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安睡
裴琢第二次睁开眼的时候, 看见的是全然陌生的树林。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以月白为底色的布料顺滑, 还保持着流云般的洁净, 衣摆上没有任何脏污和血渍。
比之前清爽不少。裴琢弯弯眼睛,他站在原地定了下方位,稍加思索后开始朝东前进。
都是擅长幻术的妖, 若把他自己置于鬼狐的立场去换位思考,不难猜出对方要制作怎样的幻境。
大家眼下正处在第二轮幻境里,而在上一轮里——裴琢挨个算过去,盛正青的幻觉肯定会聚焦于他的“愧疚”, 最便捷的做法,就是直接朝他展示他所讨厌的妄想画面。
考虑到愧疚来自下蛊也许他会看见自己对落星河痴迷不已?
但什么样的痴迷会让正青受不了?裴琢有些好奇, 又想象不出自己的那副样子。
下一位,江悬的幻觉大概会去激发他的迷茫和执念, 诱使他做出与过去不同的选择, 再向他展示这种新选择的“甘美”。
这种幻觉最好在选择发生前就拦下来, 好在现实之中,江悬擅闯地牢就是自己拦下来的,再拦一遍并不费力。
姬伏胜的幻觉不需要额外加工, 只需顺从他的愿望,将他的深层记忆挖出来, 让他重新体验一次即可, 最好的情况下,九境无情道直接溃毁,鬼狐眼里最大的隐患也就被抹除了。
而伏胜打的也是借助鬼狐来刺激他自己找回记忆的主意,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与鬼狐当时组成了短暂的“同盟”关系。
裴琢将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步伐轻快而稳,对自己的幻境他也早有预料,或者说,早在宝城的那场浓雾里他就已经见识过了——他肯定会不停地杀人。
在首轮幻境被破开之前,裴琢杀的人怕是有几百个。
忘忧山的村民们,清鹤观的长老弟子们,熟悉的脸,不熟悉的脸,熟悉的名字,不熟悉的名字,不同的四肢,皮肤,毛发,骨骼。
人们说着各种各样的话,拿着各不相同的武器,冲向裴琢就像义无反顾冲入火中的蛾。
也像“扑通扑通”跳入滚水里的饺子,裴琢坐在尸堆上数人头时想到这个比喻。
他的衣服因为吸饱了血水,黏在身上又湿又重,像被打湿后晒不干的皮毛,裴琢偶尔会抖抖衣袖,感觉自己重新穿了身红衣裳。
如果姬伏胜破境再慢一点,他还能用那些大大小小的死人骨头拼好一副山水隐居画,就像人类厨子也很爱给食材雕个繁复造型什么的。
裴琢想着想着又咳嗽起来,他弯下腰,撑着树干停了几秒,起身眺望上方——蓝天白云又高又远,但时不时地,天空会像海市蜃楼般刹那模糊,而后恢复原状。
第二重幻境并不稳定。
鬼狐恐怕也没多少精力去维持这新一轮幻境,它的“工艺”明显粗糙许多,姬伏胜眼下应该也正在幻境里四处破坏,令鬼狐疲于修补。
目前天空的恢复速度还太快了,还不到崩毁的时候。
裴琢收回目光,继续循着空气里的味道寻觅队友。
之前的杀戮的确刺激了他的野性,让他的五感更为敏锐,搁在平时,他不会闻见空气里这股“香味”。
顺着这股味道,裴琢走到了树林深处的一处水潭,潭水幽深,反常识的肉香穿透平静的水面泛上来,裴琢偏了偏头,不确定自己找到了谁。
脑海里的情蛊“叮”一声上线,赞叹出一串“阵阵芬芳沁人心脾,令人神往,渴望细细嗅闻”,裴琢惊讶地眨了眨眼,旋即被逗得笑了下。
这下他知道自己碰见谁——
平静湖面忽然乍起,掀出几丈高的水帘!
一条足有水桶粗的绿鳞巨蟒自水中跃出,它盘旋而上,蛇首两侧羽翅舒展,闪闪发光的鳞片之间,隐约可见一道白色身影,被蟒蛇身躯束缚到不得动弹。
常见的幻影把戏。
伴着一声快要震破耳膜的尖啸,巨蟒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攻向裴琢,裴琢脸上的笑意未减,在对方攻来的瞬间就化作轻烟。
轻烟绕过几道水柱,最后凝成“一点”,它像颗被弹射而出的水珠,于转眼之间就洞穿了巨蛇额头。
巨蛇的第二声啸叫尚未发出,庞大的身躯就瘫软倒下,蛇身像绳子一样拍打水面,几丈高的水花再一次飞溅,裴琢现出人身,精准捞住另一个下坠的单薄身影。
他揽住了落星河的腰,脑海里自动滚出大段句子,对方双目紧闭,之前怕是一直迷失在幻境里,衣服因为被水打湿而贴紧了皮肤。
配合他们此时的距离,显然给了迷心蛊很大的发挥空间。
如果这个蛊是个活人,感觉对方现在都要喜极而泣了。裴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听见落星河发出声微弱的呛咳。
落星河睫毛颤抖,双眼慢慢睁开,在看见裴琢时怔住。他的目光清明而柔软,眼眶一瞬间变得通红,裴琢捕捉到对方眼中绮丽的色彩。
“——”
……?
在情蛊的高声赞美里,裴琢弯起眼睛,松开了揽着对方的手。
落星河满是依恋的表情随之定格,变化,在下坠中从疑惑迷茫转向惊诧,最后“噗通”一声,整个人直直掉入水中。
*
裴琢打了个哈欠,靠在洞穴的墙边上。
他的面前是一团温暖的柴火,对面则坐着面色铁青的落星河。
也不知落星河具体在幻境里遭遇了什么,总之,裴琢选择把对方扔进了水里来让人“清醒清醒”,而此举显然卓有成效,自打落星河挣扎着爬上岸,对方没再朝裴琢露出半分好脸色。
这里离之前的水潭不远,落星河在水里耗费了不少体力,裴琢也不太想继续走动,一人一妖不需要费劲交谈,就在发现洞穴后默契地选择了停下休息。
天道书中也有这段,第二重幻境中裴琢斩下了巨蛇幻影,和落星河在洞穴中彼此依偎着烤火取暖,气氛暧昧火热,而真实情况就有些尴尬了。
不过裴琢也不在意,他身子发冷,在火堆旁懒洋洋地蜷缩着,落星河则穿着濡湿的单衣,正用火烘烤他的外袍。
外袍干的速度很快,很快,落星河抿了抿唇,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裴琢。
裴琢打了个哈欠,他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没看懂对方欲语还休的表情。
他有些懒得思考对方表情的深意,于是决定使用自己最早学到的一种人类通用应对法——裴琢朝落星河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落星河的表情一时间很精彩,羞愤,委屈,试探,失望爆炸式的情绪展现让妖摸不着头脑。
落星河堪称“娇俏”地瞪了裴琢一眼——情蛊如此形容道,接着他转过身去,背对裴琢撩开自己的头发,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迷心蛊立刻运作:三千青丝撩起,露出大半后背,其肤白胜雪,没有一点瑕疵
说白了就是外袍已经烤干,该脱掉里衣穿上外袍,继续烤里衣了。
落星河迅速换好衣服裹紧,他不自在地转过身来,内心抑制不住地怦怦直跳,发现裴琢早就在百无聊赖地注视火堆。
裴琢目前没有食欲,抛开迷心蛊不谈,他看着落星河的雪白肌肤就像看一块被开水烫过的猪皮。
落星河的手不自觉掐紧了掌心,裴琢忽然听到对方冷冰冰开口:“裴道友若觉得我添了麻烦,直接说出来便是,不必强行与我一处。”
“”
裴琢想了想,认为落星河并没有恢复正常。
对方不知道在幻境里看见了些什么,导致现在无法自控地对他态度大变,人着实是想法很多的东西,落星河嘴上说的话不好听,但比起“厌恶”,不如说是一种委屈和抱怨。
裴琢懒懒地笑了下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落星河用带刺的目光盯着他,又忽的移开视线:“裴道友根本不是真心想要救我。”
“你会救我,只是因为我们是门派商定的队友,抛下我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落星河垂下眼睫:“若非如此,你应该不想管我吧。”
“啊,”裴琢感慨道:“是在说这个啊。”
他又夸奖道:“你想得很透彻。”
落星河睫毛轻颤,心底滑过一丝落寞和懊恼,他张开嘴还未回话,裴琢便笑着道:“但那又如何呢?”
落星河一时愣住:“什么?”
“我为什么一定要真心想救你呀?”裴琢托着腮,笑眯眯反问对方:“我们关系有那么好吗?”
“我救了你,且不图你任何回报,你不仅不感谢我,还对我挑挑拣拣,因为我没有完美满足你的期待。”裴琢拖长音调道:“落道友想要的东西好多呀——”
“干脆我一开始就不要管你,任你自生自灭好了,反正我也不是真心,说到底”
落星河的脸在裴琢甜丝丝的话语里越涨越红,眼底几乎要流露出一点气恼的泪水,裴琢瞧他这样顿了顿,然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捂着肚子笑了好几声,朝落星河轻轻扬了下下巴,似乎终于觉得对方有意思了些:“落道友觉得自己会真心待我吗?”
“我当然!”落星河忽然大声道,很快又自知失言,止住话头。
他咬了下下唇,脸色满是不甘,分明过去他一直对裴琢反应平平,如今却显得对他的态度极为在乎。
“那更糟了。”裴琢点点头,“我家婆婆和我说过一个理论。”
他拿树枝拨弄了几下炭火,懒散道:“要小心那些喜欢得太轻易的人,他们基本上恨得轻易,而且一旦恨起来,可比喜欢的时候浓烈多了。”
裴琢轻快提醒道:“毕竟你看,我们没那么熟不是吗?”
他们在现实中没有发生任何值得铭记的共同回忆,突然谈起真心,怎么可能不“轻易”?
落星河脸色发白,又仿佛蒙受了天大的羞辱,在他有限的视野里,大抵从未遭遇过如此拒绝。
他捏紧拳头,忽的站起来,口吻是前所未有的冷硬:“裴道友说得对。”
这人还是不懂。裴琢下了结论,对这个结果也毫不意外,又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落星河深吸了口气,背影有种已然与全世界为敌,只能靠自己独行的孤寂,下定决心道:“我这就去找季歌,不劳烦裴道友,你就——”
他边说边又瞥了眼裴琢,这一回却微微怔住:“你这是怎么了?”
裴琢慢吞吞地眨了眨眼,一下,两下,视野中跳跃的火苗有些模糊。
他忽然又有些想笑,自己的情蛊对象,这个叫落星河的人类,其语气中的担忧和焦急并不是假的。
对方刚才一味地沉浸在自己那千回百转的思绪里,所以迟迟没有发现裴琢的异常,被裴琢说得头脑冷静些后,才终于意识到裴琢其实一直都面色苍白,而且正越来越虚弱。
以人的标准来看,这究竟能否成为“真心”呢?裴琢懒洋洋地思考了一秒这个问题,又将其抛之脑后,他嘟囔道:“有些困。”
现实里的鬼狐此时肯定正在吞吃自己的血肉,对应到幻境里,他自然也会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妖族之间的厮杀,本就是确定谁才是猎物的过程。
“你要出去最好趁早,待会儿可就出不去了,留在这也可以,外面的幻影进不来。”
裴琢叮嘱道,他换了个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没管落星河的最终去留,合上有些沉重的眼皮道:“我得睡一觉了。”
作者有话说:
外出中……!(走来走去)
算是出来旅游嘞……在想换个新地方会不会促进码字效率呢之类的事(。)
最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很多隔壁文的番外(())然后在想但是这边也要更新哇……!陷入艰难的时间j精力分配难题x
不过这边番外其实也有蹦出来!校园paro之类的x 如果换到“打架不好杀人更是不能随便杀”的偏现代背景里,裴姬的相处模式的异常味更足一些呢……
类似于校霸老大脸上的伤是哪里来的啊是打群架了吗不愧是老大!→其实是学校里的那个经常笑眯眯的乖乖优等生做的。(但二人其实是真的关系很好正在lovelove中)
第72章 回忆中的约定(上)
师傅在乞求他。
裴琢想, 他不是第一次见对方露出这种表情。
他的师傅,清鹤观的大长老云栖,此时正嘴角绷直, 下颌收紧。
庞大的灵力以他为中心流转, 于地上蔓延出繁复陌生的法阵,周遭的树木沙沙作响,而云栖充耳不闻, 只是注视前方。
对方像棵无力做些什么的老树,又或一块被外力劈成两半,滚落进泥浆里的石头。
一片白色的花瓣掉在裴琢的手背上,空谷幽兰在他的怀里垂下脑袋, 原本盛放的花束此时有些发蔫,金黄色的细蕊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在云栖身侧, 姬伏胜半跪于地,狼狈地发出一阵阵呛咳, 他像把干柴, 每一次抵抗都是徒劳的燃烧。
在裴琢的记忆里, 姬伏胜从未如此绝望又固执过,被吐出的大量鲜血伴随着骨骼被挤压的好听脆响渗入土地,又被新的血覆盖, 对方快把自己的脏腑呕出来。
血与肉的香气弥漫开,自然而然地带来食欲与饿感, 姬伏胜正在变得越来越好吃, 也越来越苦涩。
毕竟操刀处理食材的不是自己,裴琢迎着云栖的视线想,食物变得发苦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云栖木然地看着他。
实际上,裴琢并不认为长老们讨厌姬伏胜。
就像长老们也不讨厌他, 愿意与他分享时间、秘密、吃食和巢穴,人的喜欢是真的,裴琢有眼,有耳,他靠自己的感官来确定这一结论,但人很难单凭喜欢做事。
短暂的对视几秒后,裴琢主动与云栖错开视线,他走过一动不动的云栖身旁,弯下腰将手覆在姬伏胜的身上。
已经开启的术式无法停下,裴琢捂住了姬伏胜的嘴,轻声阻止了对方近乎自虐的反抗。他拍了拍对方的背,另一只手接到一颗混着泪的血,姬伏胜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滚烫的热度。
对方栽倒进自己怀里,裴琢学着人类的方式摸了摸姬伏胜的头发,抬头对云栖道:“他得休息了。”
云栖的嘴唇动了动,人并未转身,回避了裴琢的目光。
在云栖更年轻的时候,他凭自己的冲动、勇气、冒失、自信与自大,执意改写山婆的结局,命运最终令山婆惨死在忘忧山,令她和裴琢经历惨痛的离别。
自己犯下了如此严重的过错,于是云栖做出反省,汲取经验,并试图靠自己得到的教训重新照看孩子,却似乎阴差阳错地再一次搞砸了。
他犯下的错误到底有多大?某个瞬间,云栖迫切地渴望求证,又可耻地希望裴琢缄默不言。
他乞求他。
婆婆过世的那天,师傅也这样子沉默地看过他。
于是裴琢最终什么也没说。
*
乞花节后的姬伏胜变得很“冷淡”。
动物们不是最先察觉这种变化的,却是反应最大的,树上的小鸟与松鼠,林间的白兔和狐狸为此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最终某个清晨,一只麻雀落在了裴琢房间的窗沿上问:“你们在一起了吗?”
它圆溜溜的黑豆眼里带着好奇、探究与某种深思熟虑的严谨,闪烁着名为智慧的光辉,裴琢正要给窗边的花换水,闻言反复眨了眨眼睛。
一般来说不该猜测吵架了吗?裴琢琢磨着,听小鸟头头是道地作出分析:“你们在过完人的求偶节之后,就变得很奇怪。”
“那个人现在早上都不去你的巢里了,也不总黏着你了,五天里有三次晚上回来时都没给你带吃的,也不送你花和亮闪闪的石头,连梳毛都不勤快了,所以我猜,你们肯定——”
“你们肯定是在一起了!”另一只小鸟俯身冲降到窗边,挤开原来的鸟抢答道,它无视同伴啾啾啾的抱怨,信誓旦旦地接过话茬:“我们观察过,人都是这样的。”
“结婚前特别热情,结婚后就越来越冷淡,你们现在看着关系不好,说明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第一只的鸟气鼓鼓地抖了抖毛,又补充道:“不过我也发现,人们吵架后也会这样——”
另一只鸟立刻叫道:“那他们也是先在一起,然后再吵架,最后和离分开的!”
哇,自己和姬伏胜居然已经发展到离婚这一步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通知自己呀?
裴琢被它俩逗乐,掌心里变出一把香喷喷的灵种,边递给小鸟边问:“你们最近开始对人感兴趣啦?”
两只小鸟一闻到香气,立刻将争吵抛之脑后,欢喜地将头扎进裴琢的掌心里。它们边用喙轻轻敲对方的手,边你一声我一声地谦虚回答:“我们也才研究了一点点。”
“好厉害呀。”裴琢继续笑眯眯问:“这么多研究成果,有没有和别人分享过啊?”
在他亲切的声声问询下,两只小鸟叽叽喳喳地把几次动物会议的内容都吐露了个干净,谜底最后揭示——动物们先前闲聊,聊着聊着打起了赌,赌裴琢会在人的求偶日,即乞花节上答应人的表白,还是更想选择妖族做伴侣。
小鸟们压了裴琢的人族室友胜出,他们为此赌了三颗大果子,还有明年春天的率先筑巢权。
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说是下了血本也不为过,它们简直是最看好姬伏胜的动物,一只小鸟问:“我们赢了吗?”
“嗯——”裴琢抱着双臂,拖长音调思索起来,“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看见两只小鸟凝神静气抬头望他的样子,没忍住轻笑了声,只道:“可是首先,我没在节日上收到表白呀。”
“啾?!”第一只小鸟瞪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料想到还能有这种情况——何止它,过去的三次动物谈话里都没谁想过,它下意识问道:“一个都没有吗?室友又把别的人偷偷赶跑了吗?又偷偷吓唬他们了吗?”
裴琢坦诚道:“伏胜已经不这么做了,他会正大光明吓唬别人的。”
“那,那,”另一只鸟再次抢过话头,试着做出假设:“如果他那天其实和你表白了的话——”
那他就算没死,也会变成废人吧。裴琢想,伏胜当时的反应估计超出了长老们的预期,在师傅他们的假设里,他应该早早陷入沉睡,或者以更快的速度放弃,不必承受与法阵强行抗衡的痛苦和反噬。
如果任由姬伏胜抗争下去,他将得到怎样一个灰败惨淡的未来,无疑是显而易见的。
于是就像一起出任务时,总会由裴琢去指挥姬伏胜做什么一样,裴琢又一次做出了双份的选择。
“假设只是假的,不能拿来替换赌约,总之,你们的赌约不成立。”裴琢轻巧地戳了戳小鸟毛茸茸的脑袋:“就别想那些没发生的事啦。”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把完整的一章一口气发出来……其结果就是一回头发现了如此恐怖的未更新时长(默)
总之还是先拆成上下两份,后面应该保底还有四千字,这两天就会发的嘞
第73章 回忆中的约定(中)
相比动物, 人们的接受速度要快上许多。
姬伏胜的冷淡,或者准确来说,“他与裴琢相处时的幽微变化”, 不少弟子甚至根本察觉不到。
若要挨个打听, 一些人或许还会感到纳闷,认为两位师兄的相处模式没发生什么改变,一如既往十分要好。
毕竟就像小鸟举的那些例子一样——姬伏胜黏着裴琢的时间少了, 但二位还是会经常一起出现。
姬伏胜给裴琢买东西的次数少了,但他还是爱隔三差五送对方些什么。
姬伏胜原本话就不算多,如今更是惜字如金,但裴琢和他说话, 他依旧句句皆有回应。
以前若有事要请教裴师兄,可能聊着聊着一扭头, 就发现姬师兄已经神秘出现在了自己背后,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现在就没有这种烦恼, 可如果因此得意忘形, 姬师兄还是会变得很吓人。
动物们眼里的世界要更为单纯,亲密与疏离有着格外明显的边界,而以人的视角来审视, 可以说姬伏胜变得没以前那么爱“黏妖”,但实话实讲, 不能指责他对裴琢“不好”。
何况姬伏胜修的是无情道, 就算姬伏胜真的性情大变,连裴琢也一并拒于千里之外,人们也自有合理的解释:想来是因为姬伏胜的修为更上了一层楼。
盛正青不负责姬伏胜的“潜在员工培育审查工作”,他知道长老们会干涉姬伏胜的修炼, 但不知具体内情,故而一直将干涉视作一种帮助。
事实也的确如此,长老们下的禁制剔除了姬伏胜修炼路上的最大“阻碍”,自乞花节后,他的修行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大家还是朋友,老姬也在朝得道飞升的人生目标稳步前进,盛正青大喇喇坐在裴琢身边,坐得问心无愧,坐得理直气壮,还能跟对方摇头开玩笑:“老姬最近好冷漠,我要求不高,他将来别杀友证道就行。”
裴琢被他逗得笑起来,配合地露出认真的表情,保证道:“真有这一天,我会保护你的。”
“小琢——”盛正青耷拉下眉毛,握住对方的手感动道:“我也一样!他若真要杀你,我肯定挡在你前头!”
“哇,”裴琢点点头道:“好可靠的正青。”
“”院子里练剑的姬伏胜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不住重重咂舌,直接收剑转向盛正青:“你不如现在就试试。”
“啊?”盛正青愣住,眼见姬伏胜要把自己扔去比武台,立刻将头摇成拨浪鼓:“不了不了,同门打架可不好。”
姬伏胜冷笑了声:“你试都不敢试,真有那天你以为你挡得住?”
盛正青将眼睛瞪成铜铃,叫起来:“你不要说得和你真打算杀友证道一样,很吓人的!”
“你也没有杀的价值。”姬伏胜皱眉道,转而看向裴琢,裴琢被他俩的对话逗得乐不可支,早就在旁边笑了半天,此时注意到姬伏胜的目光,托着腮朝他弯弯眼睛,态度和以往别无二致。
“”
姬伏胜眉头松动,面上忽然流露出些无奈,还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和恼意,而这些情绪很快便被心象世界的大雪所掩埋。
他张了下嘴,又很快闭上,眼里闪过一丝困惑,最后什么也没说。
裴琢了然,姬伏胜喊不出他专用的昵称。
“阿玉”的称呼时常停留在他的嘴边,每每要冒出时又被咽回去,而姬伏胜想不明白为什么。
类似的情况不时就会发生。
前几天姬伏胜外出回来,新买了一把样式漂亮的梳子,他拿着梳子习惯性要进裴琢的房间,很快就在门口停下脚步,裴琢能看出对方神色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和迷茫。
乞花节那个沾满花香的傍晚,浑身染血的姬伏胜曾说“自己绝不会忘记”,现在的姬伏胜不出所料地将某些事忘了个干净,但也仍多多少少保有着过去的习惯。
他下意识想帮裴琢梳头发和尾巴,想喊裴琢“阿玉”,又做得磕磕绊绊,经常有头无尾——他想不起来自己要这么做的理由。
对方的这幅样子有时会看得裴琢笑起来,不禁想要逗逗他,但一般来说,裴琢最后什么也不会做。
“说起来,小琢戒律堂那边忙完了吗?”
盛正青为了逃避写作切磋,读作单方面挨打的比武台对练,绞尽脑汁地转移着话题:“姬兄不是就快出去云游了嘛,二长老说要送践行礼,可能待会儿就来找你们了。”
“还没,我这就要过去。”裴琢笑眯眯道:“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只是以前关过的犯人擅自跑回来了而已。”
戒律堂有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关押的罪人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地牢,过段时间又自行回来,而且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由裴琢主管,一旦回来也由裴琢负责处理。
姬伏胜听见这个话题,莫名顿了一下,表情有些恍惚,盛正青见其注意力成功被引走,赶紧继续追问:“那要让他走吗?我记得这人好像不是私自越狱,是家里人做了交涉,提前换出去的”
结果好不容易打点通了,这犯事的倒霉儿子偏想坐牢,啧啧,盛正青一阵唏嘘,琢磨着道:“欸,能不能把这人留下来当个打杂的啊?”
“那得从明年的入门考试开始,先当上正规弟子,再申请入戒律堂,直接收下不符合戒律堂的规矩。”
“而且已经放过他一回了,哪能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戒律堂也不缺做杂务的。”裴琢轻飘飘道:“我没打算要他呢。”
“那我呢。”姬伏胜脱口而出道。
他问完便怔愣住,似乎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盛正青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脑袋,迟疑道:“姬兄想做杂务?”
“还真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要求”盛正青看着姬伏胜瞬间黑下来的脸色识趣闭嘴,裴琢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笑着将一块小桃酥放进嘴里,恰到好处的甜味在舌尖绽开,让他眯起了眼睛,刚刚的小插曲也被新的话题盖过去:“我猜玄明师叔要送的礼物是他自酿的酒。”
从膳房带出来的茶点都已经吃完,裴琢端着空托盘站起来,准备先把托盘放回膳房,再去戒律堂处理事务,嘴上闲聊道:“前些天听师叔提过来着,据说用了秘密配方,酿出来的味道世上绝无仅有。”
盛正青悄悄撇撇嘴,对这个“绝无仅有”毫无兴趣,这话也就能跟本世界住民讲讲,纯靠信息差装样子,放在“现代社会”可不稀奇。
二长老的现代酒经过审批,允许在可控的小范围内向本世界住民分享,不过裴琢和姬伏胜都不爱饮酒,平日都喝茶汤,或自制的花蜜水,二长老怕是得不到新的酒友。
盛正青扭头看了眼姬伏胜,总觉得对方现在的情绪格外复杂,他头脑风暴了一会儿,朝姬伏胜大胆提议:“别难过,你要是舍不得走,不想出去云游了,大胆地说出来,我们不会笑话你的。”
姬伏胜阴恻恻地盯着他,裴琢努力了下还是没憋住,再次被逗得轻笑了几声。
盛正青从来不会把裴琢和姬伏胜往别的关系上想,天生就少那根弦,不过严格来说,裴琢不认为盛正青也是种木头。
恰恰相反,盛正青有时候很敏感,想得也很多,倘若裴琢和姬伏胜是一对早已互诉衷肠、人尽皆知的伴侣,裴琢可以预料,盛正青现在会满心忧虑,根本不会这么自在。
“我就先走啦。”裴琢轻快地挥挥手离开,临走前又看到姬伏胜眼中的烦躁和苦闷。
他站在那里,因为无法给自己那想要跟上去的冲动一个合理的解释,而选择理智地留在原地。
该将这种种表现视作长老禁制的“残余副作用”,还是视作姬伏胜潜意识与禁制抗争的“努力”?
如果是后者的话,裴琢想,只是这样是不够的。
姬伏胜保留了些过去的习惯,但大多时候仍然不会去做,姬伏胜或许感到焦躁不安,但他一定会准时外出云游,独自离开清鹤观,这绝非指责,如果双方立场互换,裴琢也会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出门远行。
而如果换裴琢来做出“努力”,比如下定决他心之后要不管不顾游遍世间,只为寻觅到两全之法,既能护住姬伏胜周全,又能安全地解开无情禁制——
——那可不行。
云栖身上还背着忘忧山的灵脉,但他其实与灵脉并不契合,只是当初山婆死时裴琢还太过年幼,不得已而为之,随着时间将越发松动。
裴琢的首要任务是尽快变强,从云栖那里接过灵脉的重担,这点从他进入清鹤观起就没有变过,达成之前也决不会变。
届时时间怕是已经过去百年。
倘若他们早已相爱许久,曾立下过山盟海誓,裴琢或许会为姬伏胜的细节表现动摇,生出缥缈的希望,转变想法——
——会吗?裴琢其实从未想过这种问题。
就像鸟儿们的假设一样,“如果姬伏胜成功向裴琢表白了,裴琢会不会答应呢”?
这如今是个没意义的问题,而裴琢不会去思考没意义的事。
唯一的事实是,裴琢和姬伏胜从未私下许诺过誓言,乞花节也未能给他们的关系带来新的变化,一切都尚未发生,一切都未能开始。
云栖剪下了一朵花苞,于是它绽放时的模样就变成了谜题。
自己眼下不会不管不顾地向姬伏胜迈步,自然也不该要求姬伏胜做些什么,又或用暧昧不明的方式延长他的苦恼。
裴琢穿过走廊,仍能感受到身后人执拗的注视,对方仍站在那里,无法向前,又不肯移开视线。
盛正青对突然就跟块石头似的姬伏胜丈二摸不着头脑,伸手在姬伏胜眼前晃了晃,对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盛正青摸了摸头,莫名觉得对方现在很难过,便安静下来,一时不再打扰
看得好明显啊。裴琢转过弯,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拐角,他忽然有些好奇,伏胜他,究竟能努力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
裴琢想了一秒,轻轻笑了声,继续毫不迟疑地朝膳堂的方向去了。
第74章 回忆中的约定(下)
解决戒律堂的事的确不需要花多少功夫。
裴琢走进前堂时, 那位前罪人都快把值守弟子的衣袖扯断了,二人在激烈拉扯中听见裴琢的声音,十分同步地齐齐扭头, 脸上的表情让裴琢没忍住笑了下。
接着, 他们又十分默契地一同朝裴琢“扑去”。弟子一个箭步蹿到裴琢身后,保下了自己的衣服,另一个男人“噗通”一声跪到了裴琢跟前, 扯住了他的裤脚,开始语无伦次的道歉。
裴琢听了一会儿前罪人的剖白,在他愤恨地指责过去的他选择离开裴琢,有多么愚蠢自负、不可理喻时, 笑着问他:“不能当成是我选的吗?”
男人怔愣住,嘴里的忏悔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抬头,和对方金色的竖瞳对视, 裴琢垂下视线, 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后浑然不觉, 皮包骨头的年迈野兔。
“如果我对你更好一些,你会不会当时就不想走呀”
可是裴琢没有这样做。
男人呆然仰视裴琢,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 无论是当时的离开还是现在的反悔,裴琢都对他的举动毫不意外。
他浑身发起抖来, 又忽的卸了力气, 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戒律堂的弟子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原本执拗无比的男人此时像滩烂泥,他们不费什么力气就把对方赶了出去。
弟子把这纨绔少爷送还给他们家的仆从, 解决完这个小插曲,裴琢顺便指点了下簇拥过来的师妹师弟们的问题,处理了几件杂事,准备离开时又在门口遇上了席如。
裴琢本没想与对方拌嘴,席如看见他时就脸色一沉,他目不斜视安安分分地从对方旁边经过,席如的脸就更黑了。
对方从背后叫住他问:“你和姬伏胜吵架了?”
席如嗤了声道:“怎么,你没忍住要吃了他,他总算发觉你的本性,没那么眼瞎了?”
“你觉得我忍不住吗?”裴琢诧异道,指了指席如身侧的一面镜子,意有所指:“可不想被那种刚下定决心不要搭话,结果马上就搭起话来的人说呢。”
“————裴琢!!!”
裴琢弯弯眼睛,无视席如恼羞成怒的吼声离开了戒律堂,等他回到凌绝峰,刚好赶上二长老一脸心虚地从屋里出来。
二长老看上去有些惊讶,摸着脑袋嘟囔:“外来的酒没法消化吗?”
也不知道这个“外面”指的是什么“外面”,二长老见到裴琢就止住了话头,绷紧脸色咳嗽了两声。
二长老将手负在身后,充满长辈威严地与裴琢交谈了一番,表明自己特意来送姬伏胜践行礼,聊表长辈心意云云。
裴琢双臂抱肩,严肃点头,也将二长老的说辞高度概括了一番:“也就是说,师叔触犯长老例行门规第三百二十一条,私下教唆门内弟子饮酒误事,直接把伏胜灌倒了。”
“咳咳!”二长老咳得更大声,与裴琢据理力争,半盏茶功夫后,他以全权负责对方三个月的零食花销为条件,换来了裴琢笑眯眯地口头答应会保密此事。
等二长老溜走后,屋子周围就彻底静下来,裴琢偏头想了下,没进正门,直接改去了侧亭。
小亭中央,姬伏胜正盘腿坐着,头埋在臂弯之间,上半身趴在一张矮桌上。
凌绝峰的房子最初只有正中央一间,后来经过裴琢和姬伏胜的打理,这里加一点,那里修一点,如今各间屋子焕然一新,整体规模也已然扩大了不少。
侧亭少了墙壁遮挡,裴琢站在小桌面前,偏头看去,正好能一览凌绝峰的蜿蜒山色,层峦叠嶂的绿色山峰绵延起伏,偶有风声吹过,便有松涛悦耳之声。
平日闲暇,裴琢和姬伏胜便常坐在这儿看景饮茶,吃些糕点,倒是不曾饮过酒。
姬伏胜此番云游历练,估计要花上许多年,前些日子,他还找上裴琢,约定历练回来后要与其酣战一场。
裴琢记得姬伏胜皱眉瞧了他半天,还是那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苦相,最后,姬伏胜没头没尾地笃定道:“若我将来修入九境,离登天只差半步,你应当是我最后的生死劫。”
九境时的生死劫……他们过去倒也没打得这么激烈过。
若修士真到了九境,便没那么容易死掉,光是剖心挖骨可不够。裴琢发散性地想过这件事,他要么毁了姬伏胜的道心,要么就吃了对方,才算得上是“生死劫”。
自己也没道理对伏胜做这种事啊。
矮桌上摆着家里常用的杯盏,和一个从没见过的瓷瓶,裴琢弯腰拿起它,在瓶口处嗅嗅,闻到一股醇厚的酒味。
瓶中还有一些酒水,裴琢晃了晃,一时有些好奇,干脆也坐下来,在姬伏胜对面拿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点儿。
清冽的酒呈现出清泉一般的透明色泽,保险起见,裴琢只抿了一小口,接着便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这酒和他想的一样又辣又苦。
奇妙的是,喝下这酒后,酒劲并未被体内灵力自然消解。
怪不得修士也能被灌倒。
看来不是姬伏胜修行不到家,纯属二长老的酒太“作弊”,裴琢又揉了几下脸,确认自己还能灵活做出各种表情,而后他撑着下巴,看向仍趴在桌上的姬伏胜,伸出手戳了戳对方的胳膊。
姬伏胜没有反应。
对方如今不像木头了,跟石块似的,所有的情绪都被裹进了岩石的硬壳之下,裴琢又轻轻戳了几下姬伏胜,指尖感受到属于人类的柔软温度。
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等姬伏胜外出云游,不再时不时接受自己在他眼前晃的刺激后,裹着他的壳一定会更厚更硬。
他现在疑惑苦闷的次数有些频繁,但再过上百年,姬伏胜将理所当然地淡忘更多事。
他会达成新的想法自洽,拥有新的习惯,不会再有那么多莫名想不通的地方了。
即便偶有疑惑,那个念头也会如逡巡游过的鱼,眨眼就被抛之脑后,成为“错觉一般”的浅淡违和。
说起来……明明喝一口就能明白这酒没办法消化,怎么就一直喝到醉的程度了?
裴琢想起分开前姬伏胜难过又执拗的注视。
……让妖惊讶,他家伏胜都学会借酒浇愁了。
裴琢眨了眨眼睛,接着很轻地笑了声,偶尔,他承认自己也会觉得这样有些有趣。
“爱”究竟是什么呢?人类在话本里将两个人之间的爱表现为珍视呵护,但他并非人类,他对清鹤观的每一个人都抱有与爱护无关的食欲。
他看着姬伏胜时常像凝视一只雏鸡,当他用爪子覆上对方的羽毛,当他察觉对方可以任由自己翻弄时,他就一定会升起玩耍的趣意。
如果自己将对方的硬外壳直接敲开,情况会变成怎样?
就像直接用石头去砸贝类的脆壳,用爪子的尖端划开动物的肚皮那样,如果十分粗暴应对姬伏胜的无情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外壳被敲开的速度太快,自己是否会觉得不够尽兴?但如果这过程冗长又麻烦,自己会以多快的速度感到无聊?
多有趣,自己似乎很容易就能让对方死掉,但是呀,如果要自己彻底遵从自己的心,那他是不会去做的。
裴琢轻轻笑起来,他收回自己的手,又伸了个懒腰,重新站起来走到亭边。
自己才不要闷在屋里喝苦味的水呢,现在天色未晚,更适合出去玩一会儿。
裴琢盘算着,他回来时听戒律堂的小弟子们说山下今日新开了集市,刚好——
一股大力突然自身后拉住了他,裴琢顺着力道后仰,随即跌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姬伏胜从背后抱住了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
“阿玉。”
双臂进一步收紧,带着庞大的执拗将裴琢牢牢圈进怀里,苦闷的声音重复道:“阿玉。”
“我”
声音响起,又消退,姬伏胜含糊呢喃着,裴琢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但那剩下的话语又没了声息。
话语就在姬伏胜的嘴边,又被反复咽下,他似乎靠着此时头脑的不清醒逃脱了禁制的一部分束缚,但这仍旧不足以让他彻底挣脱掌控。
“我,我明明——我”姬伏胜嘀咕道,将怀抱再度收拢,仿佛想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肉。他咬紧牙关,低头埋在裴琢的肩头,近乎悔恨地重复:“阿玉。”
小小的沉默后,裴琢带着笑意开口:“怎么这么难过。”
裴琢偏了偏头,金黄色的竖瞳移过去,近乎审视地注视着姬伏胜,话语轻巧又柔和,“我在这儿呢,你现在应该好好睡一觉。”
姬伏胜的手下意识攥紧,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几乎染上恨意:“我不要!那样你”
“嗯?”
“你,你会不要我。”
姬伏胜吸了口气,他咬着后牙,声音低哑发抖:“你要抛下我。”
醉鬼真是不讲道理。裴琢眨了眨眼睛,移回视线看向山外的景象,他窝在姬伏胜怀里,由着对方屡次试图说出剖白的话语,又屡次以失败收场。
对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大幅度起伏,裴琢听着对方的声音越发低弱,像垂死呜咽的野狼,他想,姬伏胜说得也没错。
“爱”究竟是什么呢?
爱是树根下长出来的蘑菇,被松鼠藏进树洞的果子,山路边上散落的石头,他年幼时可以拿在手里开心地把玩很久。
爱是山婆拥抱他时鲜活的心跳,是轻轻抚过他后背的掌心体温,是朋友笑着搭在他肩上的胳膊。
爱,或许也是师傅看向他时愧疚的目光,是名为红殊的母亲对他成功的创造。
山婆不在了,无法告诉他更多事情的答案,莫说更多不同种类的爱,直到她生命的最后,裴琢也没弄懂“朋友”与“食物朋友”的区别,而往后的一切只能他自己思考。
裴琢再次轻轻偏过头,和姬伏胜对视,那双深红色的眼瞳摇曳着,裴琢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和由他带来的难以言说的焦躁与苦闷。
“伏胜,”裴琢冷静地,清楚地提醒对方:“你再努力下去,待会儿就又要吐血了。”
“”姬伏胜长久注视着裴琢,在这一刻的面孔于乞花节的傍晚重合,他的喉结滚动了下,带着血的铁锈味:“无所谓。”
“如果我让你停下,你会答应的,对吗?”
“别这么对我。”姬伏胜的面庞扭曲了下,眉毛紧皱在一起,他把脸再度埋进裴琢的颈窝,吸着气道。
“求你了。”
“求你了”
裴琢眨了下眼睛,他转回头,看向远处的群山,感受到肩膀上的些许濡湿。
这让他不禁又眨了下眼睛,干脆将身子向后仰去,完全躺进了姬伏胜的怀抱里。
一段时间内,他们就默默保持着这样,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后,裴琢叹了口气,轻声道:“这样啊。”
“伏胜,这不是无所谓的事。”
裴琢去牵那只环绕在自己腰腹的手,那条胳膊之前一直箍得很紧,此时被他牵起来却没有花任何力气,裴琢捏了捏对方的手背道:“若你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若你因此成了废人——”
裴琢平静道:“我可不会在阻止了你好几次后,还要被你的决断感动得一塌糊涂,决定照顾你一辈子。”
“我知道。”姬伏胜急切地闷声道,“我没这么想过,我——”
“我知道。”裴琢轻声应道,他顿了顿,竟是轻轻笑起来,叹息着开口:“所以,我们来约定吧。”
“我们还不够强,现在没办法安全地解决禁制,放着无情道不管,你失去的感情又会越来越多。”
“等你睡一觉醒来,肯定就忘记想和我说什么话了。”
“但如果——”
如果再过百年,姬伏胜也依旧保留着过去的习惯,依旧无意识地渴望呼喊裴琢的称呼,无意识地想借用醉酒找回对裴琢的感情——
“如果你以后真的能打破禁制,对我说出乞花节时想说的话,我也没有改变想法”裴琢将一根食指抵在唇边,轻声笑着道:“那我就答应你,如何?”
“不过你到时候都九境了,放弃起来可没现在这么容易。”裴琢想了想,一时低声笑起来,看向姬伏胜的眼睛里带着明亮的喜意和狡黠:“这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了,你自己想吧,毕竟我是你的生死劫啊。”
姬伏胜喉结滚动,再一次深深收紧怀抱,他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睫毛一缕缕黏在一起。
“嗯。”姬伏胜应道,直勾勾地,长久地凝视着裴琢,像是把对方的模样连同誓言深深刻印在脑海里。
“好。”一只手按住裴琢的后脑,姬伏胜忽然起身,脸朝他的方向压下来,裴琢感到某种蜻蜓点水的触感擦边他的唇边。
而后对方一头栽倒进他的怀里,与乞花节时一样,姬伏胜闭上眼睛,在裴琢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久违地申请了榜单……!
希望能靠外部压力让自己勤快一些(走来走去)
当初原本的计划里我是想在四月份前就完结的呀……(远目)
总之先试图在周四到来前囤一点稿……
第75章 有时候会想
裴琢摸了摸姬伏胜的脑袋, 再抬眸时,视线掠过衣角和亭柱,定格到了虚空的某一点上。
他弯弯眼睛, 朝着那处空气道:“你怎么总在翻我的记忆?”
话音刚落, 他怀里的姬伏胜,连同矮桌上的酒水杯盏都模糊了身形,像裹上了一层厚重的水汽。
原本具体鲜活的人与物, 皆变成了大片的色块与弯曲的线条,接着如水面泛起的涟漪般,不留痕迹地消失不见,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裴琢眼前就只剩下了空荡荡的房间,和凌绝峰不变的景色。
裴琢支起上半身, 用手撑着下巴,继续对着虚空琢磨道:“你想看到什么?我的弱点?我的婆婆?”
“啊, ”他轻笑了声, 又道:“还是说, 你只是想再看一眼我的母亲啊?”
周围的景象扭曲了一瞬,伴随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嘎吱声,裴琢猛地低头咳嗽, 他的身上看着没有伤口,一股鲜明的疼痛却顺着腹腔传入四肢百骸, 来自他现实中被吸收着血肉的身体。
“咳……哈哈!”裴琢笑起来, 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开心与兴奋,一团黑色的雾气出现在空中,阴恻恻沉声道:“该死的小鬼……”
它话语里的憎恶又引起两声轻笑,裴琢换了个姿势, 懒散倚靠在一根亭柱上。
想必在落星河眼中,他还在山洞里沉沉昏睡。
他们本就在第二轮幻境里,现状应该是鬼狐捕获了他的意识,专门给他搭建了一个“更深一层的幻境”,让他无法正常醒来。
鬼狐现在就在这儿,当着它的面寻找幻境的薄弱处并不容易,而如果自己不能从内部解决,就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外界刺激,直接从外面将他唤醒。
裴琢望着无边无际的山色想,需要等一会儿。
只需要等一会儿。
*
树林里时不时传来爆破之声。
成片的树木在黑白色的剑光里被拦腰砍断,土地崩裂,云层闪烁,天空被撕出缺口,露出漆黑的浓雾,又在几次眨眼后弥合。
在一开始,当凌厉剑意扫荡过一片树林时,会伴随沙石飞溅、鸟雀惊飞、野兽奔走,响起一连串更细致更富有层次的摧枯拉朽的声音,渐渐地,这些连贯的细节都消失不见,天空漏洞的修补速度也慢了许多。
盛正青自跌入第二轮幻境后就迷失了方向,怎么转都找不到人影,现在只需朝着响声走。
他听着已经犹在耳畔的巨大动静,再看看那已经和“真实”无缘的天空,摸着下巴嘀咕:“绝对是小琢教的。”
依靠自己的实力在幻境里狂轰滥炸,和制造幻境的人比拼“破坏和修补”的速度,让幻术师疲于维护幻境,一看就是裴琢会指使姬伏胜去干的事。
修行幻术的同门小弟子被这样来上一遭,基本都要委委屈屈地抱怨一番:“幻术不是这样子打的。”
他们应该在幻境里接受试炼,要么磨炼心境,战胜心魔从而突破幻境,要么就抽丝剥茧寻觅幻境漏洞,与自己比拼对幻境构筑的理解,互相推测对方使用的手法,用灵力进行细微而精妙的干扰,展开一场属于幻修之间的对决幻术是主张以巧劲胜强敌的美丽技法,怎么可以靠蛮力强行破开,幻术不是这样子打的!
然后他们的小裴师兄就会在旁边笑个不停,轻轻敲一下弟子的脑壳道:“但是输了就是输了。”
像这样子上一课,主要是为了提醒弟子们不能完全依赖幻术,也要注重修士的基本修行,实力差过大的情况下,就会出现这种根本不管幻境里的三七二十一,靠硬灌灵力硬生生把幻境撑爆的“作弊”修士。
不过小弟子们的实力显然没法和鬼狐比,绝大多数情况下,大家也不提倡与幻术硬碰硬,强如魔尊姬伏胜,轰炸火力这么猛也没能让幻境直接崩溃,幻术的确是“以弱胜强”的麻烦法术。
盛正青越接近响动中心,前行速度就越慢,他小心翼翼踏出一步,脚边的草丛动了一下,一束剑光刹那间划过去,切开盛正青耳边的一缕碎发。
“”
“?!!?!”
“等等等等!!”
盛正清立刻高声喊道,姬伏胜和江悬对视一眼,下一秒,林中便跑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自己人!!”
盛正青一口气跑到二人跟前,这才松了口气,他拍掉头上衣服上沾着的树叶草籽,定睛一看,除了姬伏胜和江悬,天罡宗那个季歌也在。
对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正趴在一个大号的药葫芦上,估计这一路都在被葫芦运着走。
盛正青还没开口,江悬就言简意赅道:“没找到裴琢和另一个,葫芦上那个被幻觉魇住了,暂时死不了,过会儿就该醒了。”
“噢噢……”
以天道书的剧情来说,对方的确不会命绝于此,盛正青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挨个看看对面俩人,没忍住问:“……你们这么盯着我干嘛。”
“你没被鬼狐干扰。”江悬看着盛正青的一脸傻样笃定道,旋即皱眉:“鬼狐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一定有谁受了影响。”
不是他们,那就只能是裴琢、落星河那边了。
江悬面色沉重,盛正青嘴角一抽,脑海里自动回想起一大段情侣抱团取暖亲密依偎的原文剧情。
严格来说,他们进入幻境前的氛围算不上好,但姬伏胜和江悬都没朝盛正青追问下蛊的事,姬伏胜闭上眼,片刻后啧了一声,江悬道:“找不到?”
“嗯。”
到处都没有裴琢的气息。
姬伏胜按照裴琢的要求,在幻境里四处破坏,顺便“打捞”走丢的队友,在船上时,姬伏胜曾追问对方:“不能先来找你吗?”
“倒不是不行”当时的裴琢道:“想找到我恐怕没那么容易,还是先找别人比较快。”
“何况快又不代表好。”他又笑了笑补充道:“你会在正确的时候来的。”
“什么时候算正确。”
“和以前一样。”裴琢便道,“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就正确。”
姬伏胜睁开眼,面色冷淡,一道裹挟着凌厉怒气的剑意骤然划过草地,撞击到幻境的“边界”,发出巨大的轰鸣。
江悬和盛正青下意识看了眼,对这动静毫不意外,江悬转过头对盛正青道:“指望他气上头直接把幻境砸开也行,不过最好还是在幻境里面找到人。”
第二重幻境相对粗糙,他们应该都处在同一层幻境里,但,江悬分析道:“我们在这儿绕了好几圈,之前根本找不到你。我之前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半天,后来突然就听到了姬伏胜弄出来的动静,那动静其实离我很近。”
“听懂了吗?”
盛正青感觉江悬看自己的样子就像看一个不想教又不得不教的傻子:“姬伏胜一直在搞破坏,正常来说,这么大且不间断的声音我应该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而不是毫无预兆地突然在我耳边炸开。”
“我听得懂!”盛正青对江悬眼里的怀疑发出抗议,补充道:“我也是突然就听见了,但你们这个地方其实我前脚刚来过。”
他推测道:“我们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其实有错位,所以才互相找不到。”
他们的确都在同一层幻境里,但对空间、时间的感知恐怕颇为不同,而姬伏胜一直在幻境里消耗鬼狐心神,鬼狐难以维持感知上的细微影响,大家这才进入了“同一片树林”。
裴琢那边或许也是这样,比如盛正青觉得他们只在幻境里待了一小会儿,裴琢那边的体感却是待了很久——
——这是盛正青从天道书的字里行间分析出来的,如果大家的时间完全同步,很难想象书里的队友们已经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俩主角还有闲工夫甜蜜亲热上老半天,杀完鬼狐这些队友也还活得好好的。
“鬼狐怕是把剩下的精力都花到了裴琢身上,它的神魂肯定也在那儿。”江悬抿了抿唇,看上去对现状并不乐观,“姬伏胜说,现在可能是裴琢说的第二种情况。”
盛正青的心顿时咯噔响了一下。
鬼狐是没有实体的鬼,没有肉身令它无法跨过飞升的门槛,也帮助了它躲藏,想要杀了它,就必须在幻境里找到并撕碎它的神魂。
那如果鬼狐有了肉身呢?
重塑肉身并不容易,毕竟绝大多数时候,与灵魂相性绝佳的原初身体早就成了地里的一抔黄土,鬼只能寻觅外界的合适的灵魂,合适的肉——体做质料。
越是高境的鬼,对材料的要求也越苛刻,大家在船上提到此事时,裴琢曾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以开玩笑般的语气道:“我怎么样?毕竟我们都是妖嘛。”
冷静,冷静。
天道书的决战基本只描写了裴琢和落星河那边的情况,他们余下的都是“等待拯救的龙套”定位,理论上其实什么也不用做,也应该什么都不做……
“”盛正青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他吸了口气,忽的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他从怀里拿出张符纸说:“这是传位符。”
符的前身是“换位符”,使用的结果是直接把落星河给换进了天元兽的肚子里。
自那之后,盛正青一直在尝试改进符的效果,他道:“如果落星河遇到性命攸关的危险,凭借此符,就能让我们直接出现在他周围。”?什么人名突然冒出来了??江悬诡异地看了盛正青一眼。
江悬问:“你们很熟吗?”
盛正青坚定道:“不熟。”
不熟你搞这么个符??江悬:“那你对他你脑子,你眼睛,你居然那以后他想看病,我也不是不能给他打个折。”
盛正青把头摇成拨浪鼓:“完全没有的事!”
“我只是出于代理长老的责任,帮忙照看一下别的修士的安全!”盛正青胡乱扯了个理由,赶紧看向姬伏胜道:“你无情道是不是不太行了。”
“快毁了。”姬伏胜轻描淡写道:“不碍事,拖不了后腿。”
这人现在是一点儿开玩笑的闲心都没有,盛正青的喉结滑动了下,认真开口:“那如果我说,落星河和小琢的关系其实很亲密,比——你和小琢关系还要好许多——”
江悬更加诡异地看了眼盛正青,这回像在看一个死人,盛正青顶着两人的视线,仍旧硬着头皮道:“你想不想杀了他?”
“”
某种如同实质的威压在空气里凝聚,像阴冷刺骨的风,又像厚重黏稠的水汽,让人的呼吸都变得不畅,但盛正青手中的符却迟迟没有亮起。
“啧。”姬伏胜眉头紧锁,重重咋了声舌,不情不愿地开口:“我会等出去。”
想肯定是想的,但这不是最重要的,眼下有另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事压在心头,哪还有心思琢磨别的,姬伏胜道:“我只想找到阿玉。”
盛正青点了下头,又道:“我现在跟你说真心话,绝对的,毫无保留的实话。”
“我做了让我很后悔的事,一开始我也想告诉自己,这么做小琢未来会过得很好。”
“但实际上,绝对不会。”
盛正青举起根手指,认真道:“落星河现在很可能和裴琢在一起,你可能觉得落星河威胁不了裴琢,但我认为,如果落星河在,裴琢或许会过得很不好。”
“非常,非常不好。有时候我甚至会想,要是我能杀了他就好了。”
“”
姬伏胜的眉毛动了下,下一秒,几人的身影直接从原地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噢……!有榜了……!
哇本来还在想或许会直接轮空也说不定……感谢大家不离不弃的支持[三花猫头]
欸本来要定时到六点更新的结果直接按到了发布()
第76章 决断
落星河坐在洞穴里, 他抱着膝盖,眼睛紧盯着裴琢,手上拇指与食指的指甲碰在一起, 无意识地反复磨蹭。
这是他心情烦躁时的一个坏习惯, 只有季歌、顾明衡等少数关系好的人才知道。
季歌看见他这样,就会问他“这是谁惹我们家星河心烦了”,拉他出门散心, 大师兄顾明衡则会轻轻地弹一下他的脑壳,笑着说他“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一样。”
但他们不在这里,洞穴里陪伴落星河的只有冰冷坚硬的地面,洞外妖兽的低声咆哮, 和坐在他对面陷入昏睡的裴琢。
裴琢自说了要休息一会儿后就闭上了眼,落星河怎么喊他也喊不醒。
偏偏落星河也没办法一走了之, 他一开始确实想走,可等他回过神来时, 洞穴外竟然已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大量高阶妖兽。
它们在洞口徘徊, 不断尝试撞击结界, 对他们虎视眈眈、垂涎三尺——这明显是鬼狐干的,鬼狐是冲着他们来的!
洞口的结界由裴琢进来后布下,落星河没有修补它的方法, 而眼下裴琢昏迷不醒,结界不知道能撑多久, 一旦它们妖兽闯进来
他们会死?
死在幻境里, 被鬼狐吞并意识,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下,连投胎转世都做不到?
落星河盯着裴琢的睡脸,感到种如坠冰窟的寒冷, 明明他正好好地坐在地面上,却只觉得人身处虚空,正惶然无所依地下坠。
他在犹豫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不能寄希望于裴琢醒来,他不是蠢货,看得出来裴琢昏迷的异常,鬼狐或许已经捕获了裴琢的意识。
干坐在这里不动,外面的妖兽迟早闯进来撕碎他们,到时候他们两个都会死,自己必须想办法。
可他境界不高,难以独自面对鬼狐,外面幻化出的妖兽一只倒还好,这般成群结队着实难以应付,反抗如同螳臂当车。
还有一个办法。
指甲刺进指腹,带来轻微的痛感,落星河盯着裴琢,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眼下还有一个办法,能够打破僵局。
说到底,他们都是天元体。
若不是裴琢对他那么冷漠,令他意识到现实与梦境的落差,他绝不会想出这个主意。
上一层幻境里,落星河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
那个梦关乎他,也关乎季歌、落枫、顾明衡等他所熟悉的人们,但他们在梦里出现的次数不多,真正与他在梦里携手共度的,是清鹤观的裴琢。
那个幻境跌宕波折,又绚丽美好,在尝过些许成长的酸甜苦涩后,他最终登上了至高无上的王座。
明明听上去如此梦幻而遥不可及,可那梦里的每一束花草,每一缕微风,每一次双手交握的触感都如此真实,像有温柔的光辉自高天降洒于他,从此再无转移。
落星河在幻境里忘记了其他人,也忘记了他对顾明衡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情愫,睁开眼看见裴琢的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命运,结果下一秒就跌入了水中。
梦里的裴琢向他宣示至死不渝的爱情,如果是梦里的裴琢,哪怕他忘记了一切,也一定会握紧他的手,告诉他“那就让我来为你创造新的回忆”,而现实里的裴琢只会发出声轻笑,甜蜜地提醒他——
——“我们没有那么熟吧?”
落星河用力咬了下下唇,留下渗血的齿印。
倘若他们早早分开,自己没有留在这里担惊受怕,饱受恐惧煎熬,他就不会胡思乱想,情绪不会激愤至此。
倘若没做过那场只有自己当真的梦,他才不会多看裴琢几眼,更不在乎对方说了什么。
可梦里的誓言字字句句如在耳畔,无论那是否是真的,总归是他相信过的。
既然信过,被背叛的怒火和恨意便无法抑制地在胸膛里滋生,一个声音悄然钻入落星河的脑海,附和他的想法:只有自己在承受这种酸涩和苦楚,对方真的值得如此吗?
幻觉只是幻觉,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裴琢,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梦境,他的目的一直很纯粹。
他来是为了得到鬼狐巢穴里的还魂草,帮助师兄顾明衡突破滞留境界。
顾明衡才是那个会关心他,爱护他,朝他许诺誓言的人,在那个梦里,他直到最后才惊觉师兄对他抱有怎样炙热的情感,若他早些察觉——不,其实他一直隐隐有所感念,也不怪梦里的师兄会那样看着他,控诉裴琢才是那个外来者。
与裴琢的梦里经历是假的,可与师兄的点滴回忆都是真的。
他与裴琢并不相熟,裴琢也亲口承认了他们关系里的“虚情假意”。
而且如果就这样不管,裴琢也会死,不是吗?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只能这么做了,不是吗?
动手吧。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温柔的呢喃低语,像暗夜里轻舞的鬼魅,蛊惑着落星河,落星河吞咽下口水,感受到喉咙的干渴。
他安静地站起来,右手中悄无声息地出现把长剑。
剑身轻薄纯白,带着霜雪般的冷冽,是顾明衡备好奇珍异宝,亲自拜访剑庄,托匠人耗费七七四十九天打造而成,落星河于入境那天收下此礼,发誓会一辈子好好珍惜。
挥动此剑,飘逸出尘,旁人盛赞剑法锋芒暗藏而不失仙姿。仔细想来,此番讨伐之旅,这还是落星河第一次拔剑,没想到对准的却不是妖邪。
落星河慢慢地接近裴琢,裴琢合着双眼,呼吸轻浅,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对方的脸色苍白,好像平白流失了许多血液,落星河俯视着裴琢,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裴琢的视线其实有时会让他觉得心里发毛,像在被某种大型的妖物窥伺。
但现在,裴琢只是安静地、无害地蜷缩在这里,直到此刻,落星河才能通过裴琢,联想到那种在山间嬉闹跳跃,无忧无虑,身形娇小的柔弱野狐。
剑在刚刚提起时带着轻微的颤抖,在一次深呼吸后被拿稳,冰凉的剑尖对准裴琢的心脏。
落星河需要剖开对方的胸膛,取出裴琢体内那块天元体的碎片,再融入自己体内炼化,助他们脱离困境。
这做法的确不够体面,但实属无奈之举。
若日后清鹤观不甘不愿,他也愿意听从师门处置受罚。
落星河咬住后牙,剑尖抵上裴琢的皮肤,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必须做出决断。
落星河闭了闭眼,手上再无犹豫,剑尖用力刺进皮肉,鲜红的血顺着纯白的剑身涌出,如在裴琢胸口盛放的海棠。
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他必须动作更快,更狠,刺向更深的地方——
下一秒,一股狂暴的力量重重打在他的身上,几乎要碾碎他的骨头,落星河甚至来不及发出声惨叫,整个人便如断线木偶般倒飞出去!
他径直撞上洞穴的石壁,滚落在地沾满一身尘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落星河意识涣散,眼前阵阵发黑,只觉浑身上下的骨头散架,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一起。
接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就像蛇爬行留下的影子,早已深深刻入落星河的脑海,他骤然清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影子——影子拥有了形体,如狂乱舞动的蛇群,咬上他的四肢,将他极其粗暴地一路拖拽回裴琢身边。
地上的碎石滑破他的衣衫,留下道道血痕,落星河尖叫不止,披头散发地被扔回火堆旁边,影子爬上洞顶,将他整个人吊了起来。
他双眼睁圆,在空中惶然转过半圈,惊恐地对上燕重楼猩红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紧急到来现场的是——想不到吧,是我小鸟哒!
第77章 救他吧
天道书中, 落星河于讨伐鬼狐一战,达到了将近圆满的程度。
在故事开篇,他尚且做不到心无挂碍地吸收他人的碎片, 燕重楼也未将自己的碎片彻底交付给他。
书的中后期, 燕重楼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未出场,但他其实一直都在默默关注落星河的动向。
如果现实能严格按照书中所述发展,原本在宝城时, 他俩就应当有些幽微而默契的互动。燕重楼就像保护落星河的影子,悄悄帮他解决了许多麻烦事,而落星河冰雪聪明,对此有所料想但不点透, 二人一直保持着种隐秘的联系。
燕重楼见证落星河一路走来,也愈发为其折服, 书中有云,落星河靠自己的人格魅力获得了这块碎片, 其他世界中有故事叫诸葛亮七擒孟获, 本世界也有落星河三劝燕重楼。
与鬼狐决战之时, 燕重楼于幻境中再次现出真身,替落星河挡下了致命一击。
身负重伤之际,他将自己剩下的碎片力量也全部交给落星河, 助其修为再涨一截,击溃鬼狐, 至此, 燕重楼才算真正抵达个人结局,从书里“功成身退”了。
禁锢着意识的第三层幻境中,裴琢自凌绝峰的山头远眺,注视着已然变成血红色的天空。
外界看来, 他正昏睡不醒,对周遭一无所觉,实则不然,在这里,裴琢的胸口同样绽放着一朵血花,肌肤与衣衫的白净衬得它越发娇艳。
而山洞里的裴琢做不出任何反应,与他几步之遥,落星河早已灰头土脸,满身血污,最初尖锐的哭喊嚎叫现在都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呻吟。
对方哭也哭了,求也求了,模样委实称不上体面,饶是裴琢的情蛊也夸不出什么花来。
这倒是解决了裴琢之前一直好奇的一件事:如果他将落星河揍得鼻青脸肿,客观意义上令其“毁容”,情蛊还能一如既往地做出赞美吗?
看来是不能。
除非去特意进行一些精密的操控,故意营造“楚楚可怜”的氛围,没有谁经历酷刑时的模样会是漂亮的,刑罚本质是充满恶意的凌虐手段,只会让犯人变得丑陋。
虽然裴琢觉得比起地里刚挖出来的土豆,土豆片、土豆泥的状态更有诱惑力些,但人很难对碎尸块生出“真美丽啊”之类的感想。
血水的味道在洞穴里弥漫开,落星河每尖叫一声,裴琢这里的天空都会更红一些
对方这样搞得自己有些饿。
“可惜了。”黑色的雾气在他身边凝聚,嘲弄着发出低语:“你救的那个人类差一点儿就能杀了你,却冒出来了个外来者。”
裴琢真情实意地感慨道:“你看起来好忙啊。”
一边要在现实里重塑肉身,一边要分出精力修补第二轮的幻境,一边还要在这里和自己说话。
“你也就能逞口舌之快。”空气里传来诡异的响动,像将大块骨头放在嘴里嚼碎的咯吱声,鬼狐阴恻恻开口:“你和红殊一样,卑鄙,阴险,自负,自以为是。”
“哇,怎么突然骂妖。”裴琢将手放在嘴边惊叹道,又笑眯眯追问:“这是在生什么气?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还没能把‘属于你’的那部分分出来?”
“闭嘴!”那声音恼恨道,音量骤然抬高了好几度,在裴琢的好几声咳嗽里叫嚷:“你怎么敢!红殊怎么敢!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血肉!她竟敢混进去不干不净的东西!!”
说得好像自己的母亲玷污了他一样,“咳!哈哈。”裴琢脸色愈白,他捂着腹部,笑得倒是十足的开心,朝鬼狐说话时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看不出来剩下的部分是什么吗?”
他那竖状的瞳孔此时看着更为锐利,饶有兴趣地盯着空中的黑雾:“要不要猜猜看?毕竟你自诩很了解我的母亲。”
明明只是团没有形体的雾气,裴琢却似乎能通过它感受到鬼狐尖锐的注视,巨大的金黄色竖瞳犹如满月,他们拥有一模一样的眼睛。
裴琢笑着道:“只要你再仔细感受感受——”
“你只会用这种蠢笨的方法拖延时间?”鬼狐打断了他的话:“待我把你吞吃干净,挖开你的记忆,照样能知道红殊做过什么。”
“不如想想你会怎么死,是身体先被啃食殆尽,还是意识先死在这里。就算有虫子钻进来打扰——”
黑雾轻蔑道:“我照样能让人剖开你的心肝,让你体会钻心剜骨、沦为废物,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
“是吗?”裴琢轻轻笑了一声,懒洋洋道:“那你大可试试。”
他胸口的血花变成了更深的红褐色,略有向四周扩大的迹象,裴琢眺望着远处翻滚着红云的天色,那连绵起伏的群山被红天吞没,仿佛有谁从天空投下了一把火,让山野一并熊熊燃烧。
燕重楼仍在折磨着落星河。
黑雾紧紧盯着裴琢,片刻后凑近道:“你让那九境小儿破坏我的幻境。”
“你自知你并非全由我的骨肉再造而成,我见到你身边有九境修士,又必然要引你们入幻境,我则趁机吞吃你的血肉,重塑我的肉身。”
“我肉身若成,自有办法对付那九境修士,但你这掺了杂质的躯体拖慢了我的速度,偏偏阵法既启,便不得中断。”
“那九境小儿又用下三滥的粗鄙手段对付我的幻境,若幻境崩塌,我必遭反噬。”
“你设计令我不得不两头兼顾,多方应付,妄图令我心力交瘁,这般强拖下去,幻境和肉身我必舍其一,无论舍谁,我都会遭你反咬一口。”
“红殊啊红殊,你的孩子当真和你一样无耻。”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再次响起,鬼狐恨声道,又嗤笑起来:“可惜他们赶不上!”
“掺了杂质又如何?这依旧是我的身体!你不过是个盗匪,我吃了你,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你的骨肉本就是我的所有物,它本就属于我!”
“你从哪学来的这么多文绉绉的词?”裴琢笑着问他:“吃了太多人魂,也变得一定要喊出个大义由头才能开始行动了?”
厮杀落败的一方,其血肉便是胜者的口粮,裴琢将视线悠哉转回黑雾身上,只问:“你既然这么有把握,怎么还要在我面前演戏?”
“要是你真这么悠闲,就不会想尽快吃掉我的魂魄,你禁锢我的意识,又蛊惑落星河杀我,想让我先一步在幻境中死去,结果却被燕重楼阻拦——太多的事都超出了你的预料,事情早就脱轨了,不对吗?”
那双隐藏在黑雾里的眼睛又在阴森森地盯着他,鲜明的情绪如滚烫的岩浆,鬼狐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咬断裴琢的喉咙。
但伴随着某种巨型野兽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威胁低喝,黑雾的声音远比想象中平静:“小鬼,别太自以为是。”
“你区区五境修为,就胆敢在我面前卖弄幻术。”雾气在空中膨胀,扩散,逼近裴琢道:“我早知你在那四境身上埋了锚点。”
鬼狐阴恻恻道:“如果我真的利用他去杀你,你反而会借助他的灵力挣脱禁锢,意识回归本体。”
“可惜,那魔修想要救你,却毁了你的计划。”它嘲弄着,又不乏得意道:“——不,从一开始你的计划就不会成功!若那四境杀你,我根本不会让他用上灵力,你从一开始就醒不过来,现在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是吗,那我夸夸你?”裴琢不咸不淡地回道,随即听见一声带着恼恨的低吼,没忍住闷笑了两声。
他右手搭在腹部,胸腔起伏轻而缓慢,仿佛呼吸都是一种疼痛,但说话时的气息始终很稳,仿佛精气神很好,望着红云叹息着道:“谁都没能察觉他的存在夜教的秘术是不是很厉害?”
发挥到极致的无声无息,像自然而生,无人在意的阴影,逃得开层层叠叠的牢狱禁制,藏得了吞元兽人来人往的船肚,甚至能瞒过幻术师的眼睛,钻入这幻术的裂隙。
“小鸟多有趣啊。”
裴琢弯弯眼睛夸赞道,语气熟稔亲昵,要不是鬼狐能感知到燕重楼心中那无比汹涌的情感,窥见了其记忆的一片半角,他几乎也要误会裴琢多么信任喜爱对方。
单纯的小鸟,可爱的小鸟,断了线的小鸟——“所以,”裴琢再次问道:“你为什么要和我演戏?”
幻术是以巧计胜强敌的法术,越是面对心性薄弱之人,幻术就越强大恐怖。
以前的燕重楼大抵不会在幻术面前任由宰割,可他是从裴琢手中飞走的鸟。
“燕重楼很强,精神却尤为脆弱,你影响他怕是比影响落星河容易得多。”裴琢又道:“既然落星河指望不上,你直接蛊惑燕重楼来杀我不就好了?却要拉着我扯东扯西,说些废话——”
“啊,该不会不是演戏,而是你真的做不到吧?”
裴琢笑眯眯地看向黑雾,伴随着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捂嘴发出一连串的呛咳。
“红殊,红殊!!我只恨不能亲自在红殊面前剥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
这话题怎么就又转到母亲身上去了?裴琢垂眸擦掉掌心的血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鬼狐和小鸟还挺像。
燕重楼的心智如此脆弱,连风中的残烛都比不过,轻轻松松就会受到鬼狐的低语影响。
怎能无法控制?怎会无法控制?
落星河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难以想象他还有力气哀嚎地这么聒噪,听得鬼狐恨不得将其一爪拍碎。
燕重楼简直是张废牌!
他明明那么恨裴琢——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啃食殆尽。
可如果试图滋养他的仇恨,蛊惑他去亲手杀了裴琢,他竟然反倒会对落星河越发感到暴怒,将对裴琢的恨悉数变成对落星河的残忍。
恨裴琢,然后对伤害裴琢的人下手更狠?
狗屁不通的逻辑!裴琢到底对这小子做过什么??
许是感受到了鬼狐的困惑,裴琢忽然很轻地笑了两声。
鬼狐的心情瞬间跌倒谷底,太像了,这笑容和该死的红殊一样令他作呕。
红殊,红殊,红殊。他不能亲手杀了红殊,就势必要毁了红殊的“作品”。
不,红殊他也要杀,倘若红殊尚存人间,他就要将其追杀至天涯海角,倘若红殊确已身陨,他也要挖出她的尸骨,集齐她的残魄,让她活着再死一次!
他必须,他一定——
鬼狐凝视着燕重楼,在燕重楼和落星河都看不见的视野里,漆黑的浓雾已然充满了洞穴。
记忆被更深地窥探,他人的,容器的,自己的,可恨的红殊带走了他的血肉,还抢走了——
忽的,各种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联成一线,原本躁动不已的黑雾突然凝滞,而后让人深感不安地静了下来。
裴琢轻轻眨了下眼睛,看向再度变得平静的雾气。
洞穴中,燕重楼表情变得恍惚,而落星河猛然发出一声哭叫,他的肩膀处鲜血淋漓,一大块肩肉被影子硬生生挖了下来。
燕重楼双目猩红,他低下头,十指紧紧扣住头皮,抵抗着那股钻入脑海,翻搅不止的疼痛。
但,那脑海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挑拨他与裴琢的关系。
它说:“救救裴琢吧。”
——“喂他吃肉吧。”
作者有话说:
鬼狐试图修改燕重楼小鸟号机械核心,让其为己所用,却发现里面的各种零件和说明书压根对不上,电线不知道怎么安的
裴:不好意思这是我新装的系统
第78章 千算万算
传言, 曾有魔修献祭万千生魂,于灵气稀薄之地“创造”出一条灵脉。
灵脉灵气充裕,修行者取之修行, 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一时之间,魔修声名大噪,引来追随者无数, 后人将魔修看作初代魔尊,此地亦更名为鬼域。
在众魔修口中,初代魔尊此举乃“以人手夺天地造化”,“以人躯行仙神之事, 但在他人眼里,这创脉之法过于阴毒残忍, 只是一场残虐的屠戮。
各洲各门将其列为禁术,联合讨伐魔尊, 最终, 这人造灵脉的秘术昙花一现, 便彻底失传。
虽是失传禁术,不少正派弟子甚至已将其当作虚构的话本故事,但放眼各洲, 仍有不少修士对此暗中关注。
鬼域里的魔修们喝酒闲谈时,“有志气”的那一批也常畅想, 会有哪位魔尊带领他们再创灵脉, 夺回鬼域的昔日风光。
鬼狐研究此法多年,依靠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旁人提供的资料典籍,和自己的推演实验, 他终于确立了再创灵脉的方法。
这不是初代魔尊的原本做法,但鬼狐确信他比对方做得更稳妥、更周全,他将莲城选做证道的最终场地,又挑选了合适的人子做承受灵脉法阵,给灵脉定型的“阵眼”。
阵法若成,则由“阵眼”来背负灵脉的重压,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将灵力化为己用。
“红殊不仅拿走我的骨肉,还带走了灵脉的阵眼……原来她将此阵种到了你的身上。”
妖瞳紧紧盯着裴琢,黑雾绕着他转圈,像是在评估某件大型物品。
红殊,自视甚高、奸诈狡猾的红殊,她对自己的实验心血不屑一顾,讥讽那是“无趣的东西”,到头来,还不是用他研究的阵法,造出这么个玩意儿。
“拙劣的仿品。”
鬼狐的语气里带着愉悦,他更用力地咬合利齿,裴琢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发出一连串呛咳,圆斑状的血点滴落在地。
“怎么不像刚才那样伶牙俐齿了?”
黑雾在空中变幻着形状,阴森森地嗤笑:“就算你能把自己变成一团雾,我也照样能让你感受到被拆骨吞肉的滋味,要是你现在求我,我或许会考虑让你死得舒服点儿。”
“咳咳!是啊”裴琢剧烈咳嗽着,他抹掉嘴边的血,抬起头来看向鬼狐,在这时候竟还带着笑道:“你怎知我不会将疼痛千百倍地还给你?”
裴琢的眼神让鬼狐感到强烈的不悦,但他很快又咧开嘴上扬,在现实里露出森森利齿。
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再次响起,裴琢缓慢地眨着眼睛,他在痛苦面前不是在嬉笑就是在沉默,总无法做出令鬼狐满意的反应。
于是那痛感就变得更深切,更缓慢,裴琢捂住自己的腹部,重新靠着柱子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依旧翻滚着血色的红云,浓厚的云层遮蔽天幕,像无法逃离的囚牢。
“装模作样。”黑雾绕至他的身侧低语:“无所谓,我也没打算让你死得轻易。”
“我会彻底毁掉你想要的,让你崩溃求饶,被我吞吃殆尽。你是红殊的孩子,你活该被我挫骨扬灰一万遍,经历从未有过的绝望。”
洞穴中,燕重楼的头里传来阵阵剧痛,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包围着他,指挥着他。
但它不再妄图挑拨仇恨,反而带着甘美和甜蜜,它说:“你不想救他吗?”
裴琢快要死了,他的状态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差,他就快撑不下去了,他死了,你可怎么办?
你可怎么办?
“闭嘴!!”燕重楼对着死寂的洞穴大吼,那声音却轻柔低喃:所以——把肉给他吧。
人肉对妖族是美味的珍馐,上好的补品,何况大家同为天元体,食用落星河的肉,于裴琢百利无一害。
你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我……”
若你这么做了,你就救了他,等他醒来,他会夸奖你,他会接纳你——他或许会容许你留下来。
燕重楼发出声声痛苦的低吼,撕扯自己的头发,几乎恨不得钻开自己的脑袋。他一手捂着头,另一手握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肩肉,落星河被扔在一边,早已因为剧痛昏死过去。
搁在数秒前,燕重楼会让对方再次清醒过来,就像对方之前每一回昏迷时那样,但现在他已无暇顾及。
燕重楼神色不断变化,他茫然走到裴琢跟前,在对方的面前跪下。燕重楼呆然注视着裴琢,过了会儿嘟囔:“你想吃吗?”
你觉得呢?裴琢无声地问他,小鸟。
身负灵脉者,不可吞食人肉。
一旦吃下人肉,妖必沾染贪欲,阵眼受到污染,灵脉无法定型,便有溃毁风险。
可这些隐秘——裴琢是从未与燕重楼说过的。
燕重楼的神情迷茫,那条拿着肉的胳膊迟迟没有放下。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响个不停:裴琢是妖,他当然需要吃人肉,你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吗?他从一开始就把人当食物来打量,或许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已——
不。燕重楼在心里反驳道,裴琢从不吃人肉。
他了解裴琢——对,他了解对方,他看得出裴琢在人肉一事上的认真,裴琢曾经夸奖过他这一点。
裴琢夸奖了他。
裴琢对吃食很有一番讲究,吃点心就不能光吃点心,要搭配好看的托盘,有趣的景或故事,用于解腻的茶水,茶点按照时下节令亦多有不同。他若要在牢中与自己分享吃食,那茶点必然是新鲜适口的,牢房里也不会有血腥味。
那种感受常令燕重楼升起种错觉,好像他身上未散的疲倦与微痛,鼻尖萦绕的淡淡草药香气,都是这茶点的辅料,是为了能让这吃食变得最为美味,犹如经历了暴晒,嗓子冒烟的旅客饮下的第一口甘霖。他承受这些,只是为了能从裴琢手中讨到一口点心。
他又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忆里了,带着怀念,带着憎恶,而后他的眼球猛地偏移,不受控制地移到裴琢的伤口上,好像身后有一个陌生人恼羞成怒地按住了他的头,大骂着让他回神。
裴琢在深层意识里发出一声轻笑。
黑雾像滚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恼怒于燕重楼的难以操控,裴琢的视线更是在火上添了大把油料,燕重楼脑海里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要看着他死吗!
不,不,我——
燕重楼打了个颤,感到一阵深切入骨的寒冷,与他越狱那天如出一辙。
他满脑子思绪乱飞,眼珠彷徨转动着,仰视着裴琢的面孔,渴望从上面获得一个正确的答案,又因为得不到而犹豫不决。
把肉处理成别的样子?做成什么?有时间吗?说到底,说到底——
——为什么不用我自己的?
这会是裴琢吃下去的第一块肉。
我——我应该让他吃,我为什么要如裴琢的意?!他抛弃了我!
极度跳跃的思维似乎让脑海里的声音都迟疑了一瞬,但它还未再次开口,燕重楼便又骤然颓唐,极力否决起来
不,不行,我没有得到允许。
——这杂种狐狸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
明明蛊惑燕重楼的只有自己,明明裴琢什么都做不了!对方简直就像附在燕重楼身上阴魂不散的鬼,燕重楼的每一次迟疑,都是裴琢在嘲讽自己,羞辱自己。
就像红殊一样。
就像红殊一样!
黑雾的身形变得扭曲,裴琢再次很轻地,不带恶意地笑了声。
够了!!!
这声笑令鬼狐的兴致跌落到极点,黑雾忽然分成两半,一半朝天幕冲去,与此同时,坐在原位的裴琢猛地暴起,伸手去碰那疾驰的雾团。
仅差毫厘。
雾气似逡巡而过的游鱼,擦过裴琢的指尖溜走,裴琢握住一团无用的空气。
意识世界中的黑雾少了一半,与此同时,那弥漫在洞穴中的黑雾骤然膨大了一倍,鬼狐的半数神识在此显形,黑雾在上方如云聚拢,接着一股脑全部涌入燕重楼的体内。
尖锐的声音在燕重楼的脑袋里骤然爆开,燕重楼的意识“啪”地断开,将要放下的胳膊如木偶般再度抬起。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之色,细瞧竟有黑雾在里面涌动。
下一秒,燕重楼掰开裴琢的下巴,强行将那肉块塞进了对方嘴里。
人肉进入口腔,滑过喉咙,落入太仓,身体在一瞬间得到滋养。
深层意识的世界里,天空彻底变成血红,一时间狂风大作,地动山摇,林中树木哗哗作响,飞鸟走兽仓皇奔逃,原本秀美的山野风光仿佛眨眼间便成为人间炼狱,整座凌绝峰都在不断震动。
“哈哈,看吧!!”小亭震颤不已,如狂风中的一片碎叶,鬼狐在狂乱的风暴里大笑起来,“不过是会耍些上蹿下跳的雕虫小技,不过是只蝼蚁!”
千算万算,终究是自己更胜一筹,终究是自己活到最后!
“红殊,终究是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鬼狐瞪大双眼,看见天边赫然出现一道裂痕。
“不对!!”它暴怒地大吼:“怎么回事?!”
裂痕越来越大,像有谁用手撕开了暗红的天色,来自外界的明光倾泻而下,天崩地裂的巨响之间,鬼狐清晰地捕捉到裴琢的笑声。
“可惜。”他收回自己的手,重新转过身来,脸上哪有紧张和懊恼,只有轻快的笑意。
“还是算错了。”
周遭轰然崩塌。
足够强烈的刺激令意识回归身体,裴琢于山洞中清醒,几乎在他睁眼的瞬间,真气以他为中心猛地爆开,燕重楼和落星河皆被这气浪轰到一旁,裴琢半倒于地,弓起身子干呕起来。
美味。
从未尝过的,以往入口的任何食物都无法媲美的美味。
唇齿间残留着难以忘怀的香气,大脑渴望尖叫,喉咙阵阵发痒,全身的血液都在欢喜地沸腾,每一寸皮肤都快活地舒展。
如何才能“完美”地避开吞吃人肉?
喉管入肉的感觉如此鲜活,带来欲求,渴望,执念,它是躲不开的罂粟,它是沾染一次,就再也无法遗忘的禁果。
裴琢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变长变尖,像野兽的利爪,瞳孔也变得更为尖锐细窄,他用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攥紧自己胸前的衣服,无法克制地再度干呕出声。
妖兽食人是无法回避的本能。
但,生命都有习惯,习惯皆可以培养,当它进一步变得根深蒂固,它同样会成为一种新的本能,时间和环境皆无法改变。
就像投喂东西时会提前张嘴的朋友,就像牢房里看见手势便低头跪伏的犯人,裴琢在囚犯身上验证这点,在盛正青身上验证这点,裴琢在自己身上验证这点。
年幼的他曾舔过姬伏胜的脖颈,感受到强烈的畅意和愉悦,让他高兴得想一口咬断这位脆弱朋友的喉管。
在姬伏胜看不到的地方,裴琢眯着眼睛舔过自己的尖牙,思考如何长久地记住这种味道,再将其变成他本能的警告。
鬼狐根本不知道他为了抵抗天性,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少瞧不起我了。”
裴琢忽然松开衣领,右手直直捅进自己的腹部。
剧痛深入骨髓,裴琢吐出一大口鲜血,体内的血肉与内脏看着如流动的烟雾。
他的脸上竟还挂着笑意,裴琢在自己的肚子里摸索,握住唯一一块未被融合的外来异物,而后猛地抽出。
他再次吐出血来,血水自肚子上的洞口汩汩涌出,洒落到地上,整只右手连同小臂都裹满红色。
白雾回拢,飞速填补好肚子上的伤口,裴琢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扔向一旁,一块模糊的深红肉团滚落在地上。
燕重楼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空气里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尖吼,大团黑雾凭空出现,猛然冲向燕重楼。
它定要杀了裴琢!
接着——时间如同静止,在雾气再次篡夺燕重楼的身躯之前,黑白色的剑光闪过,裹着凌厉的剑气,横空劈开整个洞府,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剑光击破了黑色的浓雾,一道繁复的阵法出现在地上,光芒刹那间照亮四周,它伸出无数光束,在空中形成一个光笼,将黑雾收拢其中。
黑雾发出十分凄厉的尖啸,挣扎着想要逃窜,它眨眼间便射出无数尖刺,在周围横冲直撞,但那光笼却越收越紧。
幽静狭窄的洞穴忽然变得热闹无比,一伙人于洞中凭空出现,盛正青率先高兴道:“你看我就说我这符靠谱——”
他的声音在看见裴琢后戛然而止。
比所有人都要快的,姬伏胜一个瞬身出现到裴琢眼前,将对方揽到自己怀里。
“活着呢。”裴琢咳嗽了几声,感受到对方细微的颤抖,轻轻笑了声道:“做得很好。”
他指挥道:“先出去。”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能想起要如何说话。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成功说出了一个“好”,好在那阵法依然维持地十分完美,禁锢着鬼狐神识的光笼猛地合拢。
耀眼的光芒盛放,吞没了黑雾的最后一声尖叫,摇摇欲坠的幻境轰然坍塌。
裴琢因强光闭上眼睛,某个时候,他的意识脱离了幻境,却也没有回到现实之中,睁开眼时,他只觉得躺在一片云海之上。
纯白的烟雾包绕着他,柔软,温暖。那烟雾与他同源,却又不属于他,他就像是繁茂枝条上的一抹新蕊,由这云海分出的又一缕轻烟。
云海聚集出新的形状,像某种藏匿于烟中的兽类,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裴琢轻轻眨了眨眼,对着那烟中之兽开口:“娘。”
天地之间,传来女人的轻笑,一只手捏上裴琢的下巴,像大人面对幼童般捏了捏他的脸颊肉。
声音叹息道:“唉,少了不少肉。”
裴琢说:“还会再长出来的。”
红殊早已不在尘世,只是在这意识间隙的茫茫白雾中,仍残留着红殊的几分念想。
“罢了。”红殊轻笑着,微凉的雾气抚上裴琢的额头,像陶瓷匠抚摸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又像母亲给孩子的一个吻:“给你补点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还没完……!!后面保守还有2k多字剧情但好像时间不够了x 总之尽快把剩下的也发出来……
燕:说好得来的快能上分呢,我分呢?
姬:呵呵
裴:小鸟来得真快
燕:我恨你
裴:我差点吃肉欸
燕:对不起
第79章 千倍百倍
一阵天旋地转后, 众人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既不是一开始的莲城街道,也不是幻境里的狭窄洞穴。
他们似乎身处于一个巨大的巢穴之中, 周围山壁环抱, 高耸入云,遮天蔽日,无数根巨大的白骨拔地而起, 于半空中彼此交错。
白骨根部附近,以及陡峭的壁崖上都生长着不少幽蓝色的花草,在暗处发出淡淡幽光,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的气味。
江悬一言不发, 迅速插进裴琢与姬伏胜之间,伸手便将一粒丹药塞进裴琢嘴里。裴琢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感觉江悬的脸色瞧着简直比现在的自己还要白,这让他有一点想笑。
他还没真的笑出来, 就又被江悬转手按进姬伏胜怀里, 姬伏胜亦十分配合地充当起人形靠垫。
裴琢又眨了一下眼, 感觉像在被两团微微发抖的毛绒小鸡崽簇拥着。
不过大家的真实体型要更加“肥美”在受伤需要补充体力的当口又被食物团团围住,食物还很没防备,着实令他很想趁机咬一口。
裴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感觉嘴巴里的药丸有些苦,单手摸出颗糖块来。
他的另一只手被江悬抓着, 江悬刚握住手腕时手指在颤, 但真的按上脉搏后就变得很稳,对方轻轻吸了口气,裴琢感到一股温和纯然的灵力涌进自己的身体。
盛正青给周围设下了保护的阵法结界,此时也苍白着脸回来, 裴琢恢复的速度很快,脸色已经好了些许,他在这种严肃沉默的氛围里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偏了偏头问盛正青:“吃糖吗?”
盛正青的嗓音有点低哑:“等你好了再给我吧。”
“那我一炷香后给你。”裴琢点点头轻快应道,江悬抿紧唇,手上一刻不停地检查着裴琢的身体各处。
若是足够高级的幻术,在幻觉中受的伤亦能反应在现实之中,对方身上的伤口大小不一,内外皆有,既有现实中留下的贯穿伤、咬伤,和他之前就一直隐隐担心的毒伤,也有幻境里留下的集中于腹部的撕裂伤。
裴琢之前流血的情况很严重,半身白衣都被浸染成红色,归功于烟兽的愈合能力,大部分外伤都已经初步弥合,经脉则有胀痛、发炎等情况,江悬思量着,摸索到对方心口的一道剑痕。
持剑的人应是从上往下斜刺进去,虽然刺的是致命的胸口,但伤口不深,这人刺得果断,手法又着实有些生疏,至少绝对不是擅武之人
江悬的眉毛拧在一起,很快又松开,他顿了顿,再开口时未提此事,转而道:“我之前看见燕重楼了。”
脱离了一开始的紧急情况,他已经变得越来越冷静,这才从记忆里翻出来幻境里见到的场景,幻境崩塌前,他的确在那混乱场面的一角,瞥到了那张自己记忆深刻的,写满了失魂落魄的面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燕重楼被灭全家了。江悬啧了声道:“原来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到了现在,他总算彻底明白了裴琢那句“不如来管管我”,江悬叹了口气承认:“我确实没空理会他。”
明明应该是自己分外敌视的,或许该舍弃一切,第一时间冲上去报复的仇人,但如果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救裴琢,而是想着趁此机会去杀燕重楼的话,他一定会唾弃这样子的自己。
燕重楼人似乎不在这里,也不知他在洞穴里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姬伏胜只垂眸看着裴琢问:“要杀了他吗?”
“你扶着小琢比较好吧?”在旁边蹲着的盛正青道:“我去吧?”
他俩说话跟谈论谁出门多带把伞一样,听得裴琢笑出声道:“他没把我怎么样。”
他舒舒服服地窝在姬伏胜怀里开口:“我猜小鸟是耻于见我,所以躲起来了。”
毕竟某种意义上,动手将肉喂给裴琢的人是燕重楼,虽然可以用“被鬼狐操控了”来开脱,但身为裴琢经手过的犯人,这依旧是不合格的。
能转移患者的注意力是件好事,江悬给裴琢梳理着经脉,头也不抬地接过话茬:“你想怎么做?”
“啊,或许我应该说些狠话。”裴琢眨了眨眼道:“说得狠了,小鸟就会在羞愧中自杀,也算完成了戒律堂的一项任务。”
他的语气轻巧又笃定,似乎也不打算真这么做,浑不在意道:“不过这回他确实没做错什么。”
若是以前的燕重楼,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让鬼狐乘虚而入,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在遭遇裴琢之前,他是公认的受刑也没用的难缠犯人。
燕重楼会变得这般“脆弱”,是裴琢早有预料,并亲手制作的结果,一旦放任这样子的燕重楼逃跑,那他必然会在某个环节跳出来给自己“添乱”。
燕重楼是藏在“锚点落星河”背后的第二方案,作为早早埋好的棋子,他很漂亮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帮助了裴琢的意识脱困。
某种角度上他做得很好,步步合乎自己的心意,不过这就不用告诉小鸟了。
“这么说来,他也算我的作品吧。”裴琢窝在姬伏胜怀里偏了下头,模样有些懒散,温柔开口:“这次的事我完全理解他,毕竟我也不想否认自己的饲养成果。”
他说话的语气像柔和的风与阳光,脸上也挂着甜蜜的笑,那双竖瞳却瞧着毫无温度。
裴琢的视线轻飘飘地停留于自己的脚边,随着他说完,他脚下的影子忽地动了一下。
那影子里又分出来一小块黑团,它不断颤动着,像一块湿润的海绵,带着极致的狂热与臣服,以前所未有的谦卑攀上裴琢的脚踝。
下一秒,那股影子被骤然打散,逐出到盛正青的结界之外。
姬伏胜皱紧眉头,将裴琢又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又咋了声舌:“便宜他了。”
裴琢没忍住噗嗤笑起来。
“”
不远处,季歌和落星河不知何时也已经醒了过来,落星河的精神状态显然十分糟糕,面色苍白地蜷缩在角落里。
季歌站在他的旁边,并没有上去关切安慰一番,他抿了抿唇,没与落星河说话,而是打断了清鹤观那边其乐融融的氛围,有些生硬地问道:“鬼狐死了吗”
“要不要再检查一下?”他迟疑道:“我们现在有所损耗,万一它留了后手,悄悄逃脱,待会儿还有场硬仗要打”
“用不着天罡宗的人操心。”江悬的语气不知为何变得十分冷硬,他扫过角落里的落星河,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真到了那种关头,我自有办法。”
“用你那个换命绝学呀?”裴琢笑着道:“这招你还是留一辈子吧。”
自己还是很有分寸的,若自己真得只剩下一口气了,江悬怕是用他那招只能用一回的生死换命,裴琢摇了摇头,又说:“而且用不着,已经打完了。”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裴琢左右看看,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已经打完了。”
他运转了一遍自己体内的灵气,确定没问题后扶着姬伏胜站起来,朝那些白骨交汇的中心走去,季歌快步跟上,走进了才终于察觉,这到处高耸的森森白骨,搭成的形状其实是某种野兽的骨架。
而在这副骨架的正下方,离他们其实不远的地方,竟有只狐狸匍匐于地,它的身形全然称不上瘦小,只是浑身沾满了死气,一动不动地缩在阴影里,这才一时让人难以察觉。
季歌看见它便呆了一呆,喃喃诧异道:“鬼狐怎会变成这样?”
这狐狸绝非幻象,鬼狐的确已经利用裴琢重塑出了一具完整的血肉,只差将它这肉身本体转移到头顶这更为巨大的白骨架上,但它气息微弱,哪像一位成功迈过门槛的高境鬼修,只是一介将死之徒。
它的吻部微弱颤动,气若游丝地愤恨道:“不该不该怎么会”
裴琢垂眸看着他,弯弯眼睛道:“你搞错了一件事,我的母亲没有使用你的法术,她对你的研究确实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你口中的阵眼,也就是我的婆婆,莲香,她死后我才接过了她的职责。”
“你用我的血肉去重塑肉身,但很遗憾,我吃了江悬的毒药,你用毒物做自己的原料,现在毒素遍布全身,当然动不了。”
“所以当时就跟你说嘛,”裴琢笑眯眯道:“让你再好好感受感受。”
那狐狸瞪大眼睛,眼球拼命朝向裴琢的方向,却是挣扎着开口:“不可能”
季歌迟疑地发问:“用那毒药就能杀死他?”
竟能直接毒死鬼狐,该是怎样的剧毒?这名为江悬的医修竟然如此厉害?但裴琢也吃了毒药,现在瞧着倒好好的,是其体质特殊,还是说根本原因出在鬼狐的“重塑□□”上?这新生的躯体以毒料为底,其实也放大了毒性——
他在这边想个不停,那头裴琢却轻轻飘道:“或许?我也不知道。”
但是妖也不一定就非得毒死呀,裴琢用那双金黄色的竖瞳俯视着鬼狐:“你说不可能,是因为你的神经脉络早早塑成,却从始至终没感受到身体有任何不适,包括现在也一样。”
“你待会儿再感受感受呢?”
江悬的那副药毒性暂且不提,另一个特点才最鲜明。
先前宝城的旅舍内,谈及幻术话题时,裴琢曾言自己现阶段能使用的幻术种类很少,他说的确实是真话,他需要在很近的距离下接触对方,能施展的也只是迷惑对方的身体知觉、感官的幻术。
这对没有躯体的鬼显然无效。
但是呀,裴琢笑起来——鬼狐已经不再是“鬼”了。
持续了整场幻境的幻术至此解除,所有被欺骗的知觉悉数回拢,如穿刺,如劈砍,如火烧,如腐蚀,千百倍的疼痛在这瞬间爆开,贯穿全身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血肉。
发不出声音的狐狸在地上抽搐、颤抖,发出无声的哀叫,好一会儿后,那狐狸双腿一蹬,再也不动弹了。
拥有了新生肉——体的鬼狐被活活疼死了。
作者有话说:
打完鬼狐啦(鼓掌)
虽然打完了不过我们后面还是有一些剧情才能完结的(比划)
第80章 返程
随着讨伐鬼狐一事彻底落下帷幕, 天道书只剩下最后的收尾章。
这篇章在书里占的分量不算多,但内容十分“扎实”,主要讲了落星河与裴琢情投意合后, 二人一同回到了清鹤观后的故事。
本章里, 与落星河情谊深厚的大师兄顾明衡正式登场,三人你来我往,好一顿互相拉扯, 什么因爱生恨,险些入魔,偏执囚禁,耳光唤醒等情节轮番上阵, 落星河经历此事后大彻大悟,终于决定斩断尘缘飞升仙界, 这才取走姬伏胜体内的碎片。
盛正青回忆起来都有些恍惚,他都忘了姬伏胜在书里是个路人甲定位, 应该待在百草堂从头养伤到尾才对。
事到如今, 盛正青觉得大家直接散伙也未尝不可, 彼此又不熟,还一块儿回清鹤观作甚?
若其他员工仍想“垂死挣扎”,执意要留下落星河等人, 那这事儿就由他们操心去,反正他是要休假了。
正这么想着, 季歌却是忽然惊叫一声道:“这花怎么都枯了!”
鬼狐彻底死去, 白骨悉数化作烂泥,那生长在山壁峭崖和白骨周围的蓝色花草竟也一并枯萎。
盛正青愣了愣,旋即想起这正是天罡宗此行的目标,还魂草。
书中的落星河此时已称得上是顶尖强者, 靠灌注大量灵力让一株还魂草起死回生,眼下显然无这般能耐,他看着站都站不稳,听见季歌的话更是脸色惨白,好像被风一吹就会摔倒。
他的身子偏向季歌的方向,只碰到了季歌的衣袍。季歌几步和他拉开距离,快速走到江悬面前,只焦急地冲对方道:“江道友可有什么办法?”
他言语恳切:“实不相瞒,这还魂草关乎我门师兄性命,江道友医术了得,还望道友施以援手。”
江悬紧紧皱着眉头,表情像生吞了只苍蝇一样,盛正青总感觉从幻境出来后,对方对天罡宗的厌恶就大幅上涨。
而江悬还未开口,裴琢便在一旁道:“是有办法,可以搜集些还魂草的种子回去。”
“种子发芽一般要花数十年,若你们着急,可以先同我们回清鹤观,观里有长老精通花草生机之术,应该可以助其早成。”
裴琢都这样说了,清鹤观的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季歌更是连声道谢,直接就定下了此事,于是阴差阳错的,天道书的剧情线似乎又勉强和现实对上了。
御兽门的船一直停在原处,鬼狐一死,岛周围的幻雾也彻底散去,骆元洲迎着日照登上甲板,折扇一敲手心,干脆在上面摆了张摇椅。
众人回去时,他正躺在摇椅上翻看闲书,大有一副过来游山玩水的架势。
不过在他扭头看见裴琢后,人就愣了一下,立刻从摇椅上跳了下来,裴琢穿着那身半红半白的衣裳,笑眯眯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姬伏胜、盛正青和江悬都没受什么伤,季歌一度被幻境魇住,心境有所受损,不过伤得不重,落星河与裴琢则各提一间修养用的病房,船行期间,他们基本是要在床上躺着度过了。
裴琢的房间热闹起来,骆元洲隔三差五会来看他一趟,他在治病方面帮不上什么忙,绕着裴琢转了几圈后,干脆给了对方几瓶护理药膏。
据说此乃御兽门独门秘方,御兽对战,灵兽们难免在打斗中伤到皮毛,而使用此种药膏,就可以保证对战结束后皮毛依旧顺滑,尾巴光鲜亮丽,甚至更加蓬松,门里的灵兽用了都说好。
裴琢对这份礼物十分满意,欣然答应给对方“回礼”,骆元洲也喜笑颜开,顶着姬伏胜杀人的目光再次捏上了裴琢的狐狸耳朵。
等骆元洲走后,裴琢的耳朵就落到了姬伏胜手里,他反复揉搓期间,盛正青又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仔细研究了遍裴琢的伤势。
盛正青刚进来的时候看着还挺开心的,好像要找裴琢玩一样,看完伤势后肉眼可见得垂头丧气起来,裴琢被他逗笑,往对方嘴里喂了块花型的酥糕。
盛正青嚼着酥糕出门,回到自己屋里后就开始给其他员工们发消息,报告裴琢的受伤情况,三长老率先敲出一个问号,隔空问:怎么成了这样?
裴琢的伤势大大超出了他们的原本预估,如同本以为是过了这阵就会好的感冒,结果扭头发现对方被推进了重症病房,盛正青没好气道:非要走剧本的下场。
三长老:唉
四长老:就说偏差太大,之前谁非要走剧情来着
三长老:老二这个狗东西
二长老:???
二长老:我早就不干了好吧!
员工们明面上吵成一团,又一个个私连盛正青,打听裴琢现在的情况,盛正青的传讯灵笺响个不停,裴琢的房间里,江悬也做完了自己的例行检查,他嘱咐了一些琐碎的注意事项,最后微一点头道:“这两天先静养,回去后来百草堂一趟。”
裴琢眨了眨眼睛问:“什么时候能自由行动?”
“一周后。”江悬冷静道,看见裴琢的表情顿了顿,没好气道:“你这么看着我也没用。”
“虽然我第一时间给你喂了解药,但你毕竟吞了毒,回去必须好好修养,一周已经”
裴琢“哇”了一声,姬伏胜察觉自己的手心忽然有点痒,他掌心里的耳朵尖尖从直立状态变成朝江悬的方向稍稍弯下去。
裴琢看着江悬说:“好长呀。”
“”江悬深深地叹了口气:“三天,不能再短了。”
裴琢笑眯眯道:“知道了。”
稍微耷拉下来的耳朵又重新立起来,后耳绒毛贴上姬伏胜的掌心皮肤,还微微晃了两下,姬伏胜慢吞吞地眨了下眼,不知为何生出种难以形容的飘飘然的情绪。
江悬收好自己的东西,抬头看见已经神游天外的姬伏胜,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叮嘱道:“你适可而止,好好照顾病人,差不多得了。”
姬伏胜:?
裴琢没忍住,咯咯笑起来。
待江悬也离开后,姬伏胜一挥手把房门给上了锁,他思忖了片刻江悬的意思,只觉得对方看出了自己对裴琢的心意,便道:“他知道了?”
怎么看出来的?他目前并未大张旗鼓对外声张什么。
“”
裴琢看看天花板,又看看桌子上姬伏胜拿来的那一堆灵药灵果,在看看自己腰上环着的胳膊——任由其他人进进出出,姬伏胜全程一直抱着他,今天这手就没撒开过。
裴琢往后一仰,躺进对方怀里悠悠感慨:“木头啊。”
听到熟悉的话语,姬伏胜抿唇,裴琢拿起他搁在自己身前的胳膊,随意地玩着他的手心问:“伏胜还剩多少力量?”
姬伏胜的无情道已经崩溃,却没有落得沦为凡人的下场,他任由裴琢按捏他的手,道:“你之前说,你把自己一半的修为放在了忘忧山。”
这件事让人不悦,但也给了姬伏胜灵感:“我用了你的做法,将部分修为储存了起来。”
“但我要重新修道,这些灵气没办法再做补充,只会被慢慢耗完。”姬伏胜顿了下,看向裴琢意有所指地补充:“也可以立刻耗完。”
只要他跟裴琢告白,那点儿维系储存的残余力量就也没了,他正式从头来过。
以前的姬伏胜会纠结犹豫许久告白这事,现在简直是急不可待,让裴琢忍不住笑起来:“这么着急啊。”
姬伏胜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却是承认道:“嗯。”
“如果我这次回来前,你已经改变了想法,”他慢吞吞开口,不太喜欢这种“裴琢喜欢上了别人”的假设,又笃定道:“你肯定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了。”
裴琢“啊”了一声,点头承认道:“的确。”
姬伏胜下意识扣住他的手腕,裴琢仍笑着道:“伏胜很担心?”
“如果我没被下禁制,我就不担心。”姬伏胜低下头,对上裴琢的视线,对方微仰着头,嘴边带着笑意,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盛着不变的食欲。
自己境界大退,对于裴琢来说便意味着“更好杀死”,这就像一只雏鸡或野兔,拖着受伤的身体跑到了他的面前,哪怕狐狸不饿,也会想上去用爪子按住对方。
裴琢打量他的视线一向不加掩盖。
“你总会知道,我是最适合你的。”
迎着对方的注视,姬伏胜反倒凑得更近,深红的眼眸像平静的血湖:“我可以等,我总能让你知道。”
说得倒是乖顺。姬伏胜搂着裴琢的胳膊毫无要松开的意思,裴琢的笑容扩大了些,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虎牙,比起满意于姬伏胜的回答,不如说是看到了有趣的猎物。
不过,这些假设有个最关键的前提:“那得你去做才行。”
“嗯。”姬伏胜垂眸道:“所以我会着急。”
对手,朋友,恋人,食物他可以成为最好的,但是,自己什么都不去做,干等着裴琢哪天忽然发现“其实姬伏胜才最适合我”,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如果他因为禁制彻底遗忘了对裴琢的感情,不争不抢,毫无作为,“最适合”就不过是无稽之谈。
所以他一定要想起来,他可以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好在无论如何,裴琢正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怀里,姬伏胜忽的问:“那现在?”
他可以继续赏花节的——
裴琢恍然道:“哎呀,是啊,现在算什么情况好呢?”
“”
姬伏胜无奈地看着他,裴琢轻轻笑了几声,轻飘飘阻止道:“再忍一下吧,这点修为或许还有用得到的时候。”
“你真这么快就变弱了,万一回头想做点什么又做不了,那多难受啊。”
好歹也是一代魔尊,突然变弱的风声传出去,指不定要出问题的,这道理姬伏胜自然也明白,他神情郁闷,嘴上仍道:“我能处理好。”
“晓得,晓得。”裴琢悠哉道,也没答应让对方胡来,他忽然眼睛亮了下,笑眯眯开口:“作为补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什么?”
姬伏胜下意识看过去,便看见裴琢弯下眉毛,再次露出个十足开心的笑来,眼角眉梢皆流转出明亮的喜意。
姬伏胜被晃了下眼,手背上随即传来轻柔的触感,裴琢拉过他的手,将手背轻轻贴上自己的嘴唇,又朝姬伏胜抬起眼眸,仿若盛着金黄满月的池水。
一时间,那些传说话本上的狐狸精好似全都有了具体的模样,姬伏胜心神大震,喉结反复滑动了两次,忽觉无比干渴。
裴琢忽的伸手抵住姬伏胜的下巴,不容拒绝地把对方的头撇向旁侧:“醒醒——”
姬伏胜霎时回神,这才发现他刚刚不知不觉间已和裴琢凑得极近,他悻悻拉开些距离,立刻想通了前因后果,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惊讶:“狐惑?”
自己居然已经退步到了此等程度?
这可不行,裴琢的狐惑就罢了,他可不想随便有谁施个魅惑术他都会中招,姬伏胜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还没将情况梳理完毕就听见一声笑声。
裴琢实在憋不住了,身子朝旁边一歪,栽倒进被子里笑个不停,像只蜷缩在雪地里的红狐狸。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笑了好一会儿才露出脸来。
裴琢眨巴着眼睛道:“我没用狐惑。”
“”
姬伏胜:?
“真的。”裴琢笑眯眯道:“实际上,你以前指出我用狐惑的回合,有一半左右我都没用过。”
姬伏胜:???
姬伏胜木然看着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你”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因为感觉很好玩嘛。裴琢朝他弯弯眼睛。
“我跟你说过,只要你相信自己不会中狐惑,就能不中。”裴琢以一种怀念的语气感慨道:“结果变成了我没用你都相信自己中了,这我确实没有料到。”
姬伏胜乍看表情平静,不动如山,细看眼神呆滞,他在脑袋里滚过一遍往昔种种,发现还是区分不出来哪几回是自己的误会。
他有些想夺门而逃。
“我困了。”裴琢打了个哈欠,把姬伏胜从羞耻过往里拉出来,他伸手拍拍自己的另半边床榻,支起下巴笑着问:“你是现在回自己屋,还是怎么着?”
“”姬伏胜当即打消了逃走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大战刚过身上还在养伤,所以大家只是盖着被子纯睡觉哦(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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