “那我就杀了他。”姬伏胜道:“我肯定会杀了他。”


    “噗哈哈。”裴琢一下子就笑起来,他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有趣,边笑边道:“你怎么这么执着于变得特别呀?”


    对啊,他为什么?


    姬伏胜浑身一怔,猛地从梦中惊醒了。


    窗户外面,宝城的浓雾已然散去,朝屋内投下第一缕阳光。


    第33章 顾明衡


    《我助老婆当天帝》的第二大篇章, 讲了宝城出行的一系列日常故事。


    简单来说,滞留在宝城的这些天里,裴琢和落星河理应一起打探消息, 并经历路人轻薄, 青楼救美,救助贫民,月下谈心等等事情, 间或穿插吃吃喝喝,逛街玩乐,最后以拿走骆元洲的碎片做结。


    这一篇章里,二人的感情突飞猛进, 落星河吸收碎片,修为再升一个境界, 堪称事业爱情两开花。


    显然,这些剧情目前都不太好实现。


    裴琢一夜好眠, 早上醒来时神清气爽。他坐在床边梳了梳自己的尾巴, 打理满意后将其收回, 又起身推开窗户,各种各样的声音就如小鸟般欢快地飞进屋里。


    窗外的街道熙熙攘攘,虽时辰尚早, 但街上店铺皆已开门,商贩走卒操着当地口音大声吆喝, 各色打扮的行人出来采买, 宝城主区的繁华已然被窥见一角,和昨夜的冷清截然不同。


    裴琢弯弯眼睛,料想自己今天应该会很清闲。


    至少脑袋里会很清闲。


    裴琢走出房门,刚好碰上落星河也从屋里出来, 迷心蛊叮一声上线,张嘴便道:


    落星河一心牵挂落枫安危,略显忧愁的面庞别有一番美感。他手里捏着信纸,与自己匆匆一瞥,如林中小鹿(非妖族)般灵动羞怯,那门房边的垂坠挂饰轻轻擦过他的耳垂,愈发衬得浑白耳朵小巧精致,让人不禁想捏在手中把玩。


    裴琢被那个“非妖族”的提示逗得乐了下,随后笑眯眯地跟落星河打了招呼。


    昨晚闹剧过后,两派之间气氛凝滞,过了一夜仍尴尬未减。


    落星河的脸色不太自然,只朝裴琢略一颔首,便匆匆转身,叩响隔壁的房门,看望落枫去了。


    这反应正中裴琢所想。


    双方都没有主动结交的意思,行动便自然而然地散开。一个早上,落星河与季歌在落枫的屋里解决饭菜,清鹤观的三人则在一楼大堂用早点,两边不打照面,裴琢脑袋里的迷心蛊也没了用武之地。


    姬伏胜昨晚似乎没有睡好,他坐在桌边时而眉头紧皱,时而面色古怪,不时按自己的眉心,和裴琢、盛正青形成鲜明对比。


    裴琢正在享受脑袋里美好的安宁,看谁都笑得甜丝丝的,他瞧见昨晚和他们说过话的小二,也对人家弯眼一笑,看得小二一时无措,脸色涨红起来。


    他随后打了个寒颤,姬伏胜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一双血瞳正阴恻恻地盯着他,小二连忙弯腰,一溜小跑去了别处。


    一大早就这么上火?盛正青嚼着肉包子,决定不去触姬伏胜这霉头,只专心跟裴琢说话:“我看后面几天,那仨也不会下来了。”


    即便下来了,也跟他们凑不到一块儿去。


    第一篇章中,员工们还能按部就班做些前置任务,这一篇章可谓开局就惨遭滑铁卢,搞得盛正青昨晚上睡觉都美滋滋的。


    感情线任务居然这么快就又要失败了,这也太棒了吧。


    “是呀。”裴琢托着腮,乐呵呵地答道:“只能各自努力了。”


    不论榜四的个人意愿,天罡宗会往队伍里塞入四境的共鸣体,八成是奔着“提升修为”来的,昨晚上那个话多的也有此意。


    但姬伏胜伤了那个话少的,自己也没有加以阻止,他们两个天元体大概都要被重新评估一番了。


    今早上自己跟榜四的那一面,或许就是今天他们会见的唯一一面,裴琢想起落星河手里的信纸,随口问盛正青:“长老那边还好吗?”


    “不妨事不妨事。”盛正青摆了摆手,大包大揽道:“门派合作常有摩擦嘛,小打小闹而已,等我吃完给观里传个信,问题好解决的。”


    昨晚的事情必然会被天罡宗知道,毕竟落星河每晚睡前都会给他们的大师兄,顾明衡写信,并细细描述一天的经历见闻,倾诉自己的心声。


    故而客观上,天罡宗定能第一时间知道他们这边发生的事情。


    在天道书中,落星河也维持着同样的行事风格,将和裴琢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说给了顾明衡;另一方面,他也没少跟裴琢提起这位大师兄,表达对对方的纯洁挂念,并分享和对方在一起时的种种趣事。


    盛正青对这些剧情记忆深刻,这顾明衡也是个神奇的男子,真正出场的戏份很少,但名字那是章章不落。


    书里的裴琢对此烦恼不已,还险些生出心魔,但在“官方设定”上,顾明衡心中其实一直牵挂着一位女子,所以他跟落星河不论言行上多么亲密,情感上都算是纯洁的师兄弟关系,一切都是裴琢的误会。


    眼下天罡宗的人不在,盛正青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他觉得自己可以给裴琢提前打打“预防针”,也试探下裴琢对此事的反应。


    就算万一,万一裴琢后来还是爱上落星河了,那他早早知道顾明衡的存在,也比恋爱正浓时突然得知还有这号人物要好吧。


    盛正青咽下包子,顺势道:“我听说天罡宗的人之所以讨伐鬼狐,是为了给他们门派里的大师兄治病。”


    在这张餐桌上,能回应盛正青话题的贯来只有裴琢,裴琢对此轻车熟路,笑眯眯地接上话茬:“那想必他们关系很好。”


    “可不是嘛!”


    盛正青立刻打开话匣子,直奔重点:“顾明衡——就是那个师兄,他和落星河关系最好。落星河从小就认识对方,头上一直戴着的发簪就是顾明衡送的。”


    “原来如此。”常言“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裴琢点点头,接着道:“所以他们二人是两情相悦?”


    “也不算。”盛正青欲言又止,还是照着剧本设定念道:“据说,顾明衡是个痴情人,心中一直痴恋着一位死去的女子,至今不能忘怀”


    裴琢便又点点头,感慨道:“‘痴情’的说法好多样。”


    人类将发簪当做定情信物,寓意恩爱两不疑,所以送发簪是“痴情”的;同时人类可以一边在心中挂念一个人,又将发簪赠给另一个人,这个人类还是“痴情”的,痴情的定义着实很灵活。


    天罡宗的人就在楼上,而楼下,清鹤观的人正对天罡宗的感情八卦如数家珍,面面俱到说给另一名清鹤观弟子,这听着着实有些绕人,但反正盛正青怎么说,裴琢就怎么听。


    裴琢实在是个好听众,不时对着盛正青做出“哇”,“噢”,“原来如此”,“这样子呀”等回应,还会抽空往他嘴里投几颗花生米,盛正青越说越有热情,体验了一把做知名说书先生的快乐。


    “从小认识”,“亲密无间”,“尚未修得正果”,“或要无疾而终”,“遗憾错过方知后悔”等用词频频出现在饭桌上,盛正青在这头谈得越尽兴,姬伏胜就在那头脸越黑,只觉旁边有蚊子在嗡嗡吵闹,吵得他心烦意乱,不得安宁。


    最后随着“咔吧”一声脆响,盛正青的话头戛然而止。


    姬伏胜面无表情地把断成两截的筷子放下,盛正青一时无言,安静片刻后往裴琢那边靠了靠,悄悄道:“二长老的酒酒劲这么大?”


    盛正青道:“还是不说了,感觉再说下去,姬兄要杀人了。”


    “有可能呢,”裴琢也配合地小声道:“而且正青该干活了。”


    说好了吃完要给长老们传信呢。


    盛正青一愣,顿时从椅子上站起来,飞快道:“你们先忙不必等我,我就先回屋了!”


    他眨眼便消失在原地,裴琢慢悠悠地朝其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一扭头,姬伏胜还在对面眉头紧锁,不知在深思些什么,看得裴琢一时乐起来。


    裴琢半起身,手又伸到姬伏胜眼前晃了晃,姬伏胜本在发呆,回神后看见眼前的手掌一时愣住。


    他的上身下意识后仰,同时一把抓住了裴琢的手腕,姬伏胜的视野里直直撞入裴琢的脸庞,人顿时又一愣。


    “”俩人面面相觑了两秒,姬伏胜忽道:“你怎么突然来这招?”


    “?”


    这招?


    颇为熟悉的话语让裴琢微微睁大眼睛,旋即意识到所谓的“这招”指的是什么,他顿时偏过头,噗嗤一声笑起来。


    他笑的声音不大,又笑得脸庞埋进臂弯,肩膀都轻轻颤抖起来,姬伏胜茫然皱了下眉,还未开口说话,裴琢就又笑眯眯地直起身来。


    “嗯——许久未用,我看看自己还熟不熟练。”裴琢悠哉道,说罢又将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姬伏胜盯着他眼尾的红影,想起撩拨的火焰,又想起裴琢心情好时,一下下摇晃的狐狸尾巴。


    裴琢笑着开口:“我们出门吧?”


    姬伏胜稳了稳心神,问道:“去哪?”


    这个嘛,裴琢举起一根手指,认真道:“我准备先去一趟心香推荐给我的青楼。”


    什么?


    什么?


    第二双全新的筷子被“咔吧”折断,姬伏胜的大脑一时又停止了转动。


    第34章 百魅坊


    裴琢要去青楼。


    姬伏胜跟着裴琢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两旁行人小贩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们穿过青石街道,左手边的糖铺早早开张,正将大把白糖撒入铁锅中翻炒, 连空气里也融入几丝甜味, 以前姬伏胜和裴琢逛街,裴琢总爱吃着街边小食。


    裴琢要去青楼。


    他们转了个角,右边路过一家小院, 清脆动听的丝竹之声越过墙头,飞进耳朵里。以前裴琢也很爱拉着姬伏胜去听曲,看人类挤在不大的台子上走来走去,在他眼中似乎别有趣味。


    小时候的裴琢曾跟他说, 就像看蒸笼里的虾饺立起来跳舞一样。


    裴琢要去青楼。


    裴琢外出总爱闲逛,但这从不影响他按时完成任务, 裴琢喜欢逛糖铺,找首饰, 听戏曲, 买话本——


    “应该是这儿。”又拐进一条相对偏僻的巷子里, 裴琢停下脚步,语气和过往别无二致:“我们到啦。”


    裴琢要当着自己的面逛青楼。


    “……”姬伏胜狠狠闭了闭眼。


    宝城白天不会起雾,此时日头正足, 明晃晃的光照在人的头上,驱赶着影子缩成脚下的圆点。


    他们身后不远处, 墙角的一滩阴影正像活着般缓缓游动, 它被姬伏胜逼停在五米开外,只能进行无能地窥探。


    躲在阴影里的人究竟是谁,姬伏胜漠不关心,左右对方阻碍不了裴琢游玩的兴致。


    只是, 姬伏胜的视线下移,注视着自己和裴琢的脚下。


    这脚下的影子绝对没被施加法术,只是不会动的圆点,姬伏胜却总觉得阴影里涌动着泥浆,又像从黑洞里伸出了无数只黑色的手,它们不扒拉自己,却要争先恐后去拉扯裴琢的衣角。


    而裴琢表情轻快,他此行俨然准备充分,正对着手中的宝城地图做最后的确认。


    此地图乃临行之前,附着竺心香神识的松鼠专门带给他的践行礼物,相当实用,且独具特色——宝城所有的青楼暗巷都在图上被标得清清楚楚,并附带详细批注。


    现在,他们身侧的小院便是宝城的“百魅坊”,城中唯一一家由妖族进行经营,面向任何种族的青楼。


    相比那些只有人类的青楼,这里不怎么热闹,妖族的加入是百魅坊的特色,既为它带来客人,又限制了它能拥有的客人。


    裴琢看着竺心香写下的一行行批注,这些文字经过了特殊的法术处理,凡人无法阅读,内容除了对宝城各处的介绍,还有些随手写下的个人点评,像封与友人闲聊而写下的长信。


    世上所有享乐的场所,都是收集情报,传递消息的场所,这里有博人眼球的新奇卖点,平时来往的成员混杂,加之宝城最近又在闹妖灾,御兽门的人大概率会来看看。


    姬伏胜慢吞吞地问道:“你想进去?”


    裴琢转头,他看向姬伏胜,又顺着对方低垂的视线看向脚下,只有平平无奇的影子。


    他们走了这么一路,这位现任魔尊的大脑好像生锈了一样,至今仍是条迎面撞南墙的直行道,连盛正青的脑袋都能比他多转两个弯。


    可是人类一年四季都能发情,妖却不是呀,这道理姬伏胜明明也是懂的,裴琢弯弯眼睛,嘴上道:“如果我要进去呢?”


    来之前,姬伏胜扬言会负担裴琢的全部开销。


    换句话说,裴琢要进青楼玩,理应姬伏胜来掏钱。


    无妨


    无妨?


    黑色的泥浆在姬伏胜心中来回翻涌,冲击脏腑,又被名为无情道的“从容”强行压下。


    是这样子的,只要提前挖了别人的眼,别人就看不见裴琢,只要提前割了别人的耳朵,别人就听不见裴琢,只要事后洗了别人的记忆,别人就记不得发生了什么。


    他可以放任裴琢和别人切磋,因为这只能证明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对手,所以同理,同理?如果他放任裴琢进青楼,这能证明证明


    摩擦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歪理被狠狠抛之脑后,姬伏胜的声音像不化的寒冰:“我就把这儿毁了。”


    “你又不修合欢道,何必来这种地方?”他又迅速道:“月上宫的玄凝珠,岩浆底的玉髓花,若你想修炼,哪的天材地宝我不能给你搞到,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焦躁,和几分说不清来源的恼意,自打他无情道大成后,就鲜少把话说得这般有感情了。


    “这么厉害呀。”裴琢笑起来,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别砸了人家的生意,满足了好奇就走吧。”


    姬伏胜顿时愣住,而裴琢已经将手腕从他的手里抽出,转身朝坊门口那边去了


    自己什么时候握住的裴琢的手?


    百魅坊门口,一位身着粉衣,面色姣好的桃妖正在长吁短叹。


    桃花是双性花,化作人形雌雄皆可,他在百魅坊一三五做女妖,二四六做男妖,平时主要做些杂活。


    这条街上目前没什么人,他刚才其实也悄悄观察了裴琢许久,此时见对方真的过来,忙鞠了个躬道:“这位小公子,看您气度不凡,不知您是想进来寻妖听曲,还是说,您是来?”


    对方欲言又止,竺心香给的消息里,提到了这里近期在招揽“新人”,裴琢眨了眨眼睛,随即笑起来道:“听说这里有活可做?”


    跟在他身后的姬伏胜脚步一顿。


    “哎呦!”桃妖顿时笑开了花,十分惊喜地拍了下手,连裴琢身后那位紧跟着的人类都没空顾及了:“太好了,小公子是狐妖?狐妖可抢手了!小公子模样俊俏得很。”


    人类开的青楼,里面总有各式各样的缘由,各式各样的避讳,妖族便无所谓这些。


    他们学了青楼的形,也只学了这样的壳子,桃妖跟裴琢说话的语气,跟这是份正儿八经的营生并无不同。


    桃妖端详完裴琢的脸,又细细打量了一遍裴琢的身板,不住点头:“好好好,现在就时兴小公子这样的!”


    “一看小公子就知道你体力充沛,精气十足,定不是什么银样镴枪头,模样漂亮,头脑也灵光,学起来肯定快,还会狐族幻术,要我说,不出仨月,你肯定能成为我们这儿的头牌——”


    这个话题戛然而止,桃妖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姬伏胜,脸色唰得一下变得煞白,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头上别着的桃枝都颤了颤。


    “这,这是要做什么!我们安分守己,也不搞强迫那一套,可没道理来砸场子呀!”


    裴琢顿时笑出声来,他被逗得乐不可支,边笑边递出手里的地图:“说的是。谢谢夸奖呀。”


    裴琢手里的宝城地图被卷成了筒状,纸筒外侧,竟隐隐浮现出合欢宗的图样,裴琢笑眯眯道:“是心香推荐我来的,我问你几句话可好。”


    “咦?”桃妖愣了愣,他谨慎地打量了一番眼前二人,又大着胆子,凑近仔细端详了番上面的图案,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他拢拢衣袖,再度行了个礼,态度和方才迥然不同:“原来是竺小姐的客人,二位想问什么,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那便有劳了。”裴琢笑着道,又伸手轻轻拍了下姬伏胜的胳膊。


    姬伏胜无奈地按了按眉心,空气中凛冽的杀意被尽数收回,心中翻腾的黑泥也平复了下去,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像根绷紧的弦。


    而裴琢正在踩着这根弦走。


    对方以恰到好处的绝妙力道,让这根弦摇晃,又在它即将崩断前收手,将弦拨弄回原样,熟练得仿佛这样做过几百次,对弦的承受力道清楚无比。


    这无疑是危险行为,但姬伏胜完全不觉得恼火。


    三人走到一旁,姬伏胜默默施了个隔绝声音的法术,等他施完,裴琢便笑着问:“我先前看你脸色不好,是出什么事了?”


    “这”桃妖面上有些尴尬,最后叹了口气道,“还不是这雾,影响了我们的生意。”


    “当然,我们这儿的妖可都自愿拔了野性,”他又立刻保证道:“就算起雾,我们也是绝对不会伤人的,之前也从来没发生过!”


    这世上有吃人的妖,不吃人的妖,鄙弃人类的妖,期盼共处的妖,为人类鞍前马后的妖,各式各样,各有活法。


    裴琢笑起来,对这“自愿拔掉野性”的说辞没什么反应,只道:“可我猜,这里的生意应该不会因此变化很大才对。”


    会来这里的妖定然是无所谓袭人事件的,总归袭击不到他们头上。


    至于人类,胆小怕事的客人,打从一开始就不会选百魅坊。会来这里的常客,多半清楚“拔了野性”的意义,不然也有自我防身的本事,或是不同常人的生死理念,所以不会生出无端猜忌。


    还有一类固定客人是半妖混血,他们的发情和人类一样不讲期限,真的会单纯奔着“享乐”来,但他们同样不会忌讳妖族食人的事情。


    这样一梳理,宝城最近闹的妖族袭击,却不会对这妖族开的青楼产生很大的影响。


    “您说的是,这本来影响是不大的”桃妖支支吾吾道,又听裴琢悠哉开口:“跟你们急缺人手有关?”


    “这您都看出来了?”桃妖睁大眼睛,再看看对方手里那合欢宗的图样,干脆叹了口气:“罢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实话告诉二位,都是因为那御兽门的骆公子!”


    即便是御兽门,也不能随便捉走城里居住的妖,更何况这百魅坊属于合欢宗的地盘,要说冲突,他们两边的确是没起的。


    桃妖撇撇嘴道:“那骆公子初看还挺礼貌,我们想着人家是大宗门弟子,特地备了好酒好菜,让我们这儿的头牌,还有四个人气顶高的,一起陪他。”


    “结果呢?”桃妖咬牙道:“他在这儿待了整整一晚,讲了一晚上的妖族皮毛护理!”


    “把五个妖的皮毛全都狠狠批判了一通!说不堪入目,疏于打理,要是他都不好意思出去见人。现在大家都躲在自己屋子里,不愿意出来见客了!”


    第35章 偶遇


    骆元洲, 御兽门的天元体。裴琢等人虽未与其正式见面,但也久闻其名。


    世人都说他是天下御道第一人,这世上没有他驾驭不了的妖兽, 没想到手段如此歹毒。


    竟然专挑别人皮毛的错处, 还引诱别妖进御兽门做“终生护理”,当真恐怖如斯。


    简直就是来砸场子的!桃妖的抱怨打开了就停不下来,听得裴琢不住点头, 双方气氛是难得的认真。


    姬伏胜深知裴琢的聊天功底,他默默听了一会儿,毫不意外事情最后变成了桃妖喜笑颜开,领着裴琢去偏屋看望那些内心备受打击的“毛茸茸”们。


    感情最后还是变成了裴琢当着他的面“逛青楼”。


    姬伏胜从来不摸裴琢以外的妖, 倒也没谁逼迫他,只是不感兴趣, 加上长期习惯使然,百魅坊的那些妖围着裴琢叽叽喳喳, 他就站在屋外边等着。


    九境修士的感知张开, 既避免了不必要的接触, 又能将里面的动向知晓得一清二楚。


    裴琢跟大家分享了自己常用的尾巴护理膏,嘴里的夸奖向来不重样,于是这个妖塞裴琢一块点心, 那个妖给裴琢一盒胭脂,狗妖的尾巴一开始是垂着的, 后来就竖着摇起来, 鸟妖的声音一开始恹恹的,后来就欢快起来。


    欢声笑语飞出窗户,话题从天南跨到海北,不时掺杂对骆元洲的控诉。


    给人的感觉不像青楼, 倒像妖怪们的茶会,所以还能忍受。


    姬伏胜倚着墙壁,抱着双臂闭目养神,偶尔,话题也会偏到他的身上,里面的小妖跟裴琢嘀咕:“跟你同行的那个人类还挺老实欸,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老觉得心里发毛。”


    发毛?当然该发毛了,姬伏胜清楚这是兽妖对危险的“本能”。


    狗妖的心脏略微偏左,猫妖的心脏不偏不倚,靠窗户的妖喉咙细窄,容易拧断,床边坐着的妖最为瘦弱,连骨头都能被轻松碾碎。


    剑意无形,看不到的锋刃监视着屋内的一举一动,刃口冲着胸膛,抵着咽喉,对准眉心。


    这些妖怪妖力低微,自然感知不到,他们没有说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所以一切都可以忍受。


    而裴琢是“看得见”的,他听见小妖的话便笑起来。


    “是呀,”裴琢弯弯眼睛,坦然自若地保证道:“他很老实,不会乱来的。”


    *


    裴琢是生活在人类之中的修士,少有机会和妖族们聚在一起,姬伏胜对这场闲谈拥有十足的耐心,但谈话结束得比他想象中快上许多,只是过了一会儿,裴琢就拿着些点心走了出来。


    姬伏胜问:“不再聊会儿?”


    “那你还要在这儿站一天不成?”裴琢一听就笑起来,边说边将一块糕点递给姬伏胜:“我们去别处逛逛吧。”


    一座城中可以闲逛的地方有很多,比如人员流动最多的闹市,能直观反映城中百姓普遍生活的宅院,以及藏在光鲜背面的贫民街与暗巷,这几处都去看看,哪怕只是浅尝辄止,也足够摸清宝城的一些基本情况了。


    离开了百魅坊,裴琢还不忘严谨地自我审查一番,他每日都有好好梳毛,好好护理,睡眠充足,进食规律,修炼认真的同时还保持着良好的心情,早上醒来时,尾巴和耳朵皆是顺滑光亮。


    裴琢满意地对姬伏胜道:“我的皮毛应当是很好的。”


    “嗯。”姬伏胜应道:“你的一直很漂亮。”


    魔尊心冷似铁,嘴巴跟心一样硬,鲜少吐出什么好话,唯独夸起狐狸的皮毛是张口就来,甚至能一连串夸好几句不重样,这都是二人长期相处下的结果。


    “对嘛。”裴琢弯起眼睛,坦诚地对这番夸奖感到高兴,他看着地图,领着姬伏胜从偏僻小巷返回热闹的主街,随口闲聊道:“我最近想买那种配饰挂在剑上,或者做成项链也不错。”


    宝城以珠宝首饰闻名,先前来时,两人就路过了好几家饰品铺子,裴琢边说边停在一家店铺前,这家店为了吸引客人,将不少饰品摆到了外面来卖。


    姬伏胜对这家店也有印象,雕琢成各种形状的玉石被各色绳线串起,在架子上挂了两排,随手一拨就是叮铃玉响。


    裴琢拿起其中一个,跟姬伏胜笑眯眯道:“就像这种,很好看吧?”


    他手里拿着的配饰,正是给姬伏胜留下印象的原因。细绳上缀着的是只白玉做成的小狐狸,大大的尾巴呈扇形,向上弯曲,尾巴尖对着狐首,整体形成圆月一样的形状,色泽温润,模样活灵活现。


    裴琢喜爱漂亮的饰品,他不在乎饰品的价值,可以昂贵也可以是路边的便宜货,只讲究合不合眼缘。


    他买了也不一定会戴,只是看见好看的,心情就也会跟着变好,这爱好或许来自养大他的婆婆,被忘忧镇的人称为“山婆”的女性。


    姬伏胜得知他这个爱好后,有时外出做任务,也会给他带回来件当地见到的好看配饰。


    这次回来,自己还没送过裴琢饰品,姬伏胜盯着那只眯眼睛的小狐狸,他张嘴欲答,那对面的小贩已经热情浮夸道:“客官好眼力,这玉佩正适合您!”


    “我们这儿的首饰很灵的,送给伴侣,保准二人感情顺风顺水,姻缘长长久久呐。”


    也不知该说这店家眼瞎还是眼尖,反正他一秒就看出了比起裴琢,姬伏胜才是那个掏钱不眨眼的大头,张口便道:“由您的道侣送您,再合适不过了!”


    “?!”???!


    姬伏胜的脑袋化作空白,眼睛里闪过罕见的错愕,而裴琢在他旁边轻轻笑出声来,他笑得又甜又惬意,连呼吸好像都被无形中放大,一言一句皆被姬伏胜听得清清楚楚。


    裴琢笑着道:“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


    姬伏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那小贩一时尴尬,忙在脑海里寻觅合适的讨巧话来补救,可跟前这两张脸来回瞅瞅,竟一时让他拿不准方向来。


    好在裴琢及时化解了他的尴尬,裴琢放下手里的狐狸配饰,微微侧过头,手指轻轻拨弄了下自己右耳的坠子道:“你有没有见过手艺与这个类似的?”


    红色的玉石轻轻摇曳,呈现出上好的色泽,随后被裴琢取了下来,这是山婆过去送给裴琢的东西,是从当时的忘忧镇上买的。


    如今的忘忧镇已经没有这种工艺了,但在自己的幼年回忆中,裴琢还记得那户做玉器的人家和自己的婆婆提过,他们是从宝城搬来的,用的是家里祖传的手艺。


    迷心蛊曾言,落星河头上的簪子用的也是这种手艺。


    “咦?”店家双手接过配饰,仔细看了看,随后将耳坠还给裴琢,思忖道:“这手艺我确实见过,城里应当有户人家会做,不过具体是哪一家做的,我得先回去——”


    “所以就说,你这分类搞错了。”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不满的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裴琢转头看过去,那头的铺子前站着三个修士,一个样貌年轻,站在最前面,正是刚刚说话的人,另两个站在身后,表情有些无奈。


    三人皆穿的蓝白云纹袍,显然是御兽门的修士。


    这三人之中,自是刚才说话的男人最为夺目,他衣袍的用料更为讲究,身材挺直,面容也是格外的出众。


    男人手里拿着把折扇,此刻扇端正微微挑起那些被挂着的饰品,他挑了下眉,瞧着也是玉树临风,翩翩君子,说出来的话却十足的不客气:“你的分类一个不对,竟也好意思在这儿卖所谓的妖形配饰?”


    “你说这行摆的都是矿兽。”


    扇端指向最上面的一块玉佩,男人道:“由原生矿石、加工宝器中诞生的妖怪才叫矿兽,但这玉菩提妖,是由菩提树变化而来的精怪,可从来都不是矿兽,你单看他名字前面有个玉字就摆在了这儿?”


    “还有红殊,我怎不知红殊是狐族?她只是化形常用狐形罢了。”


    扇端继续指向下一行:“她是烟兽!红殊不是经常出现在你们那堆鬼狐故事里吗?你连这都能搞错?”


    “还有这个,这是鹤羽仙人吧?为何还要放在妖里面?”


    “既已成仙,他就不是妖了,仙是仙,妖是妖,人是人,鬼是鬼,怎么总混为一谈。”男人抱怨道,移开目光的同时嘴里还在讲:“真该找个清鹤观的修士来看看——”


    他话语一顿,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正好瞅见那头的裴琢和姬伏胜。


    裴琢今日穿的衣服上纹着清鹤观的鹤羽,男人看人不先看脸,对这种“妖族特征”倒是极为敏锐,当即喜道:“哦?这不是正好——”


    他旋即注意到裴琢的样貌,嘴里的话又是一顿。


    “嘿。”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成十有兴致起来,男人的目光直直盯着裴琢的面庞,或者说,是对方那双将身份暴露无遗的眼睛:“你是”


    “滚。”堪称阴冷的字被吐出,姬伏胜伸出手,沉着脸挡在了裴琢跟前。


    他不知道为何,眼下心情极差,似乎心底堆积了极大的火气,急需一个宣泄口。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条街道的氛围突然凝滞,宝城的天色似乎都一并变暗。沉重的威压笼罩而下,周遭所有的凡人都僵然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或惊或怕,悉数定格,仿佛时间已然停滞。


    只有修士能进入的空间,可范围竟然这样大?


    男人对这诡异的状况没什么反应,眼睛仍充满趣意地盯着裴琢,他身后的两个修士却是神情紧张,这么宽敞的重叠空间,不像他们主动进入,倒像被这空间给一口吞了进去。


    能制造出这等领域,对方实力莫测,断不是能随便招惹之辈!


    对面,裴琢从姬伏胜身后走出来,嘴角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上扬,他看着男人偏了偏头,忽的轻快笑起来:“可真巧。”


    御兽门的骆元洲,这么快就见到了。


    第36章 短暂的交手


    最前面这个并不是坏人。


    大概不是?裴琢其实也不懂人类对好坏的标准, 不过也不重要。总之,对方不是会随便杀人的人。


    骆元洲,他像那种始终饥饿的鸟, 被捕鸟装置捉住时, 还会不断地去啄地上做诱饵的米。


    至于他后面两个——金色的竖瞳移过去,左边那个长着张细长的尖脸,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发。


    他面色阴沉, 对现状的发展感到恼火,右脚略微后撤,使得全身的重心也微微后移,这是个方便转身奔逃的姿势。


    倘若三人是被扔进锅里煮的螃蟹, 他一定是会拼命挥舞蟹钳,用脚踩着别人的蟹壳, 以此去努力扒拉上方锅沿儿的那种食物吧。


    而右边这个一张方脸,虽然脸色也不好看, 但比起惊慌更多的是忧虑, 他主动向前一步, 走到骆元洲跟前道:“元洲!不可胡来!”


    骆元洲闻言便笑了,边看着裴琢边对旁边道:“师兄,你再仔细看看。”


    那方脸师兄闻言一愣, 适才认真去瞧裴琢的面庞,与那双竖瞳直直对上。霎时一股悚然自他脊骨蹿起, 他脸色大变, 手即刻按上刀把。


    光天白日,大街上竟有会吃人的妖!


    “欸,”骆元洲又立刻出声提醒道,“别急啊, 人家的衣服又不是假的。”


    清鹤观的初代掌门前身即为妖,门派会纵容不拔野性的妖修也不奇怪。这颇像狐狸的妖当着御兽门的面,仍毫不掩饰吃人的欲望,是不怕,不在乎,故意挑衅,还是……不懂这些“常识”?


    不同于师兄赤裸裸的戒备和敌意,骆元洲只一味地对裴琢追问道:“你和他是同门?还是说,你是他的跟宠?”


    跟宠?裴琢眨了眨眼睛,抬手止住姬伏胜的动作。


    有这表面上的修为差距就是不一样,以往他俩境界相当时,只有修士悄悄问姬伏胜是不是被自己胁迫了的份。


    裴琢弯弯眼睛道:“自然是同门。”


    没有生气?骆元洲将折扇敲进手心,干脆道:“既如此,那你有没有兴趣离了清鹤观,以后跟我走?”


    “元洲?!”


    “没有呢。”


    裴琢和那方脸师兄的声音同时响起,裴琢的手稳稳按着姬伏胜的一条胳膊,面上笑眯眯道:“御兽门应当无权干涉其他门派的妖修吧?”


    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妖,以及是御兽门里的什么人去干涉。骆元洲敲着折扇,显然未将裴琢的拒绝听进去,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裴琢一变不变的笑脸,忽的道:“你的毛应该是红色的。”


    “”


    裴琢笑着把姬伏胜的胳膊再度压回去。


    御兽门的方脸修士额头上冒出冷汗,另一个细长脸也是脸色愈差,他越发恼火,很想开口大骂骆元洲招惹对面作甚。


    这里的气息正越来越沉,越来越锋利,姬伏胜的杀意就像落在三人头上的一把铡刀,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而骆元洲的视线粘在裴琢身上就没下来过,姬伏胜衣袖下的手收拢又松开,很想亲自剜掉对方的眼珠,但裴琢一直若即若离地挡在他面前。


    裴琢并不赞成在这里起冲突,尽管姬伏胜可以把所有人的尸体都处理干净。


    这年头,没点儿找死的勇气貌似是做不得天元体的,骆元洲还在不管不顾地嘀咕:“人皮能变得这般好看,你的修为怎会只有五境,野性未拔,保留着明显的妖族特征,也没有用幻术掩饰,单纯不想?”


    “也是,何必遮掩。”他自顾自道,将裴琢从头打量到尾:“面容干净,气色饱满,毛发的色泽和手感应当都很不错,匀称,偏瘦,但力量极佳,还很灵活,擅长腰腿瞬间发力,你速度很快”


    骆元洲问道:“我能不能摸摸你的尾巴根?”


    “”


    “好吧,我退一步也行,”短暂的沉默后,骆元洲点点头,又自顾自改问:“我能不能摸一摸你嘴里的牙?”


    这个白痴!!!细长脸额头的青筋直跳,连方脸师兄都想冲上去捂住骆元洲的嘴,裴琢笑盈盈道:“才不要呢。”


    “遗憾,那看来果然只能签契”骆元洲耸耸肩,这话题竟又莫名其妙地绕回来,他重新接上裴琢一开始的话茬:“哎,我这可不是在干涉。”


    “我又没强制要求你做什么,只是在诚恳地邀请你而已啊。”骆元洲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问:“你真的不愿意放弃做清鹤观的妖修,来做我的契兽?”


    “是吗?”他笑,裴琢也笑,一个笑得如沐春风,一个笑得甜丝丝的,裴琢好奇问道:“那骆公子的诚意在哪里呀?”


    “这个嘛”骆元洲煞有介事地思索起来,手里的折扇展开又折起,最后道:“也罢,这里只有我们五人,我便敞开天说亮话,你跟着我可是好处多多,不比你待在清鹤观差,比方说”


    五人?


    裴琢脸上的笑容不变,却想,人数不能这样算。


    对面三个,己方两个,但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团“影子”在。


    夜教秘术果真奇妙无比,他们待在外面时,反而更容易感知到影子的存在。


    在这种毫无遮挡,专为修士准备的“擂台”上,分明最难藏匿踪迹,影子却稀薄到了彻底无形的程度。


    想必影子里的人就是凭借这招,随意潜入各种禁地和幻境里的吧,自己眼下也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


    但对方肯定在这里,因为自己就是这样子“培育”对方的。


    裴琢问道:“就没些更具体的好处?”


    “有,当然有。”骆元洲点点头,他刚刚“比方”了个半天,却迟迟没有后续,现在终于眉毛一扬,扇子一展,仿佛想到了个绝妙的注意。


    “比方说,”骆元洲笑着道,“我可以喂给你肉吃,管饱。”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恼怒,犹疑,好奇,贪婪,警惕,心动骆元洲盯着裴琢,没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任何一种情绪。


    反倒是旁边那个一直想杀了自己的男人,暗红色的眼眸冷漠地看着自己,骆元洲承认对方的压迫感极为强势,只是,哎呀,毕竟有只奇怪的妖在自己眼前嘛,为此掉脑袋的风险也不是不能承受。


    但说不上来具体如何,随着自己抛出诱饵,男人的压迫感淡了几分。


    对方从先前的锋芒毕露,变成了一种“等待指示”的状态。


    像原本横在脖颈上的长剑被收回鞘中,手却仍搭在上面,故而危险的处境未变,只是表面瞧着,没有明晃晃把剑露出来时那般吓人了。


    男人在等妖下最后的决断,真有意思,他们没有结契,却建立了结契一般的关系,更有意思的是,不是人指使妖,而是妖指使人。


    骆元洲的师兄头疼地摇了摇头,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显然,骆元洲不是第一次用这种话去和妖兽谈条件了。


    裴琢将对面三人的模样尽收眼底,再开口时,话语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为轻盈:“像这样子试探我,可见你并没有很信任我呀。”


    顶着这样一双贪婪的眼睛,让人相信才难吧?


    刚才跟裴琢热情说话的商贩,知道对方一直在想自己的肉是什么味道吗?


    骆元洲笑着道:“怎么会,我可是真心实意,你要是不满意,那也好说,不妨直接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动心?”


    “这个嘛”裴琢拖长音调,偏了偏头——四足兽妖陷入思索时常有的习惯,他学着骆元洲的样子想了想,最后道:“当然要知情识趣才行,这样相处起来才不会累。”


    “比方说,能明白我最需要什么。”


    “你看,这里到底只是临时空间,并不稳定,若我们打起来,难免会对这些凡人造成影响,可我们必须注意不伤及凡人,才算符合人的规矩,虽说人常常不守规矩。”


    “这多麻烦呀,还很花时间,出了状况又要和长老们交代,想想尾巴上的毛就要打结了。”


    “能察觉到这点,清楚我讨厌什么,不会给我添麻烦”裴琢弯弯眼睛道:“这就叫知情识趣。”


    “原来如此,我也想身边有这么体贴的人。”


    骆元洲赞同道,依旧半步不退,“知情识趣”?不知道啊,在说别人吧,反正跟他没什么关系:“可惜想归想,日子总是事与愿违,我认识的人往往不会随着我的心意行动,我也只好接受现实了。”


    “那是当然了,”裴琢闻言便笑起来:“大家又不是木棍上的皮偶。”


    “就像出了笼子的小鸟,它要往哪飞,都是小鸟的自由,也许你肚子不饿,它却要给你吃食,你想午睡,它却要叽叽喳喳为你唱歌,总会出各种意外。”


    “不过没关系,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要控制着它做什么。”


    裴琢按着姬伏胜的手终于松开了,却没有放任对方为所欲为,而是向上扬起,依旧挡在姬伏胜面前。


    “放他进来。”裴琢轻描淡写道,骆元洲一时未明白对方的意思,而随着这句话话音落下,姬伏胜今天一直张开的,半径五米的压制被迅速收回。


    裴琢冲骆元洲笑起来:“只要别碰底线。”


    什么——骆元洲刚要张口,又猛地转身,他的扇子张开,跟一道尖锐的黑影相碰,扇面和影子竟硬生生发出锐利铁器才有的相撞之声。


    阴影在地面急速游走,踏进裴琢五米内的范畴,带着凌厉的杀气分成数股,朝御兽门的三人攻去,如裁剪布匹的剪刀,棋盘中央的河道,撕开了五人站定的局势。


    “夜教?!”


    方脸修士惊诧道,随即拔刀挡下攻击,被一道黑影打得连连后退几步,咬牙怒道:“真是见了鬼了!”


    今天什么日子啊?!先是撞上麻烦的高境修士和妖怪,现在夜教魔头也来添一脚,有毛病吧!招他惹他了?!


    魔头做事当真是不讲道理,那影子不打招呼,不讲缘由,拔地而起化作铺天盖地的箭矢,尖端齐齐对准三人,又以冲着骆元洲的最多。


    而后万箭齐发,骆元洲敛起笑容,面色不变,扇子张开半块扇面,自三人头顶张开三道透明的结界,一只白色老虎的影子隐隐自结界上方浮现。


    白虎灵兽。


    这场上竟是聚集了整整四个天元体,阴影撞上结界,一时掀起层层气浪,让脆弱的重叠空间隐隐浮现出裂纹。


    气浪吹起裴琢的衣衫,他转身道:“走了。”


    姬伏胜微抬了下下巴,没有加固空间,而是直接将空间撤下,周围再次变得人声鼎沸,不少人只是眨了下眼的功夫,就发现街道中央的修士开始斗法,脸色顿时大变。


    “底线”。


    影子停滞一瞬,转瞬改变了自己的策略,他的攻击变得安稳而保守,从能将周围所有凡人一并乱射致死的大面积强攻,变成了地面上的一个小小的“水潭”,眨眼间便“浸没”那个细长脸修士的脚腕。


    细长脸的修士眉毛竖起,当场就要不管不顾唤出自己的灵兽,同行的方脸修士一把打落他的手:“这可是在街上!”


    他眼疾手快,接着手上隐隐浮现景观,竟直接一拳砸向地面,将那“水潭”给震散,直接把长脸给“拔了出来”。


    阴影刚被震散又迅速聚拢,显然没有受到伤害,但这回却是像真正的影子一样,眨眼间就融入这到处都是的普通影子中,消失不见了。


    事情全程发生不过数秒,不少宝城百姓尚未反应过来,局面就重新恢复平静,那细长脸的修士面色稍缓,接着又变得极为难看,一把推开方脸的修士怒道:“方生!你刚才拦我作甚!”


    骆元洲站在一旁,他瞧着开始起争执的两位同门,合拢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掌心,接着将视线移向刚才清鹤观修士站着的位置,那一人一妖果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唉,骆元洲望了望天,其实他们还可以再商量嘛,自己再退一步也不是不行。


    不让摸本体,先摸人形也行啊。


    作者有话说:


    有榜单了,不能太咸鱼了(焦虑地走来走去)


    第37章 闲逛


    裴琢与姬伏胜离开后, 一直在外面逛到下午,没再碰见御兽门的人找茬。


    只有那团阴影带着强烈的愤怒又回来了,它没再保持沉默的窥探, 而是几次朝裴琢的方向撞去, 似要质问对方丢下自己离开的行为,但一直被姬伏胜逼停在五米之外。


    简直像条闻着肉味追来的狗,姬伏胜有些后悔先前没趁机做掉对方。


    他俩暗暗较劲, 裴琢专心寻觅好看的首饰,他又看中一款颜色温润的红玛瑙耳坠,偏头抵在自己耳边,弯眼问道:“这个怎么样?”


    阴影狠狠发动了一次无用的攻击, 而后暂时安静下来,蜷缩进了角落。


    “很好看。”姬伏胜不动声色地赞同道, 觉得让影子再多活一阵子也行。


    他不和裴琢说夜教的影子还在跟着他们,裴琢也不主动问, 毕竟燕重楼是只自由的小鸟, 可以以任何理由做任何事。也许他方才只是想先杀了对面, 再来找裴琢算账,奈何错失良机,只好重新等待。


    也不知他这样只管尾随, 弃夜教大业于不顾,在行为上是否也算是一种“改邪归正”。


    因为起雾, 眼下的宝城没有热闹的晚市, 天色一暗,就有店铺开始关门收摊。回客栈之前,裴琢还赶上最后的功夫,玩了一次路边的套圈游戏。


    他套圈套中了一盒戳针, 还有一个针脚粗糙的动物玩偶,眼睛开心地弯起来,姬伏胜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模样,忽的问道:“心情好些了?”


    “本来也没有多生气呀。”裴琢端详了一番玩偶,将它收回储物戒里,又笑着道:“难道我还要杀了他们不成?”


    姬伏胜直接应道:“可以。”


    进入门派的妖基本都会拔除野性,其他的妖则不会被特意管束,而在形形色色的妖族之中,不同个体吃人的欲望也各不相同。


    妖族只要吃了人肉,就绝对无法忘记此番滋味,一如野狼第一次尝到鲜肉,只是一些妖是天生的“瘾君子”,而另一些妖生来欲望浅淡,坚持一辈子不碰这瘾头,对他们而言便不算困难。


    裴琢显然不属于后者。


    但裴琢是绝对不会吃人的妖,姬伏胜笃定这一点,就算真将人肉摆在裴琢面前,裴琢也绝对不会变成“吃肉”的妖物。


    可“绝对不会吃”,不代表接受“被故意引诱吃”,人类也不喜欢被他者故意“考验人性”,“考验感情”,骆元洲的“可以喂你肉吃”,在裴琢听来就像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姬伏胜问道:“你想杀了他们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平静,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裴琢完全能预料到如果自己答是,姬伏胜就会微一点头应下,然后明天御兽门修士当街惨死啊,天元体之间展开死斗之类的消息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他莫名被这个未来给逗乐了,裴琢笑着道:“不想哦,他们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人类当然会希望他们把人肉硬塞进妖的嘴里,妖都要一口吐出来,对人肉避之如蛇蝎,如此人才最安心。


    加上御兽门的人常年和妖兽打交道,他们对“野性”的察觉也敏锐许多,自己在对方眼中,说不准属于“今天不吃人,明天也会吃人”的那类极端危险物。


    这对于正道来说,想装作没看见还挺难的。


    总之,站在御兽门的立场上,骆元洲的试探并没有什么错——言语骚扰这块另算。


    而且他裴琢是一只很大度的妖,只要吃一串葡萄就把这种事忘干净啦。


    姬伏胜微点了下头,歇了做些什么的心思,显然,他比御兽门的,比夜教的,都更为“知情识趣”,姬伏胜想想今日经历,忽的一哂,淡声道:“怕是没我这般憋屈的九境。”


    他自能胜过所有人,最后却是夜教的冲在了前头,他倒什么也没有做。


    裴琢闻言便笑起来,轻快问他:“你也想露一手?”


    不。


    姬伏胜红色的眼眸看向裴琢:“你不想让我做。”


    不管怎么说,他们可是地地道道的正派弟子,哪有看人不爽就要夺人性命的道理,而且那样的日子,裴琢觉得并没有多少意思。


    人的规则千奇百怪,你若对它感到好奇,首先就不能粗暴地把它吓跑,这和捕猎是一个道理。


    裴琢笑眯眯道:“婆婆希望我成为一只好妖怪呢。”


    “嗯。”姬伏胜应道,他内心并无不满,自己和裴琢一同出任务时一贯如此,一个主要负责想和说,另一个主要负责听和做,若总想着擅自行动,到头来可能什么都做不好。


    只是,姬伏胜又道:“我能比他们做得都要好。”


    是因为昨晚的梦吗?此时此刻,他莫名地很想强调这一点。


    自己是幸运的,从小开始的朝夕相处让他比谁都清楚裴琢讨厌什么,反感什么,而长大的裴琢做事更加游刃有余,许多情绪和想法也就一并隐藏在了笑脸之下,裴琢的许多面只有自己见到过。


    燕重楼执拗,但他对裴琢底线的了解,也仅限于“不要擅自打着帮忙的旗号滥杀”;骆元洲有灵眼,妖兽的身体素质在他眼中一览无余,可他看不透裴琢对禁食人肉有多认真。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变得特别呢?”


    可他不该特别吗?


    他如此幸运,没有任何人与他相似,但凡相处时间短些,相遇时间晚些,裴琢都可能会变成看不真切的烟雾,轻飘飘从身侧溜走。


    他如此幸运,难道他能做个裴琢生命里的普通过客吗?


    “我比他们都了解你。”人类的眼睛与金色的竖瞳对视,姬伏胜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热乎的糖炒栗子,方才裴琢玩套圈游戏时,他趁着店门没关去买的。


    来宝城的第一天,浓雾弥漫的街道上,裴琢曾看了这家糖炒栗子店好一会儿。


    姬伏胜执拗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裴琢眨了眨眼睛,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像串被风吹起的银铃,他边笑边接过姬伏胜递来的糖炒栗子,拿出一颗吃进嘴里,眼睛很快就轻轻眯了起来。


    这是开心的,坦率的,享受的,还带有一点夸奖意味的笑——许多人根本区分不开裴琢的各种笑容。


    “我想想呀,”裴琢轻巧地开口,笑容随即变得狡黠:“目前应该是哦。”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动起来哇我的手……!


    第38章 平静的梦


    姬伏胜又做梦了。


    他其实可以选择不做梦, 比如让自己直接入境,开始打坐修炼,服用无梦丸, 或者就这么干坐着, 反正不睡觉就行。


    昨晚他莫名其妙梦见了些过去的事,结果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现在, 姬伏胜只要闭上眼,就又会想起裴琢回客栈前的笑脸。


    这种思绪纷扰繁杂的状态,离无情道应有的无我之境相去甚远,按理来说, 他该立刻远离才是。


    但就好像他的背后生出了一双无形的手,姬伏胜总觉得有什么在推动着他, 要求他继续入梦。


    思来想去,应当是二长老那瓶酒的问题。


    在入睡之前, 姬伏胜给自己做了一次彻底的检查, 丹田经脉和精神识海全都翻了一遍。


    蛊虫, 咒印,离神术,扰情丝所有可能的选项被一一排除, 姬伏胜最后得出结论,二长老的酒中并没有添加“外力”, 于冥冥之中暗示他去做些什么。


    这种推力, 似乎只来源于他自己。


    他留在识海深处的意识,或者说心里的某一部分,迫切地希望他继续做梦。


    这并非蠢蠢欲动的好奇,而近乎于一种焦灼, 仿佛他在跟时间赛跑,若他就此止步不前,就要错过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姬伏胜不信二长老的酒,但信他自己,既然这背后没有二长老强添的因果,他思绪一番后,便又一次入睡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在梦中睁开眼时,他看见木质的矮桌,走廊,凌绝峰的半片苍翠山林,和面前挂着笑的裴琢。


    自己正坐在凌绝峰的“家”里,这里和自己刚来时比,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


    在凌绝峰同住时,裴琢其实改建过几次他们住的屋子,对方平常也爱随手装点房间,今天带回几枝山花,明天又捧来些树果,放进自己屋里,也放进“舍友”屋里。


    姬伏胜是后来者,裴琢内心可能仍将对方的房间当做自己巢穴的一部分,却又因为人类的礼数止步,两人尚且不熟的时候,他经常静静凝视姬伏胜房间的窗户。


    如今回忆一番,姬伏胜觉得,自己第一次对裴琢的印象有所松动,应该就是他某天清晨醒来,发现窗户竟然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


    他心中警觉,随即发现窗台下摆着三颗松子,两颗圆菇,和一大把沾着含露的粉色野花。


    舍友的房间瞧着太过寡淡,还死气沉沉,让小裴琢略感苦恼,后来,姬伏胜放任了裴琢随意装饰自己的屋子。


    至于眼前的场景,应该是在他们相识百年之后,他们位于第二回扩建后的偏房。


    这间屋舍靠近山崖,有两面未砌墙,平时可用于煮雪烹茶,月下小酌,廊前听雨,午后小憩——是裴琢在人的话本里学来的做法,坐在这里,可以一览凌绝峰的山色。


    再端详面前裴琢的容貌,这应该仍算是他们少年的时候。


    裴琢的长相变化其实不大,姬伏胜能迅速做出分辨,其实依靠的是对方的笑脸。


    如今的裴琢会笑得更加自然,他越来越擅长使用人类的面部表情来传达情感,而越以前,裴琢的笑就越像一张画上去的漂亮面具,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嘴边都会挂着完全不变的弧度。


    最初的姬伏胜将其看作一种挑衅——这只妖无时无刻不在想把你生吞活剥,脑袋里时常盘算如何将你一击毙命,切磋必下死手,又嘲讽般的在最后一刻留你一命,你切磋输给对方,对方还会一边想杀你一边诡异地看着你笑。


    直到他对裴琢产生些许改观后,有一次他没忍住询问了对方,年幼的裴琢眨巴眨巴眼睛,伸手反复揉了几下自己的脸蛋,仿佛在给尚未烤制的瓷器调整泥胚。


    他一边继续对姬伏胜的皮肉发散出想吃的欲望,一边挂着笑真诚地反问:“这样不是人在表达我是好人的意思吗?”


    至于梦里的这个时期,可称之为“成长期”,“中间态”,裴琢的笑仍有些假,但也已经能流露出不少真实的情绪。


    姬伏胜缩在同样年轻的自己体内,听裴琢笑着开口:“我打算舔一下你。”


    “”


    哈?年轻的姬伏胜面色不变——对外的说法是此乃无情道的修炼成果,但长大后的姬伏胜能明显感受到一种“偏要如此”的刻意


    行吧,人总有一段时期是这样的。过于自信,张狂,冲动,自大,极力想向他人证明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优秀,又不愿意承认这点——干过的蠢事多如繁星,真亏裴琢能跟自己相处下去。


    年轻的姬伏胜心中困惑,但嘴上就是不问,噢,作为天底下最了解裴琢的人,他应该能秒懂对方的意思才对,于是他抱着双臂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最后终于了然道:“这是你的修炼内容?”


    “对呀对呀。”裴琢认真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这是不吃人肉的预防措施。”


    他想了想,举例道:“你看,之前我们去中洲的时候,那个魔修不是故意朝我扔人的胳膊吗?”


    “那个混账。”姬伏胜咋舌,顿时想起这号人来,一个残忍虐杀了二十多个凡人的魔头。


    他俩找到这人时,对方看出裴琢野性未拔,故意将人的尸块包成布包,说成礼物扔给了裴琢。


    饶是对方已经神魂俱灭,一股阴暗仍从姬伏胜的心底升起:“我应该把他剁成肉泥。”


    “唔,我已经把他的四肢都切断了,应该算扯平了吧?”裴琢若有所思道:“还挺有趣的,也许可以加进戒律堂的刑罚里。”


    对方故意刺激裴琢,想让裴琢成为发狂的野兽,于是裴琢就向对方证明了他可以亲手将对方切成五份,同时决不会馋到上嘴咬一口,他表现出了高度的自制力,而姬伏胜是他沉默的见证人。


    想想当时的场面,裴琢的眼睛微微亮起来——他一贯不在姬伏胜面前压抑自己的开心。


    切开人的肢体十分有趣,就像人类削土豆皮,切青菜,捏肉丸,原来食物的里面是这样,外形则能变成那样,食物可以在手底下变成各种形状,切完的“尸体”还有炖、煮、炒、炸、烤、腌等多样处理,人真是处理尸体的天才。


    不过裴琢对此也没有执念,孩子初次进入厨房时,很容易对拿着菜刀切菜感到无比新鲜,但这不代表他从此渴望今生做一名厨师。


    裴琢严谨自省过此间乐趣,人常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对方在他人活着时扯断他们的肢体,自己也让对方体验了一下同样的感受,自己仍是个好妖怪。


    但对其他人也这么做,就是坏妖怪了,所以这是个只能和部分罪人玩的小游戏。


    话有些扯远了,裴琢回神,续上话题道:“所以,我打算提防那种不小心吃到人肉的情况。”


    毕竟像那个叫什么忘了,长什么样也没记住,反正就是那个魔修,跟他一样想故意刺激自己野性的家伙,以后肯定还会遇到。


    人这种地方也很奇怪,就如同包子哄骗人类赶紧去尝尝饺子,以人嘴馋的模样取乐,却完全没在想自己是个包子。


    说到包子,话本里也有“人肉包子”之类的故事——对,就是这种情况,如果自己吃了这种包子,不就成一不小心吃到人肉了嘛。


    人一般都会长成长手长脚,两腿行走的模样,但他们是可以被剖开的,一张人皮底下裹着很多东西,正如填满肉料的汤包。


    人的肢体可以被切下,肉可以被剁成肉泥,然后混进别的馅料里,自己永远不会吃人,但自己必须能分辨出什么是人才行,无论是常见的,还是不常见的。


    而最好的方式就是“付诸行动”。


    裴琢道:“所以我需要闻一闻你的气味,然后再舔一舔皮,这样我就能把人的味道跟别的吃的区分开了。”


    “”


    闻?舔?裴琢对我?姬伏胜的心莫名动了下,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铺出底色,他感觉感觉有些奇怪,但,又和讨厌相距甚远。


    姬伏胜问道:“这样就能分开了?”


    “能呀,因为人肉本来就不太一样嘛。”


    裴琢想了想道:“就像辣椒和糖葫芦,你只是闻一下,舔一口,但不咽下去,也能明白是辣的还是甜的。”


    “而且这只是第一步。”裴琢自顾自点点头,显然已经有了一个宏伟的训练计划:“等我成功之后,警惕吃肉就也会成为我的本能了。”


    人也好妖也罢,都拥有天性,也拥有后天养成的“习惯”,裴琢很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并取得了一定的实验成效。


    他开心地分享道:“就像正青,正青现在只要我喂他吃的,他就会下意识张开嘴吃掉,但别人要喂他,他就不会想也不想地张嘴。”


    说起来,把这个用到罪人身上,应该也能让他们听见命令就杀不了人,听见命令就服从之类的吧?


    裴琢的思绪又有些跑远了,姬伏胜闻言,眉毛松了松,嘀咕道:“原来你老喂他是因为这个。”


    裴琢偏了偏头,察觉姬伏胜的心情似乎奇妙地变好了许多。


    那对方应该会愿意做自己的试验品吧?他即刻想到,于是开心地将自己的尾巴给放了过来。


    “不会让你白帮忙的。”


    火红的尾巴又大又蓬松,像捧能将整间屋子照暖的火焰,裴琢用两手环抱着自己的尾巴,脸上的笑容由一成不变,变得生动而狡黠,他悠哉问道:“作为报酬,你要不要摸一摸呀?”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更[三花猫头]


    第39章 不对


    “”


    姬伏胜眨了下眼睛。


    他的确想摸。


    兽妖的皮毛, 鸟禽的羽翅,水居妖怪的鳞片触须,山中精怪保留下来的花苞新芽……妖类似乎总会对一些特定部位很执着。


    这不仅仅是人类的“爱美”那么简单, 这些地方或许还和妖的心情好坏, 实力强弱,身体状况,妖际交往, 族中地位等等挂钩。


    不同地方的妖,其标准和重要性也不一样,但总的来说都是十分值得妖骄傲的部位。


    姬伏胜无法感同身受,只是和裴琢一起长大, 自然也看见了对方对皮毛的重视和喜爱,而意识到这点后,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就变得很想摸对方的耳朵和尾巴。


    但是, 等等。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下, 问道:“谁教你的这招?”


    裴琢轻快道:“三长老呀。”


    此乃等价交换, 姬伏胜让自己舔一下,反过来自己的尾巴也可以让姬伏胜摸一下。


    “哦,”姬伏胜挑了下眉:“所以他们都摸过了是吧?”


    他不想摸!


    “你过去一次都没让我摸过。”姬伏胜眉头紧锁, 语气变得咄咄逼人:“结果长老已经背着我摸了很多次?还是说不止长老?”


    谁?盛正青?江悬?戒律堂弟子?膳房值守?牢里的?昨天和裴琢说话的那个男的?前天那个?大前天街上盯着裴琢看的?席如?


    长大后的姬伏胜想停下这段回忆了。


    他又在做幼稚的蠢事,而裴琢没被姬伏胜的歪理绕进去, 都不用偏头思考, 他就直指问题核心:“你以前又没问过。”


    “而且这是我的尾巴。”


    如果自己将来有了狐族朋友,难道没有姬伏胜的允许,自己就不能跟朋友互相梳尾巴了吗?歪理。


    不过他的尾巴又大又漂亮,大家都喜欢也是正常的, 裴琢再次问道:“你摸不摸呀?”


    “!”


    姬伏胜咬了下后槽牙,冷声道:“没兴趣。”


    他到底在较什么劲?大的小的姬伏胜都不知道,姬伏胜挣扎了下,终于逼自己撇过头去:“你的尾巴有什么好摸——”


    他的视线偏移,但眼角余光仍能看见裴琢,裴琢闻言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裴琢变得很安静,他没有与姬伏胜玩笑打闹,嘴边依旧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同时视线又垂下去,默默去看自己怀里红色的,暖呼呼的火焰——


    “——我瞎说的!”


    姬伏胜的头唰一下扭了回来。


    姬伏胜还是第一次见裴琢这幅模样,他完全慌了手脚,绞尽脑汁地思考要说什么,在自己贫瘠的语言库里硬是想不起一句夸奖词:“我,你,你没看出我在瞎说吗?我错了,我”


    裴琢再次眨了眨眼睛,姬伏胜发现对方正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悄悄抬起视线瞧他,那双眼睛里哪有难过!


    姬伏胜的大脑空白一瞬,接着所有的慌乱、焦躁、后悔全部变成羞恼:“你又耍我!”


    “哈哈!”裴琢顿时咯咯笑起来,他笑弯了腰,怀里还抱着那簇蓬松的火焰,笑得把脸埋进自己毛茸茸的尾巴里,笑声从银铃变成音色更为沉闷的乐器。


    狐狸精!姬伏胜气得咬牙,他的宿敌兼竹马兼舍友兼朋友正在变得越来越狡猾!


    而裴琢笑得肆无忌惮,好一会儿才把脸抬起来,边笑边认真道:“是你不讲道理。”


    他松开抱着自己尾巴的手,那蓬松的尾巴微微上扬,尾巴尖掠过姬伏胜眼前,像一捧从眼前溜走的霞云。


    毛茸茸的触感还未留下印象,就转瞬即逝,尾巴灵活地绕回了裴琢身后,轻轻晃动了下便如烟雾般消失不见了。


    姬伏胜眨了下眼,只有沉重的遗憾被留在了原地。


    裴琢凑上去些问:“你真的想摸吗?”


    好近。


    那些后悔的情绪还没排解,就立刻被下一件事挤占掉大半空间,姬伏胜下意识微微后仰,他看着裴琢的脸庞,大脑一时停摆,最初的那点羞恼早不知被抛到了什么地方。


    沉默了大约几秒,片刻,半柱香,也可能一个时辰,姬伏胜从嗓子里滚出声闷闷的“嗯”。


    裴琢笑着问:“真的?”


    “”


    “假的?那就算啦。”


    “——!”姬伏胜闭了闭眼,话语不情不愿地挤出来:“真的。”


    裴琢点点头,他往后退开了些,不再逗姬伏胜,又提议道:“以后你可以多夸一夸我,这样等你觉得自己说错话,又想补救的时候,就不会陷入没词可说的窘境啦。”


    “——!!!”自己的无情道根本就是个摆设!!


    长大的姬伏胜体味着回忆中的自己那五味杂陈,波涛汹涌的情绪,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这段回忆会被他丢进记忆的角落里沾灰,可能就是因为自己这样太丢脸了。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自己今天最后也没摸上裴琢的尾巴。


    这时候的自己还不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但站在过来人的立场上,姬伏胜对后续一清二楚。


    因为自己的幼稚,摸尾巴的奖励被放在了完成实验之后,接着顺理成章的,裴琢凑近了他的脖子,轻轻舔了一下皮肤,还张开嘴在上面留下一个幼狐的牙印。


    然后自己转身,站起来,说想起还有事要忙,逃跑了?


    哈?这是在干什么?姬伏胜难以理解自己的行为。


    在梦中重温过去的回忆着实是很奇妙的体验,姬伏胜只是在修无情道,而非失忆,所以他能记起发生过什么。


    不过人的记忆的确与情感紧密关联,那些令情绪起伏强烈的经历,会更加令人难忘,甚至时不时从脑海里跳出来“殴打”人。


    而无情道压抑了这些情感,故而也让回忆一并褪色,它们如今就像河床里的卵石,虽然一直沉在那里,但不会被时常想起,还会被河水冲刷得更加光滑——一些具体的细枝末节到底会因岁月变得模糊。


    而如果像现在这样,由梦境带着自己将卵石捡起来,姬伏胜就会顺理成章地想起后续。


    将这段记忆在脑海里过一遍,许多细节姬伏胜仍记得清清楚楚,内容如此清晰,按理来说不该成为卵石才对


    真奇怪,何止不该成为卵石,他总觉得自己该对这段记忆刻骨铭心。


    由于情绪被压制,姬伏胜现在记得清后续,却记不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只有等这个梦继续做下去,回忆到他被咬的那一刻,他才能同步体会到年轻时候的自己,具体产生了什么样的情绪


    也许他真的是被吓到落荒而逃?


    裴琢是会吃人的妖,尽管姬伏胜笃定裴琢不会吃任何人,但这不代表裴琢不会“捕猎”,在他们相遇的第一天,姬伏胜就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裴琢口中的咬和舔,听起来轻巧,实则跟小猫小狗的温热舔舐相差甚远——他当时真的觉得裴琢要一口咬破他的喉咙。


    在记忆中,今天过去之后,自己还悄悄躲了裴琢好几天。


    明明裴琢一直相信他,所以才选他来帮忙,他或许就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后续反应过于差劲,等冷静下来后,才不愿意回想起这段经历。


    姬伏胜这样推测着,而回忆中的自己问道:“脖子?手腕之类的地方不行吗?”


    那当然了,谁家捕猎不咬喉咙而是咬手呀?这可是常识,裴琢摇摇头,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脖子以外的选项。


    “行吧。”姬伏胜含糊道,垂在身侧的手无所适从地攥住又松开。


    好奇怪的感受。


    心脏像在胸膛里打滚,横冲直撞,躁动不安危机感吗?


    裴琢切磋时就像要杀人,咬脖子时绝对也会,但自己已经很习惯了,没道理应付不来,无情道也会帮他在命悬一刻时保持冷静。


    让裴琢咬一口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那我就咬啦。先闻,再舔,如果我确定自己能克制,就会咬一下。”裴琢开心地点点头,又认真重复了一遍流程,身子重新倾过来


    好近。


    好近。


    姬伏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同于刚才仍留有一定距离的凑近,这回因为要“咬”,对方完全贴了上来,如同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姬伏胜的眼睛微微睁大,他鲜明地感受到裴琢的“食欲”。


    血液先是下意识凝固,接着又开始急速奔涌,姬伏胜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刚打算压抑自己反抗的求生本能,脖颈就被对方的手给掐住。


    那只手掐得很稳,拇指按住勃勃跳动的血管,温热的气息吹拂过皮肤,另一只手则轻轻拍了两下姬伏胜僵硬的后背,温柔地引导他放松,像要将他拥进既冰冷,又甘美的死亡。


    裴琢饿了。


    可是,好近?!


    气息变得鲜明,温热柔软的身体触感,萦绕鼻尖的草木和阳光的香气,和一点膳房糕点的甜味。


    大脑开始停摆,他和裴琢从未离得如此近过,这是什么?狐惑?话本里的狐狸精?好软,好热,对方在嗅他的气味,像狐狸沿着踪迹寻觅猎物,还好他刚洗了澡——不对,他在想什么?!


    年轻的姬伏胜陷入强烈的混乱,而年长的姬伏胜也完全愣住,裴琢碰过的地方像燃起了一把火,它落在草原之上,随着裴琢的气息游走,越燃越旺,一路燎烧


    等下,等下,不对,这种情绪不是恐惧,不完全是恐惧,主导的情绪压根不是恐惧。


    陌生的,熟悉的,久违的,不该有的,强烈的躁动和欲望喷薄涌出,火点燃四周,火——火向下走,火涌向小腹。


    等等,等等!怎么会?为什么?这是——


    姬伏胜下意识挣扎了下,一股力道即刻拽紧了他,让他的头皮隐隐作痛。


    裴琢的呼吸喷洒在姬伏胜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他轻声道:“别动。”


    “原来是这种感觉呀”裴琢轻轻垂下眼帘,语气轻快,金黄的竖瞳里不带丝毫情感。


    他和姬伏胜分享这有趣的发现:“你好像能被我轻易捏死一样,伏胜。”


    猎物的触感,猎物的温度,姬伏胜是被咬住喉咙的雏鸡,是被按在爪下的野兔,只需一根利爪就能让血液喷涌。


    裴琢轻轻笑起来,强硬地,理所当然地制止了姬伏胜的逃脱。


    “再忍一下呀。”


    妖瞳冰冷地俯视着眼前的脖颈,轻轻松松就找准了最薄弱的,最致命的出血点,而裴琢说出来的话却近乎于甜蜜。


    姬伏胜轻微的挣扎下意识停止了,裴琢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杀死”手头这种猎物,弯起眼睛赞许道:“做得很好。”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天地间的所有声音都一并远去,只有裴琢的轻语如影随形,那种燥热越来越强,越来越明显,自己好像硬——


    温热的触感自脖颈处的皮肤传来,裴琢轻轻地舔了一下他,触感转瞬即逝。


    砰!


    梦境哗啦一声碎掉,姬伏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也会更,不过应该是很短很短的一章(比划)


    第40章 三回


    姬伏胜一大清早就不见了。


    他似乎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出了客栈, 整整一个上午,裴琢就看见了对方两次。


    第一次在楼下大堂,姬伏胜从外面回来, 衣袍干净, 头发却微湿,带着一身水汽。


    裴琢事后分析了一番,觉得姬伏胜应该是去了趟附近的瀑布, 盛正青也表示赞同。


    姬兄精力可真旺盛,大早上的去瀑布底下冲凉。


    总之,裴琢当时笑眯眯地跟对方打了招呼,姬伏胜脚步一顿,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琢,沉默的注视长达五秒。


    接着他跟裴琢回了招呼——从喉咙里挤出来了个“嗯”, 转身又出去了。


    第二次碰面,还是在楼下大堂, 姬伏胜又从外面回来, 他像把刚被冲刷干净的刀, 身上虽无血味,又萦绕着一股浅淡的煞气。


    裴琢笑眯眯地跟对方道了一句“你回来啦”,让姬伏胜迈进客栈门的动作再次止住。


    “往旁边点儿。”裴琢托着腮, 伸出另一只手点了点姬伏胜的右侧,悠哉道:“这样堵在门口, 别人会很困扰哦。”


    姬伏胜跟着对方的指示挪过去, 又和裴琢沉默对视了整整五秒,最后走到对方面前,往桌上放下一个锦袋。


    锦袋鼓鼓囊囊,搁到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裴琢笑着问:“给我的?”


    “嗯。”姬伏胜应道,再次转身出去了。


    这个上午对于宝城的大多数百姓悉数平常,对于修士则颇为热闹,影楼的悬赏令换了一张又一张,“奸邪已除”的消息隔一会儿传一条。


    再结合锦袋里满满当当的上品灵石,裴琢分析了一番,觉得姬伏胜应该是出去接了几个魔头悬赏,盛正青也表示赞同。


    姬兄精力可真旺盛,大早上的出去连杀好几人。


    然后,姬伏胜就暂时没回来了。也许对方杀完人又去瀑布底下冲澡,或者越杀越有激情,悬赏直接做到临洲去,盛正青认为都有可能。


    裴琢听着盛正青一本正经的分析,一时笑个不停。


    裴琢这个上午也没闲着,主要忙于坐在大堂里看来来往往的客人,数楼梯台阶和墙壁挂画上描绘的鲜花,偶尔跟天罡宗的人打声招呼。


    落星河碰见他依旧没什么话说,二人维持着“点头之交”的体面,季歌的话相对多一点,据说江悬给的药十分好用,才过了一天,落枫就已经好了大半,明天应当就能下楼。


    对方顺势多问了几句关于江悬的事,裴琢转转眼珠,想起江悬也是天元体,没忍住笑了起来。


    最终,裴琢以简单的两三句话打发走了季歌,又和最后下楼的盛正青聊到了现在,盛正青刚下楼时其实一脸凝重,他看见裴琢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双手按上裴琢的肩膀。


    “小琢啊。”盛正青道:“你昨天和老姬干嘛去了?”


    昨天,裴琢和姬伏胜一同完成了“进入青楼”的节点。


    这一部分在书里占了五六章的篇幅,概括来说就是为了探取情报,落星河假扮伎子,结果被麻烦的客人缠上,又被裴琢救美云云,主要用于推进感情线,但因为现实中二人压根没在一起,顺理成章地被整个砍掉。


    盛正青当时正待在自己屋子里,和其他员工保持远程联系,他发现节点自动完成,大喜,再定睛一看看节点是什么,大惊。


    盛正青昨晚一晚上没睡好,总共想出了四十八种假想情况和应对策略,最坏的一种会发展到他和姬伏胜决战山巅,接着毫无悬念地被对方打个半死,但这不重要,反正这一架是必须打的!人渣!禽兽!


    但幸好,现实是最好且可能性最大的第一种情况。


    裴琢看着还挺开心,跟盛正青道:“他们还夸我体力充沛,毕竟我是剑修呀。”


    百年难遇的好苗子哦,每天挥剑五百次都绰绰有余。


    盛正青挠了挠头,赞同的同时又有些好奇,这青楼的妖怪到底是依据什么来看人的?在天道书里,他们点评落星河说的是杨柳细腰,媚眼如丝,现实里点评裴琢,就聚焦于精力充沛,耐力非凡。


    裴琢又问道:“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换个地方住?”


    盛正青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


    天道书里白纸黑字写着他们住在这家客栈,盛正青只希望能删除感情线,至于更多的改动,谨慎起见还是别做得好。


    要真有哪个节点因此对不上了,“严格遵守剧情”的方针或许也会卷土重来,那感情线就也要回来了。


    裴琢见他神情认真,便点点头道:“那就继续住在这里吧。”


    一看盛正青的表情,裴琢就知道对方又在为了天道努力了,这表明他们之后或许会遇上些麻烦,不过也没关系。


    裴琢将这看不见的天道当做一种秘境奇遇,而正青和其他长老就是指引大家进入的使者,既然是秘境,那这之中有危险是必然的,忙活一通后一无所获也是可能的。


    裴琢分析了番现状,觉得大家不会因为住在这里而死,就随着盛正青去了。


    保险起见,盛正青今天也不跟他一起行动,天道书的剧情线虽然发生了很大的偏差,但的确仍在运转,而为此盛正青要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


    他在这一大篇章里没什么戏份,基本上就是待机,划水,隐身,必要时眼睛一闭,直接下线,然后等他眼睛再睁开,哇,小琢正在和落星河热情相拥,你侬我侬,如同一场噩梦。


    “现在姬兄也不在,所以今天你只能自己行动了?”盛正青琢磨道,接着哥俩好地搭上裴琢的肩膀拍了拍:“苦了你!”


    裴琢顿时又被逗乐了,开始窝在盛正青怀里笑,好巧不巧,姬伏胜第三次从外面回来,还未进门就看见这一人一妖在热情相拥,你侬我侬。


    “你放心,等我忙完——”盛正青畅想道,还没说完突然浑身一个激灵,他感到一阵恶寒,下意识松开裴琢,接着一股劲风就擦着他的脑门飞过。


    盛正青:


    盛正青:??!


    杀人了?!!


    什么情况?招他惹他了?难道他参悟了“天道”,认为自己对裴琢不好,决定来追杀自己??盛正青脑内思维风暴,面上噤若寒蝉,本能地选择自己心目中最安全的地方,一个滑步躲到裴琢的背后。


    他的恶寒顿时更严重了,裴琢被他这样逗笑,安抚性地往盛正青嘴里投了两粒花生米。


    空气变得像阴湿的水,锋利的刀,裴琢看着已经出现在桌前的姬伏胜,笑盈盈道:“做过头了。”


    这是个警告。


    姬伏胜忽的顿住,大堂里凝滞的气氛散去,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终于可以自由的呼吸。


    “抱歉。”姬伏胜慢吞吞地垂下视线,又往桌子上放了一个锦袋。


    裴琢问道:“又是给我的?”


    “嗯。”姬伏胜的喉结滑动了下,暗红色的眼睛沉沉盯着裴琢,似乎有话想说。


    这次他取得了明显的进步,姬伏胜道:“我找到了那户匠人。”


    裴琢昨天朝商贩打问过,有没有哪户人家的手艺与自己的耳坠用的相似,但商贩当时未能想起具体姓名,之后他们又被骆元洲等人打断,此事便暂时不了了之。


    裴琢的确打算今日再去问问,他闻言眨了眨眼睛,再度朝姬伏胜笑起来,裴琢的语气甜丝丝的,像撒满了糖霜的新鲜糕点:“辛苦啦。”


    “!”姬伏胜呼吸一滞,接着迅速朝后退了一步,眨眼间消失不见。


    裴琢一下子笑出了声,他笑得捂着肚子弯下腰,久违地找回了逗姬伏胜玩的乐趣,姬伏胜修成无情道后,就没小时候那么好逗了。


    盛正青围观完全程,愣了半响后茫然开口:“这是在干嘛?”


    他满脸写着纳闷,又感觉刚才的一幕有点眼熟?这种状况似乎过去也发生过,姬伏胜人不在,自己开开心心带着裴琢玩,结果一扭头就发现姬伏胜正阴恻恻地站在角落里盯着他,吓他老大一跳。


    “是啊,怎么回事呢。”裴琢笑着附和道,伸手打开了姬伏胜给的锦袋。


    里面是一整袋凡间惯用的钱币,最上面则是一张写着宝城某处住户地址的纸条。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快乐呀!


    铛铛——短短章.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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