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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5章 夤夜偷吻


    摛锦看着他, 他立在光与暗的交汇处,微微喘息着,好像提刀的手都在轻颤。


    她分明浑身狼狈不堪, 一双眸子却亮得逼人。


    “我仔细想过了, 梅子瑜唯一能引人注目的,便是他画圣门徒的身份,可我看了他的画, 寻常的山水画得死板无趣, 仕女图虽精细但拿不出手, 所以, 你是为了他手中可能拥有的画圣真迹而来。”


    她试着支起身子, 可动作间, 不知是哪处皮肉牵动了伤口, 唇齿间溢出一丝低吟,又很快被遏止。


    “燕濯。”


    她少有这般认真唤他名字的时刻。


    “你求求我,我就把画圣真迹给你。”


    空气一时沉寂下来, 唯剩下两道不平和的呼吸交错着响起。


    摛锦咬着唇,直到舌间尝到一缕腥甜,这才缓缓松开,半晌,有些艰涩地开口:“……不求就算了,谁稀罕?”


    左臂擦在桌案上挪动,强装出一派不以为然的模样, 想如往日般将桌上物什拂落, 可因着动作迟缓,全无了该有的利落,只是将画轴一点点推下桌沿。


    轴木落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又被坠落的余震驱赶着滚动,得益于此,画面徐徐展开。


    泼墨的山水,与一楼的许多幅也大差不差,至多是一个山在左,一个山在右,一个河往东,一个河往西。唯有卷末的一方朱印,从“梅子瑜”变成了“荀颜之”。


    “反正,这张画也是假的……”她话音顿了下,注意到他的目光半点都不肯施舍向下,“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了?”


    燕濯没有回答,只是忽而道:“被吓到了?”


    摛锦抿抿唇,“你才被吓到了。”


    他又不说话了。


    她这般想着,视线漫无目的地散落在他身上,笔直立着的长腿,蹀躞带紧束出的窄腰,握着刀柄、肌肉紧绷的右手,而后是薄薄的唇瓣,高挺的鼻梁,还有幽深的眼眸。


    直至此时,她方才意识到,她看得有些久了,于是又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铮——”


    是刀刃回鞘的声音。


    而后是平稳的脚步声向她靠近。


    她下意识就在心底默数起来,从那到这,应是二十步。可她才数到十七,脚步声便停了,也对,他一贯避她如蛇蝎,若非不得已,自是要与她保持距离。


    从眼尾分出一点余光,隐晦地探去,衣摆下裹着革靴的小腿竟已立至身前。


    还未来得及细思,那条腿便屈膝下来,她的右手也被他牵去。


    素来只会蛮横地舞刀弄枪的手在此刻,竟学着小心翼翼起来。左手托着她尚算完好的掌心,右手则扶在手肘,带着整条小臂慢吞吞地翻动,是在查看她的伤口。


    摛锦的目


    光跟着他的动作游走,有划伤、烫伤、勒痕、抓痕,生了薄茧的指腹在伤痕的边缘轻抚,不疼,但带起些极细微的痒意。


    他再低下眉,轻轻地吹气。


    那点痒意便从最外层的皮肉吹入筋骨、血液,一寸寸蔓延开去,在心尖汇聚,纠集成一股无法言说的情愫。


    她眉头轻皱了下,下意识就想抽手,可他在那之前便已松开,唯他曾触碰过的地方,尚残余一点余温。


    按捺住些末的怅然若失,她清了清嗓子,将在脑海中排演过许多遍的台词搬出来:“你就不好奇发生什么了吗?”


    她瞥过去,他仍在用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盯着她。


    同样姓燕,燕子尚且知道“啾啾”啼叫两声,偏轮到这燕贼,就成了说不出好话的哑巴鸟,若换成京中任意一个王孙公子,不须她的眼色,此刻也该极尽华丽之辞吹捧了。


    可这破地方,除了他,也没旁人了。


    摛锦只得捏着鼻子认下这唯一的听众,继续道:“那梅子瑜,天资平平,便改走些歪门邪道,打着画圣门徒的幌子招摇撞骗,假意邀人观画,实则在颜料中掺了迷香,待那些良家妇女中药无力抵抗时,便施以暴行,还要对着临摹出仕女图,吹说是什么记录美人。此等卑劣之徒,便是千刀万剐,都是罪有应得。”


    她忽而想到些什么,有些心虚地补充道:“我可不会被这种雕虫小技哄过去,就他这种货色,我单手都能宰三个!”


    “单手?”燕濯突然出声,目光落在她伤痕累累的右手,撩起眼,“单的左手还是右手?”


    被盯的右手小幅度地往袖里藏了藏,她抿着唇,眸中流露出些被戳穿的恼火。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分明是她将一个罪大恶极的奸贼斩于刃下,他不敬仰她的嫉恶如仇、雷厉风行也就罢了,竟然还当面取笑她。


    同他炫耀,何异于对牛弹琴。


    摛锦卖弄的心思顿歇,暗自磨牙,好一会儿,才朝架阁底下的箱笼努了努下巴,“那个,梅子瑜死前往里头藏了东西,说是什么能让人你情我愿。”


    燕濯站起身,走过去。


    “钥匙在——”


    话未说完,就见银光一闪,长刀把铜锁利落地斩下。


    她只好闭上嘴,靠在椅背上,用两只眼睛朝那处张望。


    箱笼里的物什多且杂,裂开竹杆的毛笔、缺上半角的砚台、松了编绳的竹简,毫无秩序地堆叠其间,观这架势,丝毫不担心被盗,想来那物件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定是他随口编来唬人用的。


    燕濯俯身在箱笼中翻找,拽出一个桃红色封皮的书册,才觉有些眼熟,就听见身后人的催促。


    “就是这个,快拿过来!”


    他不再多想,将东西摆上桌案。


    摛锦扬着下颌,示意他翻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能叫人你情我愿。”


    桃色封面翻开,露出经折装的内里。


    十数页素宣以彩线缀连,其上丹砂石青晕染勾描,自首页自末幅,竟活画出一位佳人的十四重影——被十四种方式狎玩。


    而画中人的眉眼,与摛锦纤毫无差。


    巨大的羞辱感涌上心头,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甚。


    胸腔里那颗心似已被怒火裹挟至失去理智,一次比一次撞得剧烈,直要破膛裂骨而出。十指本能地去抓拽周遭的事物,揪住衣物死绞,抠进木料狠剜,甚而用指甲嵌入掌心。


    翻涌的情绪在脑海里叫嚣,她甚至记不起将那龌龊的东西撕了、毁了,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强瞠着双目,将蓄满眼眶的泪生生截断在睫畔。


    燕濯在瞧清纸页的那瞬,便将其收拢,可到底晚了一步。


    只能沉默地拿起书,挨近烛灯点燃。


    待火舌将书页吞噬至仅余一堆飞灰时,他低低地出声:“明日,我送你回京。”


    恍若溺水之人攀缘的最后一根稻草断裂,悬而未坠的泪终于不堪重负地滚落,后如江河决堤,再难遏止。


    “……我就不!”


    “你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来替我做决定?”


    ……


    梅宅门口的动静实在招摇,竟将另一帮轮班的差役也给引来。


    十数柄长刀开开合合,刀刃的铮鸣声一声接着一声,生生将看热闹的百姓吓退。


    包围着大门的从布衣百姓变成了带刀捕快,冯媪激昂的骂声渐弱,最后戚戚然闭上嘴。齐才叉着腰从人群中走出,往边上啐一口唾沫,正要下令将人带回去各打五十大板,目光却倏然凝向一个熟悉的身影。


    眼珠转动,当即改了主意。


    清了清嗓子,高声喝道:“大胆庞勇,你身为捕快,却带人在民宅前闹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庞勇方才在第一现场观摩的好长时间的骂战,正愁没地方施展,当即挺着肚子上前,扯嘴开骂:“好你个姓齐的,公报私仇是演都不演了是吧?案情是一个字没问,栽赃是张口就来啊,一口一个律令,手拿把掐的,怎么着,平陇县换你当家做主了?县令都得在你跟前点头哈腰,伸手奉茶了是吧?”


    孰料齐才并不接招,一扬下巴,那梅家门房就被提溜至面前,唯唯诺诺地将事情交代清楚。


    “既是如此,简单,”齐才盯着门上书着“梅”字的匾额,笑容忽变得和善起来,“那我们大家伙一起进去找纸鸢。”


    门房面色惨白,“这、这怎么能行?”


    “我说行就行,若纸鸢找到了,那事情就到此为止,若纸鸢没找到,我亲自羁押他们下狱!”


    齐才在门房肩膀上拍了两下,才撒手,就转头吩咐:“把门撞开。”


    家丁、仆从阻拦不成,只能畏畏缩缩地跟在后头,管家更是愁得焦头烂额,心惊肉跳地看着一扇扇门被踹开,如遭贼般被翻箱倒柜。


    “纸、纸鸢怎会在厢房里呢?这其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齐才看着派遣的人空手出,使个眼色,示意他们往下一个院落搜查,这头只信口胡诌地安慰道:“这不是怕有些不晓事的下人将纸鸢收起来了,找得仔细些,也好早些将事情解决。”


    另一头的庞勇装作认真寻找的模样,状若不经意间摸向纸鸢坠落的方向,才抓起纸鸢,就高声呼喊:“找到啦,找到啦!”


    齐才还想假装没听见,奈何庞勇已挥舞着纸鸢杵到他面前。


    眼尾的余光瞥向回来禀报的手下,偏偏个个都是小幅度地摇头,眉头不禁皱起。


    好不容易捞到个借口进屋搜查,且出了问题还能推诿到最先闹事的这三人身上,奈何这群吃干饭的玩意儿连幅画都找不着。


    他咬着腮帮子,正思忖着还能有什么借口留下来,忽听得一声惊惶的叫喊。


    “不好了,走水了!”


    齐才眸光一亮,当即招呼着手下四处取锅碗瓢盆去装水灭火。


    庞勇则是意识到计划成功,当收尾退场,扯了个安顿老弱妇孺的名头,带着冯媪与青苗离开,到约定好的地方碰头。


    窄巷里。


    一辆马车正安稳地停着,庞勇略过正埋头磨蹄子的马,径直往车厢去。


    方要爬上车架,车帘就从里被掀开,露出个只穿了中衣的身影。


    庞勇心头一跳,再联系梅宅里闹出的动静,直觉不妙。未及开口,就听见车上人吩咐道:“避着人,去明济堂请陆大夫到云宅,然后到梅宅等我。”


    庞勇应了声,抬脚就往外走,不敢耽搁。


    燕濯将青苗拉上车,又转头看向冯媪,问:“可会驾车?”


    冯媪愣了下,忙不迭地摇头。


    官爷也忒高看她,她一个只管洗衣做饭的老妇,也就是进了云宅,这才亲眼见过马,不然活到这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莫说是驾马,连马味儿都没闻过。


    她心说,不如她跟方才那捕头换换,她去喊大夫,他来驾车,可掐了手心半晌,硬是没敢做声。


    “无妨,你坐到车架上。”


    冯媪蹑手蹑脚地爬上来,身体绷得像块木头。


    “握住缰绳,别拉,握着就好。”


    冯媪点点头,依言伸手。只是心中愈发惴惴不安,才几个呼吸,手心就渗出了冷汗。


    天奶哟,这可是马,不是鸡、不是鸭,哪是这么三言两语教教就能学会的?这要是出了问题,她这老胳膊老腿哪里经得起折腾?她那乖孙女、东家云娘子,还有正发号施令的燕县尉,不会一气儿被她送下去见阎王吧?


    戚戚然间,几要转头劝燕濯再考虑考虑,后头突然传来一曲悠扬的小调,也是奇了,这马抖了抖耳朵,竟开始迈步向前走。


    冯媪一颗心落定,甚至有些兴奋地左右张望,等马车穿行街市时,又将脸板得严肃,腰杆挺得笔直,时不时把缰绳高高抬起,再轻飘飘落下,装出副一丝不苟驾车的模样。


    车帘之后。


    青苗局促不安地缩在边角,连脑袋也是往下垂的,唯一双眼睛借着鬓发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往对面瞟。


    燕濯贴着车壁而坐,曲着右肘,两指衔了片翠叶横在唇间,那小调就是出自于此,虽是新奇,但碍着一双冷冽眉目,青苗不敢多瞧。于是目光下移,他的左手虚虚地搭在摛锦腰间,而摛锦则是披着一件青色布衣枕在他的膝上,唇色苍白,双颊通红,应是在发热。


    莫不是在梅宅落水受寒了?


    青苗胡乱地猜测着,忽见她眉头紧蹙,似要醒来。


    小调顿了一瞬,他的左手在她肩头一下一下地轻拍,而后那双秀眉缓缓舒展开,她继续沉沉睡着。


    青苗想,她家娘子和燕贼的关系,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马车一路驶进后院,冯媪一跳下车,就支使起满院的下人,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将人打发干净,燕濯才抱着人下车,大步跨进房里,放上床榻。


    石青色的布衣被抽去,转而盖上祥云纹的锦被,也是这时,冯媪才瞧见摛锦衣裙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这是怎么了?”


    燕濯披上衣服,低眉束紧蹀躞带,避重就轻道:“被划了一刀。”


    冯媪嘴唇翕动,已在心底将姓梅的那瘪犊子唾骂了千百遍。


    “替她将衣裳换了,染血的衣服烧干净,莫叫旁人知道,她醒时若是问起我……”燕濯顿了下,垂下眼睫,“算了,她应当不会问。”


    “我还有事,先走了。”


    只丢下这一句,便推门离开。


    ……


    梅宅的火势在一门心思灭火的家丁与趁乱浑水摸鱼的捕快的扑救下,毫无起色,甚至越烧越旺,烫红了半边天。


    燕濯松了松护腕,从路过的仆从手里抢来个木桶,一头便扎进人群,装模作样地泼水,灭没灭成火不清楚,总归是将脸上、身上熏成灰黑的模样。


    转头再去打水时,特意从过来观望火势的县令跟前路过几遭,这才佯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倚在墙角休息。


    庞勇同样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喘着粗气道:“这么大的火,整座楼都得被烧干净了吧?”


    燕濯目光落在浓烟翻腾的楼阁上,并不应声。


    原只是想来救人,谁知闹到成了杀人放火,庞勇咽了咽口水,心有惴惴,“县令和那姓齐的,不会发现什么不对劲吧?”


    “他们?”燕濯扯了扯唇角,“只怕正求之不得呢。”


    远处。


    县令翻腾的喜意几要按捺不住,朱印不过拇指大小,他却将手臂长的画轴展开又合,合上又展,若非忧心将纸蹭脏折价,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画里,嘟起嘴从卷首亲到卷末。


    这厢是不得不忍,旁余地方便没必要忍。


    县令拍着齐才的背,口水喷了他满脸,“哎呀,不愧是我的心腹,就是能为我排忧解难,不像那姓燕的,素日顶撞也就罢了,交代他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都是大人教得好,没有大人,如何有今日的我?”齐才卖力地吹捧着,眼睛盯着画轴,也是喜笑颜开,“有这卷画圣的亲笔,大人定能在寿宴上,俘获郡守青眼。”


    “届时——”


    话音未完,但暗含的意思已尽。


    县令拍拍胸脯,“放心,那平陇县县尉之位,除了你,再没人配坐。”


    齐才低声保证:“浇了一圈火油,那姓梅的定在劫难逃。”


    众人虚情假意忙活到半夜,确定这火灭不掉,索性俭省些气力,只留了几人盯守,防止火势蔓延,旁余人等,皆是各回各家。


    燕濯没有私宅,回的是衙署。


    从井里打上两桶凉水,将沾染的泥灰与腥气浇散,又把弄脏的衣物用皂角洗净晾晒,塞了块豆渣饼下肚,便顶着月光回屋。


    屋子狭小,摆了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余下的位置堪堪够一人下脚,若是哪日往房里堆积的杂物未收拣,怕是只能从窗户缝里爬进来。


    这环境实在称不上好,尤其是对一个世家出身公子的来说,可他却是无所谓地倒上床,也不在意只用布巾敷衍绞了两下的头发还在淌水。


    边关军所的环境与这差不多,国公府倒是宽敞舒服,但鲜少去住,至于公主府么……


    闭上的双目复又睁开,望向从窗棂里泻进的一片月光。


    半晌,还是起身,穿衣,翻墙而出。


    反应过来时,人已立在云宅之中,面前是一扇紧闭的窗,窗里,是他想见的人。


    他其实也没什么要事,只是怨今夜月光太亮,照得人不得好眠。


    燕濯抬手叩窗,三声即止。


    他静静地站了会儿,在一片沉寂中,听到一点细微的响动。


    她还醒着。


    他分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可事已至此,他总该说些什么,他抿了下唇,捡了些勉强算是重要的事情开口:“我将东西处理干净了,你——”


    话音未落,骤闻“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便是瓷瓶坠地的清裂之音,窗棂无辜遭殃,严实的窗闩被从高处踹落,剩两块窗板颤巍巍地“吱嘎”乱晃。


    燕濯喉间数字默然咽回,眸色微沉,转身欲离。


    忽有缕缕酒气自窗隙逸出,缠上鼻尖,脚步顿止。


    白日还发着高热,半夜却在这饮酒?


    她倒不如同从前般,整日领着一帮纨绔狩猎寻欢。


    念头仅是一瞬,到底撑着窗框跃入房中。


    青的、白的瓷瓶横七竖八地倒着,多数是没开封,却因着碰撞,瓶身开裂,清冽的酒液淌了满地。细细数去,顶天也不过是灌了两壶下肚,竟不知从哪染的坏习气,学人耍起酒疯来。


    燕濯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从酒瓶堆里将人扶起。


    人已醉得神志不清,气若游丝仍不忘叫嚣。


    “谁允许你替我做决定、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有资格来命令我?”


    他将人打横抱起,无视她的推搡挣扎,径直把人放上床榻。


    “滚、全都滚……”


    他垂下眉,目光凝在她洇至绯红的眼尾,终究是配合道:“好,现在滚。”


    仅是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她扑腾的两只手却勾上了他的后颈,燕濯反应未及,竟被扯着向下摔去,猝然撞上一片温软。满室浓重的酒味,反叫清浅的月麟香占据上风,他舌尖缩了下,避开齿关磕碰处漫开的一点腥甜。


    喉头滚动,眸色晦暗不明。


    “娘子?”


    青苗被先前的动静惊醒,一边揉着眼,一边向里迈步,见摛锦安稳地躺在榻上,这才松了口气。四下张望一番,瞧见一扇洞开的轩窗,正要探出身去,忽闻两声清脆的鸟鸣。


    料是有燕雀入屋,撞倒了瓷瓶。


    她当即将窗板合拢,踮起脚尖,插上窗闩。


    屋内,青苗俯身清扫散落的瓷片。


    屋外,燕濯放下翠叶,指腹无意识地抚上唇瓣。


    ……


    日上三竿时,摛锦才勉强撑开了眼。


    宿醉的后果,便是此刻颅内如针刺般抽痛,可痛的地方不止这一处,膝骨处的淤青,灯烛的烧痕,最最叫人难熬的,还是当数小臂上几寸长的豁口。


    她偏过头去


    ,右手上的纱布已被解开,陆溪在瓶瓶罐罐间来回忙碌,挨个倾倒在狰狞的血痕上。也不知这瓶倒的是什么,白色药粉弗一落下,尖锐的痛感便席卷而来,惹得她忍不住地吸气。


    陆溪抬眸瞟她一眼,语气平淡地开口:“燕、院中的下人说,你昨日饮酒了,为防伤口感染,所以换了些新药。”


    摛锦抿了下唇,并不应声。


    别以为她没听见,陆溪最开始想提的分明是燕贼,定是那厮为了让她多吃些苦头,好知难而退,乖乖回京,这才背地里向大夫告状,还不敢让她知晓。


    再说,她喝酒,还不是因为他。


    张嘴闭嘴就知道叫她回京,她昨日受那等奇耻大辱,他也不说两句好话,帮她出气。纵然梅子瑜已经死了,但尸首就横在面前,他过去踩上两脚,捅上两刀,不也好过放她一人在那生闷气。


    若非是实在气不过,她又怎么会给自己灌那些又辛又涩的酒?


    思来想去,归根结底,都是燕濯的错。


    陆溪无法治疗她的宿气难消,只针对宿醉未醒,又加开了一碗醒酒汤。


    摛锦胃里空空,才用了半碗鸡丝粥,其余位置便叫醒酒汤与药汁填满,整个人瘫倒在被窝里,丁点不肯动弹。


    也就是冯媪来汇报昨日之事时,才勉强抬了下眼。


    “那姓梅的腌臜玩意儿,真是老天都看他不顺眼,降了道扑不灭的神火,烧得他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摛锦愣了一下,“你是说,梅子瑜是被火烧死的?”


    “是啊!”冯媪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肯定道,“燕县尉亲自查的案,县太爷亲自盖的章,这还能有错?”


    她向外瞧了眼天色,正是明晃晃、亮堂堂的时刻,甚至还没过午时,那么大一个案发现场,从昨夜到现在,几个时辰的时间还不够将梅宅一干仆从挨个审问一边,这便能盖棺定论,结案了?


    当真是一帮子昏官,县令是,县尉也是。


    “照我说,那瘪犊子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冯媪满腔愤懑,不吐不快,“枉他还是个读过圣贤书的文化人呢,竟然因为嫌娘子聘他做先生的月钱给得太低,争吵不过,就拿刀将娘子砍伤。见事情闹大了,又吓得不敢见人,躲到阁楼里去。天晓得他在里头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碰倒了蜡烛,这才被活活烧死。”


    听完一遍与事实相距十万八千里的“真相”,摛锦忍不住问:“你从哪知道的?”


    冯媪坦然道:“燕县尉说的啊!”


    摛锦不禁咋舌。


    这燕贼当真是谎话连篇,张口就来,连老人都骗,不要脸!


    可转念再想,他这也是在为她善后,那就勉强允他将功折罪。只是他的罪行太多,罪孽太重,这点小功,充其量也就芝麻相较西瓜,不值一提。


    不知是因为她想得太过投入,还是冯媪瞎猫碰上死耗子,竟张嘴就问到根上,“娘子是在想燕县尉?”


    “胡说,我想他做什么?”


    摛锦脸上霎时生热,连忙扯了被子挡去半截,过了好一会儿,觉得面上红晕散得差不多,这才重新探出头来,状若不经意地问:“他上哪去了?”


    “燕县尉?”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嗯。”


    冯媪往外瞅了眼,“这个时辰,下值了,应是在衙署里休息。”


    摛锦翻了个身,将脸朝向光秃秃的纱幔。


    早知道还不如不问呢,就他那个古板无趣的性子,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她朝天上望两眼,她也能知道他在干什么。


    可冯媪又继续道:“这回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照理说该登门道谢,但那天杀的刚好死在这档口上,咱们这事就不好声张。听说娘子与燕县尉是表亲,不如以这个名义,在厅里摆桌宴,邀燕县尉和庞捕头来家里坐坐,权当答谢,免得叫人说我们失了礼数。”


    摛锦又翻回来,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她堂堂三公主,自是知仪识礼,怎能在这种事上授人以柄?


    于是下午当值之前,邀约便递进了衙署。


    庞勇自是喜不自胜,当即在脑海里将酒楼的好酒好菜挨个畅想一遍,咽不下的口水险些从咧开的嘴角淌下来。分明刚咽过两个蒸饼填肚子,这会儿竟又有馋虫在腹中鸣叫起来。


    燕濯倒是态度平静得多,未和离时,她偶尔兴致上来,也会邀他赴宴。


    记得第一次,是她的生辰宴。


    十二月初二,大寒。


    阶前冻银床,檐头冰钟乳。可公主府内的银丝碳五步一炉,十步一盆,还日日夜夜有人盯火添炭,故而,府里莫说是积雪、霜冻,便连初春才绽的山茶都被哄得提前冒了花苞。


    她更不必穿什么厚重的夹袄,仍是依着性子,什么鲜艳招摇,便穿什么。


    是以,开宴时,众人皆在看教坊司新编排的歌舞,他的目光却始终黏在首位,毕竟,她实在太惹眼了。


    惹眼到,只是信手捻一颗樱桃,他的目光都忍不住凝在她纤白的指尖,而沿着指尖往上,是被牙尖咬破的果皮,汁水自果肉溢出,沾在殷红的唇瓣,在她无意识的小动作里,被舌尖舔去。


    那是他的坐席与她最近的一次,往后的宴,一回比一回远,再后来,她再不邀约,他也再不赴宴。


    ……


    下值的铜锣方歇,金乌已坠西山,薄暮霭蔼四合间,街市行人次第归家。


    庞勇特地干熬了一个下午,连口清水都没舍得往下咽,生怕被这不值钱的玩意儿占了肚皮,导致他在云宅少嚼一口奢靡的饭食。


    方一下值,便着急忙慌地往外奔,左脚跨过门槛,又急急地朝里收,掉头回去,扯出油纸包裹、麻绳捆缚的三大包瓜子,掸掸上头的灰,这才又志得意满的出门。


    “第一次上人家家里做客,空着手上门,定要被笑话没礼数,”庞勇动作夸张地将手里东西在燕濯眼前转过一圈,努着下巴,万分自豪的模样,“上回去梅家没送出的礼,这回可算派上用场了。”


    燕濯默了下,提醒道:“她不吃瓜子。”


    庞勇瞥他一眼,满脸的莫名其妙,“那那个姓梅的就吃瓜子了?我当时劝你买些笔墨纸砚,你非说价太高,花销不起,叫我上路边铲三斤瓜子,说是他吃不吃不打紧,咱把礼送了就成,怎么换成云财主,你就改了口了?”


    这回燕濯彻底不做声了,似是突然发现檐上碎瓦的新奇独特,吊着眼,一本正经地数瓦砾去了。


    庞勇自觉得了冯媪的真传,颇有些战无不胜、难逢敌手的意味,挺着胸,翘着头,活像是一只斗胜的公鸡。


    身姿魁梧的鸡王眼向下一斜,瞧见他空空的两手,忍不住问:“你就这么去?昨儿个买的璎珞呢,你不送人,是准备自己戴还是压箱底陪葬啊?”


    “那珍珠品相太差,衬不上她。”


    “那你的彩珠子呢,我听金玉行东家那口气,个个都值老鼻子钱了,反正买盒子都花掉一颗了,你索性再花一颗送礼。”


    燕濯还是摇头,“本就是从马身上取下来的,送郡守也就罢了,送她,反要惹她动怒。”


    见实在劝不动,庞勇也就作罢,只是两张嘴皮子受不得闲,起先还是细声细气地嘟嘟囔囔,后头干脆大着嗓子骂骂咧咧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你空手上门最行了,当心叫扫帚赶出来,到时候,我可不搭手救你。”


    燕濯没理会这番唠唠叨叨,右手扶着刀鞘,神思不属。


    不合她心意的礼,不如不送。


    就像他亲自猎了狐,做了狐裘,可送出那日才知,她有燃不尽的银丝碳驱散严寒,从不披氅穿裘。


    他仍记得她那时的神情。


    她蹙着眉,连亲自碰碰都不肯,只隔着三四丈的距离遥遥指着。


    “这是谁做的?”——


    作者有话说:三合一大肥章它


    来了[捂脸偷看]


    第26章 偷情被抓


    说是宴席, 其实只是在厅内多置了几张食案,该有的歌舞、曲艺一样都没,甚至因冯媪与青苗出了大力, 还给她们单设了一张食案, 细细算来,委实不合规矩。


    但这么个边陲县城,哪来那么多的规矩可讲, 便是仍在京畿, 有摛锦这个规矩本身在, 也无人敢置喙上一言半句。


    另一种程度上看, 也算是宾主尽欢。


    摛锦右手上的伤未好, 不宜多动, 若要进食, 势必要用左手生疏地使木箸,姿势定与优雅端方相去甚远,故而, 她从一开始就没动筷,只是捻着杯盏,慢吞吞地饮茶。


    她垂着眼睫,分明是要看茶沫色泽的,可不知怎的,目光里的浅青的茶水,一晃神, 就成了石青的衣料。


    那人自跨过门槛, 便径直在最靠外的食案旁落座,像是一早便笃定,那位置是安排给他的。同他一道来的庞勇尚且知道, 拎上三瓜两枣来寒暄问候,关心两句手上伤,痛骂一番梅子瑜,偏他这哑巴鸟,坐下后就不挪窝,除初初碰面时行的那礼,竟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甚至连坐姿都懒懒散散,半点不像有将她放在眼里。长刀被解下,斜斜地靠在案沿,手肘搭在膝骨,指节曲着,支起一个歪着的脑袋,另一手落在桌案上,用指腹在杯身摩挲。唯有被革带紧束的窄腰,仍是挺得笔直,勉强能同端正挨点边。


    哪像是来赴宴,分明是在坐牢。


    摛锦愈发心气不顺,眉心无意识地蹙起。


    难道还要她先向他搭话不成?


    正这般想着,他却无端抬起眸,对上了她的目光。


    摛锦下意识躲开,可琢磨着有些不对,要躲也是他躲,哪有她屈尊避让他的道理?故又扭回头,将眼角眉梢扬得老高,仅分出最底下的余光睨他。


    他若此时幡然醒悟,低眉顺目地说两句好话,她念在昨日的份上,未尝不能给他几分好脸色。


    奈何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会儿,便面无表情地低下眉,继续与那个青瓷盏作伴。


    她当即被撩出些火气,横眉剜去,偏是此时,宴间话头竟落到她身上。


    庞勇喝得酒气上头,满脸涨红,猛地一拍桌案,盘碟杯盏都被吓得一震,自个儿却歪歪扭扭地站起身,咧嘴道:“云财主,我庞勇别的没有,就是一身胆大!往后,我护着你,要再有歹徒欲行不轨,你不必怕,只肖喊我一声……”


    冯媪对此话颇为认同,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娘子娇贵,不好被外人冲撞,但老身劈得柴、挑得水,一把力气能干得很,甭管来的是谁,定将他打得满地找牙!”


    一个两个争着要当她护卫,她哪就沦落到要靠酒鬼和老妇保护了?


    摛锦深觉被看轻,梗着脖子反驳道:“那种货色,我单手就能宰三个!”


    可那两个已喝得缺了神智,压根听不见她的话,只管嘴皮子开开合合,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吵吵嚷嚷的。混在这吵闹声中,虽然极轻,但她还是将那声突兀的低笑听得分明。


    眼刀立时追去,但那厮竟故意端起酒杯遮掩。


    她微微眯起眼,在杯盏边缘处瞧见上翘的唇角。


    就是在偷笑!


    昨日私下取笑她也就罢了,今日大庭广众之下还拆她台!


    无耻燕贼,不如继续安分当他的哑巴鸟算了!


    摛锦看见他就来气,恨不得把手里的茶一并泼他脸上去,只是距离相隔太远,难以实施,只得磨了磨牙,把茶水给自己灌下,消解怒意。


    子时过半,宴席也该散场。


    青苗扶着冯媪退下,另有两个仆从架着庞勇进厢房,燕濯起身拱了下手,便朝外走去。


    得益于先前为王瑛案夜探时做的准备,他对宅院的布局熟记于心,也不须下人指引,便能自如地在其中穿行。


    摛锦犹豫一下,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装作赏花观月的模样,余光却时不时往他身上瞟。


    她又没有刻意藏躲,依他的身手,早该发现她跟在后头了,却仍不肯停步,分明是在假装看不见她。她自顾磨牙,愈发不想先开口,落了下风。


    可眼见着他行过小径,绕过池塘,踏上廊道,再多走几十步就要迈出大门了,这才不得不喊:“站住。”


    燕濯这会儿倒是极乖觉的模样,顺从地停了步,可看向她的目光中半点恭敬也无,足见是面服心不服。


    她轻轻地扫了他两眼,端得一副矜贵模样,好似当下不是一路尾随至此,而是恰巧遇见后,主人家的例行询问:“庞捕头都在西厢留宿,你为何不留?”


    燕濯没去戳穿,配合地回答:“住不惯。”


    摛锦眉头轻皱,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又问:“是住不惯,还是不敢住?”


    燕濯盯着她,忽而朝她走近两步,俯身道:“你想我留?”


    温热的吐息挨着耳尖,摛锦思绪一顿,侧身后撤半步,“……自然没有!”


    他慢吞吞地直起身,眸光平淡地看着她,半晌,扯了下唇角,“既然不想,何必要问?”


    他又要往外走。


    摛锦脸色缓缓绷了起来,“不许走!”


    燕濯再度停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他眨了眨眼,状似认真思索过的模样,出口却是:“……多谢款待?”


    “你!”


    摛锦自认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念在他昨日施手帮忙的份上,今日已将耐性透支出来取用,可他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何曾有半点要与她和平共处的意思?


    他都无心交好,她又凭什么要百般忍让?


    在理智追上来前,已伸手重重一推,将人抵在廊柱前。


    燕濯不动声色地将护住她小臂的手撤回,低眉,是她近在咫尺、清亮的眼。


    她压得过于近了些,月麟香的气味不由分说地侵袭而来,避无可避,以至于,脊背和木柱碰撞而生的钝痛他也无暇顾及。


    几根青丝因她倾斜的姿势落到他的脖颈,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微微颤动着,撩出一点细细的痒。他喉头滚动一下,想将距离拉开,可念头初显,就被她扼得更紧,不得已作罢,放任它们在他的皮肉间肆意妄为。


    他忽然有些后悔在席间时,贪喝了一杯清酒,若非受那点醉意影响,他本不该在临走时,还故意招惹她,以至于沦落到当下的境地——


    进退不得,被她轻而易举地囚困在原地。


    无名的躁意在心头耸动,却不知是催着他息事宁人,还是,诱他将人惹得更恼。


    “你到底想干什么?”


    燕濯垂下眼睫,反问道:“我能干什么?”


    “你能干的多着呢!”摛锦冷笑一声,故作感叹道,“前能差使樊川郡的司兵参军,后能将画圣门徒毁尸灭迹,转头就要巴结上郡守,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仕途顺遂,平步青云!”


    燕濯微微挑眉,想来是庞勇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吐了出来。他将这份阴阳怪气的夸赞照单全收,甚至恬不知耻地点头应是,“那就承殿下吉言了。”


    “呸,谁恭祝你了?”摛锦又恼了几分,攥着他的衣领警告,“别在这给我打岔,若不交代清楚,你今晚休想踏出大门半步!”


    啧,今日赴的竟还是个鸿门宴。


    燕濯不免觉得好笑,任由她摆弄,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配合道:“嗯,殿下想问什么,臣定知无不言。”


    摛锦听着这话有些耳熟,再一回忆,这分明是他要信口胡诌前的开场白。


    于是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按圣旨所言,你可是连定国公世子之位都被褫夺,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如何能在这平陇县当县尉?”


    “一个九品下的芝麻官罢了,靠殿下往日给臣发的月钱上下打点了一番。”


    他说得轻巧,她眉头却骤然紧肃。


    “你是说,卖官鬻爵?”未及等来回应,她又道,“若是真的,你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妄图向上爬?平陇县没人认识你,但京城可是人人都知道你这个,宁可前途尽毁也要与我


    和离的前驸马。”


    燕濯眨了眨眼,轻飘飘道:“天高皇帝远,我在幽云郡作威作福,也未尝不可。”


    “那你还敢告诉我?”


    “这不是你非要问的”


    摛锦磨了磨牙,恶声恶气地威胁道:“你信不信我立刻传讯入京告发你?”


    “信,怎么不信?”燕濯解下腰间佩刀,递到她手边,“殿下甚至还能将我的尸首一并带回去,放进皇陵当陪葬。”


    摛锦冷嗤一声,还真把她当三岁小孩耍吗?这种胡编乱造的鬼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睨他一眼,低声问道:“你是领了密旨的钦差?”


    燕濯脸上的轻佻和散漫一瞬消散,眸色幽深。


    远处,忽亮起一抹火光,在夜幕中来回摇晃。是在房中久未等到她归去的青苗,这才提灯来寻,脚步声清晰地向这儿靠近。


    摛锦只觉是自己摸到了真相,错失这次机会,指不定还要到多久之后才能撬开他的嘴,欲赶在人来前,加急追问。燕濯却突然倾下身,将仅剩的几寸距离抹除,额头挨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黏连,与最最清浅的吻只相差毫厘。


    大脑空白了一瞬,只听得一颗心如擂鼓般跳动。


    “……如此良宵,殿下就只想跟臣说这些?”


    几是话音刚落,灯笼的光便照至面前。


    青苗瞠大双目,惊愕出声:“娘子、你们!”


    宛若偷情,被抓了现行——


    作者有话说:阿锦视角:


    他不看我,目中无人[愤怒]


    他偷看我,居心叵测[愤怒]


    他明看我,定是挑衅[愤怒]


    第27章 勾搭成奸


    摛锦猛地惊醒, 急急抽身后退。


    眸光躲闪间,白皙的脸颊浮起一层红晕,那红云似的羞意从腮边漫到耳根, 连小巧的耳垂都沁出薄红。心口砰砰直跳, 竟比方才还要急促三分。


    一时间,竟不知该先斥责燕贼的胆大妄为,还是该向青苗辩白两句事实真相, 两边都如火烧眉毛般紧迫, 反搅得她半天没理出个头绪, 只呆呆愣愣站在原地。


    夜风里偏又送来他一声低笑。


    她抬眼, 目光正撞进他促狭的眸子里。只见他薄唇无声翕动几下, 旋身便走。


    可她瞧得真真切切, 他分明是在说——


    “花架子。”


    及至人已经走得没了影, 青苗才壮着胆子又上前几步,试探着出声:“娘子?”


    那点羞意被彻底打散,压不住的恼火“噌”地窜了上来, 一发不可收拾。


    摛锦瞪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无耻燕贼!


    下流胚子、混账东西!


    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不过是挨得比平常近些,再说句惹人遐思的混话,装出要同她做男女情事的模样,她怎就能轻易被唬住,败在下风, 遭他嘲弄?


    思绪复盘间, 愈发窝火。


    不就是亲两下吗,还能被咬下块肉不成?他也就是虚张声势几招,便敢一口一个“花架子”的笑话她, 那、那她就真刀实干,亲到他肿着一张嘴,三个月不敢见人!


    好叫他知道,谁才是破花架子!


    摛锦甩袖便走,似是在同早已远去的人比拼谁的姿势更潇洒利落,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三两下便走出一大截,弄得半天没搭上一句话的青苗只能拎着灯笼,小跑着追上去。


    回到房里,躺到榻上。


    摛锦仍是一闭上眼就想到那张面目可憎的脸,恨不得当下就提剑冲去衙署,只是念在她打不过的份上,方才作罢。


    这般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及至睡意初萌,已能望见窗棂空隙泻进的一缕曦光。摛锦没管,将被褥扯过头顶,兀自睡去。


    ……


    西厢里如雷的鼾声终停,庞勇把脸埋在盆中浸了会儿,这才借着井水寒凉驱散残留了酒意。上下拾掇一番,刚跨出门槛,就在隔壁房的门板上拍了几下。


    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喊:“时辰差不多了,再不去应卯,这月薪俸就该被扣完了!”


    奈何无人应声,他心中疑惑,半截脖子抻过去,才发现房门没锁,里头更是空无一人。


    敲错门了?


    庞勇抓了抓头发,沿着廊道继续往前走,路过每间房都推一把,瞧两眼,愣是没寻到半个人影,不禁纳闷:总不见得是燕濯突然转了性子,天没亮就上值去了。


    但人寻不着,也不能在院里干耗着。


    低头摸了摸瘪得差不多的肚皮,掂量了下昨夜的交情,预备在上值前,再蹭一顿云宅的朝食,于是出了小院,便似个闻味儿的苍蝇,一路奔着后厨去。


    临到门口,步子又刹住不动,抚着胡子,瞧瞧天、看看地,时不时虚假地咳上两声,这般故作姿态好一会儿,才引来厨房内之人的注意。


    青苗光手抓着半张胡饼出来,双颊油汪汪的,嘴边还粘了一粒白白小小的芝麻,两只眼睛盯着他,偏就是不说话。


    庞勇只能先开口:“咳,那个,云财主不在啊?”


    “睡觉。”


    “啊,这样,伤员,是该多休息,”庞勇干笑两声,又道,“燕县尉呢?我这一大早起来就没瞧见他。”


    “不在。”


    这要是在,他不就看见了吗?还用她说?


    庞勇深觉这天没法儿聊,面上最后的假笑也维持不下去,低头搓了搓脸,硬着头皮道:“这我怎么说也是客,云财主管早饭不?”


    “也不用什么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的,”他目光落在她手间,暗示道,“这胡饼就不错。”


    青苗眨了眨眼睛,当即低头把剩下半个胡饼一气儿塞进嘴里,两个腮帮子被撑得鼓鼓囊囊,也不管嚼没嚼烂,就囫囵咽下,末了,还打了个响嗝。


    不是,他是让她去拿新的,又不是要抢她嘴里这块!


    庞勇一口气堵在喉头不上不下,扭身就走,可一脚已跨过院门槛,却迟迟不肯落下,显然是贼心不死,“也不止我一个人吃,我给燕县尉也捎两个过去。”


    青苗这才动了,转身回厨房忙碌。


    庞勇面上浮出一层喜色,在心底感叹县尉的名头就是比他这个捕快好使,踮着脚翘首以盼着呢,就见里头人拎出一个大竹篮,里头填得满满当当,上头还盖了块白布挡灰。


    眉开眼笑着,伸手欲接,却先被塞进一个油纸包。


    “你的。”


    他瞅下去一眼,两个胡饼,够填肚子,也还不错。


    可耐不住青苗又将篮子往他手边递了递,“他的。”


    不患寡而患不均,庞勇顿时觉得手中的油纸包不够看了,干干瘪瘪,三两口就没了,颇有些不忿,“凭啥他有一篮,我就两个啊?虽说他是财主表兄,但这都远亲了,我瞧着云财主和他也没多亲近啊!”


    青苗回想起昨夜看到的那幕,再联系奶奶说的,嘴皮子碰嘴皮子,那是夫妻才能干的事,底气十足地开口:“他是、我家、郎君。”


    庞勇怔愣一瞬,眼瞪大了一圈:“啥玩意?”


    “他们、亲了,我看、见的。”


    “嘶——”


    庞勇倒吸一口凉气,也没工夫管饼不饼的了,抬脚就往外跑。


    分明是一起登的门,一起吃的席,怎么一觉醒来,他就爬上财主的床了?


    ……


    胡饼余温尚在,庞勇就奔进了衙署。


    奈何在后厨那耽搁太久,才撂下东西,就被拖到了堂前应卯,别说问个清楚明白,便是连招呼都没能打完一个。


    他避开县令的目光望向燕濯,两只眼睛分班,轮流眨动,可眼皮子都累瘦了一圈,


    燕濯也没悟出他的意思。至多是打瞌睡的动作停顿一瞬,犹疑地挪步离他远些。


    堂上,仍是县令在高头阔论。


    以他个人在平陇县立下的汗马功劳、累世功勋起头,治下百姓安居乐业、齐声赞颂定调,大说特说一番平陇县将赶超郡城、比肩京都的伟大蓝图,最后,话锋一转,对准燕濯。


    “燕县尉,你可意识到自己的失职之处?”


    燕濯缓缓睁开眼,见下文迟迟未出,又重新闭上。


    “好你个燕濯!”


    县令那副运筹帷幄的高深模样立时绷不住了,反手就将手中的名册朝他砸去,奈何准头不好,没中。


    “梅宅失火,虽是梅子瑜自个儿不慎打翻烛台导致的,但再仔细想想,这事就与你全无干系了吗?”


    燕濯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和我有什么关系?”


    县令冷笑一声:“什么关系?关系大了去了!我问你,县尉是谓何职?”


    燕濯懒得回答,立在边上的齐才倒是跳得快,两手一拱,便道:“分管治安、捕盗、司法。”


    两人一唱一和,戏台子便搭了起来。


    “瞧瞧人家这觉悟!治安,就是长治久安,倘若你这县尉足够称职,治下岂会发生此等惨事?便是发生了,也能第一时间补救。譬如这次,齐捕头就身在火灾现场,临危不惧,指挥得当,挽救了无数可能葬身在火海中的无辜百姓……”


    “……哪里哪里,都是县令大人平日指导有方,小的也不过是跟在大人身边耳濡目染,学到了丁点皮毛,实在是不足挂齿……”


    重三遍四的阿谀逢迎,他们说不腻,他都听腻了。


    燕濯打了个哈欠,配合道:“县令说的是,从今日起,我亲自巡街,不到下值绝不回来。”


    话罢,旋身出去。


    县令又是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噫吁嚱个没完,加量吞了两颗丸药,这才扔下一句“散了!”


    庞勇追上燕濯,先是装模作样地骂了两句县令,而后将他拿起欲咬的豆渣饼换成胡饼,咧嘴道:“尝尝这个!”


    燕濯低头咬了一口。


    “怎么样?是不是味道特别好?”庞勇盯着他神情,揶揄二字写了满脸,“这可是云宅的胡饼!”


    燕濯莫名其妙,总不见得是他昨夜将人招惹狠了,她气不过,特意收买了庞勇过来投毒。


    “我才得了两个,你可是得了一篮。”庞勇补充道。


    哦,不是毒死他,是想撑死他。


    庞勇两只眼睛撑得泛酸,实在忍不住了,左右环视一圈,压着嗓子问:“你昨夜,和云财主——”


    怪不得应卯时一副怪样,恐怕县令的酸词吐了多久,这话就在肚子里憋了多久。


    他慢吞吞地啃着胡饼,唇角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弧,没应声,只是兀自向前走着,从衙署巡向云宅。


    庞勇“啧啧”两声,连香喷喷的胡饼都吃得没滋没味了起来,目光一会儿瞟瞟云宅,一会儿望望燕濯,甚至于,眉头都没皱一下,便斥巨资三文,买了一份豆泡儿水递过去示好。


    “那我寻思着,都到这一步,就等定日子成亲了,”庞勇搓了搓手,笑得神情猥琐,暗示几乎变成明示,“你攀上高枝,此后不缺银钱,我作为你的好兄弟,共苦这么久,是不是也该轮到同甘?”


    燕濯撩起眼,半晌,冲他招手。


    庞勇毫不犹豫地上前两步。


    他又招手,庞勇又近半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成过亲了。”


    庞勇双目圆睁,正要绞尽脑汁措辞些寡妇的好来,他却像是早有预料,先一步道:


    “夫婿,尚在人世。”


    庞勇大脑嗡的一声空白。


    ……私、通?——


    作者有话说:庞勇:撞破上司兼职当奸夫怎么办,在线等,急!!![裂开][裂开][裂开]


    明天上夹,所以会推迟到晚上十一点更新哦[亲亲]


    第28章 聘请夫子


    燕濯提了提唇角, 只瞟一眼庞勇乱飞的五官,就知这事在他脑子已被添油加醋至面目全非。


    正端起孝敬来的豆泡儿水要喝时,那人终于缓过神来, 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陶碗, 一仰头,一气儿往下灌。腮帮子一鼓一鼓,喉头一滚一滚, 活像只从塘里蹦出来的癞□□, 饶是如此, 也有吞咽不及的甜水从唇角外溢, 漉湿领口。


    好半晌, 陶碗“砰”的一声被拍在桌案, 庞勇侧着脸粗鲁地在袖上抹了把嘴, 再转头回来,已是横眉竖目的模样。


    “你、你就算……也不能……”


    一张脸涨至通红,仍对那档子事羞于启齿。


    偏偏做下这勾当的当事人恍若置身事外, 见豆泡儿水没了,便兀自取下腰间水囊,喝了两口,又慢吞吞地塞上塞子,挂回腰间。


    真真是没脸没皮,无耻之尤!


    庞勇两手背在身后,闷头踏着步, 在小摊前头来回兜圈, 险些将鞋底子磨平,临了,长叹一口气, 下定决心:云家的富贵攀不上就攀不上吧,当下最最要紧的,还是将这关系断个干净。


    扭过头,正要向燕濯吐几句肺腑之言,却见他扶着刀鞘起身,目光忙顺着他的视线瞧去,云宅的大门洞开,云财主正携冯媪与青苗登上马车,显然是要外出。


    可不待细想她们外出何事,燕濯已越过身侧,不远不近地缀在马车后头。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竟也不知道遮掩些,给人当奸夫,莫非还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好事不成?


    庞勇咬紧了后槽牙,硬着头皮杵到燕濯身侧,帮他伪装作因公巡街的模样。


    马车里。


    摛锦早在迈出门槛时,便望见了混在人堆里的燕濯。


    她也不是刻意要瞧他,只是那人实在扎眼。分明穿的是质地下乘的粗布,浑身上下连件上得台面的金银玉饰都无,仅是坐在寒酸简陋的摊上,偏举手投足间,都是独一份的潇洒落拓。


    定不是她对他另眼相看的缘故,思来想去,只可能是沾了那具好皮囊的光。


    于是目光便忍不住将那皮囊再瞧清楚些,从疏朗眉目到修长脖颈,而后是因吞咽凉水而滚动的喉结……


    正失神间,那人的目光却横了过来。


    摛锦眼睫颤了下,摁住心头的一点慌乱,抿着唇,只当作是目光不慎经过,冷脸钻进马车。


    可在帘幕落下前,她分明瞧见,他站起身,朝这处来。


    燕贼生了一张好脸,不就是用来让人看的么?怎的偏他这般小气,被她看去几眼,还要过来兴师问罪。


    她才不认这桩罪。


    催道:“驾车。”


    车夫才将马凳收好,身子尚没坐稳,便被催着提起缰绳。


    马迈蹄,车滚动,摛锦闭着眼在心中默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状若不经意间挑起侧边帘幕,漫不经心似的往外瞧。


    前头没有,侧边没有,后边,也没有。


    一颗心当即落在了实处,松懈地放下帘子。


    殊不知,后头人将这些看得分明。


    ……


    庞勇两片嘴皮子抿得发白,约莫是心怀鬼胎,故催生出风声鹤唳之感,街面上每多出一个行人,心绪便紧绷一分,若是不巧对方目光扫来,更是惊疑不定,生怕是被瞧出身旁人与前方马车间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右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反复复间,额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惶恐与焦灼按捺不下,忍不住想叫边上人收敛些,可一转头,却见燕濯唇边翘得能挂水桶,也不知道在瞎乐个什么劲儿。


    “你、你好歹捱到夜里啊!”庞勇压着声音提醒道。


    燕濯稍稍侧眸,边上人眼角眉梢都挤满了恨铁不成钢,于是配合地将唇角往下压了压,奈何治标不治本,不肖多久,又重新翘了回去。


    马车穿街行巷,停在了一间书院前。


    不多时,摛锦便领着青苗和冯媪下了车。


    她微微仰头,目光透过珠帘的间隙,落在匾额间苍劲有力的大字上——崇明书院。


    经梅子瑜一事,她深切意识到,那


    些个声名赫赫的才子多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左不过是教青苗识两个字,也用不着太过高深的学识,她从书院中聘一位夫子回去,总不能再出差错。


    乘香车、着华服,左右还跟着侍从,看门的老头就是睡糊涂了也要被这派头惊醒,门方叩了两下,门房就毕恭毕敬地将人请进。


    “你们这儿最好的夫子是谁?引我去见。”


    “那自然得属糜夫子,她手底下每年少说得出一位秀才公,”门房琢磨着她们是想进学,又絮絮叨叨添补了一番书院的束脩几何、食宿标准,而后试探地提及,“眼下不是招生的时间,若要进学,恐还得在束脩的基础上,再添补一二。”


    摛锦只入耳了“糜夫子”三字,剩下那些零零碎碎的、用钱解决的杂事,便连敷衍地应两声都不曾,径直入了后堂。


    门房率先上前两步,叩了叩门,“糜夫子,有客到。”


    “进。”


    是个温和的女声。


    恰逢门开,摛锦抬眸,便望见一个消瘦的身影。


    她坐在桌后,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盘着,不饰金玉,仅簪了一根素色木钗,身上穿着件有些发白的襕衫,竟比清修的女冠还要素净些。


    此刻正提了一支竹笔,蘸了朱砂,在白纸黑字中圈画,约是学子的课业。直到笔尖行至卷末,这篇赋作彻底批完,才急匆匆搁下笔。


    “被琐事耽搁了会儿,望诸位见谅。”


    摛锦在侧位落座,抿一口茶水,再瞧面前人不卑不亢的姿态,似乎是比那三句话离不了画圣的梅子瑜强些。


    “家中侍女学识浅薄,我欲为她聘一位夫子。”


    话音刚落,青苗就被冯媪暗推一下,踉跄着上前两步,拱着手一揖到底,“拜见,夫子。”


    糜夫子抬了下手,示意她起身,“可读完了四书?”


    青苗面上的笑发僵,抿着唇摇头。


    糜夫子神情未变,指指窗外,“已值深秋,那便以落叶为题,赋诗一首。”


    “……不会。”


    “背一首?”


    “……也不,会。”


    青苗一颗脑袋越垂越低,几乎要从砖缝中钻进去,闷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用余光往上瞟,离平视尚隔几寸,就撞见一支被俯身递来的笔。


    “写两个字我看看。”


    青苗咬着唇,步子半寸半寸的往前挪,比上岸的王八还要慢上好些,那支笔却始终停在原地等候,及至面前,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几要握住——


    可事到临头,又缩了回去。


    五指绞着衣料,先是下垂着,后又藏进袖里,仍觉不够,腾挪躲至身后。


    “不会,写字。”


    竹笔重新落回笔架,发出极轻、极小的一声响。


    糜夫子看了她片刻,没料到通常作为谦辞的“学识浅薄”,竟是真的浅薄至文墨不通的地步,“抱歉,我教不了她。”


    “听闻糜夫子是这书院中才学最好的,不肯屈就为稚子开蒙也是正常,但我还是希望糜夫子再考虑考虑,束脩可随你开。”


    摛锦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若糜夫子拿不定主意,便定为书院给你发月钱的三倍,如何?”


    糜夫子沉默良久,起身拱手拒绝,“蒙女郎看重,但我确实不值如此重金聘请。”


    说完,见摛锦几欲加价的神情,解释道:“我素日教的都是考得童生的学生,说话行事已成习惯,乍然间去为人开蒙,恐难改深奥晦涩之辞,于她反倒不利。书院中不乏家境贫寒之徒,依我拙见,不如聘一位学生为她开蒙,一来基础更牢,二来酬金更低,三……”


    糜夫子眉头忽紧,冷声喝道:“壁间窃耳,非君子所为,还不出来?”


    摛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白面书生手持文稿,自门外行来,俯首告罪:“学生非有意偷听,原是来交课业的,见夫子有客,便立在门外等候,不慎入耳。”


    他双手微微收紧,忽又朝摛锦拜下,“闻女郎欲寻一开蒙之人,学生才识虽不及夫子十分之一,但课业在书院中最次也有甲等,愿忝居此职,必当尽心竭力。”


    摛锦望向上首,“糜夫子以为,他如何?”


    “他……”


    书生又鞠一躬,恳切道:“学生不敢腆脸索收束脩,只需女郎供给些笔墨,让我能继续求学,望夫子与女郎成全。”


    糜夫子眉头仍是紧蹙,沉吟半晌,到底是松了口:“可让他去试试,若女郎之后觉人选不佳,我再为女郎推选些合适的。”


    说的也是,不合适,换就是。


    摛锦自个读书的时候,就时常更换夫子,现下帮青苗换,可比当初她闹到父皇面前换容易得多。


    事情就此落定,那名叫柳文林的书生,从今日下学起便入云宅为青苗开蒙。


    一行人走出书院,冯媪忍不住连声道谢。


    一会儿感恩遇上了善心的娘子,一会儿感叹祖坟冒了青烟,家中竟要出位能识文断字的读书人,脚步未停,嘴也不肯停。


    摛锦耳朵都要起茧,当即下令,叫冯媪同青苗一并开蒙去,这才在冯媪震惊的间隙里,获得了片刻安静。


    她提裙踩上马凳,忽瞧见个圆胖的身影,是庞勇。


    燕濯的跟班在这,那燕濯自然也在,目光仔细搜寻,果然在树干边缘窥见一角石青色的衣料。


    他竟一路跟来了?


    是,又在玩什么花样?


    摛锦坐在马车里,忽而道:


    “先不回,去买些笔墨纸砚。”——


    作者有话说:庞勇:为什么偷情的是他们,担惊受怕的却是我?[爆哭][爆哭][爆哭]


    第29章 欲盖弥彰


    按照惯例, 应当不管三七二十一,驾车去城中最大铺子才是,偏偏主家忽地变了主意, 说进学用的东西该在书院边买。


    车夫没进过学, 不知这话真假,只闷头依着吩咐做。


    马车从宽敞的街市驶入窄小的街巷,本就行得艰难, 两道又被兜售笔墨的小摊占满, 逢迎面走来的学子, 更是寸步难行, 只得让摛锦三个在这处下了, 自个将车赶出去, 在大路上候着。


    约是长年累月同笔墨打交道, 这些个摊主身上也沾染了些书卷气,并不像兜售吃食、玩具的摊子那般热闹,不吆喝, 只在客人停步时,才温声细语地招呼。


    摛锦停在一处摊前,随手翻拣木架中的商品。品类倒是齐全,笔墨纸砚自不必提,水丞、水注、笔洗、笔山之类的小工具也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是,没一件能入眼的。


    但买来也不是她用, 索□□由要开蒙的两人自行挑选。


    冯媪和青苗特地掏了帕子擦手, 连掌纹和指甲缝都没放过,重复三遍,皮肉蹭红了大半, 这才小心地摸向边角。


    碰一样,问一样价,在摊主苦口婆心的劝说中,仍是一意孤行地挑着价格最低的那样,这还不算完,眼瞅着将要结账,又叉起腰,唾沫横飞。


    这个便宜一铜板,那个少上半文钱,实在压不下价的,就讨上几张纸、一截墨做搭头,摊主不肯,还唱起了欲擒故纵的戏码,一言不合便作势要走。


    摛锦似是嫌周遭喧嚷,兀自闲逛着,信步转入深巷。几番曲折,巷径愈窄,青石苔痕间,恍惚只剩她一人。


    她闭目静立,不过三息,倏然睁眼,挽袖持弩,引弦上箭,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目光凝向檐上一片微微倾斜的瓦,指尖方触弩机,忽觉手背一暖——


    燕濯的手已覆上来,掌心温热透过肌肤,她眉头还未来得及蹙起,他的手便已撤离,“伤口都还未结痂,也不怕再被震裂开?”


    偏在抽身之际,信手拈走扣在弦上的短箭,指间翎羽旋飞,箭镞挽出一弧银光,这才重将箭矢还至她面前。


    又在卖弄!


    摛锦瞟他一眼,把箭矢夺回。


    那天过后,他半句都不曾问过她伤势如何,如今倒是信口拈来,虽然确实是未结痂,但用头发丝想也知道,定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


    她扬起下颌,轻哼道:“丁点皮外伤,早好了!”


    燕濯眼睫微


    垂,指腹摩挲间,似还残余些末药香,唇角翘起又平,并不戳穿她,“哦,这样。”


    如此,摛锦却又生出些不满来。


    他又不是没见过她的伤,叫针尖扎出个眼,尚且要几日才能恢复如初,她臂上皮肉被划开几寸长,哪是这么三四日便能好全的?


    果然是只晓得舞刀弄剑的莽夫。


    她抿了抿唇,到底不忍拉下脸,把先前那句痊愈的言论推翻,只是郁气难消,便恶声恶气地盘问起其它事来:“在宅门外的闹市碰见你,当作偶遇勉强也能说通,但连这种偏僻的小巷都能碰见你,分明是你从家门口尾随我至此。”


    “说,意欲何为?”


    燕濯撩起眼,音调懒散道:“巡街么,巡哪条街不是巡?”


    摛锦显然不信,“巡街这种杂活,安排给手底下的捕快不就是了?哪有县尉不在衙署里翻查卷宗,反倒见天地在外闲逛?”


    “我一个微末小官,县令发话,焉敢不从?”


    呸,胡说八道!


    他连她这个公主的话都不从,哪会从一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县令?凭那个昏官,莫说是祖坟冒青烟,便是祖坟冒红烟、紫烟、黄烟,也别想燕贼会心甘情愿被使唤。


    摛锦又看他一眼,他仍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嘴里撬不出半句实话,问了也白问,索性不问。


    她板着脸,与他侧身过去,就要出巷。


    燕濯眸色稍异,没拦,目光却黏着她的裙摆,一道行到拐角,忽而开口:“你不肯回京,倘若在这出了差错,我难辞其咎。”


    她停了停,看他神色,偏瞧不出什么,只能夹枪带棒地问:“怎么,难不成你是来保护我的?”


    “……嗯。”


    她本是想激他,他却含含糊糊地应了声,目光相对时,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又干巴巴地补充道:“总不能连现下这个小官都丢了。”


    这般遮掩,反像是欲盖弥彰。


    摛锦怔了下,面上依旧是一副矜贵模样,语调却掺了些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雀跃,“以你如今的身份,当我的护卫,可是抬举。”


    她步履轻快在前面走,他俯首低眉在后面跟。


    西斜的阳光自墙头跃下,将地上的影抻平拉长,织金云纹的锦靴每走一步,都踩在后头凑过来的黑影上,有时是肩,有时是头,偶尔还会故意踮起脚尖,碾在那张黑乎乎的脸上。


    她快,他便跟着快,她慢,他也跟着慢,她若停步,他就跟着驻足。


    再乖顺不过的模样。


    一点隐秘的欣喜在心尖绽开,摛锦将欲扬的唇角压了又压,忽觉这窄小陋巷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如石上苔青,甚是可爱,如隙间草绿,亦是喜人,如叶、如花、如露、如泥,如——


    他。


    ……


    庞勇脚底板都磨出了水泡。


    不是,谁家好人一天天正事不做,就光从城南溜达到城北,又从城东闲逛到城西啊?


    人云财主好赖有架马车,走一步坐三步的,遭累的也就是那匹马,可他不同啊,他是真的在凭两条腿硬走啊,从太阳升起走到太阳落山,两条腿都细了几圈,再多熬些时日,浑身上下的肥肉都要熬成人油了。


    他瘫在椅子里,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如是歇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力控制着两颗眼珠子朝边上滚了滚。


    “你那日和县令闹翻,是故意的吧?”


    燕濯咬胡饼的动作顿了下,面不改色道:“怎么会?”


    “怎、么、会?”


    庞勇冷笑一声,噌的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食指遥遥对准燕濯脑门,指指点点,“巡了小半个月的街,我可算是想明白了,你就是故意的!”


    “你见人云财主受了伤,一边担心,一边又找不到理由上门,这才搞了个巡街的名头,日日在大庭广众之下会面!”庞勇现在瞅见胡饼就来气,若非当时贪了两个胡饼,他又何至于沦落到现在时时刻刻心惊肉跳的地步。


    是,燕濯是没要求他跟着一块巡街,可是他不一块那能成吗?


    堂堂一县县尉,整日跟在小娘子的马车后头,是生怕别人瞧不出他们背地里有奸情吗?这要是传扬开去,他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俩被浸猪笼吗?


    燕濯默默啃着胡饼,没做声。


    庞勇冷哼一声,两只鼻孔冲出的气,把底下浓密的胡子掀得老高。


    “你就不能上进些吗?”庞勇做梦都想不到,向来把偷奸耍滑奉为座右铭的自己,也有催人上进的一天,“刚来平陇县时,你整日除了看卷宗就是查案子,你再看看现在,你多久没看卷宗了?”


    燕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桌案上空空如也。


    王瑛案后,他便只分得些抓鸡找狗的活,梅子瑜事后,便连这点杂活都没了,仅被晾在外头巡街。


    庞勇也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尴尬地把手收回来,抓抓头发,挠挠胡子,好半晌,才寻摸出新话头。


    “这、这些公务,不做也罢,那郡守寿宴,你总该上点心了吧?我可就指望你带着我翻身了!”


    许是胡饼吃完,燕濯这回总算带了些认真,“寿宴在十一月十五,礼已备好,我们提前五日动身便是。”


    “说得轻巧!”


    庞勇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无人,这才压着嗓子道:“自从齐才把画圣亲笔献给县令,县令明里暗里都时常提点,齐才有县尉之才,这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正憋着坏水,想把你撸下去。”


    “依我的经验看,县令定会带着齐才一同送画,到时候得了郡守的首肯,回来齐才便能走马上任。”


    “得郡守首肯的前提是,这个位置恰好空出来了,”言下之意,燕濯要么身亡,要么下狱,他扯了扯唇角,并无惧色,“只管来试就好,若连这点手段都对付不了,还盼什么加官进爵,不如趁早寻个绳子缢死。”


    庞勇从这镇定的模样间寻到了些安慰,正要坐回去,外头却笑吟吟地走进个人来。


    “燕县尉,县令说这段时日衙门上下都辛苦,要领着大家伙儿一并去寿兰楼吃酒,你也一道来吧!”


    燕濯撩起眼,婉拒道:“不了,我还有事,诸位吃得尽兴就好。”


    齐才笑容不变,话间却有些不依不饶的味道,“哦?什么事?莫不是燕县尉仍私下记恨那日,县令责你却赞我的事,若是如此,实在是我之过。”


    他拱手俯身,偏一双眼不怀好意地往上瞟,“不如借今日的机会,容我向燕县尉赔礼道歉,自罚三杯?”


    燕濯眼眸微眯,对上那道挑衅的目光,竟也生出几分兴味,正要开口,庞勇却横插在两人之间,动作浮夸地张望了下天色。


    “不好,都这个时辰了!”


    齐才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县尉的表妹身体不适,正赶着去探病呢!”说着,便拽起燕濯往外奔,路过院中时,还顺手扯了几把韭菜,不肖几个呼吸,便窜没了影。


    齐才盯着合上的大门,面上的假笑竟生出几分真意。


    瞧瞧,这软肋,不就有了么?——


    作者有话说:燕燕(开屏ing):[狗头叼玫瑰]


    阿锦:卖弄![白眼]


    第30章 交杯合卺


    出了衙署, 便一路奔至云宅。


    庞勇垂着头在衣料上翻了半晌,未果,又探头去燕濯那, 从他的衣角上拽下根线头, 把顺手牵羊来的韭菜捆成


    一束,再将绿油油的细叶理顺,这才抬手叩门。


    门板才敞开一条小缝, 一张饼大的脸便迫不及待地贴上去, “我带了些自家种的菜, 给云财主尝尝鲜!”


    “……且等我通报一声。”


    门内窸窸窣窣的声音远去, 燕濯目光不禁在那所谓的“菜”上停了停, 拢共不到三指粗的韭, 抛开品相不谈, 便是下锅了,也盛不满一个瓷盘,更何况, 她也不吃这个。


    可庞勇浑然不觉有问题,甚至扬着脑袋,颇为自得地向边上的燕濯传授经验,“小娘子若是想见你,你拔两根野草充数也能进,若是不想见你,你抱颗翡翠雕的白菜都没用。”


    见燕濯仍是神情淡淡的模样, 他那股子恨铁不成钢地劲儿又上来了, 左右张望一番,凑近道:“你倒是学着点啊!这样隔三差五寻个由头上门,不比你整日追在马车屁股后头跑好得多?”


    “公事上, 你官大,听你的,可私事上,我有贤妻,你没有,那自然该听我的!”


    庞勇还要再劝,陡然对上一双幽幽的眼,蓦然闭了嘴。


    半炷香后,二人如愿踏进了云宅的大门。


    侍从引着他们穿过廊道,燕濯远远看见一道窈窕的人影坐在亭中,只是中间隔着层层叠叠的长枝细叶,瞧不真切。


    他继续前行,才看清那人手中捧了一卷书,可仅是捧着,并不看。


    许是伤好得差不多了,她面上已不见前些日的苍白。花钿描金,斜红勾艳,云鬓间一支珊瑚步摇灼灼生辉,珠串流苏随着唇瓣开合轻轻晃悠,颤巍巍扫过玉白颈侧。


    弯弯的长眉,上挑的眼尾,清亮的一双眸子怎么看,都浸满了喜意。


    但,不是因他。


    燕濯看向摛锦旁边书生模样的人,立得拘谨,面上、耳上都红得像要滴血,眼睛却不安分地偷瞄,一问一答间,竟有种说不出的融洽。


    倒显得他这样贸然上门,实是不合时宜。


    她对那些个文人,似乎总多几分偏爱,这个书生是,梅子瑜是,还有京中的许多许多,都是。她与他们相谈甚欢,与他,便是不假辞色。


    他在成婚三年的记忆里翻了翻,许是会面的次数寥寥,竟没怎么费功夫,就翻到了底。


    仍是大婚。


    同那些朱衣紫袍的权贵挨个碰杯,但许是不甚相熟,又或碍于公主的威名,无人刻意刁难,流程走完时,他其实并无几分醉意。


    京城的酒绵软,一坛加起来,也不及边关抿一口烈。


    可京城的人姝绝,只瞧一眼,便叫他忘了相伴二十年的苍山与朗月。


    红烛高照,珠帘轻曳。


    繁复佶屈的祝词一句接着一句,他没心思听,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却下扇,扇后,螓首蛾眉,朱颜皓齿。


    他是极欢喜的。


    欢喜到,兀自斟酒入描金镂银的盏中,与她交杯合卺。欢喜到,擅自牵了她的手,引至床榻。欢喜到,直到锦帐落下,也全然未觉,任何不对。


    他循着本能,向甜腻的月麟香靠近。


    他试探着碰触她的耳垂,又换成亲吻、换成舔舐,双唇一寸寸下移,黏连在修长的脖颈。微弱的烛光透过纱幔,于朦胧间,他看清莹白颈侧上一颗殷红的小痣,莫名的,心尖就生出一点痒意。


    牙尖抵在痣上,不轻不重地碾磨,叫那处因留下他的齿痕而愈发鲜艳。


    可再往后,事情就不受控制了起来。


    璎珞断线,钗环坠地。


    愈发急促的心跳和呼吸交缠在一起,难以抑制的燥热遍及每寸筋骨,皮肉下流淌的血液沸腾着,催促着,尤其,一双温软的手臂主动攀住他的脖颈,予以同样热切的回应。


    意乱情迷里,他想要亲吻她的唇,可先碰上的却是她颊上湿意。


    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情意,只是泪盈盈的,满溢着屈辱。


    一腔热血顿熄,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酒有问题,而她——


    “……你,不愿?”


    倘若不是那道圣旨强逼,她定会选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做驸马。


    燕濯收回目光,步下台阶,与亭中欢声笑语相背而去。


    ……


    厅中行宴,食案摆开,比上回多一个。


    不必想,是那个书生。


    庞勇兴高采烈地冲进去,全然忘了他曾好言相劝,希望这桩奸情断绝,只期待着即将被端上桌的好酒好菜。


    燕濯掩去眸中暗色,仍向最末的食案走去,正要落座时,袖口却被两根纤白的手指捻住。


    是摛锦。


    目光交汇间,手指悄然回撤。


    她眼神飘忽,装出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好似刚刚伸手留人的,不是她。半晌,才抿了抿唇,道:“别乱坐,你的位置在前面。”


    燕濯从善如流地问:“好,哪个?”


    摛锦顿了下,忍不住白他一眼。


    前面不就是前面,有什么可问的?难道他就非要选离她最远的位置不可吗?


    摛锦见他仍在等她回答,登时怒火更甚,一甩袖,兀自到上首落座。


    木头都比这哑巴鸟讨喜!


    燕濯默了会儿,余光隐晦地观察她的神色,一步一步往前,每要停下,便瞧见她细眉欲蹙,复又前行,等她面色舒缓时,已是在她正对面的食案了。


    摛锦撩起眼,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对面,清点了厅内人数,便招下手,示意开宴。


    侍女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端上食案。


    荤是鸡丝银耳,素是五宝鲜蔬,一盏笋丝瑶柱羹,再配上龙须酥、杏仁饼,还未下筷,便诱得人馋虫作祟。


    但哪有菜一上,就闷头吃的道理?


    庞勇又欲把那几根还裹着泥的韭菜掏出来献宝,最末处人却先他一步,双手端着酒杯,遥遥敬向摛锦。


    “蒙女郎赏识,聘我在此开蒙,又以此等美酒佳肴相请,感激之意,不甚言表,仅以此杯相敬!”


    话罢,仰头满饮。


    但柳文林显然酒量不佳,偏还喝得又急又快,辛辣的酒液一入喉,便被呛得不住咳嗽,才不过几息时间,整张脸就涨得比猴屁股还红。


    这番洋相,叫摛锦强压了好一会儿才忍住笑意,以茶代酒,回敬了一下。


    紧接着,庞勇、冯媪,乃至青苗都挨个相敬,东拉西扯凑出来几句祝酒词,摛锦一一应下,而后,宴席透出一股异样的岑寂。


    她曲着手肘,指腹支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中的白瓷盏,茶沫都叫她摇散了大半。目光却盯在对面,细眉微蹙,隐有不悦。


    半晌,突然摁下杯盏,在木质桌案上碰出一声重重的响。


    厅内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包括,对面那道。


    “一时手滑。”


    摛锦随意扯了个借口略过,眼尾睨向燕濯,“他们都敬过了,表兄为何不敬我?”


    燕濯一时缄默,顺从地斟酒持杯,正要饮时,又被制止。


    “被我点到才敬,是不是该罚?”


    他抬眸,对上一双倨傲的眉眼,不合时宜的,竟有些想笑。


    “是。”


    燕濯放下杯盏,取了一壶新酒,仰头饮尽。


    末了,将瓶身倒悬,仅有几点清冽的酒液挂在壶口。


    “如此,可合表妹心意?”


    ……


    这回宴席散时,摛锦没再去追,燕濯却候在了她的必经路上。


    一壶酒罢了,以他的酒量,总不能是烂醉到找不到回房的路吧?


    摛锦瞟过去一眼。


    他闭着眼,倚在廊柱,仍是石青色的布衣,腰间挎着长刀。偏有了清泠泠的月辉作衬,夜风吹得衣袂猎猎,较平日无二的装束里,被催生出几分恣意。


    她不禁驻足,也就使得,这一眼瞧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


    长到,被瞧的人有所察觉,撩起眼,朝她看来。


    摛锦抿了抿唇,就要略过他径直过去。


    燕濯眨了眨眼,忽然问:“我今夜,可否留宿?”


    “你要留就留,我又没拦着你。”


    摛锦静静立了会儿,却没等来后文,又被搅出几分恼意,恶声恶气道:“还不快去洗洗,一身的汗味和酒臭,难闻死了!”


    这原是她随


    口寻的赶人借口,不料他却真的皱起眉,低头去衣料上嗅,也不知嗅没嗅到,总归脚上是寸步不移。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低笑了几声。


    “好像是有点,”她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他却兀自往下说着,“那不是被你折腾的?”


    摛锦登时炸了,半点不肯承认,拧着眉申辩道:“同我有什么关系,我何曾折腾你?”


    “嗯,你没有,”燕濯点点头,面上一副恭顺的模样,出口的却全是相反的措辞,“没有故意每天一大清早就出门,遛着我在整个平陇县跑,也没有故意挑刺,要我罚酒。”


    摛锦顿生出点被戳穿的心虚,目光闪烁,可嘴上仍不饶人,“那当我的护卫,总不能空口白牙嘴一张就算了,怎么也得干些实事才行!”


    “再说,我又没逼你,是你自愿的。”


    二人皆沉默,唯有夜风仍在,惊起簌簌之声。


    摛锦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依以往惯例,他该不堪受辱,冷脸离去,再不提什么保护她的话。


    ……反正,她的伤已好了,也不需要他的保护。


    但她却鬼使神差地等在这,等着他的目光一点点从她身上敛去。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终于要放弃离开时,他却先一步向她走来,抬手,抚了抚她鬓间的流苏。


    “殿下说得对,都是我自愿的。”——


    作者有话说:燕燕的推理过程:


    她看别人笑,看他生气——她喜欢别人,讨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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