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饮鸩止渴
不知是脊背的哪处伤磕碰了床板, 引得闷哼声溢出唇齿,不过极轻、极浅的一点,立被遏止, 却仍是进了她的耳中。
摛锦顿生出一点心虚。
可那人的眉只是几不可见地蹙了下, 发丝凌乱地散落在枕衾间,没有丝毫抗拒的意思,唯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瞳看着她。
这会儿又不喊疼了?
摛锦抿了抿唇, 理不清心头思绪的百转千回, 眼睫低垂下去。
他确实是伤得极重的, 通身上下难寻几块好肉。刀伤、箭创皆被纱布缠裹, 瞧不清内里如何, 只是层层叠叠的白中, 隐约洇出点点暗红。纱布外的皮肤也未能幸免, 淤青、淤紫无甚规律地遍布、甚至重叠。右臂更是糟糕,自腕至肘被竹制夹板严丝合缝地缚住,僵直着, 动弹不得。
她刚从夜风中穿袭而来,身上难免残留些未消散的寒意,故而,触上去的指尖是微凉的。
所幸熏笼里的炭烧得正旺,屋内很是暖和,他的身躯也是温热的。
指腹自他的颈侧一寸寸抚下去,动作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 饶是如此, 在经由细纱时,仍会带起一点尖细的刺痛,而行过皮肉间, 则要撩起些微隐秘的痒意。
不论哪种,滋味绝不算好。
呼与吸的频率乱了,眼睫也微微发颤。
但摛锦不管,兀自将伤口逐一检查去,确定没有哪处撕裂,心头的那点担忧便彻底湮灭,当即横眉过去,不留情面地审问起来。
“不想被我盘问,所以使苦肉计,”她微微眯起眼,冷声道,“你这可算是欺君!”
“哦。”
燕濯撩起眼,正对上她的目光,语调无端带了点挑衅的意味,“殿下要降罪吗?”
他伤势稍轻些的左手不知何时覆上了她的手背,裹挟着她的手自腰腹缓缓上移,行至心口时,一下比一下剧烈的跳动,似是要破开皮肉,撞进她的掌心。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几乎是情人间旖旎的低语:“杀了我,将我葬入皇陵。”
手继续被他牵引着,落在了他的脖颈。
他紧紧地盯着她,眼眸幽深得似一方寒潭。
她听见他说:
“教我由生至死,再离不开殿下。”
不过几层薄薄的细纱,她甚至能探清他脉搏的每一次起伏,摸到他每一次呼吸,喉结在她的掌心滚动着,桩桩件件,都在引诱着她,将手收紧,把他变为独她一人的所有物。
熏笼中突兀地响起一点“噼啪”声,摛锦如梦初醒般,猝然挣开了手。
燕濯微微挑眉,有些憾色。
“殿下宽恕臣了?”
摛锦凝着眉,暗自咬牙,好个以退为进,险些又上了他的当!
她倾身下去,右手食指自他的喉骨往上,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仰起头。
分明是正受挟制的,可不论眼角眉梢,乃至任一根困在她身下的发丝间,都寻不出半分慌乱。他动了动眼珠,眸光里闪过几分促狭,似是在笑话她不过尔尔,顿催生出一股恼意。
于是手上的力度又重了几分,忍不住再做些恶劣的事,好逼出他的破绽。
她沉吟片刻,忽而将拇指指腹压在他的唇瓣。
燕濯确有些讶然。
随即,毫无章法地大力揉搓起来,将因失血过多而寡淡苍白的唇摩挲至靡艳的红,正要收手时,却被他衔住了指尖。两颗犬齿一上一下的制住手指,叫她进退不得,温热的舌则趁机撩拨、舔舐,甚至吸吮。
简直是在和她的手指亲吻缠绵。
摛锦竟分不清眼下是羞更多,还是恼更多了,只是觉得残余的寒意被彻底驱散,自指尖传而来的灼热蔓延至四肢
百骸,甚至于面颊都烫得惊人。
不必说,她此刻定是同煮熟的虾子一般了。
好不容易捱到他放松了桎梏,她忙不迭地抽出手,背在身后,用衣料将湿腻的感觉蹭净。
这点小动作,自是瞒不过近在咫尺的燕濯,他故意慢悠悠地开口:“怎么,殿下不是喜欢?”
“谁要喜欢这个?”
她恶声恶气地反驳,可那人反倒仰着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一会儿,笑声渐歇,他的眼神变了,定定望向她。
“要——坐上来吗?”
摛锦怔愣一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下的情境有多暧昧不清。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袖,在崭新的衣料间添了好些褶子,五道、十道,或是更多道。她开始分不清周遭是寂然还是喧闹,院里徘徊的寒风、熏笼乍起的火星、摇摇曳曳的珠帘,每一声,都格外明晰。
心跳如擂鼓,呼吸失了方寸,她忍不住去看他。
她期盼他此刻再说些什么、再做些什么,可他都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用直白而炽热、充斥着欲望的目光看着她。
等待她的选择。
可她,要怎么办才好?
她应当去推断清楚,他这般行事的缘由的。是为了战场上那一箭之恩,是妄图她在皇兄面前美言,是恐与她回京后再遭冷落,是感念、是拉拢、是讨好,还是……
忽有一词跳上心头。
喜爱。
他喜爱她。
如她所愿,他喜爱她,后悔离开她,心甘情愿由生至死被囚在她身边。
那,她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他。
毕竟,她也喜爱他的。
于是纱幔落下,在寒风朔朔的夜里,隔出了一帘春色。
莹润的珠钗被一支一支拆下,有些落在榻沿,有些跌在地板,失去束缚的鬓发再度散落下来,垂在他的耳侧。他的手指缠了一缕发丝,拢至唇边,自发尾往上,一寸寸吻过去。
及至吻在她的唇角,缠绕的发丝终于被松开,指尖落在交叠的领口。
生着薄茧的指腹沿着那道斜领轻抚,分明是以柔软细腻闻名的云锦,竟不及衣料底下的雪肤万一。指节微曲,系带松解,华贵的衣物被一层层剥下,自衾间滑落。
御寒的物什被除去,她却觉得更热了些。
他目光停在哪处,哪处便像是被火燎烧着,烫得惊人。
“坐上来。”
他的声音既沉又哑,掺杂着压抑的喘息。
分明是她在上,他在下,可截止现在,主导权似乎都握在了他的手里,思绪莫名地发散至此,摛锦蹙了蹙眉,忽然道:“你不许动,我自己来!”
他抬起黑眸盯向她,很是听话地松开了手,甚至为了避嫌,将左手远远地搁置在榻沿,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
好乖。
乖得叫人横生出些恶劣的念头。
可她只是想想,并未付诸行动。奈何她于此道着实不通,饶是动作时分外小心,入耳的喘息声却断断续续的,连那只左手都被逼迫至紧攥榻沿,方能勉强忍耐住。
好不容易坐稳了,摛锦却迟迟没有下一步,思绪混沌地回忆着瞧过的避火图,可那图两眼便看完了,没几幅画不说,边上也不配些小字仔细解释一二。
好半晌,她讷讷问:“然、然后呢?”
燕濯拧着眉,额间不知何时竟浮了一层薄汗,目光也涣散不清,好一会儿,才凝稳了视线。却不急着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凑近些。
又是这种小把戏!
摛锦磨了磨牙,万分不屑地凑过去。
“……就知道你是花架子。”
“你!”
他歪头低笑几声,可到底是捱不住鱼水之欢停滞不动,眉头重新皱起,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然后…动一动,怎样都可以……别停在这儿……”
在亲吻和缠绵里,层层叠叠的纱布被扯松了几根,被碾至糜烂的药草、几近撕裂的伤口、挥不散的涩味与腥味,此时此刻,全然无人在乎。
痛感越是弥漫,他便越是索求,如饮鸩止渴般,不顾一切地贪恋当下的欢愉。
*
熏笼里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烧尽了,独属于冬日的寒凉再度侵蚀而来,摛锦将被褥往上拉了又拉,直至将整个脑袋包裹进去,仍觉不够。于是又往旁边钻了钻,却还不如她方才躺暖了的那处,如是又熬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床幔依旧是垂着的,可枕衾空空,榻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摛锦有些茫然地坐起身,却见被褥底下露出一只粗糙的钱袋,是他的。她先前曾打着收租的名义,迫他把钱袋上交,里头的一应物什她都翻过,连盒胭脂都买不起的几枚散钱罢了。
到底是她的驸马,穷困潦倒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她打定主意,等回京后,就将他从那个破旧的小院搬出来,搬到里她最近的院子……或者直接安置在她房里也行,免得还要时时差丫鬟去召他。
再涨涨月钱,最起码,也要将这个钱袋填满。
她随手拎起钱袋,正要移开,忽觉分量有些不对,不禁生疑。打开,里头却是——
郡守印信和鱼符。
“笃笃”
摛锦骤然回神,忙将钱袋系紧,重新藏进被褥,这才应了声:“进。”
门扉打开又闭拢,并没耽搁,可仍叫风溜了进来,吹得珠帘摇曳,纱幔翻飞,所幸闹腾没一会儿,珠帘和纱幔便挨个叫来人用系带收拢。
摛锦略有讶异地抬眸,“曼珠?”
曼珠恭敬行了一礼,并不多问,仍似往常一般妥帖地为她更衣梳发,待洗漱过后,她轻咳两声,状若不经意地问:“他……驸马呢?”
她突然想起,昨夜她是来兴师问罪的来着,虽出了些小小的意外,但该问的东西还是不能省……况且,今日才是十二月初二,提早贺的生辰做不得数,他得备上贺礼,重新祝贺才行。
曼珠倒茶的手一僵,讷讷道:
“……陛下下旨,为殿下另选了位驸马。”
第82章 启程回京
莹白的大米与金黄的黍粒均匀混合, 在文火上煨煮过数个时辰,每一粒米都鼓胀至极限,在翻涌翻腾中碰撞、碎裂, 最后成难分彼此的粘稠的一片。
这时, 瓷盖揭开,撒上用油炒熟的芝麻与切成薄片的红枣,热气蒸腾, 馥郁的香味便不由分说地闯进鼻尖, 直勾得腹中馋虫大动。
天知道冯媪废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将头埋进锅里, 即使如此, 也免不得口水咽了又咽, “这、这是给我们吃的?”
厨娘扬起个热络的笑, “自然, 这天冷飕飕着,还下着雪,岂能用两张冷饼子瞎对付?”
酥油饼子呢, 在灶上烤烤不就热了?
若非有这黄金粥作比,冯媪心道自个这朝食也算不得差,奈何人实在热切,推拒不得,这饼子留着下顿再吃也无妨。
她笑着应了几声,两只眼紧紧地盯着厨娘双手,只见长柄勺贴着锅壁搅动几圈, 白气氤氲里, 粥水被舀至青瓷小碗中。她眸光一亮,忙不迭地伸手去接。
可碗却避开了,在她疑惑的目光里, 一勺晶莹剔透的蜂蜜均匀淋下。
“益气补中,濡泽润燥,最适合冬日不过。”厨娘笑着解释一番,这才将两只瓷碗呈至桌案。
一啥啥中的,冯媪听不懂,可蜂蜜作价几何她还能不知吗?掌口大的勺,盛得满满当当的,不要钱似的往碗里浇,这一口下去,喝的哪是粥,分明是银子。
冯媪愈发受宠若惊了,和青苗挨挤在一块,慎而又慎地灌下肚。刚放下碗,厨娘就眼尖地要往里添,冯媪推拒不及,几乎要将碗藏进衣里,厨娘方才作罢。
这般金贵的玩意儿,尝一碗便罢了,哪能没脸没皮地喝个没完?
她拖着青苗起身,乱七八糟地行了个礼,“我便不留了,娘子那兴许还等着我呢!”
厨娘面上的笑僵了下,目光快速地往左右各瞟去一眼,用布巾蹭净了手,行至冯媪身边,压着嗓音道:“公主眼下定是恼火,若过去
,可要小心触了霉头!”
见冯媪未能领会,厨娘只好将人拉到边缘处,仔细分说,“我一个厨间忙活的粗使婆子,本不该多嘴多舌,但……我这遭豁出去了,冯姐姐是公主面前的红人,可需记着妹妹的好!”
“公主脾性素来不好,”冯媪被那一口一个姐姐喊的,正胡乱点着头呢,陡然听来这句,顿觉不对,天底下还有比她家娘子脾性更好的?
可没来及反驳,话头已滚了过去,“废驸马深居简出、顺从寡言,尚时常惹得公主不快,眼下又来了个新赐的驸马……说是什么虞阳崔氏家的公子,傲气得很,瞧着便不是什么会讨人欢心的……”
厨娘皱眉咋舌,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公主虽不怎么打杀下人,可要是正处气头上,差你去将新驸马打杀了……”
后头还有絮絮叨叨的一堆未说,厨娘已被唤走了,但光就听进耳朵里的这些,也足够冯媪吓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了。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准备,方蹑手蹑脚地踏进院里,一边将呼吸放至最轻,一边鞋底贴着地皮往里挪动。及至门边,先将身子往侧边倾了些,脖子尽全力抻长,眼珠一动,果见满地狼籍——碎了好些杯杯盏盏的,起码抵她一年的工钱。
冯媪心中犹豫,不若和青苗躲上两三个时辰,被问及时,再寻个借口糊弄过去?
“冯媪。”
她心头一颤,这下倒不用再犹豫,拉着青苗,硬着头皮进屋便是。
“收拾下东西,待会儿启程回京。”
冯媪讷讷应了声,就要退下,孰料手边的青苗左右环视一圈,脆生生问:“郎君,不一,起吗?”
这结巴,还不如干脆成个哑巴!
冯媪又慌又气,可首座上的人却全无她想象中怒不可遏的模样,只是垂着眼睫,缓缓勾起唇角,道:
“……他啊,跑了。”
*
回京的行装其实并没什么可收拾的,那些穿过的衣裳、用过的首饰,粗糙低劣,不带也罢。算来算去,也就一匹自京城骑来的马,眼下也有丫鬟小心伺候着。
摛锦望向窗外,细细碎碎的雪末混在风里,风吹过树梢,则枝叶霜白,风踩过屋脊,则檐角凝冰,若风在道间、路上徘徊,则留下湿硬的土地,待行人踏过,化作泥泞。
但那只是普通的行人。
摛锦要出门时,自门槛至车沿,已铺上了一层柔软厚实的毡毯,确保渗不进半滴雪水。两名侍女一左一右地支着长柄伞,两道则高高竖着青绫步障。
外头寒风料峭,可手炉烧得正暖,甚至暖得有些过头了,需再遣一人轻轻摇扇。
她在曼珠的服侍下,踩向车架下的矮凳,登上车架,坐进马车。及至锦帘落下,步障才一条条撤去,换做戍守在侧的兵卒。
曼珠熟练地在小炉中添了两块银丝碳,而后分茶、烹煮,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多时,便有丝丝缕缕的茶香随氤氲的茶雾一并升腾。
摛锦端着茶杯,浅饮一口,忽而想起了什么,召来一兵卒,吩咐几句。
待马车行过街巷,踏出郡城时,先头那兵卒方赶回赴命。
“人已死。”
摛锦微微颔首,曼珠便将帘幕放下。
胡银儿心愿已了,再不必忧心,骰子转响时,又被抵作桌上的赌资。
只是她,被父皇赏给朝臣一遍后,又要教皇兄再赏一遍。
她垂着眼睫,手里把玩着那只简陋的钱袋,印信与鱼符碰撞着,不时发出些清脆的响声,思绪又蔓延至不告而别的那人。
他一早便猜到会如此了,所以,送给她的贺礼是她一直想要的——选择的权利。
选择,接受或拒绝。
不论是赐婚,还是其它。
*
崔缙仍是骑着高头大马领在队伍的最前方,面上冷冰冰的一片,也不知是教路上的寒风吹得,还是被雪子砸得,又或者是,生性如此。
不论如何,都与楚昭无关。
她骑马在侧,落后他半个马身,以示恭敬,故而,将他那些隐晦的小动作瞧得干干净净。
不由暗暗腹诽,一步三回头的,若是受不住寒,直接回马车上呆着不就是了?身子骨弱不禁风也就罢了,连脸面也薄得跟纸似的么?
不知是不是她鄙夷的目光太过明显,被蛐蛐的对象竟骑马靠了过来,她连忙收回目光,摆出一副正经神色。
崔缙没觉出异样,只低声问:“你觉不觉得,今日启程得太顺利了些?”
“幽云郡弄权的几人尽数被公主铲除,余下的阿猫阿狗,又岂能翻出什么浪来?崔大人多虑了。”楚昭瞟过去一眼,在心中又添上一条。
胆小如鼠。
“……不是那些人,是公主,”他抿了抿唇,意有所指道,“昨日你也见着了,她对那姓燕的上心得很,可那姓燕的不在了,她竟没闹着不启程。”
楚昭默了片刻,道:“公主起身后,我入院去禀过。定国公与姬德庸有所勾结,谋反重罪,二者本应同论,但一来定国公迷途知返,并未铸成大错,二来有燕濯亲身涉险,襄助破城,功过相抵之下,只削其爵,抄没家产,通族流放樊川。”
“陛下开恩,不将其编入罪役,可樊川却是怎么都要去的,若非你那支箭,昨夜我便遣人将他押走了。”楚昭眸色微冷,“为免公主疑我似你这般暗怀杀心,我方容大夫为他医治,又修养一夜,如此已是仁至义尽。”
“公主蕙质兰心、通情达理,怎会刻意为难?”
崔缙面色微僵,语气亦不善道:“此人狼子野心,本就该折杀在幽云,这也是……的意思,楚参军何故借此对我发难?”
“我一个粗人,说话自是不中听,若教崔大人觉得冒犯,那,”楚昭扯了扯唇,嗤笑道,“少同我搭话。”
“你!”
崔缙怒声才出,后头的兵卒已疑惑地将目光投来,他只得强压下话头,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重新骑至最前方。
樊川的女人,果然是天底下最最野蛮无礼!
他好一会儿才将怒气平息,却仍忍不住用余光暗暗打量后头的马车,更准确地说,是马车里的摛锦。
三公主与驸马感情不合,满京皆知,可若真不合,她何必在箭下救人,但要说余情未了,又怎会放任其被流放?不说求情通融,便是塞些金银,叫押运的士卒途中优待一二都不曾,哪像个真情尚存的模样。
思来想去,便只能归结为摛锦冷情冷性。也对,自来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的纨绔,可不是拿得起放得下么?
只他命不好,要与这种人成婚。
崔缙暗暗咬牙,忽而又想到,从昨夜到现在,她竟只同自己说过一句话,还是因为那个已经被流放的废驸马。
她甚至不曾多瞧他一眼,更别说问他姓名。
他堂堂虞阳崔氏,竟被这般轻慢,她究竟知不知道将要成亲,还是说,不知道是要与“他”成亲?
崔缙攥着缰绳,胸中思绪百转千回,忽而闻得后方传来一道女声。
“公主有令,停车休整!”
楚昭毫不犹豫地勒转马头,让队伍停步,接着从前至后,挨个检查,免得生出动乱。
崔缙仍坐在马上,只这回,能转过身,光明正大地看向马车。
朱漆的车身上饰着错金的缠枝纹,车辕錾着细密的银花,连窗牖边沿都裹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他攥着缰绳,不过微微愣神,马蹄已行至窗边。
“我乃虞阳崔氏,崔缙。”
第83章 趋之若鹜
只是一瞬的功夫, 崔缙便想出很多种可能。
或是怒气冲冲的一声“滚开”,或是强颜欢笑的勉强应付,或是哭哭啼啼地央他退婚, 又或是, 眉目含笑地与他寒暄……毕竟赐婚圣旨已下,拜堂成亲乃是板上钉钉的事,提前熟络熟络也不算逾矩。
可偏偏, 半晌过去, 也未等来半点应答。
是他这话说得突然, 里头人没听见?
崔缙摩挲了下手中的缰绳, 复道:“我乃虞阳崔氏, 崔缙。”
拉车的马倒是回头瞅他了, 还打了
个响亮的喷嚏, 可车厢仍是静静悄悄的,恍若无人。
他原是挺直腰背坐着的,只是一动不动地等着, 渐渐至脊骨发僵,尾椎升起一股隐秘的酸麻感,这些倒也能忍,可耐不住停留的时间太久,惹得周遭四散歇息的士卒将目光齐齐汇聚过来。
当下若退去,吃闭门羹一事岂不是要被传得人尽皆知?
崔缙深吸一口气,说服自己, 方才是因边上乱糟糟的, 里头人未能听见,故而没有回应。扬了扬下巴,朗声道:“我乃虞阳崔氏, 崔缙!”
鼻孔几乎仰到天上,眼角却暗暗分出余光,紧紧盯着窗牖。
然,依旧没反应。
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饶是哂笑声尚未传出,他也能将那帮子好事兵卒肚里的花花肠子数得一干二净——定是在笑话他不识好歹、不自量力。
就算她是公主,也不该、更不能这般折辱于他!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镂花轩窗,手指动了动,几乎要要伸出手——
“奉公主令,全队已原地休整。”
楚昭不知何时已将兵卒安排完了,驱马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复命。
她利落地翻下马,立在车架右沿大约三步的位置,拱了拱手,恭敬道:“料是路途颠簸,教殿下受累了。不远处有一丛山茶花,红得似火,虽不是什么珍品,但开在这山野间,凌霜斗雪,亦是难得。殿下可要移步一赏,稍散散心?”
崔缙磨了磨牙,正要讽上几句楚昭这阿谀奉承的奸佞做派,岂料下一刻,他怎么喊都没反应的车,却是主动从里挑开了锦帘。
“劳楚参军费心。”
这般温婉的嗓音,不是她。
“这样的荒郊野外,也能寻到这般好的去处,”果不其然,探出头的是个眉眼清秀的婢女,笑吟吟地答着话,“只是地上积雪未化,若下去,恐湿了鞋袜,易感风寒。”
楚昭懊恼地点头,再度拱手,“是臣思虑不周,扰了殿下清静了。”
“没有的事,这花既生得艳,便剪下几支养在瓶中,奉在殿下左右,也算它的造化。”
这般来一言去一语的,那婢女竟已下了车,要随楚昭去摘那劳什子花,说不准摘完花后,还要邀人一道上车,饮茶驱寒。
她楚昭不过一个正八品下的、乡下地方的司兵参军,能比得上他这个虞阳崔氏?他若不当这驸马,门荫入仕,少说也要从三卫做起。
郁气上下翻腾,胸中愈发忿忿,崔缙终是忍不住,策马横至车架前,正正好好挡在两人的去路上,话中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殿下倒是有赏花的闲情逸致,却为何对我置之不理?”
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锦帘边缘,妄图从缝隙间窥探一二,奈何尾随着呼啸了一路的寒风都似得了那一声令,停步歇息去了,故而,边边角角连个最细小的弧度也不曾有,封得严严实实。
里头人仍未回应,曼珠已先一步投去目光,神色一言难尽,“崔郎君都未曾问候,何来不理之说?”
崔缙冷哼一声:“我方才在窗边,已重复三遍。”
曼珠仰着头看他,语调依旧轻软,只是面上的笑已彻底没了,“若奴没听错的话,崔郎君重复三遍说的都是‘我乃虞阳崔氏,崔缙’,一共八个字,不知哪个字里提到公主,哪个字里又念及殿下呢?”
“你!”崔缙怒目而视,“我这是自报家门,礼数周全,有何不可?”
曼珠轻笑一声,亦是不卑不亢,“礼数周全,便可拜公主之尊了?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赐婚圣旨已下,我既是驸马,见公主有何不可?况且,我要见的是公主,哪有你个丫鬟在此说三道四的份!”
许是自知嘴上讨不着便宜,竟真动起手来。崔缙手腕一抖,长鞭破空,一声脆响堪堪擦着人耳掠过——不过震慑,未敢伤人。
未料下一瞬,箭矢疾至。
寒芒擦着他掌心划过,将鞭首生生钉入树干,尾羽颤动铮然有声。
“驸马罢了——”缠枝莲纹的锦帘摇曳间,现出里头姝色斐然的女郎。她仍未看他,只低着眉眼,慢条斯理地将小弩收入袖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你既不是第一个,也不定是最后一个,算得上什么?”
崔缙顾不得去看手上淌血的新伤,只是盯着那张艳极的脸,微微出神。
昨夜在血污中,竟未觉出这般颜色。今日她换了衣,梳了妆——衣是一金一寸的缭绫,偏偏那雪肤比缭绫更细腻三分,妆是最最时兴的斜红,仍压不过她螓首蛾眉、明眸皓齿。
怪不得嚣张跋扈的名声远扬,却仍有数不清的王孙公子趋之若鹜。
圣旨到的那日,他的堂弟艳羡不已,哭着灌了一夜闷酒。他颇为不屑,只道自己到底与那些庸人不同。
可至此刻,他竟也要成那趋之若鹜中的一个。
崔缙蜷了蜷手指,喉头没来由地发涩,脑中已然空白一片了。
……他是要说什么来着?
词句筹措了好半晌,也未能凑出个所以然,大抵还是万卷书未读明白,嘴唇翕动,勉强挤出蝇声:“殿下……”
但锦帘早已落下。
帘内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出,辨不清是在对谁说,只是,一一入了他的耳。
“做驸马,最要紧的温良恭谦让,他倒样样不沾。”
“皇兄的眼光愈发差了,竟能从人才济济的崔氏,点出这么个……啧,倒不及常往府里递画的崔景明伶俐。”
*
车队走走停停,但一路行官道,又挂着公主的名号在外招摇,途中挑不出半个不长眼的要叫嚣查验,故而,速度也不算慢。
月初出发,在堪堪月末时,入了京城。
雪仍在下,下得比幽云大得多。纷纷扬扬似柳絮飘摇,全不是幽云那几把细盐可以比拟,大抵是京城富贵,
故连雪都要多几分金银里娇养出的才气。
摛锦瞟过一眼红墙绿瓦上新落的霜白,再低眉时,长柄伞已为她遮住了漫天飞雪。她踩在扫净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向宫闱深处走去。
接到圣旨的错愕,二度赐婚的恼恨,在此刻,竟一一消解去。
亲缘淡薄,身不由己,她早知道的。
踏入殿门,由侍女替她撤下氅衣与手炉。炭火正曛,暖香弥漫,她望向首座,那人的眉眼与记忆中相似,却无端让人感到陌生。
她合手拜了拜。
“摛锦拜见皇兄。”
那人愣了下,忙笑着走下来,“出去玩了一趟,怎就跟我这么生分了?”
他拉着摛锦的手,上上下下将人仔细端详一番,皱眉道:“瞧瞧,轻减这些,定是没好好照顾自己!”
“一声不吭跑去幽云也就罢了,连随从都不带上,不说叫上一二百名府兵,起码丫鬟、侍卫什么的少不得呀!”他声音微沉,“……我听闻,你还受伤了?这天寒地冻的,伤可养好了?你呀,真真是要心疼死我!”
摛锦并不说话,只任由他殷殷关切着,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而后,转入正题。
“你应当知道了,我为你选了新驸马。”
皇帝挥了挥手,侍立的宫婢、内侍尽数退下,他这才不自然地轻咳两声,继续往下说:“就是一路护送你回来的那个,虞阳崔氏,崔缙。”
“出身世家大族,文武兼备,相貌堂堂,今年二十有五,也是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了,配你,也不算差了。”
似是觉得一直未得回应,他忍不住又补了句,“你觉得如何?”
摛锦看着他,轻笑一声,缓缓道:“皇兄既已下旨,又为何还要问我?”
“这是为你选的驸马,那自然要合你心意才对。”
“皇兄是真心问?”
“自然!”
摛锦回握住他的手,眼眸观察着他的神色,认真道:“不甚好,将婚事废了吧。”
“……圣旨已下,岂能朝令夕改?他何处不合你心意,我叫他改便是,遣几个教养嬷嬷去,日夜盯着他,保管下月大婚前,他就训成你想要的性子了!”
“我说,不甚好,将婚事废了吧。”
那只手倏地抽走,皇帝面上的热切骤然收敛,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语调冷硬起来:“你还念着上一个驸马?”
他一甩袖,背身而去,重新坐回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那点事,整个朝野上下谁人不知?你日日与京中纨绔把臂同游、寻欢作乐,那驸马多受磋磨、几经冷待,你何曾正眼瞧过他?”
“临了了,和离了,你倒是发现自己对他旧情未泯了?”他嗤笑一声,话音陡然生怒,“你究竟是对他念念不忘,还是在打着他的名头,刻意同我作对?”
摛锦默了会儿,抬头看他,“当初赐和离时,你亦不曾问过我。”
皇帝紧紧盯着她,半晌,忽而笑出声来,似是觉出了她这番变化的由来,半讥半讽道:
“你以为,是我逼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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