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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8

    第81章 不可能


    裴琢在船行的第二天就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妖族的体力耐力通常都强于人类, 烟兽又是以愈合力见长的种族,相比依旧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的落星河, 裴琢早早表现出可以下地乱跑的活力, 又被江悬反复叮嘱“必须静养”。


    其结果便是,裴琢的房间变得通俗意义上“雾蒙蒙”起来,纯白的烟雾充斥了整个房间, 像触之即散的流水,又像是蓬松软和的云朵,而裴琢的每日活动就是待在云朵中心的床上做毛绒玩偶。


    他被“红殊”补充了不少新的烟气——或者,也可将其理解成是裴琢身体里属于烟兽的那部分产生了大量烟气, 来弥补失去的肉——体,总之, 新生的烟雾和原本的烟雾需要融合,在它们完美合为一体期间, 便有些多余的边角料和旧东西会被“舍弃”。


    直观地来说, 裴琢掉了很多毛。


    好在他掉得多, 长得更多,又用上骆元洲提供的御兽门独家秘方精心保养,现在依旧是一只皮毛顺滑, 尾巴蓬松的烟狐狸。


    裴琢每天检查一遍,对自己的皮毛护理情况很满意, 那些换下来的毛便都被他拿来做些手工小玩意儿。


    按照惯例, 他先给姬伏胜做了一个狐狸玩偶,又给盛正青和江悬各做了一个,接着裴琢开始尝试更多造型,做了小鸟、兔子、绵羊、蝴蝶等等。


    他的皮毛特殊, 即使是对普通猫狗的毛发过敏的人碰到也不会觉得难受,只会觉得触碰到了丝丝缕缕的薄雾,可雾没有形体,手里的触感又十分真实。


    江悬给裴琢做例行检查时,便看见裴琢用闲下来的那只手,将这些玩偶放在自己的被子上依次摆开,像被一群小动物团团围住。


    裴琢的嘴角扬着十分标准的微笑弧度,他幽幽看了一会儿小动物们,忽然叹了口气。


    江悬:?


    裴琢感慨道:“饿了。”自己的玩偶做得有些太逼真了。


    江悬:


    有些时候,江悬会找御兽门的修士当自己的帮手,来叮嘱裴琢按时吃药。


    于是修士拿着药和半杯甜水进了这外看白茫茫一片的“云海天宫”,出来时表情茫然,手里捧着个小巧的毛绒玩偶,嘴里可能还在小声嘀咕“从没摸过的触感”,“这到底算什么毛”等等。


    他在船里其他人有意无意的视线中回了自己房间,过会儿便有同门弟子敲响他的房门,清清嗓表示“看你辛苦,下回就由我去给你送药吧”。


    船上的日子风平浪静,非要说有什么摩擦冲突,那大概就是江悬对落星河和季歌表现出了很明显的抵触情绪。身为医修,他有在尽自己的本分给两人好好治病,但连面都不想和他们见,需的药物都是让别人转交。


    盛正青好奇问他怎么回事,难道是鬼狐为他编的幻觉里有天罡宗的人,并在幻觉里烧杀抢掠,胡作非为,把他恶心到了?


    江悬便冲乐呵呵的盛正青翻了个白眼,又抱臂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坦白道:“裴琢的胸口有道剑伤。”


    有人曾在幻境里试图杀死裴琢,且目的大概率是拿走其体内的碎片,等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后,盛正青就笑不出来了。


    骆元洲眼瞅着身边的同门开始获得各式各样的小玩偶,便也有事没事就去裴琢屋里转一圈,裴琢边将手伸进自己的尾巴里团吧团吧,边和骆元洲从天南聊到海北,笑声充满房间,但骆元洲每次都是空手出来。


    直到御兽门的船抵达目的地,众人下船之时,裴琢才笑眯眯掏出来一个比御兽门其他人的都大一圈的毛绒玩偶,递给面上笑得如沐春风,又总觉得有些丧气的骆元洲,一下子就跟小孩似的开心起来。


    骆元洲代表御兽门,向清鹤观表达了充分的交好之意,盛正青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玩偶,看完又看一眼,跟江悬小声道:“没有我的大。”


    “幼不幼稚。”江悬嫌弃道,顺便看了一眼玩偶,收回视线。


    也没有他的大。


    姬伏胜站在一旁,不动如山,镇定自若,认为自己在送礼顺序、数量、品种、造型、大小等诸多方面拥有绝对的优势。


    告别了御兽门的修士,裴琢一行人乘坐灵舟,不到半天就返回了清鹤观,因为要等还魂草长成,季歌和落星河便又要在观里小住一阵子。


    和上次不同的是,落枫被早早打发了回去。


    他应该这趟返程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人了,落枫气血攻心,境界破碎,整个人气色已大不如从前,他先前与众人闹了些不快,讨伐回来也不见好转。


    甚至该说情况还变得更糟了些,左右萍水相逢,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做,清鹤观的几位不会特意去找落枫修缮关系,这一路上,天罡宗那边的气氛又一直颇为沉默压抑,落星河和季歌也没再同往常一样亲密地说说笑笑。


    落枫不知讨伐鬼狐的情况,关心落星河的伤势只能得到心不在焉的回应,就这样“随波逐流”般跟着同门回到了清鹤观,而落星河与季歌皆认为,比起留在这里无所事事,落枫不如趁早回天罡宗去,拜托门内长老们调养一番,或许还有机会恢复几成往日的水平。


    他们保留了几分言语上的体面,而实际上,若不走歪门邪道又或碰上罕见机缘,落枫的修行之路已然能一眼望到头,不到一年,他大约连落家的侍从都当不上了。


    至于落枫对此作何反应,是骤然崩溃,和人争吵着把事情弄得更糟,还是心如死灰,麻木接受,裴琢等人并不知情。


    说来有些讽刺,比起季歌和落星河,倒是清鹤观的员工们兢兢业业地关注了下落枫的结局,送人走的当天,他们还悄悄举办了个欢送会。


    难得有个按照天道书的内容正常下线,且下得毫不拖沓,说消失就消失的角色,实在令他们很感动。


    其实按照计划,长老们一开始想开的是裴琢等人的庆功宴,但裴琢前脚刚下了船里的床,后脚便又乖乖躺到了百草堂的床上,主角之一还在养病,宴会便只能延后,他们只好先在“落枫欢送会”上欢乐一会儿。


    欢送会散场时,三长老递给了二长老两瓶包装新潮的酒,说是给对方的谢礼。


    二长老狐疑地看她一眼,警惕道:“没事送我礼干嘛?”


    他顿了顿,又强调:“你之前还在群里骂我。”


    “我又没骂错,你别钻你那牛角尖了。”三长老理直气壮道,把酒直接塞进二长老怀里:“这你也拿着。”


    “伏胜的无情道会破,也有你一份原因吧?”


    她的语气颇为笃定,二长老张嘴要说什么,三长老却是直接摆了摆手,和他丢下一句:“好歹我也是人家师傅,礼物就当我替我徒弟给你的。”


    她说完便走了,也没打算听对方的回话,二长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酒收回储物戒里。


    他们的欢送会开在傍晚,结束时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大部分弟子都已回屋休息,只有巡逻弟子偶尔经过院子。


    有弟子注意到二长老离开的方向不是自己居住的山峰,恭敬询问时,二长老便道:“散步。”


    他散步的方向明确,在凌绝峰的旁侧,另有一高耸入云的主峰,百年来禁止弟子入内,只有长老们偶尔拜访,正是清鹤观的大长老云栖闭关之处。


    二长老走到云栖紧闭的洞府门口,也不打算进去,直接往人家门口盘腿一坐,先是沧桑地叹了口气,接着就开始单方面和人家唠嗑。


    他张口便是抱怨,抱怨天道书和现实的严重脱轨,抱怨盛正青没大没小地和自己叫板,又抱怨裴琢回来时那一身伤,和姬伏胜的无情道崩溃——当初费了半天劲结果还是竹篮打水,最后着重抱怨前些天三长老骂自己“狗东西”一事。


    “结果老三其实一直不乐意给姬伏胜下禁制,那她当初不也没说,她不也选了按剧本走,怎么好意思骂我——不过她送的酒确实不错。”


    二长老气呼呼道,顺便喝了口那委实不错的酒,砸吧了下道:“还不如我们当初!”


    山头静悄悄地没有回应他。


    改写山婆命运的念头由云栖起头,二长老玄明对此知情,并支持了云栖的做法,他们行动时意气风发,换来的最终结果便成了二人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说到底,本世界的命数终究只能由本世界的人来承担。


    拨乱命轨之时,云栖大抵也生出过要与这无情秩序抗争,他愿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情,玄明亦受此感染,他们做得如此问心无愧,导致事发之后,掌门的反问如同一记火辣辣的耳光:“你能做什么?怎么可能是你来担责?”


    代价只会落在忘忧山的民众、山婆与裴琢身上,就算为了控制事态,云栖会暂时负责维系忘忧山的灵脉,这份责任也会在裴琢成长至“合格”后,迅速转移到裴琢手里,他起了因,却只能由裴琢尝下果。


    云栖能承受的最高的代价,也只有暂时卸下员工工作,来这山头闭关思过罢了。


    二长老晃了晃酒瓶,闷不做声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道:“我给狐狸崽他们送了一壶酒。”


    “但酒也就是能让人喝醉而已,没什么特别的,说它能让姬伏胜破道?可指望不上。”


    “说白了,我压根就没想着帮忙,就是好奇结果。”


    这世上成不了的姻缘,他们怎么撮合似乎也无济于事,这确实存在的缘分,他们百般阻挠,即便不提供助力,似乎也架不住别人喜欢。


    二长老把空酒瓶塞回去,重新站起来道,“结果就是,我们的确就是帮路人。”


    “云栖,我知道你听得见。”他抬手敲了下云栖洞府的门,最后道:“别钻你那牛角尖了,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狐狸崽好,但你要想走剧本,你闭关结束自己折腾吧,这回我是懒得弄了,帮不上你。”


    “别说兄弟我不厚道啊”二长老嘟囔道,随身带的传讯灵笺忽然响了一声。


    他顿了下,狐疑地掏出灵笺一看,随即瞪大了眼睛。


    灵笺上,云栖给他回道:我知道


    云栖:掌门给我看了剧本


    云栖:天道书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完成


    第82章 簪子


    裴琢回来后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虽然他在百草堂静养了三天, 但这三天里来看望他的人可不少,房间里的人进进出出,有长老也有各个堂的弟子, 偶尔, 值守的人还会看见落星河在裴琢的门前驻足。


    戒律堂的弟子们一般都是空手来的,他们没什么麻烦困难需要裴琢解决——这些活暂时都将由席如负责,其他人多是忙完手里的任务后, 三三两两地结伴探望裴琢。


    膳堂的弟子们则来得分散,来时常带着东西,且无一例外是他们新做的吃食,不过有时候, 他们也会被百草堂的医修拦下,听对面头疼嘱咐:“吃的已经够多了, 真不能再送了。”


    膳食堂的小弟子听了叮嘱,拿着自己的食盒垂头离开, 刚走几步就被一缕轻烟偷偷拉住衣摆。


    他跟着轻烟绕到百草堂的后门, 裴琢正靠在窗边笑眯眯地朝他挥手打招呼, 那盒新做的芙蕖云片糕配莲茶便在这个下午一半一半进了他俩的肚子。


    姬伏胜都是在旁人散尽后的晚上才出现,他回来后便十分忙碌,别的弟子常常看不见他的人影。


    裴琢有一些事情想让姬伏胜帮忙调查, 此外,姬伏胜毕竟要弃道重修, 之后不可避免地会有一段颇长的“孱弱期”, 魔尊的身份就成了烫手山芋,总需要他提前做些处理和准备,敲打些值得敲打的属下。


    趁着储存的修为尚未用完,姬伏胜白日干活, 晚上才惯例来裴琢这里磨蹭一会儿。


    盛正青与姬伏胜相反,固定每天上午会来找裴琢唠一会儿磕,分享观里的新鲜八卦,有时候还能顺便蹭上几口膳堂的饭菜。


    “落枫欢送会”结束后的第二天,盛正青便跟裴琢神神秘秘道:“我听说二长老昨天在师傅门口叫骂了半个晚上。”


    据说对方喊得极具感情,内容大约有,“什么意思?!知道不可能你还让我干?!你屁都不放一个?!”,“感情就我一个扮黑脸是吧!”,“云栖你给我滚出来解释!”,“你有本事闭关你有本事开门啊!”等等。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裴琢边听边感慨:“师傅和玄明师叔关系真好。”


    “是吧。”盛正青点点头道,边说视线边在裴琢身上扫来扫去,重点观察裴琢身上那些被包扎好的地方。


    之前因为条件有限,江悬在船上做的处理都比较简单,他一直不太满意,现在终于回了清鹤观,回来当天江悬就把裴琢重新包扎了一遍,导致裴琢明明在逐渐痊愈,单看身上缠的那些绷带药膏,好像伤势还比一开始更严重了点。


    盛正青最近爱干的便是看伤口用的绷带有没有变少,药膏有没有停用等等,从而判断裴琢哪里已经彻底好全,到达“江悬认为可以了”的程度。


    他一这么干,裴琢就会很想往对方嘴里喂点儿什么吃的。


    裴琢也确实这么做了,盛正青嚼着对方喂的点心,嘴巴不停,脑袋不停,眼睛不停,一心多用,思维时常跳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再开口时,也不说长老们的事了,而是道:“说起来,燕重楼好像又有在附近活动的迹象。”


    只能办“落枫欢送会”,办不了“落枫与燕重楼欢送会”的重要原因便在于此,很难判定燕重楼到底算不算正常下线,他下了吗?如下。


    而裴琢一听就笑起来,用开心的语气笃定道:“小鸟回过味儿来了。”


    裴琢在鬼狐的巢穴大谈了一番“不会怪燕重楼”,让燕重楼的内心震动不已,如同将死的枯枝沐浴了第一缕暖阳。一段时间里,他觉得他心甘情愿为裴琢做任何事,任何代价都不值一提。


    只是,这种想法在牢里就诞生过很多次了。


    它反复诞生,又反复破灭,燕重楼总会意识到:他又被裴琢耍了。


    他因而再次恨对方恨得牙痒。


    可“不会怪你”又确实是裴琢的实话,如果他们将来还会再次见面,燕重楼憎恨地质问裴琢时,裴琢就会如实告诉他,并表示自己很满意,其实应该夸奖他。


    他总会再次回到循环里。


    小鸟以后究竟如何,裴琢不甚在意,他也咬了一小块点心吃,勤奋解决屋里堆积的吃食,倒是主动问:“落星河他们怎么样了?”


    盛正青被他吓了一大跳:“你打听他干嘛?”


    裴琢笑吟吟开口:“好奇嘛。”


    盛正青却是一副不安心的表情,他下意识看向裴琢的胸口,那里干干净净,一点儿疤痕都没有。


    落星河刺得不深,原有的剑伤早已痊愈,盛正青看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的对裴琢道:“师傅快闭关出来了。”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代理长老,下午的长老议会,我打算办一件大事。”


    裴琢眨了眨眼睛,盛正青没说他具体要做什么,不过这个问题在第二天便得到了解答——落星河来看望他了。


    对方一进来,裴琢便意识到“少”了些什么,他脑海里那个本该响个不停,夸出大段赞美的迷心蛊似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就这么忽然没了,还让妖有点怀念,都没能和情蛊告个别。


    裴琢偏了偏头,他现在再看落星河,总觉得对方有点陌生,跟落星河缺了点什么似的,某种程度上甚至变得“普通”起来。


    毕竟天下的食物有很多,但永远自带推销语录的食物可是独一份,裴琢认为长老们的情蛊确实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的确在蛊的作用下对落星河产生了深刻的印象。


    真要算下来,这情蛊其实和幻境里的燕重楼一样,帮了他一些忙,不知道这种帮助,是否也算长老们竭力维护的“命运”。


    落星河脸色苍白,他毕竟也在讨伐中受了伤,之前一直住在位于走廊尽头的病房里,和裴琢离得极远,现在人已经能随意下床走动,但身上仍带着些散不去的愁闷和疲倦。


    等待还魂草的种子发芽长大,据说需要一个月左右,这段时间,落星河和季歌应该会一直住在清鹤观。裴琢听来看望他的弟子们七嘴八舌说趣事时,听到过一点关于其他门派的八卦:季、落二人似乎在回来后,关系就变得有些疏离。


    和裴琢门口的人来人往不同,落星河的屋子十分冷清,季歌有时候回来看他,言语间虽然亲密,但人很快就会离开,若是搁在以前,看季歌与落星河形影不离,才符合弟子们的印象。


    而现在,落星河独自一人,有些拘谨地坐在裴琢床边的椅子上,看上去总有话想说,又迟迟说不出来。


    经历完这遭鬼狐的讨伐,落星河的心境可谓大起大落,现在对裴琢彻底没了那点儿旖旎的念头,若不是有件事他始终惦记在心,他也不想尴尬地待在这儿。


    裴琢对他的到来并未表现出反感,甚至主动递给他一块桃酥,似乎已经忘记了当初山洞里发生的事:“你看上去心情不大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鬼狐会影响幻境里的人的情绪,诱使他们争吵,互相仇视,”裴琢笑了笑,柔和道:“我昏迷前和你说了些重话,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笑得亲切又放松,毫无山洞里的那种压迫感,让人觉得句句都真诚可信,落星河的肩膀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


    对方知不知道自己在鬼狐的影响下,不小心刺了他一剑?


    裴琢未提此事,落星河看着对方毫无阴霾的模样,犹豫了下,摇摇头道:“裴道友不必这样说,我当然不会介意。”


    他又道:“我也没遇到什么烦心的,只是我一贯会给我的师兄写信,最近提笔,却不知道写些什么。”


    “清鹤观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呢。”裴琢支着下巴,笑吟吟介绍:“灵溪峰的七星阵,一羽崖的洗砚池,下周比武台还会有一场弟子考核,你如果有兴趣,都可以去看看。”


    “而且不止观内,这周边一带也有不少不错的景色。”裴琢想了想补充道:“我小时候,我婆婆就很爱带我去山上——”


    落星河的眼睫颤了一下,道:“裴道友说的婆婆,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位莲香?”


    裴琢和将死的鬼狐对话时提及了这个名字,名字听着陌生,不是什么名人,像一根落在湖面上的羽毛,掀不起波澜。


    可或许是因为整日静卧在床,无所事事,身边也没个解闷的人,落星河整天在床上想东想西,总是想起顾明衡随身携带的那块玉牌。


    顾明衡有时会将那玉牌拿在手中细细摩擦,露出仿佛在怀念,又十分复杂的神色,落星河以为那是对方的重要之物,心里曾为此泛起古怪的情绪,没忍住开口:“师兄的玉牌看着真漂亮。”


    令人诧异又安心的是,顾明衡二话不说便把玉牌解下来递给他,任由他随便把玩,于是那少许的不舒服全然消散,都变作了满足和愉快。


    落星河记得那玉牌上刻着漂亮的莲花,还刻有一个“香”字。


    “是的,我和我婆婆以前住在忘忧山。”提起婆婆,裴琢明显变得开心起来,他拍了下手,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事:“说起来,你的簪子和我婆婆的还蛮像的。”


    落星河的内心莫名一沉。


    这簪子是顾明衡送给他的。


    眼见着落星河思绪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裴琢弯弯眼睛,笑着开口,言语间隐约可见他的两颗虎牙。


    “忘忧山也很漂亮,你要是有兴趣,等伤好全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


    当天晚上,落星河提笔给顾明衡写信。


    外出时给顾明衡写信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平日里的大小琐事,吃过的饭菜,看见的景象,最近的心情能书写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落星河写得顺畅,落笔从不迟疑。


    只这回,他犹豫了片刻,在信中加入了他与清鹤观修士的聊天,并提及自己收到了邀请,之后或许会去忘忧山的莲香家里转转。


    落星河将信送出,一整晚都睡得不踏实,第二日便收到顾明衡的回信,他飞速将信拆开,细细读过,顾明衡的态度瞧着并没有哪里奇怪。


    顾明衡一向会耐心地附和他,关于“莲香家”的部分自然也有回应,他的用词都很正常,表达了对这莲香家的好奇,但重点落在让落星河玩得开心上,几句带过后,就继续讲起别的事。


    落星河看了半天,不禁想,真是他多心了?


    那簪子又怎么解释?巧合?


    在天罡宗里,的确有顾明衡一直倾心于某位女子的说法,但对方具体姓谁名谁无人知道,且只要和顾明衡走近一些,就会发现他不近女色,平日最疼爱的从来都是小师弟落星河,故这说法一直被落星河等人看作空穴来风的谣传,想必是爱而不得的女修诋毁师兄清誉。


    如果裴琢的婆婆就是谣传里那位女子落星河抿唇,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儿。


    他不禁又怪起鬼狐那个逼真的幻境来,他明明刚借此看清了自己对顾明衡的情谊,现在就发现顾明衡或许心里还有别人,这等落差,比“幻境和现实里的裴琢”好不了多少。


    可,那枚能够寓意“莲香”的玉牌,顾明衡是会独独拿给他随手把玩的,再者,裴琢的这位婆婆,早就死了不是么?


    思来想去,落星河正常写下回信,暂时不再提关于“莲香”的事。


    等待还魂草生长期间,落星河去了裴琢介绍过的七星阵和洗砚池,并正式与裴琢约好了去忘忧山逛一逛的日子。


    落星河认为还是得亲自去一趟才能安心,但日子当天,他未能等来裴琢,只等到了另一条消息——


    季歌早些时候被捕,人已经被关进清鹤观的地牢里了。


    作者有话说:


    好像收尾也没那么快……(试图计算还会写多少章中)


    这周没有申榜,更新速度会慢一些(比划)


    第83章 告诉我


    地牢之中, 灵光烛火照亮了四面的墙壁,季歌跪坐于地,手脚皆被铁链所束缚。


    他身上有些挣扎和打斗造成的痕迹, 但并未受什么重伤, 季歌抬起头来,他的正对面摆放着一张圆桌,桌子左侧坐着裴琢, 见他看向自己,弯眼朝他笑笑。


    牢房里除了裴琢还有两人,皆是戒律堂的弟子打扮,其中一人季歌认识, 对方身穿紫色道袍,头戴珠光宝器, 样貌不俗,是戒律堂的次席席如。


    另一个季歌没见过, 对方是戒律堂的三席, 平时负责做裴琢和席如的下手, 他看上去颇为悠哉,背靠着栏杆,偶尔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席如, 见对方没有动静,就又理所当然地站在裴琢身后不远处。


    如果季歌是戒律堂内部弟子, 就会从这轻松悠闲的气氛里品味到几分诡异, 首席作为主审坐在前面,后二席站于身后,饶是夜教少主燕重楼都没得到过这种待遇。


    席如满脸写着不耐烦,他看都懒得看季歌, 一直盯着裴琢的背影,人始终保持沉默。


    可以的话,他倒是更想先开口骂骂站在另一头的三席,席如在心里烦躁地啧了一声,在对方再次投来视线后瞪了对方一眼。


    他不想看见裴琢,但也分得清主次,干不出那等叫外人瞧清鹤观笑话的蠢事!


    三席收到警告,爽快耸了下肩膀,继续闭目养神。


    季歌扫过他们,大概明白了二人的定位,正常来说,他们应该算做裴琢的左膀右臂,协力裴琢审理,三席的注意力本质集中在裴琢身上,倘若审讯出了意外,他会是那个最先保护主审者安全的人。


    说来戒律堂的席位安排也是奇怪明明该按照实力排位,次席和三席的境界却都比裴琢要高。


    但看他们散漫的态度,又似乎早就在心底笃定自己只是来充个过场。


    季歌的视线移到裴琢身上,对方脸上挂着弧度不变的笑容,圆桌上还摆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盛着少量清水,表面漂浮着一张“圆形面皮”。


    裴琢将那“面皮”挑起来,它看上去薄如蝉翼,上面开了三个洞,两个圆孔在上方并排,靠下的位置还有一个。


    人皮面具。


    裴琢与季歌单刀直入道:“你是魔修。”


    季歌的脸抽动了一下,早些时候,这张面具正扣在他的脸上。


    它能幻化出落星河的面孔。


    本来,季歌应该先落星河本人一步,代替对方去裴琢的“婆婆家”看看,结果季歌刚和裴琢碰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周围就出现数名清鹤观的高境弟子,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按倒在地。


    季歌本想再挣扎一番,裴琢却率先蹲下,右手抚上他的脸庞,将那原本不可能徒手摘掉的面具轻轻松松揭了下来。


    失去意识前,他忽的感到种毛骨悚然,而后便听见头顶的狐妖轻快道:“抓住你了。”


    再次转醒,季歌便已经身处在这儿地牢之中,修为被封,身上也没了任何能联系外界的法器,这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打从一开始,裴琢就是冲他来的。


    季歌心里发沉,盯着裴琢,只道:“裴道友从何时起这样想?”


    “是你审我还是我审你?”裴琢笑眯眯反问,语气甜蜜又亲切,乍一听还以为是在亲昵的调侃。


    若问何时起疑,自然是在宝城的时候。


    骆元洲说吞元兽不仅能吸引妖兽,还能吸引魔修,而在抵达宝城第一天的迷雾中,季歌比自己还要快地发现吞元兽化形的客栈。


    裴琢将那人皮面具扔回托盘里,又笑着道:“原来脸魔一直藏在天罡宗。”


    人皮面具本身为变化之术,裴琢曾经捉过的一只“鸟”——姬伏胜手下的魔修千幻,修行的就是这种法术。


    只是千幻尚未习得这招剥皮换貌,其师傅就死于鬼域的争斗,经由姬伏胜调查,如今还会□□,且将其制作得如此精妙,连季歌这种外行都可以随心使用的,只剩下了师祖脸魔。


    裴琢的指尖沾上了一点水渍,三席起身,默默地凑过来,往桌上放了张干净叠好的手帕。


    席如没忍住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帮他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殷勤?


    三席老神在在,本来按照门规他就直属于首席,要不是裴琢经常不在,他哪用在次席手底下忙活。


    季歌没空理会那俩站着充数的,他冷冰冰盯着裴琢,嘲讽道:“裴道友真是敏锐,何必还要将我捆在这里,花费力气审问?”


    “想来裴道友只需坐在这儿畅想一番,自然弄得明白任何事的前因后果。”


    “居然这么看好我。”裴琢感慨道,又点点头说:“那我便再多猜猜,我猜,你们是为了灵脉来的。”


    “鬼狐想要成功复现灵脉,势必要收集大量资料,这天底下仍保有最多资料的地方就是鬼域,而有能力为他提供这些的,想来应是鬼域魔尊。”


    无视了季歌糟糕的脸色,裴琢似乎真不打算从对方嘴里得到些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拿手帕擦了擦手,自顾自道:


    “依靠脸魔的变化术,你们怕是很早就渗透进了天罡宗内部,从正邪两道寻觅创造灵脉的方法,要是能成功,前任魔尊想来能凭此——”


    “哎呀”,裴琢止住话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倒是彻底没戏了,毕竟前代魔尊已经死了。”


    要是眼神能杀人,裴琢大概已经被季歌盯出了好几个烟窟窿,他笑眯眯地朝对方摊开手道:“你们自认在筹谋震惊天下的伟业,结果却像刚出场就死掉的喽啰呢。”


    “噗。”他背后的三席没忍住笑了一声。


    鬼域里效忠前代老魔尊的旧部都已被姬伏胜清洗干净,只剩下他们这些远在天罡宗的残党,复兴鬼域的大计眼看夭折,偏巧鬼狐竟有复活的迹象,季歌打着讨伐鬼狐的目的来,暗地里是为了收集与灵脉相关的情报。


    “我猜”裴琢偏了偏头,目光终于随意地落向季歌,对方绷紧了神色,显然不打算让裴琢窥探出任何事关魔教的端倪。


    话题却忽然转到了季歌个人身上:“你最近对落星河态度大变,是不是先前在鬼狐幻境里,看见心上人和人家发生了什么啊?”


    季歌的脸色刷的变了,裴琢讶道:“嗯?这个也猜对了?”


    季歌僵住神色,裴琢轻笑了声,慢悠悠地在脑海里翻找着,那个自己只听了一遍就牢牢记住的名字是


    他轻声道:“顾明衡。”


    季歌和落星河经常流露出对这位大师兄的关心,涉及对方的性命话题时,季歌关心则乱,时常反应得比落星河还要在乎。


    顾明衡对外视落星河为亲弟弟,对其多加关爱,季歌信了这个说法,也不时用对待自家弟弟的态度关照落星河。


    鬼狐所创造的只是幻象,但季歌和落星河仍备受其影响,归根结底,大抵是那幻境里有着十分贴合他们现实的部分,导致他们被“点醒”了吧。


    “我猜——”


    裴琢又开口道,季歌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裴琢瞧他这样,似是觉得有趣,连笑了好几声,弯弯眼睛道:“——好吧,我还是来问你好了。”


    “忘忧镇曾被魔修屠戮过一次。”


    魔修普遍以杀戮养性,夺人性命不需要任何理由,两个魔修只是路过某地,忽然心血来潮便打起了赌,赌屠村时谁杀的人更多,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


    裴琢偏了偏头,语气始终平和,仿佛在说一件普通的见闻:“镇上人皆被魔修所杀,未留下一个活口,运气着实不算好。”


    “只是有一件事说来奇怪。”


    “不光是山下的村落,就连在山中隐居,离镇子很远的人,也死在了自己家里。”


    “若是魔修随性而为,他们的目标只有镇子里的人,肯定不会大费周章地专门上山搜寻。”


    “家中物品没有被烧毁,和镇子受袭击时的模样并不相同,人头上的簪子倒是不见了。”


    裴琢笑了声道:“这就更奇怪了。”


    宝城的匠人外出闯荡,于忘忧山落脚,他曾以当地特有的忘忧花做灵感源泉,结合家族独有的技艺制出簪子饰品。


    黑檀木簪,簪首镶嵌由上等冰玉雕刻而成的忘忧玉兰,冰玉垂珠一步一摇。


    山婆在匠人这里买了簪子,也买了裴琢的红玉耳坠,若匠人能将家族技艺发扬光大,若他的首饰铺子持续经营下去,名声传得更广,同样款式的簪子或许也会变多,可惜魔修们在这之前便屠了整个镇子。


    如今的忘忧山,也没人再做这种簪子了。


    初次见到落星河的那天,迷心蛊在长篇大论中,明确提及了簪子的样式,裴琢研究情蛊的“极限”,又让其吐露出簪子所用的技艺与他的耳坠一致,皆为宝城石家人的手艺。


    他在宝城专门打听拜访了这户人家,印证了其祖上有自己的“食物朋友”。


    不是“相似”,而是落星河与山婆戴的就是同一支簪子。


    它在山婆家里消失,由顾明衡送给落星河。


    裴琢的视线落回季歌,道:“我只想知道,山婆到底是怎么死的?”


    “灵脉本该完整,却平白亏损了一半,如今只能当一个容纳亡魂的容器,少的那一半又去了哪里?”


    季歌死死盯着他,脸上只有阴狠神色,哪还有半分当初的模样,他冷淡道:“我怎么知道?”


    “我一没见过二没听过,你说的这人如何死的,与我何干?”


    “听上去裴道友是想为自己的婆婆报仇,可惜你找错了人,我帮不上你,或许那灵脉本就是破的,只是对方骗了你呢?”


    “你想不到别的原因吗?”裴琢轻轻笑了一声:“灵脉不完整,倘若我把剩下的那一半要回来呢?”


    他慢条斯理地提醒道:“不过我要拿回来,那个现在正拿着另一半的人,定然是要殒命了。”


    季歌顿时脸色煞白,他张嘴欲骂,喉咙却好似忽然被一双手扼住,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嘘。”裴琢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道:“废话就不必说了。”


    裴琢走近季歌,席如和三席互看一眼,竟转身退了出去,与此同时,纯白的烟雾在房间里扩散。


    烟雾替代锁链拢住季歌,季歌干呕一声,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弯曲脊背,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感受到自全身各处传来的鲜明触感。


    烟雾露出利刃,如同抵住他皮肤的千百把尖刀。


    茫茫雾气中,他只能看见裴琢的衣角。


    季歌再次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恐,他打了个激灵,汗毛直立,忽然明白了这种感受的缘由。


    牢房哐当合拢,季歌挣扎着抬头,在阴冷的牢房里看见一双金色的兽瞳,像草丛中的野兽终于露出身形,打量他早早锁定,不容他人插手的猎物。


    伴随着一阵剧痛,季歌发出惨叫,身上的第一块肉如鱼片般被薄薄削掉,雾气中的声音说,


    “你很快就会告诉我的。”


    作者有话说:


    总之先提前祝大家假期快乐——


    第84章 往事如烟


    莲香刚被红殊捡回来时, 人只有瘦瘦小小一个,每当莲香问红殊是否想吃掉自己,红殊便会“哈”地笑一声, 朝她懒懒一挥手道:“拿来填牙缝都不够。”


    它挥出的雾气拍到莲香身上, 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起来,红殊不想化形的时候,身上弥散的烟雾能填满一个三人多高的洞穴, 莲香仰头看看它,再瞅瞅自己身上的肉,认同了这一说法。


    她好像没什么用处,红殊也不管她, 如果问红殊留下自己,是不是也想像狐仙一样“创下恩泽伟业”, 红殊就会嘲弄道:“我对那玩意儿可没兴趣。”


    这在莲城会被当成“大不敬”,是要施以烙刑的, 不过莲香的神官们都被狐仙大人给吞进了肚子, 反倒是莲香这个仪式祭品活了下来, 她只会长舒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严格来说,红殊不算留下了莲香, 只是不会赶她走,莲香也从不去往别处, 尽管她知道忘忧山下有人的城镇, 若她到镇上安家,甚至远走高飞,红殊不会阻拦她。


    莲香就在忘忧山的洞穴里长大,她是灵脉的窍眼, 忘忧山的草木因她变得越发丰盈,又以这山上的勃勃生机反哺莲香,她的寿限也变得绵长。


    倘若划好灵脉的脉络,再填入数量足够的生魂,红殊就能完成鬼狐未能实现的计划,成为自古以来第二个改写天地灵脉走向者。


    但红殊对再创灵脉之法着实是毫无兴趣,它另有别的东西想要研究,莲香后来好奇问它,化成人形的红殊便不咸不淡道:“哦,我打算造个孩子出来。”


    “”


    “??!”


    红殊化形时的模样为女子,莲香睁大眼睛,视线上上下下看她,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她实在看不出对方对“成为母亲”一事有何执念,竟执着到造也要造个孩子。


    那些痴男怨女,人妖相恋的故事在她脑海里翻滚,随后她就被红殊弹了脑瓜:“想错了。”


    “我可看不懂你们人那套,想想就无聊又憋闷,还特别麻烦。”红殊半躺在轻烟里,说得情真意切,她见莲香不懂,便撇过头张口吐出一口轻烟。


    新生的白烟飘在空中,像有意识般聚拢不散,红殊朝莲香抬了抬下巴道:“喏,这就是烟兽的孩子,刚造的,很新鲜。”


    下一秒,另一缕烟气飘荡过来,和那缕白烟融在了一起,二者再没什么区分,红殊平静道:“呀,孩子死了。”


    莲香:“”


    红殊快活地笑起来,她对母亲的理解和看法,大抵是莲香这个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红殊亦没想过与对方解释,她悠哉道:“所有同族里,我定是对繁衍最感兴趣的一个。”


    烟兽没有繁衍的说法,它们之间的“烟雾交合”,本质是场“捕猎”,获胜的一方将吞并败者,成为掌管烟雾的唯一意识,而这天底下的许多族群——交合,竟然不但没有死伤,还会造出来一个新玩意儿。


    因为不明白,所以反倒显得有趣,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好奇,后来发现了某件事,红殊便彻底起了兴致,她对莲香道:“这世上人、妖皆能与同族结合,人与妖则会诞下混血,唯独妖与妖之间什么都造不出来。”


    “若我偏要造呢?”


    红殊的眼睛少见地格外明亮,她看着莲香,这个背负灵脉的窍眼,这件能让拥有者飞升做仙的祭品,只是兴奋又笃定地问:“别人做不得,不代表我做不得,若我真能创造一个全新的生命呢?”


    绝无仅有,开天辟地,违背常理。“我要做就做这天下的第一个,别人已经做过的事,再做有什么意思。”


    直到今天,莲香——山婆也牢牢记得红殊说话时那眉毛微挑,眼里带笑的模样,她有时候看着裴琢,这个诞生时融合了红殊一半烟雾的孩子,会问他:“咱们琢儿想要更多和自己一样的朋友吗?”


    不是食物朋友,也不是其他妖兽,同族往往最能互相理解,可这天底下,从过去到将来,恐怕都不会再有裴琢的同类了。


    年幼的裴琢挂着笑抬头看她,那双眼睛可比他那弧度不变的嘴角灵动许多,他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看出了山婆在烦恼,朝山婆脆生生道:“我不想呀。”


    “我是唯一一个呢,”裴琢伸出手,煞有介事道:“肯定比和别人一样好玩啊。”


    他说得真心实意,山婆便一扫愁容,笑着揉揉他的头发感慨:“你和你娘好像啊。”


    裴琢融合了红殊的烟,鬼狐的骨、血、肉,他是不掺杂任何人类血脉的混血,烟兽与狐妖之子。


    现在想想,红殊的确不能理解两性种族的结合,若与不喜欢的对象有了孩子,大部分人都不会情愿,而裴琢有一半来自鬼狐,却没谁将之当做父亲,只当做裴琢诞生需要的耗材。


    创作这样的“作品”绝非易事,在红殊存于世上的最后年头里,她将所有的精力放在了自己的研究上,还给莲香带回来了一位“室友”。


    山婆记得对方是名男子,身体虚弱,往往说几句话便要咳嗽半天,快要把肺都咳出来,样貌也十分阴郁。


    他身上裹着种死气,像个病弱膏肓,已经无力回天的病人,可有时又会给人一种气度不凡的感觉,对方刚来时,莲香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总觉得没办法直视他的脸。


    莲城的神官们也会这样教育人,说仙家之姿岂能直视,逼迫别人在狐仙像前俯首跪拜,意识到这一点后,莲香就突然生出股不愿,偏要扭过头来,大大方方打量男人。


    她这么做后,红殊就噗嗤一声笑起来,点点那个瞧着也就二十来岁的男人道:“喏,这位爷爷死前要住在这儿了。”


    “哎呀,他活不了几个年头了,你不愿意也忍忍罢。”她单方面拍板,与莲香介绍:“这位如今应是天底下的第一大罪人。”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男人,他那张木然的脸抽动了下,一时间,眼里流露出极为强烈的憎恶来:“那是他该死!”


    “他活该彻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才对得起我们,竟还妄想转世复活?”男人捏紧了手里的拐杖,执拗道:“红殊,你说你有办法我才来找你,一旦做出此事,你也会是违背天道的罪妖,你究竟敢不敢?”


    “你我都快活到头了,竟还要在乎这些虚名?”红殊便畅快地笑起来:“我想做的本来就不合天道,再加一个也不嫌多。”


    莲香听不懂他们的谈话,只是从那天起,她的内心便咯噔响了一声,冥冥之中产生种预感,那感觉令她惶然无措,沉默惊惧中还夹杂着几分愤怒,后来莲香才明白那预感叫“曲终人散”。


    红殊和男人,都死在了裴琢降生的那一天。


    红殊对漫长寿数没有追求,来时是一缕轻烟,去时一半消散于天地,一半融入裴琢骨血,她离去时笑得如此开心,如此快活,仿佛从此对这世间再无留恋,便决意要乘风远行,笑得让莲香难以为她哭泣。


    男人本就只有一口气在,他一直注视着那团烟狐,在所有的材料完美融合,裴琢成功降生后,他也忽然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右手不住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声听着又畅意又苦恨。


    那笑声似乎耗尽了他余下的所有力气,男人笑罢,喃喃着“好,好”,渐渐就没了声息,只睁着一双眼睛,仍然注视着裴琢,莲香凑近看他,便发现他已经气绝了。


    莲香安顿好了后面的事,几天后坐在洞穴里发呆,那只还没能化出人形的烟狐狸就在洞内洞口玩。


    它是新生的妖物,外形看着像只狐狸幼崽,但好像还不能很熟练地掌握烟气,导致那一身红绒毛时不时就飘出几缕烟来。


    莲香偶尔看它一眼,那妖怪一会儿在转圈追自己的尾巴,一会儿又趴在洞口晒太阳,一会儿站起身来,钻进草丛里,过会儿叼回来一个树上落下的野果,它瞧着自得其乐,和山间任何一只误入此处的野兽无甚区别。


    洞穴空荡荡的,自己过去和他们在一起待了那么久,一转眼的功夫,这里就只剩她一个了。


    一个两个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死就死!


    莲香忽的感到阵气恼,她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只烟狐狸因此一惊,嗖得化作一团烟雾躲到一张石桌后面,又探出个狐狸脑袋瞧她。


    莲香抿唇,不理对方,她也要做那说走就走的人,反正红殊也说过,妖兽有妖兽的活法,在山间肆意长大再正常不过,根本不需要什么长辈去教养。


    莲香跨上自己收拾好的包袱,脑袋里已经飞速盘算好了,她这就下山去镇上,她在镇上认识好多人,也有吃饭的手艺,她要找点活计攒点钱,攒够了就离开这伤心地远走高飞,去


    去哪呢?


    她站在门口,离那潇洒肆意的自由就差一步,只觉这茫茫天地间,竟没有她的去处。


    天公也不做美,天上的乌云好似等了半天,现在终于掐准了时候,轰隆一声闷响后急急降下大雨,大颗雨滴溅上她的脚背。


    莲香一瘪嘴,竟忽然难过得有些喘不上气,好似所有的情绪都于此刻反扑了上来,她放在包袱,背靠着石壁,将脸埋在腿上,听着外面雷声轰隆隆响个不停,心里咒骂,响那么大声干嘛,活人都快给劈死了!


    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忽然挤进了她的怀里。


    那感觉有些奇怪,又有实体,又像捉不到的烟雾,莲香抬起头,感到脸上一阵温热,狐狸用前爪扒住她的手臂,伸出舌头,舔掉了她的泪水。


    莲香怔怔看着它,半响后很轻地沙哑开口:“我们一块儿住吧。”


    作者有话说:


    虽然已经大年初二了但总之,大家新年快乐!!!


    第85章 须臾百年


    裴琢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在婆婆的照看下长大,忘忧山说安全很安全,说危险其实也危险, 在裴琢的记忆里, 山上有时会出现昏倒或迷路的食物,而婆婆善良,一般看见了不会不管, 而是把食物带回洞穴照看两天,再将食物送走。


    那些食物多为凡人,会被裴琢施加的障眼法迷惑——或许是因为血脉特殊,他天生就会这个, 总之,凡人下山后认不大清通往洞穴的路, 把事情说得朦朦胧胧,久而久之越传越神秘, 莲香就有了山婆的别称。


    山婆和镇子上的人都相处得很好, 有时还能交到些外地朋友, 云栖和玄明便是她在小镇上意外认识的。


    在故事原本的轨迹中,山婆会被一位来镇上做生意的游商哄骗,跟对方一同离开忘忧山, 去追求普通人的幸福,她会同游商的儿子结婚, 最终因丈夫死在一方窄小的墙院里。


    云栖刚看到这几行文字时瞪大了眼睛,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感觉每个字单拿出来认识,合在一起就成了完全理解不了的句子,一阵惶然心惊过后, 他脑海中最先浮现出的念头是,莲香为什么会跟游商走?


    这太不符合莲香的性格,她虽不曾明说,但明显热爱着忘忧山的山水,那种迫切想要逃离居住地的人,和早已决定长久留下的人,看待周围的眼神是截然不同的,莲香提到山下的小镇,山上的草木,提到和裴琢在一起的有趣日常,眼睛永远亮晶晶的,云栖很难从对方的脸上移开视线。


    云栖拉着玄明,二人又暗地里观察了一番,发现这游商果然不是什么好人,莲香只是被游商手里那面迷人心智的镜子照到,一下子就决意离去了。


    等到她离开忘忧山,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若某日那蛊惑的咒术骤然解开,云栖不敢去想莲香会是怎样的心情。


    事已至此,正义的天平彻底倾斜,推动着二人做出决定,他们为朋友义薄云天,甘愿承受任何惩罚,再说——相比莲香在陌生的地方受苦,结局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


    云栖和玄明最终偷偷毁掉了游商的镜子,莲香后来与游商见面,果然见得毫无波澜,心里没有任何要离开的念头。


    云栖和玄明谨慎观察了一年有余,莲香与裴琢一直生活得开开心心,他们也悄悄打听过游商的事,对方改去了南方行商,一次意外卷入当地争斗身亡,再没机会做那招摇撞骗之事。


    裴琢与山婆的住所在变得越来越好看,家里有漂亮精致的家具,裴琢从各处搜来的花果,随着裴琢长大,他交到了一些“食物朋友”。


    每当裴琢这样说,莲香就会纠正裴琢的用词,只是,裴琢隐隐觉得,婆婆会不时纠正他,只是为了避免他在人群里遭遇不必要的麻烦,但她并不认为他的想法是“错的”。


    年幼的裴琢吃着烤好的肉,好奇地问她:“想吃人也没关系吗?”


    “嗯嗯这个有点儿”婆婆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但很快叹了口气,揉揉他的脑袋道:“哎呀,想想也无所谓啦。”


    红殊认为裴琢是完全自由的,无论他成为什么样,是变成霸占一方的吃人妖兽,还是收敛野性融入人群,她大概都会拍手称好,所以她离去得分外潇洒。


    莲香做不到这样,她想来想去,不想裴琢吃人成性——作为他的人类婆婆,这样她会很难过的,但也不想裴琢被约束,她像所有负责任的长辈面对小孩时那样苦恼,到底怎么样才算对,才算好,但又总得不出结论。


    最后,莲香跟裴琢说:“自由地长大吧,你和人本就是不同的。”


    什么算自由呢?


    剧痛从身体各处涌来,腹部的血完全止不住,莲香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漏斗,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无法阻挡的速度流逝。


    她就快要死了。


    而比死亡更让她恐惧的是,她清晰地感受到因为自己身为窍眼破碎,那股属于灵脉的力量已然变得极度不稳定。


    它像一张贪婪张开的大嘴,呼唤着这山上山下的众多亡灵,要榨干他们的魂魄变作纯粹的灵力。


    它急需一个新的窍眼。


    裴琢将她使不上劲的身体撑了起来,心跳前所未有地快,他一路狂奔过来,胸腔因此剧烈起伏着,反复尝试把莲香稳妥地背到自己的背上。


    莲香的心在发抖,她已经被那失控的灵脉压得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混着血滑落进衣衫里,她紧紧咬着牙,面容几度扭曲,颤抖着握住裴琢的肩膀。


    那力道时松时轻,将选择的天平摆到她的眼前,将她的心扔进油锅里煎熬,莲香发出一声仓惶的哽咽,几次卸力松手后终于发狠地握紧裴琢,那濒临破碎的一半灵脉,带着决然的气势涌入裴琢的身体。


    裴琢几乎是立刻就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因那骤然降临的重负吐出大口黑血,莲香也因此跌落地面,她一直睁圆着眼睛看着裴琢,看着裴琢就此被灵脉所缚,流不尽的血泪浇灌土地,她的眼瞳渐渐没了生机,匆忙赶来的云栖和玄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一晃竟已过去百年了。


    修士神通广大,能做到凡人不可为之事,却仍有无能为力的时刻,云栖和玄明不知凶手,裴琢受到强灌灵脉的冲击,记忆也变得模糊,很多往事一时难以串联。


    有时候,裴琢会想,移山换海不难,想在天底下揪出一只自己也记不得的老鼠,或许才是更难的。


    地牢里的烟雾看着蓬松柔软,可浓雾深处又传来模糊凄惨的哀求,裴琢坐在浓雾做成的软椅里,嘴里哼着轻快的曲调,让手边的烟雾变成各种好看可爱的图样。


    是了,长老们的一些预测其实是正确的,从自己中了情蛊,看见落星河的第一眼起,自己就一定会在旅途中保下落星河的性命。


    他会不时关注对方的去向,观察对方的人脉,铭记对方的脸庞。


    他会感谢命运,将老鼠的尾巴提前送给了他。


    第86章 永远


    裴琢从戒律堂出来的时候, 外面已经天黑,和过去的每一次审讯一样,他的衣服上没有血点, 身上甚至闻不到丝毫的血腥味, 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被留在漆黑幽静的牢里。


    戒律堂的弟子们总想学习这份技艺,见他出来,两个值守弟子你碰我一下, 我碰你一下,最后一同朝裴琢提出申请,裴琢听完笑笑,允了他们轮流去牢里观察“刑讯成果”。


    两人在戒律堂干活也有些年头了, 应该不会被轻易吓到吓到也没办法啦,裴琢毫无心理负担, 毕竟是戒律堂的人,总要习惯一些“食物香气四溢”的场面。


    裴琢脚步轻快, 目的地明确, 他出了戒律堂, 又去了趟自己师傅闭关的地方,在门口和人家聊了些闲话。


    他说话时也没闲着,拿着根枝杈在门口画画, 等画完一只小狐狸,天也聊完了, 裴琢拍拍没有灰的衣摆, 起身准备离开,就看见姬伏胜站在不远处等他。


    以前要是裴琢很晚没有回家,姬伏胜就会主动来接他,对方总能找到他在哪儿, 或者直接闯入,或者守在门口,或者在某条小道上,突然就从阴恻恻的角落里不声不响地钻出来,把跟他同行的弟子吓一大跳,尖叫伴着裴琢银铃似的一串笑声。


    对方做的准备也往往妥当,裴琢一过去,姬伏胜便递给他一个纸袋。


    纸袋里面装着还热乎的小吃,裴琢取出一个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浓郁的汁水就在嘴里爆开,酱汁与肉馅的口感恰到好处。


    在亲自操手一场刑讯过后,裴琢比起甜品就会更想吃些这样的肉食,他弯弯眼睛,边吃边和姬伏胜聊着点闲散的日常,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回了凌绝峰的家里。


    直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一切都与小时候一样,但等踏入家门口,裴琢明显感受到身边人气势一变。


    裴琢眨了下眼,悠悠瞥了眼对方,姬伏胜神色淡然,目视前方,俨然一副正人君子做派。


    裴琢移开视线,转头回了自己屋里,姬伏胜迈开腿,紧紧跟着他,十分丝滑地也进了他的屋子。


    裴琢在自己的小巢里转悠,看看自己窗台上的花,又碰碰自己床头的挂件,这串玉石风铃他很喜欢,碰一碰就会发出清幽好听的铃声,姬伏胜便安静地看着他摆弄,不时接上对方的话茬。


    就这样又消磨了会儿时间,裴琢抱臂站在自己的床前,欣赏自己软乎乎的床褥和精心挑选过的被单图样。


    姬伏胜也在欣赏,这长度,这宽度,一个人睡太空,两个人睡正好。


    裴琢看向一旁的姬伏胜道:“该睡觉了。”


    姬伏胜的喉咙动了下:“嗯。”


    他的声音比一开始紧,显然裴琢方才那通“既没答应也没反对”的态度让他头脑风暴了许多,但他依然站得笔挺,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只要没明说,就等于不用走。


    裴琢撇过头,没忍住笑出声,视线在姬伏胜身上慢悠悠转了一圈,姬伏胜被他看得手脚僵硬,最后,裴琢弯弯眼睛道:“嗯——也行吧。”


    *


    姬伏胜最近思考了许多。


    他过去修行无情道,除了年少轻狂时,因为裴琢产生过少许,一些,大量躁动的反应,在他和裴琢分开修行的这些年里,他自信自己比那庙里的高僧还要清白。


    此为一胜。


    而现在,他马上就要放弃无情道了,离美好的道心破碎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这意味着他可以做很多事,他可以告白,可以追求阿玉,成功了就能发请帖,备仙礼,然后和阿玉


    自己在外云游,积累了不少家产,放眼中洲,连鼎盛大家族都比不过他。


    且即使修为要散尽重来,过去打下的基底也不会变,简单来说,他体力也很好。


    此为二胜。


    不过他无情道还没彻底破呢,他的修为还有用,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谈。


    姬伏胜觉得自己现在是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偏偏阿玉见他这样,还要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他对此分外无奈,但让他干脆赌气什么都不做,那只能说绝无可能。


    而且换个角度来说,这说明他现在很讨阿玉喜欢,给阿玉带来了别人没法给他的乐趣。


    此为三胜。


    这要是放在擂台上,他已经成为天字榜第一了,怎么现在一点甜头都没尝到?姬伏胜想不通。


    但他要做的事还是要做,裴琢歪头瞧着他,笑着说了声“也行吧”,眼里带着明显的揶揄和趣意——这通常意味着对方又要朝自己使坏了。


    姬伏胜微微抬了下眉,反倒生出股胜负欲来。


    他偏要看看结果会如何。


    *


    半个时辰后,山间夜色已浓,裴琢的屋里还亮着灯,姬伏胜躺在床上,眼神木然。


    他盯着床顶,裴琢待在他旁边,姿势和他反过来,趴在床上用手支着下巴,被姬伏胜的神情逗得乐不可支,他笑个不停,弯着眼睛问:“感觉怎么样呀?”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下,脸上还是那副无欲无求的,仿佛魂游天外的表情,他实话实说:“憋得难受。”


    “哇,好可怜的伏胜。”


    裴琢真情实感地点点头,一只手随意搭在姬伏胜的身上,姬伏胜的视线落上去,看着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自己的腹部。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腹圆润,乍一看甚至让人觉得“柔弱无骨”,这是裴琢修为实力的体现,狐妖为了捕猎,化形的皮囊必然会符合人类的喜好,能注意指尖、手腕之类的细节——


    那只手轻轻向下滑了一截,如细腻的软玉滑过山峰,姬伏胜的思路戛然而止,过了会儿接上——更说明阿玉对灵力精妙娴熟的掌控力。


    裴琢将手拿开道:“这么可怜,那我就不逗——”


    他刚移开的手一下子就被姬伏胜握住,对方的掌心滚烫惊人。


    “”姬伏胜的眼神更木然了,把裴琢的手用力放回自己身上道:“不用。”


    裴琢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笑得肩膀都在不停抖。


    “”姬伏胜觉得自己得想办法扳回一局。


    他最近处理了不少和鬼域有关的事,空暇时基本都在默默思考他家阿玉,偶尔能听到依然对他忠心耿耿的下属颤抖着小声交谈:“大人脾气是不是变好了”“他这样看得我好害怕”云云。


    总之,如何讨到更多甜头,姬伏胜也是认真思索过的。


    恰好裴琢在一边说:“天罡宗的顾明衡应该快要来了。”


    因为这件事,姬伏胜判断自己的修为还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所以也甘心暂做忍耐,他并不想在裴琢捕捉老鼠时,自己只能在远处干躲着。


    裴琢大概也是因为这点,之前才阻止了他捅破那层窗户纸。


    这样做本质是种“瞒天”,强行把修道成果绑在一句话上,尽管他的真实情感即便不说,也能从他的语言行为,动作声音等各种方面流露出来。


    姬伏胜开口道:“我可以帮你。”


    他太不习惯跟裴琢讲条件了,这让他顿了顿,才慢吞吞道:“但我有个条件。”


    姬伏胜偏头看了眼裴琢,裴琢的眼睛睁得圆滚滚的,再次感慨着“哇”了一声。


    他家伏胜都会跟自己谈判了。


    但其实自己不用伏胜帮忙也行呀,裴琢乐起来,不过没有做出任何反驳,堪称乖巧地听着姬伏胜道:“你得亲我一”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带着一点香气,脸上的柔软触感转瞬即逝。


    姬伏胜眼神发直,裴琢亲完,视线越过姬伏胜的腰腹,悠悠向下,看着明显更憋闷的那处叹道:“这是何苦呢。”


    姬伏胜:“”


    所以扳回一城了吗?他也不知道。


    如果要总结一下姬伏胜刚才的行为,他自己觉得应该叫勾引。


    勾引。


    姬伏胜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根木头一样想得笔直。


    这词乍一听要惊得别人从椅子上掉下去,但姬伏胜确实想得十分通畅和坦荡,他完全没有联系那种烟花巷柳里的“勾引”,可以说想都没想,这个词的出现甚至和情爱关系不大。


    会这么说只是因为——他是裴琢的食物。


    食物的行为就是靠色香味去吸引对方,让对方愿意在众多食物里选中自己。


    那不然食物做的还能叫什么。


    而裴琢十分顺畅地与姬伏胜同步,点点头道:“伏胜很努力了。”


    他觉得姬伏胜现在看着又好玩又可爱,于是笑眯眯地认可道:“让我有些想咬断你的喉咙。”


    他们交握的手还搁在姬伏胜的身上,带着人的体温:“或者剖开你的肚子。”


    姬伏胜握紧他,看着裴琢言笑晏晏的模样,在浑身上下都分外难熬的燥热里感到种畅快。


    “食欲”是和裴琢相处时,永远无法回避的欲望。


    倘若习惯性用“人与人”之间的方式思考,那方才说的许多词语确实都会变味,人会考虑损失和收获,会考虑上下地位,最终发现自己无法在裴琢这里获得“人的优越”,乃至“人的平等”,而生出犹疑与猜忌。


    席如就无法处理好这种感受,他总希望裴琢能“正眼”看待他,但裴琢其实从来没有瞧不起他,这件事的症结在于,裴琢永远不会用人族认同的“正眼”去看待任何人。


    倘若席如能想通,别老纠结这种“凭什么人不能一出生就长八只眼睛五条腿”的蠢问题,他和裴琢的关系或许能缓和很多,但姬伏胜永远不会告诉他这些。


    所以就说,自己肯定不是那种傻了吧唧给敌人送温暖的木头。


    裴琢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姬伏胜的手指,对姬伏胜炽热的眼神弯眸笑笑,再收获一个更燥热和更无奈的眼神。


    其实想了那么多,姬伏胜也没办法免俗,总会纠结“阿玉又怎么想”,“阿玉想到哪一步了”,“阿玉更喜欢什么呢”,裴琢见他这样,倒是也有顺势更深入地想一些道侣间的问题,但伏胜这样子很有趣嘛,所以裴琢决定暂时不告诉他。


    而且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裴琢对一些事情没有犹豫,也不觉得需要去问姬伏胜的意见。


    那天经地义,无需商讨,自古只有狐狸玩弄并咬死猎物,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不过,有件事或许需要提前告知一下。


    裴琢笑眯眯道:“伏胜,我要咬你一下了。”


    姬伏胜迅速道:“好。”


    他话音刚落,咽喉就被利落扼住,掐得他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姬伏胜原本是本能应答,此刻回神裴琢动了真格,他的喉咙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那双手依旧白皙好看,但掐人的力道又稳又狠,完全是以死斗的方式。


    这样做能够掐断任何一丝呼救的可能。


    和裴琢平时对待朋友乃至陌生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他的动作强硬,不给人任何喘息的空间,虽然提前打了招呼,但出手速度极快,悄无声息,与狩猎别无二致。


    姬伏胜的腰腹因条件反射绷紧,裴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不变的弧度。


    那双金色的竖瞳轻轻眯起,姬伏胜从那双眼睛里,看见并不遮掩的,对濒死人类丑态的欣赏,和堪称恶劣的玩味笑意。


    裴琢俯下身来,姬伏胜感到对方的头发蹭过他的衣衫,伴着让人目眩神迷的清香,他的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


    有那么几秒,姬伏胜想到云游时见过的一种食肉饮血的花朵。


    和过去的舔舐,以及那个浅浅的牙印不同,裴琢这次咬得更深,虽然他也收了力道,但那瞬间的冲击足让任何人相信,对方完全能一口咬至看见森森白骨。


    可是,倘若是真正的捕猎,裴琢是不会这样做的。


    一些云雾轻柔地缠上了姬伏胜的手臂,给他一种自己只是在被对方温柔拥抱的错觉。


    姬伏胜喟叹一声,甚至下意识反抱住了裴琢,将手扣在对方的腰侧,他的手紧了一下,在疼痛中感到种直冲头顶的颤栗酥麻。


    裴琢松开姬伏胜,还是那副笑盈盈的面孔,姬伏胜感到自己有什么东西滑过自己的脖颈,那地方应该是被咬出了一点血,但他不甚在意。


    反正以他的体质很快就会愈合,而且这是他的优势,如果要让裴琢挑选食物玩具,能留到最后的,一定会是质量最好,最难弄坏的。


    裴琢垂眸看他,看得坦然平和,又夹杂着几分审视,他用行动向他坦诚一些事实。


    如果他们真的选择彼此,姬伏胜不会被裴琢捧在手心,轻柔呵护起来。


    野兽因某人而小心收敛利爪与獠牙的场面不会出现,甚至恰恰相反


    旁人能理解这样的裴琢吗?旁人能感受到这里面的特别与爱意吗?


    有些时候,姬伏胜真心希望裴琢能拥有更多懂他的朋友,还有些时候,姬伏胜看着裴琢想,


    如果有第二个人能懂得这些,他不会让那人活于世上。


    裴琢忽然轻声笑起来。


    他似乎被姬伏胜的反应取悦了,弯弯眼睛重新悠哉躺下,好像身后有条慢条斯理摇晃的尾巴。


    单看他们现在的姿势,颇像一对要在床上度过一个火热夜晚的爱侣,裴琢的嘴唇比刚才红润些,让姬伏胜想起晶莹饱满的朱果,可那双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合,却是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在这种时候吃了你。”


    “可以。”姬伏胜毫不犹豫开口。


    他的嗓子还保留着某种火辣的痛感,其实不适合说话,但姬伏胜忽然福至心灵地,意识到自己该在此刻袒露一些想法。


    于是姬伏胜道:“你吃了我一个,境界必然会突破圆满,若你就此飞升做了仙妖,就不会再有妖族的欲望。”


    “所以,只要你吃了我,你不会再吃第二个人。”


    而自己会化作裴琢的灵力,裴琢的血肉。


    血红的眸子盯着裴琢,姬伏胜语气笃定,他已经忘记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这样想,但只要提起,他的言语间就会带上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满足。


    “只有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哎呀。


    一阵短促的沉默后,裴琢道:“呀。”


    姬伏胜愣了愣,身体反应比脑袋快,心尖先晃晃悠悠提起来。


    他说错话了?姬伏胜下意识张了张嘴,他还未想明白,就见裴琢脑袋上“砰”地跳出两只三角状的狐狸耳朵。


    “呀。”裴琢又道,这声调比刚才的欢悦一些,他从床上坐起来,有什么毛茸茸地东西“嗖”一下蹭过姬伏胜的脸颊,让姬伏胜又是一愣。


    一晃眼的功夫,火红的大尾巴也跳出来了,裴琢将自己的尾巴搂在怀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头顶的耳朵不自觉地微微晃了两下。


    姬伏胜呆然看着对方,在裴琢专注的,开心的,像撒了一把星星进去的眼睛里,忽然觉得整个人的水分都被这视线烘烤,他分外口干舌燥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我能亲你吗?”


    裴琢眨了下眼,耳朵又轻轻晃了一下,耳朵里侧的白绒毛看得姬伏胜心尖一阵阵发痒,然后他就听见裴琢没忍住的一阵笑声。


    裴琢笑弯了腰,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他从自己毛茸茸的尾巴背后探出脑袋问:“那你怎么还躺着啊?”


    “?!!”


    床晃了一下,姬伏胜的吻在下一个瞬间压下来。


    短暂的相接后,唇瓣在若即若离的位置分开,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响声,床头柜上的风铃叮铃叮铃,发出一串碰撞的玉响。


    裴琢伸出手,轻轻点了下姬伏胜的后颈。


    于是无需再次询问,姬伏胜再次吻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我这本写得好清水啊(茫然)


    无情道的问题(甩锅(。))


    说来狐鸡相处的异常感放在文明背景里会更明显呢x也许校园背景在彼此眼里lovelove中,外人看一眼姬老大身上缠的绷带再看一眼那粉红的氛围,就只能快速离开小声跟人吐槽“好一对颠公快走快走”


    第87章 帮我


    顾明衡有时候会想起山婆。


    山婆, 自己真心爱过的女人,虽容貌称不上是绝色,比不上自己的师弟落星河, 但很符合自己的喜好, 甚至是自己的初恋,顾明衡以很复杂的心情怀念她。


    也许他本不会怀念如此漫长的时间,山婆本该成为他人生里的一个剪影, 纪念他懵懂赤诚的真心,但如今,黏在身上的重压,迟迟没有长进的修为, 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空虚和蚀骨酸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顾明衡过去发生的一切。


    前任尊上注意到了魔修的日渐衰落, 决定效仿初代尊上,创造出一条全新的灵脉, 带来第二个鬼域, 为此与大妖鬼狐达成了合作。


    虽是合作, 但双方显然不会信任彼此,鬼狐不肯积极汇报自己的研究进展,尊上也没打算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鬼狐身上, 鬼狐研究期间,他们亦探寻过许多别的方式。


    对天罡宗的渗透便是其中之一。


    说来也是奇妙, 渗透天罡宗的过程比想象中容易太多, 天罡宗外看风光,内部早已矛盾重重,争权不休,掌门更是因为境界迟迟未有寸进, 早已有入魔的迹象,前任尊上决定行动时,正赶上对面宗门发生内斗,实力空虚,而己方的脸魔功法大成,换脸之术出神入化。


    天时地利人和,仿佛天意都决定让他们得利。


    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耗光了尊上的运气,以脸魔为首,留在天罡宗的这批魔修逐步掌控住了天罡宗上层,灵脉计划却频频发出意外,少有实质进展,如今,尊上甚至被一个外来的小子夺权,死在了鬼域。


    新的魔尊胸无大志,暴虐成性,睚眦必报,留在鬼域的尊上旧部皆命丧其手,万幸天罡宗离鬼域路途遥远,又一直是秘密行动,新魔尊应当不清楚他们的动向。


    首领已死,若是计划进展甚微,脸魔等人可能也就歇了开辟灵脉的心思,偏偏顾明衡已经在阴差阳错下搞到了一半的灵脉,他们当初花了那么大功夫,才让这半截灵脉稳固在顾明衡身上,突然收手着实不甘。


    再说,知道这事的人变少了,就等于以后要来瓜分灵脉的人少了,尊上活着时不敢升起的念头,现在难免有些蠢蠢欲动。


    顾明衡无所谓谁得利更多,他只想从痛苦里解脱出来。


    灵脉太“重”,也太“阴晴不定”,一旦有不稳定的迹象,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恐怕只有九境高手才能长久担负得起。


    要不是山婆想起对方,顾明衡心有愧疚,又有愤怒。


    他自认他是个讲道义的人,比如他年少时曾玩心大起,干脆在外扮作一介凡人,还认了一个孑然一身的游商做义父,临别前,他送给对方一面宝镜,助其在买卖上无往不利,也算全了一场缘分。


    再比如——他曾想过帮山婆隐瞒。


    顾明衡曾因一场讨伐身受重伤,慌乱下逃入忘忧山中,他昏迷不醒之际,是山婆发现了他,将他带回山洞中照看。


    顾明衡在朦胧视线中看见对方关切的眼神,感受到对方用素手打湿白帕,轻柔擦过自己的额头,原本冰封的心在这一刻骤然动了一动。


    他觉得山婆是喜欢自己的。


    虽然山婆从未表露心意,但洞穴里的点滴相处做不得假,顾明衡伤好之后,曾鼓起勇气,邀请山婆与自己一同离开,没想到山婆竟睁大了眼睛,连连摇头拒绝。


    顾明衡几次追问原因未果,两人分开时气氛不算愉快,但平心而论,顾明衡自诩自己不会因此仇视山婆。


    甚至恰恰相反,鬼狐意图在莲城启动灵脉阵法,失败得蹊跷,脸魔等人不是没有怀疑过这里面另有隐情,而天罡宗的门派秘宝天元镜可以探寻各地灵气的动向,最适合探查灵脉窍眼,脸魔掌握秘宝后,就有意观察过那些灵气越发充沛的地带。


    忘忧山曾好几次引起过脸魔的主意,都是他顾明衡周旋了过去!


    难道他做得不够多吗?做得不够好吗?他一直在保护山婆!


    直到脸魔心意已决,若再执意隐瞒,恐怕只会引来猜忌,被视作叛徒,顾明衡才不得不答应。


    忘忧镇被屠当天,顾明衡一人悄悄潜入山上,意图带走山婆,他当时想得很清楚,如果山婆愿意跟他走,他也甘愿放弃这魔修高位,从此和对方双宿双飞,浪迹天涯,若她不愿性命攸关,也顾不得许多了,先将人带走,以后再作解释,她总会懂的。


    时至今日,当时发生的种种还历历在目,顾明衡完全没料到山婆会反抗得那样激烈,竟好似他其实是她的仇人!


    顾明衡怒上心头,大声控诉自己曾为山婆做过的种种,要不是他帮忙拖延,忘忧山的人早就该死了,甚至现在他都在救山婆的命,山婆却不知感激,倒用一种让顾明衡极度恼火的眼神看着他。


    “感谢?!你居然还有脸让我谢谢你?谁要你做这些了!”她高声喊道,拼尽全力一把推开顾明衡,转身就要往山下跑,顾明衡脚步踉跄,站稳的那一刻只觉怒火猛地窜上头顶,变作极为强烈的恼恨。


    她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


    等顾明衡回神之时,他已经将长剑捅入山婆体内。


    *


    落星河最近格外忧愁。


    他在清鹤观唯一的同门,季歌,前些日子被捕,眼下人正关在戒律堂的地牢里。


    得知此事的落星河倍感混乱,冷静下来后想打听情况,但因为他的同门身份敏感,戒律堂的弟子都拒绝向他透露,只会说些“查清楚后自会告知”一类的空话。


    他又想去找裴琢,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结果连裴琢的面都见不到。


    对方先前还对自己表现得很亲切,现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冷漠的态度只叫落星河想起他们被困在鬼狐幻境里的时候,他咬了下下唇,后知后觉自己被裴琢给骗了。


    落星河没有办法,抱着满肚子的疑惑和不安,在清鹤观煎熬了两天,好不容易等到消息,却是说天罡宗的弟子季歌经过审讯,已确定其私自盗取清鹤观的秘宝,妄图携秘宝潜逃,按规应当处刑。


    他们好歹也在清鹤观待过这么多天,可从没听过清鹤观还有劳什子藏起来的秘宝!


    落星河大为不解,想想季歌近来颇为古怪陌生的态度,又半信半疑,他也试图朝戒律堂提出申请,想与牢里的季歌见上一面,但因为“事关重大”,申请的许可始终未能通过。


    自己一介天罡宗弟子,在清鹤观根本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因为和季歌来自同一门派,落星河明显感受到许多清鹤观弟子已经对他心生提防。


    他们心里戒备,自己现在看清鹤观也不像什么好人,落星河只觉自己是进了虎穴蛇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向天罡宗传信,和大师兄倾诉近来发生的种种事情。


    直到今天,他的心情才终于有所好转,天罡宗收到消息,几次与清鹤观沟通未果,干脆直接亲自登门,想与掌门及一众长老当面商量。


    会议开始前,落星河与天罡宗的长老们见了一面,被好一阵嘘寒问暖,他适才心中酸涩,后知后觉这讨伐一路自己受了多少委屈,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怜惜他近来遭遇,答应他必然会为自家弟子讨回公道。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时间紧迫,落星河很快便与天罡宗的人们分开,他不能参加会议,在大门转了两圈,迎着门口把守弟子的视线,只好叹了口气,决定改去附近的小亭等候。


    落星河心事重重地转过墙角,等他刚行至无人的房屋背面,一只手就拉住了他,另一只手随即捂上他的嘴。


    落星河心中一惊,刚要反抗,便听身后人开口:“嘘,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落星河眼睛一亮,他当即转身,压着兴奋的语调小声开口:“师兄,你原来来了!”


    “你和季歌都在这儿,我怎么会不来。”


    顾明衡温柔笑道,将落星河拉入房檐下的阴影中,落星河靠上顾明衡的胸膛,这才意识到他们离得有多近,白皙的脖子当即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小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没和师傅他们在一起”落星河又飞速道,说话间思路已经转过几转,顾明衡没理由瞒着长老们私自前来,但对方偷偷找自己说话,现在也在警惕周围,明显是想要避开清鹤观的修士。


    落星河问道:“师傅他们有别的任务要给你?”


    “星河果真冰雪聪明。”顾明衡笑道,仍旧亲昵地半揽着对方,落星河脸色更红,却又蹙起眉毛,轻声数落他道:“都什么时候了,师兄怎能如此不着调。”


    顾明衡一向很喜欢对方这劲头,他从胸腔里发出阵低笑,视线顺势扫过落星河头上的冰玉发簪,眼神微微闪烁。


    某种意义上,顾明衡认为落星河是更完美的山婆。


    落星河更加貌美,性格也更乖巧懂事,最重要的是,落星河懂得心疼别人,体谅自己的难处,他不会背叛天罡宗,更不会背叛自己。


    顾明衡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时隔多年后,即将故地重游,现在想起山婆,他的心情比以往都难以平静。


    “星河。”


    顾明衡将手搭在落星河的肩上,温柔道:“你会一直向着我的,对吗?”


    对方的语气里含着几分强硬,但落星河并不讨厌,他愣了愣,下意识抬头撞上顾明衡的视线,不知为何,对方的眼神让他自心底深处生出些慌乱。


    可是,落星河又想,他没什么可犹豫的。


    他向着师兄,一如师兄一直向着他,鬼狐朝他展示了错误的幻境,但也让他察觉了师兄的真心,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有哪里动摇。


    落星河的心跳渐渐加快,他轻声道:“当然了师兄为何突然这样问?”


    顾明衡便笑起来,笑得一如既往如翩翩君子,他点点头道:“星河,你已经清楚我有师门的任务,我便直说了,我有事需要你帮我。”


    “我需要你带我去你信里提到的,那位山婆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


    顾明衡看着落星河想山婆,对比后选落星河,落星河看着顾明衡想裴琢,对比后选顾明衡,师兄弟何尝不是一种默契。


    第88章 戏耍


    今天是忘忧山“山禁”的日子。


    “山禁”不是镇上的固定节日, 它可能许多年没有一次,也可能隔几个月就来一次,具体日期由镇长的老人告知, 顾名思义, “山禁”这天,镇上的人们禁止踏入忘忧山。


    据说,如果在“山禁”这天进山, 人很可能会遭遇危险,甚至丢了性命。


    平时分外熟悉的山林,会变得诡影重重,阴风阵阵, 怎么绕都绕不出去,普通人误闯进去, 唯一的办法只有待在原地,祈祷山神来救自己。


    不过, “山禁”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住在忘忧镇上的小孩们从未经历过“山禁”, 如今突然碰上,比起害怕,更多的还是好奇。


    胆大的孩子甚至会生出种“偏要上山瞧瞧, 看看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的心思,然后被长辈揪着耳朵数落一顿。


    有禁令在, 就不能和平常一样进山里玩, 大家的游玩场地因此改到了镇口。忘忧山前的一块平地上,一群孩子正在踢球玩,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青年站在旁边,反复清点着小孩的数量。


    他伸出手指, 将在平地上撒欢玩闹的孩子们点了一遍又一遍,一旦有谁跑着跑着靠近了山林,就会立刻引起他的警惕。


    还有几个孩子不去踢球,而是待在青年旁边闲聊,其中一个问:“朱大哥,你还要数几遍啊?”


    “哪有几遍不几遍的,我忙着呢,没空和你们耍。”被唤作朱大哥的男人挥了挥手,继续一个个点过玩游戏的孩子,模样像在用手指头进行十以内的加减算术,瞧着委实不太聪明。


    “十二,十三没人偷跑吧?”


    有你这么看着,谁偷跑得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撇撇嘴,先摇了摇头,又实话实讲:“除了阿亮,别人都在。”


    阿亮要上山采药,天没亮就溜进了山里,孩子们本来没太在意,还想着给阿亮打掩护,哪想到朱家人态度这么认真,当时就吓哭了两个小孩儿,哭哭啼啼地全招了。


    “朱大哥今天都要数数了?”另一个小孩蹲在地上问:“阿娘她们不让上山,朱大哥也不进山劈柴了?”


    “劈柴?我没事儿劈什么”朱老大纳闷道,话没说完又反应过来,改口:“噢噢,劈柴!对,唉,你看这事闹的,今天都劈不了柴了!”


    小孩们对视一眼,敏锐注意到朱老大话里的漏洞,但基于朋友情谊,默契地决定不戳穿人家。


    朱家人口很多,除了朱老大,还有朱二,朱三,朱四反正平时神神秘秘地不见人影,问就是全家以砍柴为生,平时都忙着在山上砍柴,卖给他们头顶的主人家。


    有几个孩子认为这话肯定是骗人的,真按照他们嘴里说的那么勤奋,日日砍夜夜砍,忘忧山早该被砍秃一块儿了,朱家几个人平时绝对都在偷懒。


    他刚才自己都说漏嘴了!


    “山禁就这么吓人吗?”一个小孩岔开话题,好奇问道:“朱老大,你知道山禁的时候山上有什么吗?会有吃人的妖怪吗?”


    他们世世代代定居在忘忧山旁边,平时看这山要多亲切有多亲切,还能在山里捉迷藏玩儿,很难想象它会变得很危险。


    “叫大哥。”朱老大没好气道,他瞅了眼山顶,飞快移开视线,过了会儿又瞅了眼山顶,孩子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山巅绿葱葱的,背后的天是澄净的蓝,跟平时看着毫无区别。


    朱老大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山里有能吃了野猪的狐狸,做错事就要被丢到山上喂狐狸。”


    小孩们“哇”地吵闹开,七嘴八舌道:“真的假的?哪有能吃了野猪的狐狸啊?”


    “那得多大个儿啊?”


    “我只听说山上有山神呢。”


    “山神打得过狐狸吗?”


    还有人担忧地问:“那阿亮怎么办啊?”


    “老二、老三会把他带回来的。”朱老大安抚道,心里面其实也在突突突打鼓,他们各司其职,自己就负责门口这一片,要是这些香嫩多汁的小崽子少了一个他真不知道怎么跟“主人家”交代。


    朱大哥心里发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次开始清点人数,踢球的孩子们听见那边突然变热闹起来,不明所以地纷纷停下,其中一个朝朱大哥招了招手:“哎!玩不玩啊!”


    “又没人看着你!”另一个孩子也大声保证道:“我们不往山上跑。”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朱老大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摆正一张面孔道:“我被看着呢,可不能偷懒。”


    *


    山里,落星河和顾明衡已经摸到了山婆的洞口。


    天罡宗原本没打算让落星河参与其中,想让季歌先去探路,结果季歌被抓进了地牢,落星河跟裴琢一起去山婆住处的约定自然也打了水漂。


    不过关于洞穴在哪儿,落星河的确有些头绪。


    之前说好要一起去山里时,裴琢曾简单描述过上山的路线,提及到沿途一些让人印象深刻的风景,还讲了两件在家附近玩的趣事。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落星河的记忆一向很好,这些话再结合顾明衡残留的些许印象,不难找到山婆的洞穴。


    这一路上,落星河也终于从顾明衡嘴里听到了事情的“全貌”。


    清鹤观竟然与魔修有所勾结。


    先前和他们同行一道的姬伏胜,已经被探查出曾多年活动于鬼域,而清鹤观一直放任此人在门内肆意行事,恐怕不单是这九境弟子,而是长老乃至掌门,都已经暗地里靠拢了魔教。


    一番言论听得落星河心惊肉跳,想想姬伏胜一路上的狠戾,清鹤观几人铁板一块的态度,竟是越想越觉得师兄的话可信。


    季歌盗取秘宝一事疑点重重,很可能是障眼法,对面设下了圈套,有意阻止他们进入忘忧山,天罡宗此行兵分两路,长老们与清鹤观当面交谈,同时也吸引清鹤观的视线,顾明衡与落星河则趁机上山。


    昔日顾明衡拿走了一半灵脉,逃走得匆忙,对另一半灵脉不知去向,而光是为了固定住这一半灵脉,就已经耗费了他们大量精力,加上过去忘忧镇被屠后,清鹤观就加强了对周边地带的保护,寻觅另一半的计划一直进展缓慢。


    现在无数条线索交汇,忘忧山也变得越来越可疑。


    顾明衡自从上了山,就对自己的猜测越发笃定——忘忧山的草木长势十分茂盛。


    倘若另一半灵脉已经被挖走或溃散,这山上就不会是这样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特别是越往山洞的方向走,沿路草木灵气就越来越充沛,顾明衡甚至有种自己体内的滞涩灵力也变得通畅的感受。


    “应该就是这儿了。”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眼前的景象也变得开阔,落星河注视着眼前的山洞,咬了下下唇轻声开口:“师兄可有印象?”


    “我已经知道你和那位莲香小姐是朋友,也知道她死前将一半灵脉给了你,”落星河飞速补充道,表情颇为犹豫:“但”


    顾明衡在他对面绷紧了脸色,模样令落星河生出些烦躁,大师兄似乎对自己的怀疑感到不满,可对方越这样,倒叫落星河更想开口质问:“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这么问了后,顾明衡反倒放松下来,对方轻笑了声,看着落星河笃定道:“自然。”


    他顿了顿,又道:“我的心意究竟如何,星河难道不知道?”


    他这么一说,落星河便立刻红了脸色,嗔怒似的瞪了他一眼。


    倘若时间足够,顾明衡倒不介意和落星河再多说些几句,但现在,从灵脉重压下解脱的希望近在眼前,饶是顾明衡,也失去了几分应对师弟拈酸吃醋的余裕,他上前两步,接近洞口,背对着落星河露出有些怀念的神色。


    时隔百年再度回到这里,眼前的景象看着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朝洞内打量,还能看见一张平整的石桌和几张木椅,洞侧的架子上错落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盒子。


    那里面有布匹,有首饰,有餐具,顾明衡渐渐想起更多过去的往事,连山婆的面容都变得清晰。


    他的视线黏在柜子上,桌椅上,和更里侧的床榻上,眼前的每一个物件,都越瞧越合自己的心意,让顾明衡有种想靠得更近的冲突。


    清鹤观的“秘宝”,或者说,另一半灵脉,很可能就在这里,顾明衡越发这样笃定,随着靠近洞内,他的灵力也越来越躁动,仿佛他身上的灵脉拉扯着他,让他去找那丢失的另一半。


    顾明衡没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心情激动的同时脑海里划过一丝浅淡的违和。


    这也有些太顺利——一脚踏入山洞的瞬间,顾明衡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前身后仰,下身用力,向后方暴退,右手握住长剑向身前一挡,与突刺而来的雾刃猛然相撞!


    下一秒,原本坚实的洞穴出现不自然地扭曲,如泡沫幻影般转瞬消散,只有白雾铺天盖地地涌出,如同无数凌厉的剑刃。


    顾明衡脸色僵硬,一把抱住落星河再次后退,白色的烟雾自四面八方射出,目标直指顾明衡。


    顾明衡单手抵挡不及,剑刃三两下就割破他的衣袍,在他的大腿和胳膊上划出长长的血刃,血味顿时在雾中漫开。


    落星河脸色惨白,在危机之中看出这雾气只冲着顾明衡一人,大喊:“师兄,别管我了!”


    白光闪过,顾明衡再次挥开雾刃,他咬咬牙,另一手松开落星河。


    然而,像是为了戏耍他们一般,在顾明衡松手的刹那,那流云般的雾气从他身侧堂而皇之地穿过,调转矛头直指落星河!


    “星河!”


    顾明衡脸色大变,落星河尖叫一声,下意识闭上双眼,接着被一股巨力推了出去。


    情急之下,他被顾明衡的左掌击中,避开雾刃飞了出去,落星河跌落在地打了几个滚,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听见顾明衡发出一声惨叫。


    献血喷涌而出,顾明衡单膝跪地,死死握住自己的左手,手上鲜血淋漓。


    落星河跌跌撞撞靠近,就看见那血滩之中掉落着两根断指。


    顾明衡的左手上留下一个光滑利落的切面,露出鲜红的软肉,仅余两根手指。


    还有一根


    白雾稍稍散开,裴琢自雾中信步而出,单手捏着顾明衡的一截断指,那上面还挂着一枚戒指。


    他笑眯眯道:“等你们很久了。”


    “你要一直跪在这儿?”裴琢偏了偏头,脸上挂着不变的笑意,周围的白雾剑刃齐齐对准顾明衡。


    他似乎下一秒就能将顾明衡捅成筛子,却堪称乖巧懂事的,用发甜的语调礼貌问道:“需要让你休息会儿吗?”


    落星河身体发颤,他看了眼裴琢,又立刻移开视线,小声道:“师兄”


    “退后。”


    “师兄——”


    “退后!”


    落星河被吼得浑身僵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面色凄然,裴琢看看他,又看看顾明衡,被这“苦情鸳鸯”的场面逗乐了,没忍住笑了好几声。


    他在这儿看得悠哉,对面的顾明衡则没什么好脸色,对方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的气息徒然暴涨,在刹那间突破了灵脉的重负。


    顾明衡动了。


    他如离弦的箭矢,于瞬息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直直朝裴琢冲去,落星河完全看不清他的动作,也能感受到那一招一式皆凌厉狠辣,密集的攻势如雨点般朝裴琢射下。


    但——实力太过悬殊了。


    落星河苍白着脸,眼睁睁看着顾明衡和裴琢交战几个来回后便迅速败下阵来,顾明衡甚至摸不到裴琢的衣角,而那白烟剑刃却越划越深,已经不是简单地割开皮肤,而是变成从顾明衡身上剜下一片片肉来。


    这场面看着渗人,甚至让人有些生理性地反胃,落星河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得出结论——这根本不是战斗。


    裴琢明明能轻易了解他们的性命。


    周围的白雾不知何时漫入森林像个圈一样将他们围了起来,落星河在顾明衡的惨叫中后退一步,背部碰上白烟,感受到明确的阻力。


    他们被裴琢关了起来。


    这里已经成为裴琢的狩猎场,裴琢一直在戏耍他们。


    裴琢在玩弄他们,就像吃饱喝足的狐狸,依旧热衷于用利爪和尖牙咬断猎物的肢体。


    落星河脚下无力,看着顾明衡像无头苍蝇一样被裴琢施加的疼痛激怒,做出徒劳无功的反抗,既感到绝望,又从绝望里生出几分愤怒。


    缭绕烟雾中,裴琢笑着道:“好弱啊。”


    落星河握紧拳头,没忍住开口:“师兄那是因为!”


    “星河!”顾明衡喝道,他喘着粗气,警惕地看着裴琢,裴琢却笑着接上话茬:“因为背了一半的灵脉?”


    “可是,我也背着一半。”


    裴琢摊开手道:“说明或许不是灵脉的问题——”


    “只是你的师兄,着实太过愚钝了。”


    落星河哑然,顾明衡神色变得极差无比,他忽然大吼一声,直直朝裴琢攻去,裴琢跳跃躲开,顾明衡单手捏决,裴琢背后忽然生出滋滋响声。


    裴琢当即转身避让,躲开了身后的雷暴法术,原本拿着的那截断指脱落,顾明衡已经冲了上来,他目标明确,立刻伸手握住了自己那截食指,与此同时,他的右眼传来一阵剧痛。


    “啊啊啊!”


    裴琢收手,轻巧地向后落地,和顾明衡拉开距离,脸上还是笑吟吟的,他朝顾明衡轻快地挥了挥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赫然夹着一枚血淋淋的眼珠。


    顾明衡的半边脸都是血色,此时看着如同地狱来的恶鬼,手上还死死握着自己的食指。


    他阴狠地盯着裴琢,哪还有半点风光霁月的大师兄的模样,顾明衡咬紧牙关,食指上的戒指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


    伴着一阵嗡鸣,无形的灵力如看不见的波浪,层层向外扩散,连清鹤观的大堂都能将其感知。


    忘忧山中浮现出数个传送阵法。


    作者有话说:


    赶上榜单……!!


    应该马上就能完结了……码得快的话后面就一口气放出,慢的话就一章一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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