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非分之想
流苏垂珠在灯影里晃出细碎的光, 周遭的风似乎止了,只余下彼此交错的、清浅的心跳。
他大概又要使上次那种小把戏了,摛锦想, 可同样的手段, 还能耍弄她第二回不成?
她仍记得他笑话她“花架子”时的可憎模样,她还愁着找不到机会寻他算账呢,今夜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 既然如此, 可就怪不得她肆意报复了。
摛锦早把应对策略在脑中演练过千百回, 现如今真刀实干, 自然是信手拈来。
第一步是, 靠近。
织金云纹的锦靴忽向前半步, 鞋尖直抵那双乌履。遥遥看去, 罗绮裙裾与石青粗布已紧贴交叠,难分彼此。
她再踮起脚尖,两人呼吸霎时纠缠, 只余寸许之距,睫尾几乎扫过他下颌。
燕濯呼吸凝滞一瞬,似连带着浑身都紧绷起来。
大约是离得足够近,平日里那双疏朗的眉目也维持不住冷冽的模样,她甚至能瞧清根根分明的眼睫正随逐渐紊乱的呼吸颤动着,能听见他喉头极轻极小的、上下滚动的声音。
瞧瞧,这副模样, 比之她当时, 也好不到哪里去。
摛锦颇为自得,就要照计划进行第二步,说混话。
思绪倒是畅通无阻, 临了出口时却羞于启齿。
她也不是没看过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甚至还为了这事特地恶补了些柔肠百转的混话,一个人看时尚不觉得,如今要当他面说了,却觉要说出那般酸腐词句,最最窘迫的是她才对。
耳尖的绯红霎时如红霞般晕开,渐渐染至双颊,双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一会儿才有道细若蚊蝇的声音自嗓子里挤出:“燕郞……”
与他被她惑得小鹿乱撞、神魂颠倒的预想毫不相干,他歪倒在她颈侧,笑得正欢,甚至于还有闲工夫揶揄她:“这会儿怎么不一口一个燕贼了?”
摛锦顿时顾不及那点微不足道的羞意了,气冲冲地踩了他一脚,咬牙切齿道:“不许笑!”
可燕贼无耻,讨厌至极。
她越是气急败坏地警告,他越是笑得肆意张扬,分明是故意挑衅,同她作对!
摛锦磨了磨牙,索性跳过这步,直接攥了他的衣领,将人推到廊柱旁抵住。
燕濯配合地任她摆弄,明知故问道:“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还需要征得你首肯不成?”
“随便问问,殿下不肯说便算了。”他尾音逗弄般地长长一拖,轻佻随意的语调,愈发气得人牙痒痒。
摛锦目光如刀子般剜过去,燕濯却挑眉回望,眼底促狭更甚。
她心下一横,朝着那上翘的薄唇径直咬去。
燕濯却倏然偏头避开,叫她扑了个空,唯余一缕发丝拂过她齿尖。
“早知你要干坏事,岂能那么容易被你得逞?”
此轮交锋,再度以摛锦的羞恼遁走而告终。
……
日上三竿,晨光爬上窗棂。
庞勇犹自鼾声如雷,裹着薄被翻了个身,又沉入黑甜梦乡里。大张着的嘴角,似有涎液溢出,几要滚至下颌时,被一条粗大的舌头上下翻卷,重新咽了回去。
不用想也知,是还在回味昨夜宴上的美酒珍馐。
燕濯瞟了一眼,便略过他,径直出了院子。
踏上廊道时,迎面走来个白面书生,似被他吓了一跳,脸上更白了几分,几要赶上宅里新刷的墙,战战兢兢地拱手行礼,“燕县尉。”
“嗯。”
燕濯眼也没抬,只垂首理着护腕皮绳。
柳文林正巴不得脱身,当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后撤,待退至丈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迅疾遁走。燕濯手上动作骤停,倏然抬眼,眸光直刺向柳文林仓皇背影。
他奔去的方向是——摛锦的院子。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将系绳拉紧,脚一抬,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柳文林浑然未觉,先是停在蓄满水的瓮边,将粘在肩前的几缕头发捋顺放直,又扶正颅顶的头巾,连衣料间的褶子都一寸寸拉平,这才缓步行至院前,抬臂叩门。
彼时摛锦仍有余怒未消,正拿着那支珊瑚步摇撒气,一层一层压在妆奁最底下,好像这般,就能殃及那个讨人嫌的坏胚同样不得翻身。
本就心气不顺,又有人来访,愈发烦躁,随手捡了支簪子戴上,就叫青苗开门。
柳文林袖中十指反复绞缠,两颗眼珠直勾勾盯在门缝间。忽闻“咿呀”轻响,门扉洞开处,一张不施粉黛的清水芙蓉面乍现眼前,他呼吸骤窒,一时间竟看痴了。
“何事?”
摛锦的语气委实算不上友善,奈何柳文林没听出任何不对,磕磕绊绊地行完礼,扭捏道:“有、有些话想同女郎说,能否让青苗先回避一二?”
青苗看了眼摛锦的眼色,便兀自回了屋。
柳文林低眉顺目地立着,一张白面皮,也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竟渐渐涨成了红色,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
摛锦愈发不耐,作势要走,柳文林这才急急地出声:“我、我昨夜作了一篇赋,欲呈给女郎。”
她垂下眸,就见一张对折过几下的宣纸。
柳文林见她迟迟未动,忍不住将纸再往前递了些,几已挨在她的手侧,只肖稍稍抬指,便能接过。
“你若要寻人品评诗赋,该回书院找糜夫子才是,呈给我有什么用?”
柳文林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此非有关时政、民生的文章,仅是、是我的一番肺腑之言,是以,只能给女郎过目。”
摛锦只觉莫名其妙,“你同我有什么肺腑之言可说?”
“总之、总之……女郎看了便知。”
他将头埋得更深,一副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偏两只脚一动不动,非要在这等出个结果不可。
碍于青苗和冯媪尚是墨字都使不得几个,若真拂了面子,将人气跑,少不得要劳师动众另择人选。摛锦强捺性子接过纸卷,指尖方要展平——
斜里蓦地探出一只手,将那纸夺了去。
她愕然抬眸,正撞上燕濯寒潭似的眼。
他三两下抖开纸页,凝眉疾扫,一目十行,须臾间已从卷首掠至文末,待最
后一行墨迹入眼,面上霜色已凝,嗤出一声冷笑。
柳文林面上顿时青、白、红三色闪现,血液蹭蹭往脑袋上涌,双拳紧握,几要举起,却瞥见燕濯抚在刀鞘间的手,拇指稍挑,就现出一抹寒得骇人的银光。
拳头颤巍巍地躲进袖里,只梗着脖子,羞愤欲死地同他辩驳:“你、你怎可这般野蛮无礼,仗着县尉的身份,强抢我呈给云女郎的赋作,这岂是君子所为?”
“谁跟你讲我是君子了?”燕濯丝毫不遮掩眸中轻蔑之意,“再说,你一个给人送淫词艳曲的,也好意思跟我谈什么君不君子?”
柳文林望向摛锦,急急解释道:“这绝非淫词艳曲!我、我只是想跟女郎一诉衷情,自那日书院之中,我便对女郎一见钟情,又蒙女郎襄助,得意无后顾之忧继续进学,内心情愫愈发浓烈,不可收拾,扰得夜夜魂牵梦萦、辗转反侧。”
“若、若女郎肯垂爱!”柳文林扑通跪地,三指竖在额边,“我柳文林愿在此立誓,他日金榜题名,定三书六聘、八抬大轿迎娶——”
誓言未绝,一记重拳便砸上他面门。
柳文林仰面栽倒,鼻血喷溅间瞥见燕濯腰侧寒刃已出半寸,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滚爬而起,连跌三跤才逃出院门,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一场闹剧演至尾声,摛锦眼风扫向身侧,燕濯眉间戾气尽敛,可再细瞧,眸中霜色仍比往日更寒三分。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抿了下唇,道:“他并非真心,只是贪财好色,欲走旁门左道。”
摛锦眨了眨眼,忽而道:“我竟不知,县尉除了管杀人放火、偷鸡摸狗的事外,还要时时刻刻盯着这些立誓的人是否真心?”
燕濯默了下,捏在纸页间的手指收紧至隐隐泛白,又倏然展开,递至她面前,“我自是管不着,那现在,物归原主。”
她垂下眼睫,眸光先凝在纸卷,复又沿着纸缘攀上他执卷的手,根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骨尽头被皮质护腕紧束住,在乌色与青色的交界处,隐约可窥得藏在其间的紧绷的小臂。
纤白的手似要向下接过纸卷,忽又转了目标,向前移了一段,覆在他的手背,借力将人一拉。
燕濯不得不俯身近她一步。
低眉,便撞见她意味深长的眼。
“但燕县尉看起来,怎么好像比我更在意?”
……
柳文林捂着淌血的鼻子一路狂奔,猩红的液体自指缝溢出,随着他的动作甩了满地。迎面撞见廊下正伸着懒腰的庞勇,庞勇才要问他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他的目光却紧盯着庞勇腰侧明晃晃的长刀,愈发慌不择路地四下逃窜。
闯出云宅,穿街过巷,竟无知觉地进了一条死胡同。
死胡同也好,死胡同起码没人追来。
柳文林背靠着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一时间竟也分不出究竟是累的还是骇的。
可还未缓过劲,一阵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缓缓迈来。
他躲无可躲,只得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膝盖一点一点地往下弯,目光从指缝小心地往外瞄,又是把一模一样的长刀。
他再坚持不住,膝头贴地,蜷着脊背,脑袋拼命地往下磕。
“我、我保证,再不敢对云女郎有任何非分之想!”
“……有,又何妨呢?”——
作者有话说:燕燕(嘴硬ing):教训人渣,人人有责
第32章 强夺人妻
车夫照往日一般, 套车备凳,掀帘侍立。
摛锦素手轻提裙裾,弗一入车厢坐定, 便用二指将侧帘撩起一角, 恰撞见燕濯抚刀欲行的背影,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下,“怎么, 今日不当我的护卫了?”
饶是未指名道姓, 可听到话的人, 无一例外, 尽数将目光投向燕濯。
燕濯默了下, 指腹在刀鞘间摩挲着, 斟酌着回答:“……还没去应卯。”
嗤, 借口!
她可是特地差冯媪去仔细套过庞勇的话了,燕濯这个县尉当的,只能说, 和尽忠职守两模两样,迟到早退、为难上司、排挤同僚等等劣行做了个遍,现今倒是幡然醒悟,急着上衙署应卯了?
分明是在躲她。
难得有他的把柄在手,不趁机撬开他的嘴,岂不是浪费?
摛锦心下微动,右手搭在窗格, 指尖在外围的车壁轻点两下, “那不如,我捎表兄一程?”
燕濯撩起眼,不由有些想笑。
这么拙劣的演技, 哪有人会上当?
摛锦见他一动不动,脸上笑意渐收,转而扬起下颌,用一双倨傲的眉目盯着他。其意不言而喻,要么上车,要么入棺。
引诱不成,改用威逼了。
若再拖一拖,怕不是就要用剑刃抵上他的喉咙。
周遭一时静得出奇,冯媪摁着青苗低头看地,在脑中默背新学生字的笔画顺序,庞勇背着双手,仰头看天,左边的云形似烧鸡,右边的云状若猪蹄,车夫分外忙碌地帮缰绳去除浮毛,唯剩一匹驽马,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响鼻。
眼见那双愠怒的眸子几要淬出火光,燕濯到底低了头,掀帘翻上马车。
摛锦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下,扬声道:
“去县衙。”
帘幕落下,马车驶动,偌大车厢之内,就只剩下她与他二人。
摛锦端坐在中央,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人。
他自上车起,就紧贴着离她最远的那面车壁,紧束在腰身的蹀躞带同衣料一起散漫地垂着,帘幕轻曳,时不时拉扯他的小臂,似要带着他跃车而逃。
摛锦侧着脸扶了扶发间的银簪,挑眼看他,状若不经意地开口道:“燕县尉可想好了,该怎么向我解释?”
燕濯仰头靠着车壁,“解释什么?”
她心中冷笑,又开始在这装模作样了,定然是想拖延时间,索性连前头的套话一并省略,直截了当地开口:“燕濯。”
他抬眼看她。
“你是不是喜欢我?”
燕濯眸底暗潮骤涌,又很快没入低垂的睫影,唇角微勾,答得利落:“是啊,喜欢。”
她刚要讶异他的坦然,就见他眉梢懒懒一挑,慢悠悠补上后半句:“金尊玉贵的三公主,满京城的王孙公子谁不倾心?多臣一个,不足为奇。”
摛锦不做声了。
被她呼来喝去,为她拈酸吃醋,她几乎要确定这是喜欢了,可再看他当下漫不经心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拿京中任意一个郎君来比较,似乎,都会任她差遣,为她随口一句称赞,争至头破血流。他们一口一个仰慕、一口一个倾心,每每一副深情模样,可并不妨碍他们再到其他贵女面前示好,更不影响他们娶妻、纳妾,乃至眠花宿柳、红袖添香。
若这也能算是喜欢……
这岂能算作是喜欢?
马车停住,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县衙到了!”
燕濯看她一眼,就要起身下去。
摛锦倏然倾身,攥住他的小臂,心潮起伏不定,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等等!”
他垂下眼眸,纤细的手指落在暗色的衣料上,愈发显得肌骨莹白、柔软如玉,他挪开视线,道:“殿下还有什么想问的?”
“那道密旨,究竟让你干什么?”
“既然是密旨,自然不能随意透露,哪怕是殿下也一样。”
她紧紧地盯着他,他却始终是那副冷淡的模样,眼角眉梢,都同以往声称爱慕她的人相去甚远,她愈发确定,先前种种,只是出于朝夕相处的错觉。
“那为何密旨会颁给你?”质问的音调冷了几分,“依照本朝律例,驸马不得干政,便是你没做驸马之前,也是武将出身,暗派的钦差要么来肃清贪腐,要么查谋逆叛国,怎么瞧都该交由大理寺或刑部出身的文官,岂会越过百官,交到你手上?”
“更何况,你我是先帝赐婚,若非不得已,皇兄绝不会下旨和离。”
摛锦蹙着眉,怎么想都觉得这事不对劲,“是这次要查办的人位高权重,门生遍及朝野,还是持令可先斩后奏,要用武力强攻?”
燕濯忽然笑了声,眸中尽是她看不懂的情愫,“殿下想了这
么多,怎么就没想过,是臣主动请旨和离,领下差事?”
“你同我和离,丢了世子身份,被贬为庶民,就为了领这桩差事?”
“……是臣为了同殿下和离,宁可被褫夺爵位,贬为庶民,甚至豁出性命办差。”
外头忽响起一阵唢呐声,敲锣打鼓的响动紧随其后,帘幕被风卷起一角,叫欢天喜地的情景被里头人看得清清楚楚。红衣的新郎官打马游街,花轿里新娘子含羞带怯,喜婆扬着一张明媚笑脸,两道的行人纷纷称颂道贺。
喜钱、喜糖、喜花一把接着一把抛洒,落了漫天,甚至有一片红纸裁剪成的喜花钻入车帘,飘飘摇摇地落下,恰好在她与他中间。
这巧合,荒唐得令人发笑。
可摛锦笑不出来,她盯着那朵小小的喜花,忽而用鞋尖碾上去,轻嗤一声:“你最好别有后悔的那一天。”
燕濯笑了笑,覆住她的手,一把拉至身前,“殿下喜欢臣吗?”
摛锦冷声道:“可笑,我岂会喜欢你这样一个莽夫?”
“既是如此,”燕濯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他俯下身,眸色沉沉地看着她,“那我定不会有后悔那日。”
“你从京城追至幽云,无非是觉得,那道和离圣旨叫你失了颜面。不论我是不是令你生厌,只要入了公主府,都该归你处置,是不是?”
分明是质问,可他的声低低的,竟叫人错听出几分低落。
“你把我当什么呢?甚至不是把玩至厌倦后被冷待的珠玉,只是个不合你心意、却被强塞进库房的碍眼玩意儿,对不对?我的殿下。”
“这本就是桩一厢情愿的赐婚,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她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自幼长在边关的定国公世子,弗一进京,便接了道尚公主的圣旨。
明眼人谁不知道,这是要以她为笼,将他囚在京城,用来挟制重兵在握的定国公。定国公若是忠心,便该顺从留他为质,若是不忠,更不能抗旨叫人察觉。
是以,从圣旨上落下印玺的那刻,一切便注定了。
她差人向颁旨的宦官询问过,他谢恩时,并不怎么欢喜。
后来,他几度向公主府内递过名帖,她知道,他是想请她当说客,求皇帝收回旨意。
她若真想做,未尝做不到。
……但,她不想。
故而,她从未允过他的拜会,等再见面时,已是大婚。
她执着扇,目光透过薄纱向他打量去。
在周遭一切都喜气洋洋的时刻,他的眉目依旧冷冽,隐约间,似还有些不耐。不耐大婚的繁文缛节,不耐吵嚷的贺语祝词,不耐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郎,荒唐地定下终生。
摛锦垂下眼睫,握着扇柄的手指不由紧了几分。
但她想,来日方长,京城的王孙公子无一不曾讨好于她,他做了她的驸马,与她朝夕相处,总归会像他们一般倾慕她,心悦她。
她想,他们可以比御马、比狩猎,好叫他知道,他在边关学的那些,她也一样不差。等再过几年,风头过去,她甚至可以陪他回边关住上几月,尝最烈的酒,赏最美的月。
他们会是最叫人艳羡的眷侣,好过相敬如宾,好过举案齐眉,好过说书人口中曾赞许过的一切。
婚仪顺利地进行下去,他依着规矩,与她交杯换盏,与她耳鬓厮磨。
她几乎要错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直到——
“酒中,被做了手脚,”他伏在她的颈侧,声音里是难抑制的喘息,“你可知道?”
她倏然怔住,万千思绪骤然贯通。
难怪……
所谓的情难自已,不过是药性使然。
荒唐之极,她竟有些想笑,可唇角未扬,泪珠已先滚下眼尾。
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直烧得十指冰凉。
她自诩金尊玉贵,可婚事被安排,就连洞房也要被安排,她堂堂公主,现如今与那些用来配种、供人玩乐的牲畜何异?
后来,他好像还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但也不重要了。
他逃了出去,她独守空房。
她与他,成了满京皆知的怨偶。
摛锦垂下眼睫,没有再开口。
燕濯松开手,直起身,眉目又恢复成一贯的冷淡,好似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仍是那个被她颐指气使的护卫。
锣鼓声逐渐远去,连带着喧闹的人群也追逐着离开,一片岑寂之中,愈发显得气氛不同寻常的凝重。
燕濯握在刀鞘上的手隐隐泛白,余光隐晦地向车厢内另一人打量去,手指动了动,可到底只是探向帘幕。
“……多谢表妹相送。”
话音刚落,陡然惊起一阵急促而剧烈的鼓声,近在咫尺——
几乎是同时,二人皆扯开帘幕,向衙门门口望去,就见一书生装扮的人两手持着鼓槌,奋力敲着。
“我有冤要申!”
“我要状告平陇县县尉燕濯,欺男霸女,强夺人妻!”——
作者有话说:踩点失败[爆哭][爆哭][爆哭]
第33章 升堂问罪
宛若一道惊雷在心头炸响, 奸情泄露,苦主找上门了?
可以当下情况之紧急,哪容得多想?
话音刚落, 庞勇便如饿虎扑食般暴起, 两掌死死捂住状告人的嘴,两根鼓槌“咚隆”砸地,骨碌碌地滚至墙角。他急赤白脸的正欲胡诌, 忽觉掌下这张涕泪横流的脸分外眼熟——
竟是柳文林!
这姓柳的不好好去书院念他的圣贤书, 跑衙门口乱吼乱叫的做什么?
固然燕濯有诸多劣迹, 可怎么样也不至于一面在云宅当奸夫, 一面上柳家抢人妻吧?且不说他有没有那份色心色胆, 就单看云财主那不好招惹的性子, 哪可能容得人把她当船踏?
这样一通分析下来, 庞勇心上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手上力道不觉微弛。柳文林逮住空隙狠狠一口咬下。
“嗷——”
庞勇吃痛缩手,柳文林泥鳅般猛挣而出, 连滚带爬扑进县衙大门,扯着一口破锣嗓子凄厉地嘶喊:
“杀人啦!县令大人救我——”
转眼间,被状告之人又添一个。
不消一刻钟,两侧衙役将杀威棒“咚咚”顿地,县令抚须落座,右臂一抬一落,惊堂木“啪”地炸响。
“堂下何人, 状告何事?”
柳文林当即从袖中扯出一张状纸, 让一旁的差役代为呈上。
“草民柳文林,要状告平陇县县尉燕濯,欺男霸女、强夺人妻、侵吞财产, 还企图杀人灭口!”
摛锦微微挑眉,余光向抱臂静立的青衣人打量去,才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头上的罪状又多了两条,却仍同个没事人似的,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再观他身旁的庞勇,已然是急到火烧眉毛、五官乱窜,急急地喝止:“姓柳的,诬告可是要下大狱,吃牢饭的,你那木头脑袋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县令大人在上,我愿指天立誓,今日所言,如有不实,便叫我被十方雷电,生生劈死!”
柳文林言辞之恳切有多深,庞勇一双白眼翻得便有多高,烈日高悬的天发个打雷的誓,换他、他也行。
奈何上首的县令对柳文林这番唱念做打甚为受用,深信不疑,当即叫他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昨日,我在云宅教完学生识字后,与燕濯同宴而食,我向他寒暄问候,他要么敷衍应声,要么充耳不闻,起初,我只当是他自居县尉身份,不屑与我一个区区书生为伍,直到今晨遭他一顿毒打,方知是他看不惯我与未婚妻卿卿我我,嫉恨所致!”
庞勇挠着络腮胡觉出几分不对来,“你不是在云宅挨的打嘛,哪来的未婚妻能跟你卿卿我我去?”
柳文林一副清秀的眉目间酝满情意,痴痴地望向摛锦
的方向,“因为,我的未婚妻便是云娘子。”
庞勇的脑中嗡嗡作响,思绪有一瞬的凝滞。
不是,这关系怎么越来越复杂?
云财主前有个未露过面的夫婿,后有个以表兄名义私通的奸夫,眼下又冒出个深情款款的未婚夫,再多来几个,东西两侧的厢房怕都要塞不下人了。
庞勇暗自咋舌着,正要凑到燕濯边上,打探一番小三、小四、小五里他排第几,可才转头,就见他黑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一张脸,犹豫半晌,到底没敢出声。
摛锦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原也就是跟上来看看燕贼的笑话,谁知站到现在,她倒成了最大的笑话。
她看向柳文林,眸色冷极,“你何时同我攀上亲了?”
柳文林面上痴色更浓,“云娘莫怕!定是燕濯在此,你不敢吐露真情!但你放心,县令大人一定会秉公处理,待判决一下,这恶徒被绳之以法,再没有人能拆散我们这对有情——”
他越说越近,两只惨白的手直抓向她皓腕。
摛锦只觉一阵恶寒,浑身鸡皮疙瘩倒竖,正欲甩袖劈开,却见柳文林一双脚陡然悬空。
她侧目过去,是燕濯攥着他的后领,似抓鸡撵狗般将人提走。
倘若单拎出来,柳文林倒也算是个生得唇红齿白的俏书生,但眼下二人并立,白面皮上先前还勉强凑合的眉目立时磕碜起来,眉浅而无锋,目浑而无神,就这身量,也太瘦、太小。
莫说燕濯,甚至还没庞勇瞧着顺眼。
几步之外,柳文林似条离水的鱼上下扑腾着,奈何拎着他的那只手岿然不动,他已被威慑到两股战战,但目光扫及高高在上的县令和威武挺拔的衙役,咽了口口水,强撑着骨气道:“公、公堂之上,岂容你这般放肆!还不快放我下来,不、不然,定叫县令赏你几个板子吃!”
燕濯扯了扯唇角,才松开手,整条胳膊就搭在他肩膀,生生将人压矮一截,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道:“你想,怎么死?”
柳文林几乎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可抬眸,撞上一道淬满寒意的目光,姗姗来迟的惶恐才蔓上心头。
他双腿发软,浑身抖得像是筛糠。
燕濯撤开几步,漫不经心地理着护腕上的系绳,他却失了最后的支撑,扑通一声栽在地上。
惊堂木再响,县令冷声喝道:“大胆!公堂之上,你竟敢当着本官的面威胁恐吓,你可有将本官、将王法放在心里!”
“县令看错了,我从不恐吓人,”燕濯眼也未抬,“柳郎君一个身弱体虚的文人,骨头软,站不住,喜欢跪,也能理解。”
好一个骨头软、喜欢跪,人分明是叫他吓得,他倒将污水泼回犹嫌不足,还要阴阳怪气地骂上两句。
摛锦眸底才有笑意隐现,就撞到他清凌凌的目光。她才同他大吵过一架,岂能给他好脸色?于是唇角下压,一张脸又板成严肃模样。
侧边的齐才眼珠子都快飞出眶外,可被吓得心惊胆颤的柳文林愣是没瞧见这眼色,只缩头缩脑地从地上爬起。
齐才咬着腮帮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大人,以小的的愚见,是否是未婚夫妻,他们双方各执一词,空口白牙的再怎么争下去也没个结果,不如,叫他们拿证据说话。”
县令捋着胡须,微微颔首,“柳文林,你可有证据?”
柳文林怔了下,意识到数道目光皆锁在他身上,一张白面渐渐涨得通红,良久,似是终于下定决心,拱手道:“我、我与云娘两情相悦、情难自已,已有肌肤之亲。”
庞勇一张脸上精彩纷呈,县令却是缓缓点头,继续追问:“可有证据?”
“……有、有云娘的贴身小衣为证据!”柳文林喉结滚动,忽朝摛锦挤出涎笑,“这等私密之物岂堪示众?若你肯认下婚约,我便不把这物拿出来,相信县令大人也会全你这番体面,如何?”
燕濯攥刀的手陡然绷紧,刃口“铮”地迸出半寸寒芒——
却被一道泠音截断:
“既是证物,哪有不能现于人前的道理?”
摛锦广袖微抬,冯媪躬身趋近,她俯身低语数句,再抬眸时,面上竟还有几分笑意:“这是我的贴身仆婢,你只管拿出来,交由她辨验真伪。”
柳文林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幽暗的眼神里隐隐闪着怒意,似一条毒蛇般阴狠地盯着她,“……这是你逼我的。”
他忽然从怀中扯出一个小布包,三两下抖开,两手各捻布料的一角,将整件藕荷色肚兜高高举起,甚至大步跨开,四下展示,恨不得将衣料抵到每个人的脸上。
“如何?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他狞笑出声,指着上头绣出的一个小小的“云”字,“若非你与我有肌肤之亲,这物件岂能落到我手上?”
冯媪走近几步,微微眯起眼,似在仔细辨认,可还不到三息,就猛然抬手,一巴掌抽上去。
劈柴挑水的力道落在一张细皮嫩肉的脸上,登时现出五条鲜红的指印,连带着半边脸都高高肿起,柳文林被打得眼冒金星,还未回过神,另半边脸也抽成了个对称模样。
“好你个不要脸的浪胚子,扯块破布头就敢攀亲了是吧?怎么的,这字是我家娘子造的,全天下就我家娘子一个人用得?”冯媪猛咳一声,两排黄牙间飞出一口浓痰,不偏不倚挂在他的面门,“城西那赌棍名叫李云,村头的癞子小名也有个云,你们书院那群书生,叫青云、字攀云的更是一抓一大把。”
“就你骚不住,一入夜,挨个爬床送屁股,同他们个个有肌肤之亲!”
柳文林何曾被这般腌臜龌龊的词句骂过,袖口使劲擦着脸,险些将面皮都给剐下来,“他、他们是男子,怎会穿肚兜?”
冯媪冷哼一声,又啐一口唾沫,“你挨个同他们睡了?你要是没睡,怎么知道他们没有背着人,偷摸摸给自己穿上?”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柳文林争辩不过,只能转寻外援。
“齐捕头——”
“啧啧啧,没想到,齐捕头也好这口啊!”
“不是、县令大人——”
“什么?”冯媪惊叫一声,“你还同县令大人睡了?”
大好局势顿时被搅成了一锅粥,还是掺了无数粒老鼠屎的那种。
饶是没有人敢壮着胆子在这种时刻交头接耳,可道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四下游走,盯盯柳文林的屁股,又瞧瞧县令的胸脯,指不定脑子里已经上演起活春宫了。
柳文林肩膀剧烈起伏着,唇瓣哆哆嗦嗦,却吐不出半字,眼白一翻,竟生生晕了过去。
县令整张脸阴得像压着雷,将惊堂木一砸。
“退堂!”——
作者有话说:本场MVP·冯媪[狗头]
第34章 心有所属
一场闹剧散去, 县令早没了影,齐才更是不肯再同瘫在地上的废物有任何关联,旁余的衙役倒是想近前瞧瞧热闹, 被齐才一通训斥, 只得讷讷地撤了下去。
庞勇谨慎地用鞋尖在柳文林胳膊上轻轻踢了两下,浅色的襕衫上登时留下两块乌黑的鞋印,但人么, 还是一动不动。
“那现在, 怎么处置?”
摛锦下意识就想把人拖出去斩了, 攀诬皇亲, 只摘一颗脑袋都该算是她仁慈。奈何这是平陇县, 以她当下财主的身份, 说破天去, 也定不了人死罪。
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一顿了事,就见一柄刀鞘挟风狠落,生生将地上昏迷之人抽醒。柳文林上下嘴皮间溢着血泡, 脸一歪,竟是吐出两颗断裂的牙。
他呻吟着呼痛,才睁开眼,就望见近在咫尺、溅上飞红的鞘,视线沿着鞘往上,是燕濯。
燕濯面上无甚表情,只是微抬下颌, 示意他起身。
柳文林不敢不照做, 涕泪横流,再没敢哭出半点声音。四肢先蜷起,然后翻过身, 似一只王八般跪趴在地上,接着一点点支起身子,还没站直,又是一鞘拍在脊骨。
他脸朝下被重重掼回地面,胸腔里涌出的热血直漫上口鼻,只因牙关咬得死紧,那血一时间无处可出,竟重新倒灌入喉。
“起来。”
柳文林被这声吓得浑身一颤,这回连脑袋都成了借力点,额心向下抵着,像是条无骨的爬虫在挣扎蠕动,好半天撑起两条腿,佝偻着身子,勉力露出个讨好的笑。
可是无用,再一鞘撞在他的腰腹,身体立时倒翻地栽下去。
他“哇”地呕出一大滩血,刺目的鲜红从苍白的面皮渗入襕衫的衣襟,每呼一口气,嘴里、鼻里就往外冒着血沫。
手指颤动着,一寸寸挪动,抓住一只乌皮靴。
“我、我再也不敢了……”
“求你……放过我……”
乌皮靴抬起又落,径直碾在那几根不安分的指骨上。
“走出这道门,今日就饶了你。”
柳文林浑浊的眸中现出一点亮色,用目光丈量一番,他距门槛,也不过是区区三步。
只要、只要他再坚持一下,就能逃出去。
可每当他站起,尚未来得及迈步,就要挨上一鞘,而后摔倒,再站起,再跌倒,如此往复,肩上、背上、腰上、腿上,莫说是寻一块好肉,渐连一块无损的骨头都少有。
直到他再没有力气动弹,犹如一摊腐肉,距离门槛仍是不多不少的三步。
庞勇吓得心惊肉跳,冯媪更是早早捂着青苗的眼背过身去,大气都不敢出。
燕濯用鞘尾在烂肉间挑了挑,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右手渐移至刀柄,格与鞘间方现出半寸寒光,忽被压了回去。
他垂下眸,目光凝在覆于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上,并不言语。
摛锦攥着他的手,清晰地感受到指节间难以遏止的怒意,绷得如铁石一般。
她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模样,相较之下,记忆里数度的不欢而散,乃至于今晨在马车里才起的激烈争执,此刻想来,竟都算不得真怒。
“教训得差不多了,留一条命。”
他撩起眼,静静地看着她,似在辨别这话是真是假。
摛锦只得拉着他的小臂,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侧,“大庭广众之下闹出人命,你的差事还要不要干了?”
声音很柔,很软,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嗔。说话时,唇瓣似是无意识地蹭过他的耳垂,湿热的气息分明只黏在耳上,心头那股躁意却莫名被安抚下去。
许是月麟香太惑人,叫他从嗅到那刻起,纷乱的思绪便不约而同地只与她有关。
但那香味并不肯多留,话音才止,便退了开去。
“是、是啊,云财主说得在理,”庞勇瞧着燕濯气势没那么骇人了,这才壮着胆子劝说道,“这姓柳闹了一通,什么也没捞着,眼下骂也挨了,打也受了,别说十天半月,就是一年半载都不见得能出门,纵使是出了门,也没那个狗胆撞我们跟前碍眼,这跟死了也没多大差别。”
嗡嗡的吵嚷声逼得思绪回笼,燕濯没仔细听,握着刀鞘,大步跨出去。
庞勇忙问:“你上哪去啊?”
“……明济堂,请大夫。”
“诶,这就对了嘛,和和气气的多好,我跟你一起啊!”
庞勇追了两步,又倒回头,挤眉弄眼地低声传话:“云财主放心,我看着,定不会叫他乱来,你们先回去歇着啊,明日再出门玩!”
……
庞勇领着人火急火燎地往县衙赶,又催着人手脚不停地往医馆送,总算保下柳文林最后一口气,不必往木老三那寻棺材去。
只是伤得太重,诊金、药费都不便宜,于是献给郡守的彩宝又少了一颗。
虽未大肆传扬,但衙门里毕竟人多眼杂,他们走时看柳文林仅是昏厥,再一打眼,已是濒死,用脚后跟想也能察觉出不对来。
齐才支使了几个人打水擦地,将血迹洗净,转身,便入了后堂。
县令用余光瞟他一眼,当即撂了茶盏,“这就是你所谓绝对能扳倒那燕濯的好计?诬告不成,反惹得我一身腥!”
说着,手掌将茶盏一裹,朝他砸去。
齐才躬身立着,被砸了个正着,滚烫的茶汤浸透衣料,灼得皮肉通红,杯盏与杯盖碎作七八片,他眸色暗了瞬,可再抬头时,仍是讨好的笑。
他主动往自己脸上抽了两巴掌,这才道:“都怪小的思虑不周,没料到那姓云的臭娘们也这么难缠。”
县令面色稍缓,“也是那柳文林实在无用,年年考,年年落,如今送上门的秀才名额都把握不住……可封他的口了?若他敢传扬——”
“自是不敢,他可是得在大人手底下讨生活的,况且,”齐才刻意顿了一下,等至对面人疑惑地朝他看来,方继续往下说,“他已是半死不活了。”
“你动的手?”
“不是我,是燕濯。”
县令微微挑眉,冷笑道:“他倒是对那什么表妹情深义重。”
齐才眸光微闪,“大人觉得,他是在为那表妹出气,可小的却觉得,他是在杀鸡儆猴,敲打柳文林背后的大人与我。”
他走近一步,继续道:“大人不妨细想,柳文林此番算是诬告,县尉也掌司法之权,走明的,可叫庞勇打上几十板,走暗的,夜里套个麻袋也能狠狠收拾。”
“可他为什么明的暗的都不选,非要在公堂之上,亲自动手?”
县令想清其中关窍,面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将牙咬得咯咯作响,猛得一拍桌案,“好他个燕濯,气焰愈发嚣张,要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本官卸下这顶乌纱,向他端茶送水?”
齐才见着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煽风,只静静立着,听顶上人喋喋不休地叫骂。
县令一通唾沫横飞,骂得口干舌燥,正要喝水时,手却在桌案上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茶水在最开始便被他砸了。
两道眉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不情不愿地收了场,摆了摆袖,齐才便拱手下去。
快过门槛时,里头忽然传来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县廨年久失修,怕是不宜居住。”
齐才唇角勾起,恭顺道:“大人说得是。”
……
明济堂。
庞勇眼瞅着柳文林被生生缠成一条白色蛆虫,被灌了一剂汤药下去,仍是不省人事,愈发觉得自己肩上担子沉重,生怕一个错身,他旁边人心气不顺再来上那么一下,柳文林便要从医馆转送义庄了。
故而,他连吃饭都没敢寻摊子歇着,叼了块饼,再囫囵灌两口水便算了事,两颗眼珠子死死盯在燕濯身上,片刻不敢挪动。
虽说他现在看着安分,抱着刀靠墙发呆,但万一呢?就冲今天打起人来那个疯样,就不能是个真安分的。
庞勇先将柳文林送回书院,又一路跟着燕濯回衙署,整个折腾下来,已经星夜。
“这么晚了,可就别出门了啊,”庞勇仍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多念几句,“人云财主长得跟个天仙似的,家里又有金山银山堆着,但凡是个贪财好色的都免不得动心思,你今日教训完,撒了气,就算了,不然这一个个计较去,等到她七老八十你都计较不完。”
燕濯缄默着,只低眉往里走。
庞勇瞧见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出来,“不是,你倒是听点啊!光在这生闷气有什么用,你有本事去云财主面前吃醋去,叫她哄着你,就没必要听我在这唠叨!”
“……我没吃醋。”
庞勇没听清,“啥?”
燕濯摩挲着刀鞘,重复道:“我没吃醋。”
庞勇扁着嘴咋舌,一边缩着脖子
摇头,一边模仿着他的语气怪腔怪调:“我没吃醋~这醋味浓得都够整个平陇县家家户户下饺子了,还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燕濯不说话了,庞勇哼一声,光明正大地撇嘴:“死鸭子嘴硬!”
又跨过一道门槛。
燕濯望见墙角几枝破败的竹,忽而想起公主府,想起竹闻院,想起婚前婚后,他都曾数度求见,只是她多半都是不允。
“我早知她心有所属,怎么可能还会吃醋。”
庞勇挠了挠头,了然,说云财主前头嫁的那个夫婿呢,可他一个当奸夫的,倒是排挤起人家大房来了。
本该啐声贪心不足,奈何人心是偏的,大房是谁不知道,奸夫可是自己这头的人。
是以,庞勇一口咬定:
“她心上人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庞勇(吃饺子ing):嚼嚼嚼~嚯,这酸味,够劲儿!
第35章 意乱情迷
月色浸着霜白, 地上人影没在枯竹丛中,愈显孤清。
燕濯将目光一寸寸收回,垂下眼睫, 道:“……不是我。”
庞勇一噎, 只觉跟这个榆木脑袋无法沟通,要不是真心喜欢,人哪能冒着浸猪笼的风险跟他私通, 正要掰开揉碎再讲, 奈何已行到他的屋前。
“……那行吧, 我回去了!”
身边一直吵吵嚷嚷的人走了, 耳畔骤寂, 心绪却仍似一团乱麻, 如何都拆解不开。
燕濯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到底还是推开门,可入目,却是一片狼藉。
本就简陋的屋舍, 更见残破。屋顶凭空多出个可供一人进出的窟窿,碎瓦并着茅草散落满地,莫说床上被褥,便是饮水碗中也覆满尘泥。
他抬起头,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着窟窿的边缘。
其实不辨认也行,无风无雨,除了人为再无第二种可能, 至于人, 也不过是惯爱一唱一和的那两个。
大约是今日已经气过头了,再见着这番景象,竟未能让情绪有丝毫波动。
燕濯从角落的木箱中草草收拾了两件衣服, 再绕到马厩中牵马,淋着月光,走出衙署。
他此刻该寻个落脚之处,找间客栈、赁间屋子,又或者去庞家叩门借宿,都行,但他只是牵着马,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远,他忽而去鞍袋里摸了摸,空的。
最后一个胡饼在昨日已吃完了。
那是她送他的胡饼,更准确地说,是青苗未经允许,擅自送来的、属于她的胡饼。
他没有任何她喜欢他的证物,如何敢奢望,她的心上人是他。
月光愈寒,夜凉如水,在一片凄清的寂静里,在脚步声与马蹄声错落中,突兀地惊起一道弦声,下一瞬,银光破开月华,直直刺向面门。
燕濯抬手,攥住箭杆。
箭长一尺五寸,是她。
抬眼望去,摛锦正坐在一个二层小楼的栏杆上,与他同淋月光。
她似是早知这箭中不了,背倚着廊柱,慢条斯理地将弩收起,末了,方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尾向上挑着,是一贯矜傲的神色,倏地手一撑,自栏杆跃下。
燕濯下意识追过去,手臂抬起,做好了接人的准备,可她的鞋尖在墙面轻点两下,恰避开他,稳稳当当地落地,连裙裾边角都未沾染上半点尘灰。
摛锦双手背在身后,扬着下颌向他走来,目光落在他尚未来得及撤回的手上,揶揄二字写了满脸。
燕濯默了下,把箭矢递过去,“还你。”
摛锦接了箭,可转头就扔进马背的鞍袋里,她只带了这一支箭出门,又没箭袋,才不耐烦拿着。
“三更半夜的牵马出门,还背了包袱,”她目露怀疑地盯着他,“你莫不是想偷偷逃跑?”
“……不是。”
“那是为什么?你要去办差了?”
“也不是。”
她又逼近一步,大有一副他若不肯老实交代,就休想走的架势。
“县廨的屋顶塌了,暂时住不了。”
“好好的怎么会……”摛锦蹙着眉喃喃道,忽而意识到什么,歪着头看他,脸上尽是恶劣的笑,“所以,你这是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了?”
毫不遮掩地幸灾乐祸。
燕濯抿着唇,并不想多说,可耐不住摛锦仍要揪着此事不依不饶。
“就你这讨嫌的臭脾气,将衙门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要没人给你穿小鞋才是怪事。”她的目光状若不经意地从他身上扫过,又是那件石青色的胡衣,他穿没穿腻不知道,她看都看腻了。
她蹙起眉,忍不住道:“瞧瞧,离了我,你都落魄成什么样了,连那种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都能踩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燕濯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几分,“殿下若无事——”
摛锦再近了半步,这回,锦靴已抵至他的鞋尖。
她仰头注视着他,墨瞳隐在狭长眉峰下,眼角眉梢皆凝着疏离的霜色。纵然如今没了罗衣玉带、银鞍白马,犹自生一段天然风流,但凡肯笑一笑,依旧能轻易惹来满楼红袖招。
倏地伸手,细指自那冷冽的眉上轻抚,刻意放软的语调,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引诱:“燕濯,你求求我,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收留你几日。”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后撤半步,牵着马就要绕开她。
摛锦顿冷了脸色,顾自磨牙,盯着那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觉得自己那点善心多余得可笑,若实在无处安放,不如扔出去喂狗。
可她又觉不能这样轻易放过他,少说也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磋磨上十天半月。
至于他肯不肯跟她走——
谁在乎他肯不肯?
摛锦伸手夺了缰绳,先将他最后的资产抢了,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嚣张。
偏那马跟它的主子似的不识好歹,绳被燕濯牵着,便乖乖巧巧地往前走,绳落到了她手里,就怎么拽都拽不动,摆明了在同她作对。
什么破马,饿死街头算了!
摛锦扔了缰绳,转而去扯马的主人,出乎意料,这回竟是毫不费劲地拉动了。
她奇怪地望回去一眼,没瞧出什么不对劲,燕濯被她拖行着,那匹马也见风使舵,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于是她又转回去,继续往云宅走,约是从长街转入巷口时,她攥着他的那只手忽被反捉住,下一瞬,便被股力道牵扯,脊背被逼迫着紧贴向墙面,她抬眸,黑沉沉的目光已压了上来。
可也仅是如此,他没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如果,在与她只隔寸许的距离呼吸不算的话。
甚至于,禁锢的力道只在最初那一下,之后便逐渐减弱,到了现在么,摛锦挑眼过去,困在她腕间的手,与其说是抓、是攥,倒不如黏或抚贴切。
是觉得她无力反抗,便全无警惕、毫不戒备了?
摛锦断受不得这般被看轻。
眸中寒光骤凝,猛地一挣,将人反制在墙边,而后当着他怔然的神色,重重地亲下去。
燕濯只来得及偏开几寸,叫这一下落在颊侧。
可紧接着,她双手将他的脸扳回来,压上他的唇。
没多停就松了开来,蹙着眉在他的脸上仔细检查着什么,未果,又在他的耳尖咬了一口,这回似是仍没寻到想要的东西,眉头蹙得更深。
摛锦不是没见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整日追着她的王孙公子,倘她兴致上来,肯对他们笑笑,甚至于配合地夸赞两句,哪个不是变得飘飘然,要么面红耳赤,磕巴得一句话都说不顺溜,要么色心壮了色胆,不顾一切地凑上来。从来没谁,是像他这样,连被亲了也无动于衷。
眼睛还是黑漆漆的,绷着一张脸,从左检查到右,除了右耳耳尖被咬出小半圈牙印,再没哪里透着红色。
果然是不喜欢。
嗤,她难道缺他一个小小县尉的喜欢吗?
摛锦愈
发恼火,暗自决定要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什么洒扫除尘、洗衣做饭、端茶送水的活都要叫他一人全包了。
每天鸡没醒,他得醒,狗睡了,他不准睡!
冗长的计划才构思了一个开头,忽觉唇上一烫——是他亲了上来。
摛锦本能地想要后撤,可动作初现端倪,腰身就被一条小臂紧扣住,反倒被束得离他更近。
襦裙与胡衣被挤压着,衣褶嵌着衣褶,密不可分,而仅被这薄薄衣料隔开的身躯,亦是如此。被她贴住的胸膛紧绷着,胸膛内的一颗心灼热地跳动着,一次比一次剧烈,好似要从他那,闯来她这。
他浑身都烫得吓人,与她紧挨的胸膛是,被她推搡的肩膀是,寸寸勾缠着她的唇舌更是。
全然不像是亲吻,只是压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牙齿,肆意翻搅,粗鲁得像是平日里耍弄那些刀枪剑戟,甚至比那还不如,剑招、刀法尚有迹可循,他的舌却仅晓得凭着本能去进攻、去侵占,野蛮得跟禽兽别无二致。
不过、不过是抢占了先机,才侥幸有这般破竹之势,摛锦昏昏沉沉地想。
用来推搡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抓拽,直将两边衣料都揉皱,他才稍稍松开。
她靠在他的怀里,大口地喘息着,心跳纷乱地跳个不停。
他低下眉,如她先前一般,在她右耳尖啃出一圈牙印,黏黏糊糊的热气喷在耳边,而后是他带着哑意的声音:“是你先主动的。”
什么叫她主动?
她也就是稍微碰了那么一下,不及他眼下的一丁半点,便是记仇报复,也没有这么变本加厉的。
燕贼就是燕贼,小肚鸡肠,心胸狭隘!
她抬头要和他好好争辩个清楚明白,他却不说话了,只是又压了上来。
这回比上回缓些,没有直接攻入腹地,而是先沿着她的唇,一寸寸舔舐,一寸寸吸吮,酥酥麻麻地感觉从唇齿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哪处涂了毒,又或是什么山精野怪化的形,不然,她怎会连浑身气力都被他吸了去。攥着衣料的手已然不足以支撑她稳住身形,故而,顺着肩头向上,攀住了他的后颈。
再往后,连思绪也不甚明晰。
只是隐隐约约生出一个念头,这张嘴说起话来实在不讨喜,可要做些不说话的事,譬如现在,一门心思地取悦她,也不算太惹人厌。
不知过了多久,双唇终于分开。
她喉间干渴得不像话,又或许不止是喉咙,浑身都叫嚣着一种莫名的情愫,叫人分外难受。
可她抬眸看他,他喘息着。
比她更难受——
作者有话说:燕燕:月亮和马作证,是殿下主动的[害羞][害羞][害羞]
第36章 缴租搜身
那双冷冽的眉目仍陷在欢愉的余韵中, 燕濯本能地将她抱得更紧,似想从中寻得抚慰,可无异于饮鸩止渴。不仅没将思绪催醒, 反倒一遍又一遍地忆起那浪荡的滋味。
闭上眼, 是有关她似红霞洇染的脸颊,渐与他同频的心跳,惑人的香气, 甜腻的呼吸, 还有, 软得不像话的唇。
垂下眉, 便见她水润润的眸子, 眼尾晕开浅淡的绯红, 这样一双眼睛, 不论是怒是嗔,都只能叫人生出同一种欲念。
“你喜欢我?”他忽然问。
摛锦一怔,否认的话尚未出口, 他就先一步咧起嘴角,笃定道:“你喜欢我。”
她气息未匀,立时急声反驳:“少胡说八道,谁喜欢你了?”
可他不听,只是盯着她,又重复一遍:“你喜欢我。”
摛锦双颊绯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恨恨地瞪过去, 撞见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头更添三分火气。
他眸底划过一丝促狭,似还要继续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浑话, 她顿时顾不上其它,本能先于理智,去教训“罪魁祸首”。
她骤然扑上去,狠狠一口咬在他下唇,直至齿间漫开腥甜,目中才重新浮起得色,等着他痛呼求饶。
偏生那厮浑不畏疼,舌尖反自舔过伤处,仰首抵着墙壁,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沉沉,震得胸膛微颤,连带着周遭空气都似在嗡鸣。
明明欺负人的是她,窘迫的竟也是她。
摛锦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两手攥着衣料,她宁可将这一人一马的战利品抛掉,也再不要搭理这个姓燕的促狭鬼了。
她猛地挣开环在腰间的手臂,埋首便往云宅疾走,步子越迈越急,越走越快,恨不得将那讨厌鬼甩出三条街外。
可先前还需靠强掳来的一人一马,现今却主动黏在她身后,如影随形,一路直跟进了云宅。
下人自是极有眼色地将马领去马厩,望见燕濯这个熟客,还主动说西厢处收拾好了,随时可入内休息。摛锦心气不顺,没道理惹得她这般难堪,却还放任他从容自若、潇洒自在,一句另有安排,便将人打发开去。
燕濯倒是没什么异议,她不说话,他便杵在旁边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摛锦总算平复下来,微微扬起下颌,端出一贯的骄矜模样,“我改主意了,世上没有白吃白喝这种好事。”
“给钱,”对上他好整以暇的目光,一只右手伸到他面前,威逼道,“否则,我就叫你今夜第二次被扫地出门!”
燕濯似是真被威胁到了,话音刚落,就去身上翻找。首先放进她手心的是一串珊瑚与珍珠织成的璎珞,但色泽黯淡、珠粒不匀,只是下品。她勉强收下,手仍伸着,于是半露着线头的钱袋也被递了过来,她扒出来数了数,拢共也就一角碎银子和十来枚铜板,还不够她妆奁里随意一盒胭脂。
秉着不把他搜刮干净誓不罢休的念头,她又伸出手,嘴上还催促着他快些,但他翻找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没了。”
她蹙起眉,目露怀疑,“就这么点?”
燕濯默了下,试探道:“俸禄要月底才发,那时再给你?”
摛锦轻哼一声,半点不信,斜着眼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紧束的护腕处微凝,倏然扯过他的右手,低眉拆起了上头的系绳。
“你定是还有藏私!”
他只是现在是个县尉,又不是一直只是县尉,纵是抛开世子和前驸马的身份不提,他自幼长在军营,也是领过兵、打过仗的,战后缴获的财物,朝廷发下的封赏,零零总总凑起来,也是笔不小的数额。出门办差,怎么可能不在身上带好盘缠?
这边的护腕没有,她又去拆另一只,仍没搜到银票,便将目标转移到他腰间的蹀躞带。革带是紧束着的,她分出两指,强行挤进蹀躞带与他的腰腹之间,指节抵着他紧绷的肌肉,指腹则顺着革带内侧一寸寸摸过去。
搜查到后半圈时,两手一左一右环在他腰侧,远远看去,倒像是正在亲昵的小情人。
摛锦没管这些,只是再度查缴无果,心下一横,竟是手掌连带着整条小臂从他的领口里探进去。
燕濯眼睫颤了下,抿起唇,仍由着她胡作非为。
只是她搜得实在仔细,微凉的指尖四下探寻,时轻时重地擦过他的皮肉,惹得他的呼吸也忽急忽停,碰到侧腰处不太平整的疤痕时,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用指腹碾在其上,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地摩挲了数遍。
好不容易放过这处,绕到身前,偏还要沿着腰间的线条继续往下。
他的声音已哑得不像话,“……搜好了吗?要有人来了。”
摛锦回过神。
他浑身装束乱得不成样子。
两臂的护腕都被卸下扔开,揉皱的袖口各露出一圈手腕,蹀躞带倒是没解开,可被她扯得歪歪扭扭,更别提上身几乎是半敞开的领口,衣衫不整得像是遭了好一番欺凌。
她难得地生出几分心虚,下意识要收手,可又想到他口口声声说什么“人要来了”,上回人真来了,也不见他收敛,
反而变本加厉,这回倒想起要顾惜颜面了?
怎么可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才不要让他这么好过!
故而,收手前,她又寻了块好下手的地,重重拧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他。
燕濯垂眉看着她,眸色晦暗不明,倏地退开两步,背过身整理衣物。
摛锦盯着他拉平衣领,又将护腕一点点系紧,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着,手上掂着收缴的微薄的战利品,忽又觉得收获颇丰。
只是再开口,仍是刁难,“这么点,可不够付厢房的租金。”
“嗯,”他气息未匀,声沉沉的,“你想怎么样?”
摛锦走近两步,把他方才逃离的距离抹除,目露狡黠,坏笑道:“我只租给你,一张蒻席。”
“……好。”
……
蒻席铺在屏风的外侧,屏风的内侧,是她的床榻。
曲屏间嵌着绘了青绿山水的丝绢,山色深,水色浅。燕濯躺在蒻席上,稍稍侧目,便能沿着蜿蜒的水窥见后头朦胧的人影。
她是背对着他睡的,发髻解开,墨色的发丝便自肩头一直散落至榻沿,他还记得碰起来的触感,柔柔的,软软的,但作怪得很,总要在他皮肉上细细地扎上几下,等他去算账时,又轻轻地撩拨着,勾出些似有若无的痒。
头发的主人也是。
一面要折腾他,罚他睡蒻席,一面又担心他跑了,特意把蒻席铺在她的房内,好时时刻刻盯着。可瞧她那副全无戒备熟睡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谁在盯着谁,更分不清这是罚还是奖。
他原本应离她远些的,毕竟现在不比从前,可他又忍不住窃喜,幸好,现在不似从前。
最后一点纷乱的心绪也归于平静,屋内渐只剩两道清浅的呼吸声,直至天明。
……
摛锦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昨日折腾太晚,睡得匆忙,没将窗棂合拢,以至于大片的日光闯进屋,生生将人晃醒。
她起身喝水,杯沿碰着下唇时仍有些钝钝的隐痛,忙跑到镜前,果然见一张芙蓉面上红得有些过分的唇,恍惚昨夜的灼烫还未散却,她再凑近细瞧,果然是肿了。
这燕贼,莫不是属狗的?
摛锦朝蒻席的方向白过去一眼,望见他唇上才结薄痂的伤口,心里忽又平衡了。
他比她惨,那算下来,赢家还是她。
只是得意了没一会儿,那两道眉又蹙了起来,她盯着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倏地起身,行至跟前,两手拎起裙摆,悬起一只脚尖,犹豫从何处下脚将人踹醒。
她都醒了,他还没醒,不是属狗,应是属猪才对!
然念头未定,脚腕处忽被攥紧,猛地一拉,她反应未及,竟双膝岔开,直跌下去,两手仓促间撑在住他肩头,整个人端端坐在他的腰间。
抬眸处,正撞进他促狭的眸光里。
“又想干坏事?”
摛锦这回反应极快,当即横眉剜过去,颠倒黑白,“分明是你在干坏事,故意绊我!”
燕濯微微挑眉,“那殿下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到我边上来?”
“谁鬼鬼祟祟了,我分明是光明正大来的!”她神情倨傲,仅用眼尾垂下的一点余光看他,这般拖延了会儿时间,才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刚编出的借口拿出来用,“我担心你误了衙门应卯,这才好心来喊你,谁知你这么不识好歹,还恩将仇报!”
“哦,这样。”
他尾音逗弄般地长长一拖,也不知心底究竟是信没信,总归面上还算是恭顺,配合地赔礼道歉:“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公主之腹,误会了殿下的一番好意。”
摛锦微扬起下颌,神色愈发得意,连唇角都不自觉地往上翘起:“你知道就好。”
说着,她便要起身。
可底下人真就只有面上是装出来的恭顺,她的目光稍一挪开,他就在暗地里使坏。一手扣住她的后腰,一手抚上她的后颈,以至于她非但没能起身,反倒趴伏下去,挨着他的额头。
“我误会了殿下,但殿下没误会我,”他勾唇坏笑,“我的的确确是在干坏事。”
果然是个坏胚!
但“坏胚”自己不觉得,兀自连眼角眉梢里都沁着笑,用鼻尖磨蹭着她的脸颊,像狗一样,碰到什么喜欢的就要凑过去蹭蹭、嗅嗅。
摛锦才要骂他。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作者有话说:燕燕被扒开毛,一顿猛撸[狗头]
第37章 初一十五
“娘——啊——”
稚嫩唤声方起, 陡然转调成一声尖叫。
呆呆愣愣站在原地的青苗立时被一把搡开,一只粗胖乌靴“砰”地踹开房门,魁梧身影挟风闯入, 伴着一声高喝:“云财主, 我来救……”
庞勇长刀出鞘,在日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本该是英豪救美的飒爽身姿, 他却骤然如遭雷劈地僵在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 刀刃“咻”地归鞘, 门板“砰”地闭合。
庞勇背身挡在门前, 一颗心惊得七上八下, 朝边上的青苗瞪过去一眼, 咬牙出声:“不是, 遇到这种事是能瞎叫唤的吗?”
他警惕地扫向周遭,果然有几个听见动静的仆人拎着扫帚过来,当即板起一张脸, 高声训斥道:“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呢?不就是扑棱蛾子飞身上了,两根指头碾死不就是了?”
青苗回过神来,唯唯诺诺地点头。
下人们见没什么事,也便各自散去,继续做活。
庞勇眯着眼又守了一会儿,确定风波已经过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边用袖口擦去额上冷汗, 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盯着门板,若非顾及着云财主还在,要给燕濯留两分颜面, 他是真的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了。
私通这种大事,就不能做得小心谨慎一点吗?白日宣淫也就罢了,起码将门锁好啊,若非他反应及时,这会儿外面都要准备编猪笼了。
他再三叮嘱青苗将房门看好,自己则挎着刀守在院口,谨防溜进个不三不四的人来撞破奸情。
房内。
摛锦愣在原地,直到听到底下人沉沉的笑声,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莫说是耳根,连整张脸都涨成了羞恼的红。
“你!”
燕濯眨了眨眼,配合地应声:“嗯,我怎么了?”
“我早先就该一剑劈了你!”
她恶狠狠地骂过这一句,再不同他纠缠,飞快地起身,跑到屏风之后。
燕濯慢吞吞地坐起身,抿着嘴,强压下笑意,目光散漫地落在屏风处,像是突然学到了几分风雅,品鉴起丝绢上的山山水水,以及山山水水后,娉娉袅袅的纤影。
到底隔着一层,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并瞧不真切,只能勉强辨出里头人是站着的。
忽然一截莹白的小臂向上探出,将衣料搭在架上。
他倏地意识到什么,喉头滚了滚,匆忙将视线挪开。
半晌,状若无事发生的模样踱到墙角,三两下解开身上的系带,利落地将衣裳剥下,赤裸着上身从包袱里捡出件大差不差的胡衣。
摛锦出来时,正赶上他将胡衣往身上套。
那阔直的脊背仅在她视线中一掠,旋即被石青色的衣料掩盖,饶是如此,她仍瞥见了他侧腰处的狰狞的旧疤。昨夜搜身时,指尖已探得这疤痕,心下本该有所备,然此刻亲眼得见,仍免不得心头一悸。
疤痕不到一指宽,却长几寸,从侧腰一直蔓延至腹部正中,活像是要将人拦腰斩成两半。
燕濯似有所觉,将革带紧束,彻底遮住,“怎么了?”
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旧伤了,再去询问,倒显得她分外关心他似的。
摛锦挪开目光,作势要出去,“嫌你太慢了!”
门板开合,最先撞见的是紧张兮兮的青苗,见二人皆是穿戴齐整,这才唤人端来洗漱用的器具。
一刻钟后一行人心思各异地走出院子,入厅就座。
可坐了半晌,却是鸦雀无声,以至于气氛透着几分难言的尴尬。
摛锦端着杯盏,眼尾余光瞥见正就着茶水下糕点的燕濯。他倒是八风不动地坐着,好似这一桩烂摊子不
是他惹出来的似的,竟敢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她眉心蹙起,燕濯立时将拿糕点的手缩回去,却不见她面色舒缓,又把散漫的坐姿改得端正些,发觉目光依旧凝在他身上,半晌,终于悟出来些什么。
他转过头,“庞勇,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还不是因为你,”庞勇满脸的幽怨,“我今早去上值,听说县廨的屋顶塌了,你昨夜就被迫搬离,我去客栈没寻到你,想着你可能来了云财主这借宿,结果西厢也没见着人,还以为你又碰上上次那帮杀手了,谁知道……”
两颗眼珠子分了工,一颗望向摛锦,一颗盯着燕濯,“啧啧”两声,到底没把后头更露骨的话说出来。
燕濯倒是没半分窘色,“柳文林本就是被买通来对付我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对我发难,便叫表妹将人收拾了,他们计划失利,从旁的琐事刁难我,也不足为奇。”
“这天杀的县令!还有他那一帮狗腿子,都不是什么好货!”
庞勇骂骂咧咧了两句,两道眉拧成一根麻绳,“那你这次又不管了?”
“原也不是我的屋子,那里住不了,我换个地住就是,不算什么大事。”
“这会儿倒好性儿了?被人当个面团似的搓扁揉圆都不当回事,那什么算事?”庞勇扁着嘴嘟囔,“这都第几回了,要我说,就该半夜寻个麻袋将人一套,狠揍一顿出气。”
“正该如此!”
可应声的不是燕濯,是摛锦。
燕濯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摛锦却是神色张扬,连睇向他的目光里都隐着几分挑衅。
“既开罪了我,不当下收拾,难道还容他过个安稳年不成?”
……
庞勇那体型,隔八百米开外叫人望见一眼,也能被认出,故而,这等密事,他断不能参与。但耐不住他对县令的积怨太深,巡了一天街,身上的臭汗几能当成水拧下来,还不忘赶在天黑前将麻袋搜罗好,送入云宅。
他将三四个麻袋摊开摆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肥大的肚子便格外突出,手掌往胸脯拍两下,肚子也要跟着震两下。热情地介绍着:“我办事,你们放心,这袋子结实得很,凭县令那细胳膊细腿的,定然挣扎不开。”
摛锦闻言,就要捡个上手试试。可才近前两步,尚未俯身,一股浓重的臭味便扑面而来,腥、酸、霉、馊交织相融,仅是嗅进一息,胃中酸水就翻涌起来,若是退得慢上片刻,怕不是要当场呕出来。
她用锦帕捂住鼻子,面上顿白了几个度。边上忽递来一个剥皮去络的橘子,她急匆匆地接了喂进嘴里,借着果香,才勉强缓下来。
燕濯坐在石凳上,从果盘中又拿了个橘子,万分精细地剥着,“用不着这些,你带回去吧。”
庞勇满脸的莫名其妙,梗着脖子反驳道:“怎么就用不着了?我可是精心挑选过的!”
“这个,专用来装腌制过的河鲜,这个,我娘年年用来压酸菜,这个是装酒糟的,这个是收牛粪的,随便哪个套在那龟孙头上,都能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那到时候还不是任你们打?”
摛锦听到这里,又挪得离麻袋更远些,“带着这个出门,他还没熏着,我倒先被熏出一身味!”
庞勇挠了挠胡子,尴尬地笑了声:“好像是这个理,那不然趁着现在时辰还早,我再去翻几个过来?”
燕濯把橘瓣递至她手边,见她未接,索性径直抵向唇边。恰逢摛锦启唇欲驳,那鲜甜的果肉便猝不及防地顶入唇齿。
“唔——”
摛锦恼火地瞪过去,却正撞进他笑意盈盈的弯弯眉眼之中。
一旁的庞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嘴皮子上下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出声,闷头把地上的麻袋捡起来。
腻腻歪歪成这样,也不臊得慌!
怪说能当上奸夫呢,就冲今日这劲头,没准过两天连三书六礼的正夫都要被挤下堂了。
“咳咳,那什么,”庞勇夸张地咳嗽两声,“要是用不上麻袋,那我就走了啊,你们行事小心些、收敛些,别被抓着把柄。”
“要是真被抓着了,可别——”
“抓不着。”
二人异口同声道。
……
子时三刻,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两道人影一齐翻墙入户。
值守的奴仆正竭力撑开惺忪的眼,嘴里哈欠连天。平陇县自这个县令上任起,便再没发生过大案,他哪能料到,仅是烛火摇晃一下,明暗闪烁之间,便有两人当着他的面越过廊道,入了后院。
躲过一队巡逻的护卫,摛锦才要向左走,就被一只手握住手腕,带着她毫不犹豫地往右行。
“县令上月纳了一房妾室,新鲜感还没过去,今日又非初一十五,应当还是宿在这个新姨娘的房里。”
摛锦微微蹙眉,不解道:“什么时候好色还得看日子去?”
前头人忽而停步,看着她,“你,不知道?”
她登时有些不满,“这是什么明文规定的律例不成,我非得知道?”
“……倒没有明文规定,”燕濯默了下,“只是照常理而言,连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不肯装装样子到正室那,这夫妻的情分便已经到了头。”
“就像皇上每月也有特定几日要留宿在皇后和四妃宫里,其余的才是随心翻牌子。”
摛锦皱眉想了想。
现在龙椅上坐的是她兄长,在登基前便与皇嫂感情甚笃,如今也未听闻哪个妃嫔格外受宠,料想不必算着日子留宿。
至于上任皇帝,她的父皇。母后早早过世,宫里的美人似流水般换,月月被盛宠的都是新人,他显然不是什么会顾及这点浅薄颜面的人。
等等,她做什么要去想人家的房里事?
她羞恼地倒打一耙:“你对这种乱七八糟的小事了解得倒是清楚。”
“毕竟,臣被冷落了很多个初一、十五。”——
作者有话说:燕·被冷落三年·燕:[爆哭][爆哭][爆哭]
第38章 得寸进尺
摛锦挑眸望去, 那人正立在月辉、烛火皆照不透的暗影里,眉峰低垂,连带着眼梢也染上三分落寞, 再加上低低的嗓音, 更显萧索。
若换成旁的知心人,怕是要软语温存,好生抚慰一番。奈何, 此处没有旁人, 只有摛锦。
她欺身半步, 眼波扫过他墨色的深瞳, 轻嗤道:“装模作样。”
话罢, 便作势要走, 抛下他一人在这墙缝里伤春悲秋。
“啧。”
燕濯面上那副失落情态霎时敛去, 手臂忽收,揽住纤腰便将人困进怀里,下颌抵在她颈窝, 唇齿间逸出低语:“我装得不像?瞧着往日里出入公主府的郎君,不也是这般作态,怎的不见骂他,偏骂我?”
摛锦眉心轻蹙,“哪个?”
燕濯眼波流转,薄唇在她耳垂上极轻地蹭了下,含糊带过:“哦……那兴许是我记错了, 没哪个。”
她转头看去, 他只一派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摛锦懒得理他,催着趁下一轮护卫巡逻到此处前,先潜进屋里。
可燕濯不动, 似笑非笑道:“你确定要现在进去?”
他示意她去看窗棂处透出的烛光。烛光微弱,应是只留了守夜的一支,说明房中人已上榻休息,但明明晦晦间,似有几片黑影掠动。
是被风吹动的纱幔?
这
个念头只起一瞬便被否决,窗是关着的,哪有风能进,是以,那掠动的黑影只能是人。
房中人尚醒着,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他们正值兴头,若此刻进去,怕不是要看县令的活春宫了。
摛锦并没有这种特殊的癖好,于是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与燕濯并肩靠在墙上。
“那我们就在这干等着?”
燕濯抬头看了眼天色,“半个时辰后他们应当就睡了,把人打一顿送回去也来得及,或者过两天再来,你决定。”
“若过两日,他仍在妾室房中呢?若拖至初一,又恐他转去正室处,”她倏然忆起父皇当年夜夜笙歌于不同妃嫔殿中的模样,眉目间霜色渐凝,语带讥诮,“如这般男子,自己作恶遭到报复,醒时第一件事定不是反省或调查,而是将离得最近的枕边人捉出来泄愤。”
“得罪我的是他,不是他的妻妾,没道理连累她们遭殃。”
指腹在随身携带的弩上摩挲一下,终是放下手,“罢了,下回再寻时机。”
燕濯眸光微动,忽然道:“还记得梅子瑜那幅假画吗?”
摛锦点头,那是她特地翻出来准备诓他一顿的,只可惜这人没能上套,这会儿听他再提,心思微动,“莫非是落到了县令手里,且县令把它当成了画圣真迹?”
“不止如此,县令还预备把画当作贺礼,亲赴幽云郡守五十岁的寿宴,”他手指沿着墙爬了几寸,状若不经意地触到另一只柔嫩的手,见她没躲开,便轻轻地勾住了她的尾指,“倘若你想看他倒霉,不如过两日,与我一起去郡城?”
摛锦腕间微挣,力道不大,没能甩开,便也由他去,只是面上倨傲不减分毫,“怎么,这回不说差事是机密,不能透露了?”
“哦?”燕濯故作讶然,唇角却弯起,“何曾透露?殿下万般聪慧,臣这等拙劣的伎俩,自是被一眼看穿,猜得透彻。”
摛锦睨过去,正正撞见他垂眸低笑的模样。
惯爱胡说八道,她想。
……
十一月初一,燕濯领着庞勇去县衙告假。
依常例,县令自是不会允,但县令已于一日前领率众出行,此刻不在衙中。燕濯将条陈往公案上一搁,权作报备。
方踏出衙门门槛,便见两辆马车候在外头,马儿垂着脑袋磨蹄,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庞勇眸光骤亮,向车夫探问两句,便兴冲冲地直奔第二辆的马车而去。燕濯步履悠然跟在其后,行经首辆马车时,车窗格“呀”一声忽启,探出一只莹玉般的柔荑,连带半抹精巧的下颌。
车内人语声清冷:“听说,燕县尉驾车的技艺很是精湛。”
燕濯唇线微勾,心道她果然不安分,片刻也耐不住要支使他。
他足下微顿,假意踌躇片刻,眉宇间堆起几分犹豫之色,似要应下,开口却是:“我坐车的技艺,也很精湛。”
话音未落,窗格“啪”的一下合拢,险险擦过他的鼻尖。
燕濯低笑几声,又曲起两指去叩窗格,不重,两声即止,“真要我给你驾车?”
“谁稀罕?”声音隐着几丝恼意,又转向车夫,“还愣着干什么,驾车快走!”
摛锦靠在车壁上,恨恨咬牙。
当真是无耻之尤,她稍给一分好颜色,他便敢蹬鼻子上脸,开起染坊了!
外头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响动,车身却仍停在原地不动,本就心气不顺,当下就要迁怒车夫笨手笨脚、拖拖拉拉了,但好在,赶在她唇启前最后一刻,马儿迈开蹄子,拉着车向前走。
马车穿街行巷,径直出了平陇县,周遭的热闹趋于寂静,青苗反倒兴致勃勃起来。
她还未出过平陇县呢。
青苗曲着两膝跪在坐垫上,上身直起,两只手攥紧窗框稳住身形,脑门贴在窗格正中,两颗眼珠子向里收拢,从窗板的细缝往外张望。
也不知是瞧见了什么,一会儿双目大睁,一会儿嘴撑圆,面上的五官都快要忙不过来。
摛锦不由觉得好笑:“要看就打开来看。”
青苗欣喜地转过身,重重地点了下头,伸手就要开窗。
“郊外不比城里,风又大又冷的,要是受寒可怎么办?”冯媪攥住青苗的手腕,“她不知轻重的,娘子可不能这般惯她。”
“无妨,我又不是什么病秧子,莫说现下都还未打霜,便是隆冬飞雪,我也常进山狩猎,这点风算什么?”
冯媪只得松了手,任由青苗将窗格开至最大,探出去一整个脑袋,风从她与窗框间的缝隙里挤进来,时不时稍来两句惊叹。
搞得好像外面真有什么奇珍异宝似的。
摛锦抬目向另一边的车窗,好一会儿,也将窗格拉开,状若漫不经心地打量去。
果然,除了树就是草。
树秃了大半,零碎挂在枝桠上的那些也是枯黄的、干瘪的,若风势再疾些,便要彻底成个光裸的树干了。草也没好到哪去,长长短短乱蓬蓬的一片,挨个细瞧去也寻不出半根昂扬向上的,尽向下耷拉着脑袋,被风欺负得满地打滚。
真不知有什么可看的。
她兴致缺缺地要关窗,耳朵里突然闯进青苗的欢呼:“兔子!”
许是看腻了那边,青苗不知何时也凑来了这处,见她没什么反应,还以为她没瞧见,急急伸手去指。
摛锦目光随之落去,枯草与枯草的间隙里,露出一只长长的耳朵,时不时将压在上头的草叶抖开。
野兔有什么稀奇的,她心道,然出口却是:“想要?”
青苗一怔,旋即只顾着点头,一颗小脑袋上上下下,点得犹如捣蒜一般,咧着嘴,目光却牢牢锁在草丛深处。
“简单。”
摛锦微微扬起下颌,示意青苗让开些,自己则取弩上箭,手一抬,甚至没怎么瞄准,就听得一声弦响,箭矢“咻”地刺出。
青苗再一眨眼,先前还颤动的兔耳已垂下去,一动不动。
马车恰在此时停下。
青苗不假思索,便拉着冯媪一道下去捡兔子,车帘掀起又落,摛锦原是在收拢弩机,余光却瞥见一角熟悉的衣料。
她匆匆将弩搁下,指尖才触及帘幕,车帘便从外被撩开,衣料随着人一齐钻进来。
摛锦当即收手,抿着唇,只用眼尾的一点余光朝来人睨去,“怎么?县尉做得不舒服,要改行当车夫了?”
燕濯坐在她对侧,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会儿,轻笑了下,“殿下吩咐臣干什么,臣自然该干什么。”
这会儿说得倒恭顺,先前怎么就净知道顶嘴?
摛锦将欲扬的唇角抚平,故作冷淡道:“既然是车夫,那没主家的准许,怎能擅自闯进车厢来?”
“哦,”他答得随意,“来讨口水喝。”
话音未落,手已探向小案上的杯盏。
哪家车夫敢似他这般没规没矩?
“也不准。”
摛锦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施力欲拦,岂料那人全然没有反抗的意思,顺着力道被扯来,距离霎时紧缩,她顿时被困在车壁与他之间。
这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先前种种,又是他在装模作样。
她骂了句:“诡计多端!”
但那没脸没皮的人只是低低地笑,“不是你主动拉我过来的?”
“你若是不想,岂会被我轻易拉动?”
“嗯,我想。”
燕濯欺身向下,低头贴了上去。
摛锦唇上一凉,行进半日,这会儿才尝到些属于深秋的风冷,可很快,这点冷意就被灼热的舌舔去。
许是因去捡兔子的青苗和冯媪即刻要回,他的动作急切得全无章法,又担心被人瞧出端倪,不敢由着性子用牙,只是吸着、吮着,不停地纠缠。
他的手挤进她的脊背与车壁的空隙,抚到她的腰后,将她束得更紧。
摛锦见不得他这般嚣张模样,生出些不忿,更觉不能放任他恣意妄为,助长气焰,又要咬他。
偏他倒是学乖了,方觉出不对,便灵敏躲开。
她轻喘着,气还未匀,他头又埋得更低些,解开一小截领口,吻向莹白的脖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颈侧那颗嫣红的小痣。
她实在忍不住踢了他一脚,没完没了,愈发得寸进尺了。
“……还没亲够?”——
作者有话说:燕燕:日常皮一下[狗头]
第39章 得意忘形
燕濯伏在她颈窝, 呼和吸之间,都是甜腻的月麟香。
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 把被他弄
乱的衣领重新竖直扣好, 并不答话,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句:“下月初二, 你——”
摛锦愣了一下, 不知他好端端的,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只是还未听完全, 帘外忽地传来一声尖叫。
是青苗。
二人拎刀、提剑跃下马车, 碰上从另辆马车上冲出的庞勇, 一齐朝声源出奔去。可预料中的凶徒、歹人都不存在,摛锦顺着青苗惊惶的目光看去,新鲜的兔尸旁是一具半腐的男尸。
四肢粗壮, 腹部高度隆起,裸露在外的皮肉尽数溃烂,横生出大小不一的水泡,还有暗绿色的纹路自手背爬至全身。眼球向外凸出,暗色的长舌挂在下颌,形容可怖,难怪青苗吓成那样。
摛锦原想仔细查验, 奈何臭味实在熏人, 只寻了块帕子捂住口鼻的功夫,边上已伸出一截树枝在尸体上探寻。
庞勇见燕濯已经动手,便也没再近前, 只是盯着那堆腐肉,面色时青时白,好像下一瞬便能呕出来。
“死了快一个月,”燕濯凝眉道,树枝在尸体的各处伤口上游走一圈,最后停在右腹处,“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肿,刀伤有三处,致命的是这里的贯穿伤。”
庞勇两道眉几乎要拧成麻绳,“也没听说过平陇县外有匪出没啊,怎么就猖狂到在官道旁杀人了?”
燕濯摇头,“不是匪。”
他指了指尸体身上的衣料,虽被血迹和泥沙污染了大半,但还能寻到一两处程度较浅的辨别衣裳颜色,蓝色和白色。
摛锦忽觉有些眼熟,“和柳文林身上的差不多。”
“嗯,这是书院学子常穿的襕衫,衣料是细麻面,但袖口有明显的磨损,”树枝将襕衫下摆一挑,“内衬也打过布丁,足见这人清贫。”
“我若是匪,定不会把目标定在这种人身上。”
燕濯正欲弃了手中树枝,手背被一层温软覆住,带引着他探向尸身颈间。树枝末端微挑,勾出一条细绳,绳端悬着一张叠作三角的符纸,观纸上朱砂色泽,这张符也是近几月新画的。
二人目光俱落在符上,又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出声:“王瑛。”
“啊?”
边上的庞勇抓了抓头皮,想不明白。
且不说性别对不对得上,那王瑛先前病逝,灵堂连带着棺材一起在火里烧,尸体就是没成灰,也不能这么大剌剌地倒在路边啊。
但见他们二人那般笃定的模样,也不好多问,以免显得自己太过无知,只是两只眼睛拼命使着眼色,若摛锦注意到的再晚些,那两颗眼珠子怕不是要蹦出眼眶,砸她身上来。
“王瑛没死,”她沉声道,至于没死的前因后果,当下用不上,便也不提,只把其中最关键的捡出来说,“她遇上歹人前,正与一个书生从寺庙祈福出来。”
“时间对得上,身份也对得上,倘若这个真是那个,想来凶手还是同一个。”燕濯眼眸微眯,“先前就觉得奇怪了,强抢民女比起杀人来,罪行要轻得多,却前后派了几波杀手,次次冲着抄家灭口而来,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摛锦眉目间渐凝霜色,“除非,他们另有罪行。”
她抬眸,看向燕濯,想来这罪行便是密旨上要他去调查的了,只是连一个沉溺于美色、四处掳掠民女的纨绔,都能突然警觉到把涉事者挨个灭口,那密旨怕是已经不密了。
可转念再想,连此等机密都能提前收到风声,足见他们的手眼通天。
面对这样的对手,皇兄却只委派一个从未进过官场的被贬驸马来办,饶是她不怎么参与政事,也觉这桩密旨实在古怪。
燕濯缄默良久,倏地弯下腰,将挂在箭上的兔尸扯下,抛向更远的草丛,至于箭矢则用布巾裹起。
“改道,走小路去郡城。”
……
小路不比官道平整,颠簸得人头昏脑胀,加之气氛凝重,再无人闲话,原是闭目暂歇,可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
直到,一声鸟鸣。
摛锦倏然惊醒,发觉车厢里就只剩她一个了。
她攥了支箭矢在手心,用箭镞小心地将窗格拨开一条细缝,看清火光的来源是地上的火堆,微微松了口气,拉开窗格,见庞勇正躺在树底下,睡得正香。
竟是一觉睡到了天黑么?
摛锦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向周遭环视一圈,是块稍平整些的荒地。青苗和冯媪睡在了后面的马车里,两个车夫也跟庞勇似的,外衣一铺,席地而眠,就连燕濯的马都好好拴在树边,独独缺了燕濯。
心中怪异之感更甚,右手按上剑鞘,便循着地上极浅的马蹄印往外走,堪堪走出火光范围,忽见一团黑影迅疾掠过。她心头一凛,下意识要拔剑,剑刃才出寸余,突被另一股力沉沉压回。
“醒了?”
竟是燕濯。
她凝眸望去,眼底戒备未消,“我刚刚看见的黑影是什么?”
“荒郊野外,飞过几只鸟雀,不足为奇。”
她又问:“那你又为何不在周围守夜?”
“哦,人有三急,”他身子微微后仰,倚在树干,声音散漫,“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摛锦仍觉有些不对劲,逼近两步。
然今夜无月,此处又离了篝火,在浓重的墨色里,只能依稀辨出他的眉目轮廓,可眸中神色,却是怎么也看不清。
她下意识又近了些,锦靴将将抵住他的鞋尖,他却突然错身躲开,兀自往回走,“原没计划走这,冯媪她们就只备了些胡饼,将就吃点?”
也不等她,便从黑暗中走出。
摛锦抿了下唇,在火堆旁寻了块稍干净的石块坐下,抬眸,是正用签子串胡饼的燕濯。
他低垂着眉眼,似是做得认真,又像在暗自出神,暖黄色的火光跃动,却始终未照亮他眸底的暗色。
火舌翻卷,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周遭一切都静得出奇,好像就只剩下她与他的呼吸和心跳,但她只听得见她的,他坐在火的另一边,距离她最远的位置。
“今天在马车上,你要同我说什么?”
燕濯攥着签子的手微微收紧,语调轻松道:“没什么。”
摛锦脸色缓缓绷了起来,“下月初二,是我的生辰,你确定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燕濯将胡饼翻了个面,瞧着细碎的白芝麻在火舌舔舐下渐染焦黄,“殿下的生辰宴向来热闹非凡,想来也不差臣一句贺词。”
“我是在问你这个吗?”
摛锦眉峰紧蹙,还想再追问些什么,燕濯指尖微动,睡得正香的庞勇“哎呦”一声,揉着眼睛坐起,叫骂之声还未出口,便被一句冷语截断。
“下半夜,轮到你守了。”
胡饼已烤热,他把签子除了,又裹上两层油纸防烫,这才递到她手边。
摛锦定定地看着他,倏地扯了扯唇角,接过胡饼,下一瞬就投入了火中。
油纸遇火即燃,霎时呲出两大朵火花,不过眨眼的时间,便从暗黄燎至焦黑,又变作飞灰。突然两支长签闯入火中,极快地一拨,将这两朵火花分出来,又在泥地上扒拉几下,这才熄灭。
但油纸只剩几角残片,里头的胡饼也烧得面目全非。
庞勇满脸的心疼,长叹一口气道:“这是干什么呀?多好的胡饼,全糟蹋了!再怎么也不能拿粮食撒气啊!”
摛锦眼风微抬,只压下眼尾的一点余光,自胡饼上淡淡掠过,语调生冷:“不糟蹋,他烤的,那让他吃了就是。”
“啊?”
庞勇
尚在瞠目,摛锦却已转身登车,帘幕随之重重垂落。
“嘶——这脾气,”庞勇缩着脖子摇摇头,仿佛又回到当初一句话没说对,便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刻了,脚步往边上挪了挪,压着嗓子问,“白天不还好好的吗?你哪招惹她了?”
燕濯垂下眼睫,目光从车帘出一点点收回,默不作声地捡起胡饼,只稍稍拂落沾染的泥灰,便低眉咬下。
“不是、你真吃啊?”庞勇惊愕出声,本就瞠大的眼睛,这会儿大得连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烧焦的面皮泛着苦味,内里又是干硬,在齿间咀嚼时还混着细小的沙,怎么想都难以下咽。偏他面无表情地吃着,甚至被呛得连声咳嗽,也强忍着直到一口不剩。
庞勇劝阻无果,只得急急拿了水囊,见他喝了,这才松了口气。
目光隐晦地在马车与燕濯之间游走,好半晌,才用仅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到底怎么了?”
燕濯曲着腿坐在火堆旁,手背在唇边一抹,放在水囊,忽而轻笑一声。
庞勇搓了搓手臂,想劝他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可到底忍着没做声。
“……没怎么,本该如此,只是我前几日太得意忘形了。”
他与她早不是当初了。
他什么都没了,不再是她的驸马,世子位被褫夺,逐出族谱,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余一条烂命苟活着。
再过不久,这条命也没了。
若非她一时意气,他当与她此生不复相见。
他按着刀鞘,仰头看月,但天上黑蒙蒙的一片,月亮不看他。
他倏然想起她认定他是钦差,百般手段追问的密旨,唇角不自觉提了提,又很快回落。
世上哪有密旨那种东西?
有的不过是不被信任戍边之将,竭力向一代又一代多疑而薄情的帝王证明忠心。
第40章 皇命难违
天色蒙蒙亮时, 众人尽已起身洗漱了。
只是今日静得出奇,连庞勇都没扯着嗓子大声嚷嚷,兀自用胡饼塞进嘴里, 另拿水囊灌下, 草草果腹,便算作朝食用罢。
毕竟是在荒郊野外,也没什么可讲究的。
摛锦登车扶门时瞥了一眼, 燕濯正立在距车最远的树边喂马, 对她的目光似有所觉, 才要朝她这望来, 她便率先入了车, 只留下方垂落的帘幕摇摆不定。
“车夫呢?还不来驾车?”
身形干瘦的车夫立时整了衣衫, 上前拱手。
目光自帘幕与车门的空隙间往外探, 没瞧见那抹石青色,面色又沉了几分,索性闭上眼, 不再看。
她才不在乎他,只是觉得驾车的人换了一个,坐得不太舒服罢了。
虽是这般念头,可思绪发散开,并不全受控制,恍惚间,就忆起了昨夜。
想到他步步疏远, 句句疏离, 面上强装出一副恭顺的模样,对她的问话顾左右而言他。白天才来向自己示好,夜里却开始与她划清界限, 她险些都要骂他一声虚情假意、狼心狗肺了。
偏生,她刻意折辱他的气话,他却乖乖照做。
摛锦睁开眼,右手状若随意地搭在侧窗,将窗格支出一条半指宽的细缝,不动声色地向外探看。
她也不知道想看什么,总归不是枝残叶衰的树,也不是杂乱无章的草,视线只是漫无目的地四下扫着,恰巧,碰上一匹讨厌的马,马上还坐着个讨厌的人。
已是冬月了,他身上仍穿着单衣,饶是有三层衣料叠在一起,可被腰间革带一束,轻易就能看清宽肩与窄腰间,一段挺拔的脊背。再想到他昨日亲上来时,唇间沾染的寒意,显然是被风吹得冷极。
也不知给自己添两件冬衣。
她刚要奚落,又记起这人已是身无分文了,浑身家当都被抢了来,更准确地说,包括他这个人,都是她的。
如是想着,又生出几分恼意。
分明是她的人,却越过她,改听了旁人的命令,凭什么?
他既要为了那劳什子差事刻意疏远她,那她偏不让他如意,更不让他背后的人如意,反正当初那道圣旨颁下来时,也没人在乎过,她如不如意。
摛锦蹙起的眉渐渐松开,指尖微微用力,将窗格敞开,毫不遮掩地看向马背上的人。
燕濯垂下眼睫,指腹无意识地在缰绳间摩挲两下,忽而夹紧马腹,催着马行到最前,避开她的目光。
摛锦挑起眼尾,心情无端愉悦起来。
躲她?
躲得开么?
“前头好像有个道观,咱们在那歇一夜,明天入郡城,娘子觉得如何?”车夫恭声询问道。
摛锦抬眉看去,确见一个破旧的小观,连门都塌了半扇,显然是已经废弃了的。但比起昨日那般大剌剌地睡在外头,显然还是这个有墙挡风,有檐遮雨的地好。
她正欲应声,眸光流转,再开口却是:“表兄觉得如何?”
于是车夫朝前看去。
燕濯心知她又憋着坏。
平素都要燕贼燕贼的骂他,更别提他昨日才将人惹恼了,她不射两根箭过来都算是格外开恩了,这会儿倒和颜悦色起来。
他无意识地勾了下唇,“那就在此留宿。”
一行人停车、拴马,进观收拾。
冯媪掏出在车架绑了一路的扫帚,三两下将观内散落的茅草和灰尘扫除,庞勇就近折了几根枯枝堆在正中生火,青苗动作熟练地用签子串起胡饼,两个车夫也忙忙碌碌,一会儿给马寻食吃,一会儿给马喂水喝。
纵观下来,无所事事的就只有摛锦和燕濯。
摛锦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香案上的签筒,先挑出大凶签,再扔掉凶签,接着连中签也看不顺眼,挨个撵除,最后握着仅剩吉签与大吉签的签筒,装模作样地摇了几下。
看着掉出的签文上写着“诸事皆宜,百无禁忌”,目中尽是得色。
燕濯目光隐晦地落在这处,才要扬起唇角,就被按上差事,踢出闲人的队列了。
“胡饼没什么滋味,不如表兄为我去猎些山货来?”
他右手按在刀鞘上,抬眼,是她带着挑衅的目光。
左不过就是她又起了杀心,想拿他的尸首陪葬,故意寻个借口引他出去动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既不是大事,还是顺着她好些。
燕濯应了声“好”,抬步就要出去。
摛锦果不其然地跟在他身后,美其名曰,为他打下手。
……
今夜依旧无月。
头顶是黑蒙蒙的天空,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小径,入目所及,皆是弯曲的树干、招展的枝条,影影绰绰的一片密林。
燕濯提着长刀,一边走,一边将道边横生出的枝条斩断,摛锦就这样跟在他的后头,丝毫不用注意,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要侧身,步履悠闲得好像不是行在荒山野径,而是闲逛在自家后园。
他倏然停步,她也跟着驻足。
“距离差不多了,动手吧。”
摛锦微微偏头,长眉轻挑,故意道:“怎么?你要为那桩差事灭我的口?”
燕濯抿了下唇,“……真想要猎物?”
“自然,我连吃了两日胡饼,早不耐烦了。”
燕濯仍有些怀疑地看着她,毕竟无论是和离前还是和离后,她都不是个好性子的人,怒气不消绝不肯善罢甘休,至于怒气多久能消,一年半载可能,十天半月可能,可昨夜到今夜,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个时辰,她委实没有这么好说话的先例。
但怀疑归怀疑,他总不能拂了她的面子,将人再惹恼一次。
燕濯扯了片绿叶,将上头灰尘抹去,衔在唇边,下一息,便有清脆的鸟啼声响起。
摛锦微微凝眸,听着,倒是有几分耳熟。
但这并非当下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刀已归鞘,他又分神,这是偷袭的大好时机。
她这般想着,他也是。
故而,当箭镞抵住他喉头时,他竟没有半点意外,只是停了吹奏,静静地立着。
“猜到了?”
“嗯,”燕濯右手落在刀柄上,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抽出来,“当下杀我,可来不及运送回京,强行运到,尸体也该腐了,不好做你的陪葬。”
摛锦有些不满他这副生死看淡的模样,她自来喜欢听话乖顺的,当然,相较之下,还是他那夜被她压在巷口,因她的撩拨而失控时
最最讨喜。
箭镞的尖端紧贴着他的皮肉,故而,他没法再错身躲开,只能被她压迫着后退,而后,退无可退。脊背抵着粗粝的树干,身前却是温软的身躯,颈上尖细的疼加深,怀里的温香软玉也逼近,月麟香的味道不由分说地入侵至他每次呼吸,放肆地撩拨着他的心绪。
“明明是你邀我同行,你却想躲我?”
燕濯呼吸乱了一瞬,喉头滚动着,凭那点痛意勉力维持着清明,“……你我已和离,本就不该逾矩,是我一时考虑不周。”
摛锦轻嗤出声,直接在他颈侧咬了一大口,确保每一颗牙的形状都清晰地印在上头。
“现在才后悔,来不及了。”
燕濯抿着唇,两手不自觉时已紧紧攥住,先前吹奏用的绿叶被揉皱、碾碎,连最后的一点汁水也被榨出,从指缝间滴落。
她又要去亲他的唇,却被他躲开。
许是因疼痛,许是因其它,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点哑意:“别这样。”
摛锦缓缓绷起脸,被他这番抗拒的反应激起些了火气,掰着他的脸往下,眸中一片愤然,“那要怎么样?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决定,该怎么样?你高兴时,就来同我示好,不高兴了,就同我划清界限,你把我当成什么?供你狎玩取乐的侍妾吗?”
“你说初一、十五未曾被我召见,是我半分夫妻情面都没给你留,那我其它时候难道不曾召见过你吗?你可应了?”无来由的酸涩漫上心头,却被她强压下去,只允一声又一声的质问从口中吐出,“你一个行伍出身的武将,每每用身体不适推辞,一连半年,连借口都懒得换一个,你难道就有想过给我留情面吗?”
燕濯沉默良久,喉头艰涩道:“……不是借口。”
“溧阳军备本就不足,又三月无雨,粮草紧缺,蛮夷趁此时机来犯,我率兵迎敌虽险胜,却受了重伤。想着暂时无法着甲,留在边关也无用,便亲携战报入京,望先皇念在战事顺利的份上,允些饷银和粮草让我带回溧阳。”
“我前一日觐见,后一日就领到了赐婚的圣旨,且一月内就要完婚,婚后,才许运送银粮回溧阳。”
摛锦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语调愈发冷硬:“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桩婚事是用来把你困在京城的,你同我成婚,不过是皇命难违。”
“你不愿,我也没多愿意!”
“……既然如此,这桩让你不喜的婚事解除了,你该高兴些才是。”
握在箭杆上的手指紧至泛白,心绪乱得似一团没头没尾的蓬草,辨不清究竟是怒多些,还是恨多些,她只觉得不甘心,不甘心她为他而来,却要被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打发,更不甘心她想杀他,却拖到至今都未能下手。
“你现在,高兴了?”她问。
“倘若殿下不来,应当会更——”
话未说完,就被一片温软堵上,可随之而来的,不是缠绵,是痛楚。
因为不是亲吻,而是撕咬。
尖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啃噬,恨不得将撕扯成千百片,尽数吞吃入腹。
她确实是想要猎物的,只是猎物不是山鸡、野兔,而是他,她从最最开始,就是为他来。
只是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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