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追杀前夫三千里 70-80

70-80

    第71章 再生动乱


    “有急报!”


    宴上方才回暖的气氛, 被一道仓皇闯入的人声骤然撕破。


    来人身披残甲,满面尘灰,连眉目都被烟火熏得模糊不清。他顾不得满堂惊愕的目光, 也来不及细想主位上为何并坐着两人, 只踉跄扑跪在地,粗喘着通禀:“城中粮仓走水!火势极猛,恳请大人速派兵卒驰援扑救!”


    姬鹤轩面色陡然一变, 疾步迈下几级台阶, 抬眼望去——廊外火光冲天, 赤焰已将半片夜空烧透。


    压抑的惊呼声在席间如水波般荡开, 姬德庸的面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连贴着皮肉的刀刃都管不了, 嘶声怒斥:“烧自己的粮仓, 你疯了吗?”


    “不是我!”


    姬鹤轩脱口驳道,话音未落,一股寒意却倏然爬上脊背。


    ——兵谏、内乱、纵火, 三者竟如此“凑巧”地聚在同一夜。


    下一步,该是兵临城下了。


    朝廷非但知晓他们谋划,更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这是混进了细作,一个?两个?还是更多?


    他眼睫微颤,目光扫过底下数十张面孔,或怯懦、或恼怒、或惊恐、或镇定,每一处都像破绽, 每一双眼都在隐隐嘲弄, 每一张唇都在暗暗哂笑。可待他凝神细辨,一切又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不对、不对!


    此刻再去追查细作, 已是徒劳。


    倘若早半个时辰,兵谏未起,他尚能率亲信突围,或佯装被胁迫,将罪责尽数推予姬德庸。可偏偏……偏偏是现在!待到城破,他定会被视作首恶,而后便是抄家、凌迟、诛九族……


    衣袖内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燎燎的火光似直接烧进了他的眼里,可低下头,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正定定地盯着他,笑得毛骨悚然。


    他蓦地回身,五指狠狠扼上姬德庸的喉管。


    “鱼符呢?把鱼符交出来!”他声音已近嘶裂,“不然今日,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姬德庸面庞由红转紫,又由紫渐成青灰,他艰难地转动眼珠,两片扯成讥笑的弧度:


    “做、梦——”


    烟尘与焦糊味儿不知是何时攀过墙垣,潜入厅中,先前溺在酒香中还未有所觉,现今回过神来,却已被团团围住,无处可逃。


    跪着的到底只是个传信的小兵,何曾见过这般场面,早在姬鹤轩动手时,便在地上伏成一摊,恨不得有地缝能供他钻进去藏身才好。列席的几个县令亦没好到哪去,不说老婆孩子还在人家手里头扣着,就肩上那比芝麻大不了丁点的官,首座上的哪个摘不动自个儿的脑袋?只得垂着脑袋装鹌鹑,小心地转动眼珠,去瞧上首几位大人的反应。


    长史终是第一个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道:“粮仓事急,不若先调拨手头人马前去扑救?”


    姬鹤轩倏然松手,看着姬德庸踉跄跌坐下去,在剧烈呛咳中被士卒缚紧绳索,面上重新摆出副温和的模样,点头应道:“长史说得有理。”


    见长史见劝谏有效,其余人等也纷纷附和起来,又有个县令道:“是啊、是啊,咱们从各县筹措的粮草可都在里头呢,要叫这一把火烧个精光,莫说起兵,便是明日起锅做饭都难!”


    话到此处,姬鹤


    轩反倒笑了起来,微微偏头,目光望向燕濯,“我记得,平陇县的粮草,并未入粮仓?”


    “当真?万石粮,若俭省些,也够撑上半月,”司马面上愁云顿消,虽说无鱼符调度不了大军,但缚了姬德庸在手,多使些手段,不愁弄不出来,“依我看,咱们先将能动的人分一分,一半去救火,一半去接管粮草?”


    话音刚落,后方一个参军便大步上前,从尸体身上搜出印信,用布巾擦净了,恭敬地奉至姬鹤轩面前。可后者并不接,淡淡道:“既然是平陇县运来的粮,按说,由燕世子去接管最为恰当。”


    于是那参军调转方向,改将印信稳稳呈至燕濯面前。


    燕濯撩起眼,并未多言,伸手去接。


    可指尖才触及印信边缘,上头声音又徐徐落下:“只是粮草囤于城外军营,那些粗莽士卒不识世子尊面,恐生误会。不若这般——司马赴城外,世子往粮仓救火。”


    燕濯扯了扯唇角,敷衍地一拱手,抬步向外走。


    姬鹤轩目送那道背影渐远,面上笑意一分一分敛尽,他眸色幽沉,指尖几不可见地动了动。立时,一名参军起身,不紧不慢地缀在了燕濯身后。


    名为协理。


    实则,监看。


    *


    走水了?


    灼灼的光芒映射至眼瞳,只这一眼,摛锦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这样滔天的火势,可不是一两盏灯烛碰倒,点着一两间青砖瓦房能做到的,再联系起燕濯近日那运粮的差事,这起火的,必定是粮仓,且背后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若是以这火光为号,叫楚昭那头发兵攻城,里应外合,着实是妙计。唯独一点,两方交战,刀剑无眼,难免误伤,难怪……他会叫自己先逃。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心下却筹谋起了其它。


    逼反姬鹤轩是她所为,故而燕濯筹谋之时,并未算进这场兵谏,更不曾料想,两件事竟会撞在同一夜,依他原定的盘算,该是趁乱带她脱身。可如今形势大好,若只单单逃离,未免太过可惜。


    姬德庸受制,姬鹤轩虽一时逼得底下属官低头,但到底是用些下作手段趁虚而入,难以服众,况且,他开了这个以下克上的头,其余人心中难道就不会生变?


    最好的解法,就是趁他根基不稳,再扶起一方势力,将这滩水搅得更浑。


    摛锦足下一顿。


    前头侍女察觉动静,蹙眉正欲催促,口鼻倏地被紧紧掩住。后颈挨了一记疾劈,连半点呜咽都未泄出,人已软倒在地。


    灯笼骨碌碌滚出数丈,烛火湮灭,长廊复被夜幕吞食,而另间燃着烛火的屋子里,却悄无声息地潜进一道黑影。


    屋内门窗紧闭着,重重帷幔里,药味弥漫,静得出奇,只有炭火燃烧时偶尔炸起一点火星。将帘幕掀开一角,便瞥见床榻之上,锦被微微隆起,应是躺了个人影。


    摛锦并未急着靠近,而是蹑手蹑脚地在屋里绕了一圈,将守夜的婢女放倒,方才向床榻靠近。


    越是近,那药味就越浓,临到踏前,几乎能从每一次的呼吸中尝到涩意。


    榻上的妇人沉沉睡着,容色比她上次见时要憔悴得多,靠近鬓边的发花白了大半,颧骨凸起,面上黯淡无光。摛锦端详片刻,倏地扯乱自己的鬓发,将脸上脂粉弄花,作出一副惊恐状,去拍妇人的手臂。


    妇人皱了皱眉,眼帘才启条缝,忽被捂住口鼻,顿惊得瞌睡全无。


    摛锦一指竖在面前,示意她噤声。


    直到对面人点了头,摛锦才谨慎地将手松开些许,压着声音道:“郡守夫人,现在、现在怎么办才好啊?”


    妇人被她这一个问题砸懵了头,分明是她闯到自己房里来,现在却反过来问自己应当怎么办,岂不荒唐?那点惧意倏然消散,妇人凝神细看,将人认清,沉声道:“发生何事了?”


    摛锦抹了抹眼睛,抽抽嗒嗒地开口:“燕郎被关起来了,会不会伤了性命啊?要是他出了事,我可怎么活啊……”


    絮絮叨叨的话还没完,便被郡守夫人不耐烦地叫停,随口推诿道:“其中或有些误会,我明日问问郡守便是。”


    摛锦抹泪的动作僵了一瞬,无措地望过去,“可是、可是郡守也被关起来了啊。”


    郡守夫人面色骤便,紧紧扼住她的手腕,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说,郡守被关起来了?”


    摛锦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怯生生地将席间的兵谏、夺权、勾心斗角简略概括为——姬鹤轩发疯杀人。


    “那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不过顷刻间,郡守夫人便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无非是争权夺利那套,她见得多了,只是,她微微眯起眼,全郡官员尚且被挟制,眼前这个无知村妇又哪来的本事逃脱?


    摛锦脑子转一圈,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下,两行泪珠滚落,话题又跳转回燕濯身上,“多亏了燕郎,他那般爱护我,我又怎能弃他不顾?他怕刀剑吓着我,特意求了姬公子,让人把我押回房中,我、我实在放心不下,于是用花瓶将丫鬟砸晕了,偷偷跑来这儿,还请夫人为我主持公道,救燕郎平安!”


    郡守夫人拧着眉,忍了又忍,若非现今再没旁的人可用,早要将这矫揉造作地姿态怒斥一顿。但不喜归不喜,心中却是信了几分,烨儿出事,郡守多疑,姬鹤轩畏罪反叛也不足为奇。


    她到底是经历过风雨的,除初听闻消息的刹那露了怯,现已彻彻底底地冷静下来。


    “往好处说,他是我膝下养大的义子,若论真格,不过是道边捡来的一条野狗。喂了两日残羹,竟也学着昂首摇尾,真当自己是从这高门大户里生的主子了?”


    郡守夫人一边骂着,一边支使摛锦为她更衣。待衣带系妥,她方自暗格中取出一只锦盒,捧于掌心,并不启开。那双浑浊的老眼定定落在摛锦面上,忽而牵起唇角,绽出一个怪异的笑。


    “那药,你可给燕世子用了?”


    摛锦愣了下,颊边慢慢浮起一点红霞,羞赧道:“这种时候,夫人怎、怎么还问起这个来了?”


    郡守夫人唇边笑意更深,将锦盒塞到她手里。


    “好孩子,我教你,如何救你的燕郎。”


    第72章 兵不厌诈


    火光燎燎, 被夜里的料峭寒风一灌,愈发张狂。


    那赤焰如獠牙,大肆啃噬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动弹不得的屋脊墙垣、仓皇奔逃的活人走马, 木料倾塌, 石壁崩裂,焚烧的爆裂声与哭嚎纠缠成一片,将惊惶的脚步与凄厉的求救尽数吞没。


    浓烟滚滚, 只见一道道逃窜的身影被那滔天巨兽逐寸吞噬。先是奋力在焦土中打滚, 继而四肢乱舞, 再后来, 挣扎的幅度渐渐微弱, 唯剩一张脸上的五官扭曲、抽搐, 最终模糊成一片, 融作焦黑的一团。


    与粮仓尚隔半条长街,灼浪便已扑卷至面前,又有街鼓急慌慌地敲得震天响, 惹得行进的马匹躁动不安,踟蹰不前。


    参军纵马上前几步,与燕濯齐平,右手状若不经意地搭在刀柄,斜眼睨去:“公子亲下的令,差燕世子救火——这火场未到,怎么就半道停了?”


    燕濯并不答, 只是勒紧缰绳, 抬手轻抚马鬃,待它稍定,方沉目去看踉跄的来人。


    那人一身衣料糊的糊、焦的焦, 莫说形制,便连颜色都要辨认不清了,被燎起了卷的头发下,更是叫眼泪鼻涕和了灰烬,抹得满脸,当下跪伏在马前,用嘶哑的声音禀报:“小人是郡中仓曹,先前已遣老弱妇孺撤离,又敲响街鼓,叫每户出一丁,带上工具,去下风处拆屋止火。”


    燕濯略一颔首,抬手示意。


    援兵当即列阵,半数奔至井边汲水注瓮,半数架起竹制唧筒,瞄准火焰根部,白练般的水柱齐齐压向火舌,自边缘逐寸收拢,将梁柱间的明火层层扑熄。


    仓曹咽了口口水,心下稍定,总算腾出空来擦了擦额上不知是骇出还是累出的汗珠,又道:“这、这火起得太邪性,莫说粮仓重地,一贯守备森严,便是真的有那么一二个蠢物惹出星火,也断无蔓延得这么快的道理。小人怀疑……”


    燕濯眸光未动,只沉声问:“怀疑什么?”


    “小人正是从仓中逃出来的,”那人声音发紧,“浓烟呛喉不假,火燎烟熏也对,可喉间那滋味……隐隐约约的,像是针刺。”他顿了顿,声


    音里透出悚然,“气如铄铁,这是——火药。”


    身后的参军当即瞪眼,失声道:“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他已自惊愕中醒过神,厉声逼问:“这可是粮仓!谁有这般通天的手段往里头埋火药?”何况此处明有屠同忠把守,暗里还伏着姬鹤轩的人马,层层关卡,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他愈想愈急,刀锋已直抵仓曹喉前,“莫不是你这厮,贼喊捉贼!”


    仓曹自知脱不了干系,却也不愿罪名变大,急慌慌地喊着“冤枉”。


    燕濯周身沉定,眼神却在轻动,暗暗用碎石击了马臀。


    那马儿吃痛扭动,马背上的参军未有防备,身子被带得一歪,那利刃就跟着往皮肉上滚,仓曹眼皮一跳,没料到这莽夫竟是动真格的,哪里还肯安分地跪着辩解,连滚带爬地往边上躲。


    这副反应,更叫参军觉得他心虚,忙攥紧缰绳,拍马去追。


    这处还只有参军一人动手,若是跑得远些,那些兵卒被招呼着一并来擒,他岂不是更没活路?故而,他钻来窜去,也只绕在燕濯身边,不时哭喊几句,乞望燕濯肯开尊口,喊一声“住手”。


    燕濯确开了口,只是语气不咸不淡,连吐字都慢吞吞的:“这事,兴许另有隐情,这般莽撞不好……”


    参军入耳“莽撞”二字,何异于烈火浇油,更是卯足了劲儿挥刀,要逞出威风。偏生仓曹运道不好,莫名被绊了几次,皮肉便被剐了几刀,剧痛混着求生的意念竟催生一股胆气,目所及处又恰好有柄长刀。


    他心一狠,咬牙拔刀,闭眼一捅。


    空气倏地静了一瞬,他颤颤地抬起眼皮,就望见死死盯着他的一双眼,心中大骇,下意识地收了收手,一股黏稠、温热的液体便喷涌至面门。自额上滚过眉梢,又闯入眼眶,叫眼前化作一片猩红。


    喉中发出几声诡异的叫声,他跌坐在地,抬头,却对上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抽搐一下,急忙趴伏地上,“是、是他,他不分青红皂白动手在先,小人只是为求自保啊!那火药之事,更是无稽之谈,小人岂有那种胆量?还请世子明鉴,为小人在郡守面前澄清一二!”


    燕濯移开目光,反手将从尸体上抽出刀,状似自言自语道:“这刀不甚利……”


    仓曹眼珠一转,当即明悟,扯出个难看的笑,奉承道:“小人忽地想起,家中有一柄祖传宝刀,只是小人武艺粗浅,配不得这等好物。今日见了世子,方将想通,这宝刀是早料到小人会遇到世子这般人物,故而苦苦等候,如今一切明了,小人不敢私占,过几日便将刀物归原主!”


    “是么?”


    “岂敢有虚言?”


    燕濯轻笑了下,收刀归鞘。


    仓曹这才觉脑中弦松,颇有些劫后余生之感,偏是此时,又听上头人幽幽道:“你方才说的那火药,有些道理,只是兹事体大,需得禀报过郡守才能下论断。”


    他一个好不容易保下命的看门的,此刻能有什么意见,只胡乱地点头应是。


    只是燕濯神情忽然一凛,肃道:“不好!”


    “啊,啊?”


    仓曹茫然地抬起头。


    “你仔细想想,最近有什么出入过粮仓。”


    “各县筹来的粮草?”


    “不错,那火药定是混在粮草中运进来的,”燕濯沉声道,“至于谁能在这批粮草中动手脚,那人选可就多了,诸县县令,押运的县尉与力夫,看守粮仓的大小官吏,乃至能调度兵卒的屠同忠、姬鹤轩,皆有嫌疑。”


    仓曹听得悚然,又隐隐有些窃喜,这般算来,他的嫌疑也不是太重。


    “今夜郡守设宴,郡中大小官员齐聚,偏生粮仓起火,司马被调度至城外,而我又被差使来这,剩下郡守在府中与那等狼子野心之徒同席,处境岂不是岌岌可危?”


    燕濯勒紧缰绳,冷声下令:“另调丁壮续扑火势,余下兵卒,随我入府。”


    “——救郡守。”


    *


    寒风卷起尘沙阵阵,转瞬却被疾驰的马蹄踏碎,连带着浓重的夜幕都被破开一道,铁甲凝着寒霜,泛着冷光,直向军营。


    未到军营时,当先的人忽而勒马,抬起右手,于是这批不速之客尽数止步,山林复归静谧。


    司马盯着昏暗的树林,眯了眯眼。


    燕濯初来乍到,并无跟脚,一举一动自然是时时刻刻被人盯在眼皮子底下的。故而,是无端提拔上来一名县尉也好,还是押运粮草时比寻常百姓强壮数倍的力夫也罢,他都了如指掌。唯独不清楚那些人手是从何处调来,是姬德庸埋下的暗子,还是,朝廷缜密的绸缪?


    无论哪方,都叫人不得不防。


    那些力夫虽被遣散,可谁能保证,他们安安分分地回村种地,而不是潜伏在这林中,等着给他致命一击呢?


    司马将腰侧的刀柄攥紧,点了身后的一名军侯,沉声道:“带一队人步行入林探查,其余人等,原地戒备!”


    那军侯领了命,立时抱拳,带人去了。


    司马高坐在马上,闭目养神,听着入耳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愈来愈低,最后趋近于无,只能偶尔闻得些寥落的鸟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轻叩,一下接着一下,恰与呼吸同频。


    约莫过去一炷香的时间,忽有个仓皇的脚步声靠近。


    双目陡然睁开,闪过一抹冷光,下一瞬,缰绳绕在左掌,右手抽出长刀。


    不多时,一个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近前,血水、泥水糊了一脸,颤声道:“禀司马,大事不好了!那、那军营已被人占了,我等率令前去探查,过林时一路无阻,军侯便去军营中交涉,孰料出来的是个生面空,自称是新近擢升。军侯机警,未敢轻动,只寻了个借口欲带我等撤离。岂料……”


    士卒喉头一哽,两行浊泪夺眶而出:“岂料贼子多疑,暗中伏了弓箭手。军侯他……当场被射杀。小人命大,滚入草丛,这才能逃回报信。”


    司马面色不虞,攥着刀柄的指尖隐隐泛白,咬牙道:“营中有多少人?”


    “约莫、约莫有万人!”士卒目眦欲裂,声音抖得不成调,“那么多人,我们哪里能打得过?小的斗胆,请司马回去求援,莫叫兄弟们平白送了性命!”


    身后一军侯闻言,分外认同,也跟着谏言。


    司马低头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似是有些动容。军侯心下微松,手攥着缰绳,已做好了调转马头的准备,前头人却猛然翻下马,疾劈而去。


    那士卒惊惶的神色顿敛,在地上一滚,避过利刃,动作敏捷地蹿进林中。


    “贼子奸诈!”军侯双目大瞠,终于意识到那是个奸细,恶狠狠地骂了声,可正因如此,心中更忍不住担忧,“他这般轻易地败走,会不会是在林间设下了圈套,诱我们入内?若那军营正有万人,我们……”


    “若真有万人,只需在营中守株待兔,等着将我们瓮中捉鳖就好,何必再另外演这么一出,叫人生疑?仅凭一人就想吓退我整队人马——做好大的梦!”


    司马冷哼一声,脚踩马镫,翻回马背,高声道:“进!”


    话音未落


    ,双靴已重磕马腹,纵骑直入深林。身后兵卒齐动,蹄声如雷,紧随而去。


    第73章 师出无名


    幽云的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厅里偶尔冒出几声瓷器磕碰的轻响, 众人虽仍在宴饮,但酒入喉肠带来的微末醉意,哪经得住重重愁绪煎熬, 不过是强打起精神, 翘首盼天明。


    但同处郡守府的后院便不是如此了。


    相较灯火通明的前厅,后院则只有回廊的拐角处才会亮起一盏石灯,黯淡的光远不足以覆盖整条廊道, 可在这隐蔽而昏暗中, 一道又一道的身影正无声地穿行。


    郡守夫人端坐在檀木椅上, 阖着双目, 右手轻轻捻弄着一串佛珠, 嘴唇颤动, 隐隐约约间, 传出几句不甚明晰的佛谒。


    摛锦捧着木匣,侍立在侧,眼睫低垂着, 恍若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可内里心思百转,已开始推断起这木匣中是何物什。


    是鱼符?


    若是,那倒能解释,郡守夫人为何能气定神闲地坐在这儿,毕竟鱼符在手,城内城外的士卒皆须听令, 何必怵了围府的几百兵甲。


    奈何木匣上了锁, 食指只能在匣侧的细缝摩挲着,还未得出下一种可能,门扉突然启开, 她抬眸,便见那瞎了左眼的婆子大步跨进来,目光只在她身上潦草扫过,便垂了下去,恭敬道:“外头,确如她所言。”


    捻动佛珠的动作骤停,睁开的一双眼蕴着冷意,全然没能被佛经里的大慈大悲浸染分毫。


    “都进来!”


    只一瞬,空荡的屋子就被填满。


    来的是府上的仆从,更准确些形容,是在这院中伺候的丫鬟和婆子,其中不乏些熟面孔,是给摛锦引过路、传过话、送过赏的。她们分成两列,左侧的丫鬟年轻健壮,右侧的婆子身形魁梧,往日里被宽大的衣料遮掩着,倒也不觉有异,现下个个束了袖,佩刀背弓,才显露其武德充沛。


    她回想起刚入郡守府时,扶她下车的那个丫鬟,当时觉出不对,只道是姬德庸的多疑谨慎,如今看来,倒是张冠李戴,平白高看了他几分。


    “幽云是什么地界,这儿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血、用命从蛮子的手里争来、夺来的,我当年在马背上杀敌的时候,姬鹤轩还不知在哪处讨奶吃呢!”郡守夫人冷哼一声,语调轻蔑,“在酒色里玩弄权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罢了!”


    郡守夫人转头看向她,“你可知姬鹤轩手底下有多少兵?”


    摛锦斟酌着词句道:“将前厅那围得严实,怎么着也有几百吧?”


    郡守夫人肯定道:“不足三百。”


    三百听着是少,可眼前这些人更少,挑水砍柴、洗衣做饭的凑齐了也不过五十,据着院墙死守都难,更别说主动出击,解前厅的困。


    郡守夫人似是已猜出她心中想法,不紧不慢地开口:“右边这些,都是当年曾跟我杀过蛮子的,算得上是精锐,至于左边,虽比不上那些常年习武之人,但至少也可比肩普通士卒,反观姬鹤轩那头。”话音带了些嘲意:“那些人日日跟着他泡在脂粉堆里,骨头都泡软、泡酥了,拎着刀唬唬人还行,动起真格来,指不定要被吓成什么模样呢。”


    “况且,能派上用场的也不止这些,你忘了,这院中可住着好些家眷。”


    摛锦顿时明了其中深意。


    姬鹤轩靠武力夺权,本就不得人心,正是要拉拢大小官僚的时候,倘若她们这边哄得家眷顶在前头开路,那那些士兵岂敢动手?


    若是动手,死了伤了,受制官员便是明里不抵抗,暗地怎会不怀恨,若是不动手,待她们破开防线,劝得里头人倒戈,还能化劣为优,里外夹击。


    这是一计绝佳的阳谋。


    摛锦终于有些真情实感地赞道:“有夫人主持大局,何愁乱局不平?”


    郡守夫人朝外偏一下头,众人立即退去。


    摛锦只觉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耳中传来那人幽幽的声音:“只凭这些,还不足以平乱。”


    “那夫人的意思是?”


    “燕世子爱护你,让你早早离了那狼窝,故而后头出的事,你一概不晓,”郡守夫人缓声道,“城中粮仓失火,司马被派往城外军营,而燕世子则被遣去救火。”


    摛锦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下,这差事,倒不如让燕濯继续被关在厅里,兴许还能趁乱将姬德庸劫出来。


    那一杯酒下肚,哪里就真能喝成姬鹤轩的心腹?这差事,看着是调拨了许多人在手,可那些人皆被派进火场,剩下他实权半分没有,人还被生生吊在那处不得动弹。等到火熄,这幽云郡郡守的位置都被姬鹤轩坐热了,他再有什么心思也使不上。


    “粮仓罢了,烧便烧了,至多再烧死些住在附近的百姓,也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那处可调拨的士卒,”郡守夫人指了指她手中的木匣,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分外慈蔼,“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匣中乃是鱼符,可调动全郡的兵马,只是军营太远,眼下又是燃眉之急。不若带着它去寻燕世子,叫他带着兵回援。”


    摛锦愣了下,当真是鱼符?鱼符能这么轻易骗到手?


    心中方升起疑云,手背上骤然覆上一层阴冷。那力道不重,只冷腻地贴着她的肌肤缓缓收紧,有如毒蛇缠腕,她本能地想抽手,指尖却僵得动弹不得。


    “郡守脱困,一个调不动的司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郡守夫人抚着她的手背,笑道,“届时斩了他,叫燕世子升任司马,你便是风光无限的司马夫人。”


    摛锦配合地流露出几分向往之情,就见郡守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叫那独眼老媪调拨几人,带她突围。


    *


    丁壮抽调了,兵卒也集结了,可围郡守府,那哪是说干就能干的啊?


    仓曹眼见着士卒一列一列的,已有七八列之众,后头还有更多在奔走汇聚,每多一个,心就要惊颤一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觉一颗心已在胸腔里撞得皮破血流,危在旦夕。


    分明脱离了火场,可额上冷汗反多了数倍,连贴身的里衣都叫汗浸透了。


    他咽了口口水,勉力扯开唇角,只是一张面皮太过僵硬,这笑未显出谄媚,只是填满了惶恐,“世、世子,贸然调兵,这、这不合规矩啊!”


    燕濯斜眸看他,还未出声,他便先打了一个寒颤。


    “依小人看,不若先派人在这儿探查,搜寻些确凿的证据出来,否则,光凭小人的一点猜测,实在是、实在是师出无名啊!”


    “说得是,”仓曹心下微松,可紧接着就听那人道,“仓曹仅凭一面之言,就将姬公子委派来救火的参军杀了,委实师出无名,按律当——”


    “但话又说回来了!”


    仓曹急急打断,就见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右手很是随意地搭在腰侧,大有下一瞬便能将他劈成两段的架势。可事已至此,再慌也于事无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非常之事当循非常之法,一味地墨守成规,岂能成大事?”


    “再说,若要调查,非得等火熄灭才行,至少要耽搁到明日,而小的在仓曹这个位置上已待了几十载了,也敢腆着脸说一声经验丰富,这火药一事,毋庸置疑!”


    旁的先不管,先把自己这条小命保住再说。


    仓曹小心地瞟了眼面前人,见他未有异色,应是认同了这一说法,于是斟酌着字句,试探道:“至于郡守那边,不如先遣个人过去探探风头,若郡守真是受困,那自不必说,小的定在世子鞍前马后,不留余力,可万一,万一那幕后真凶尚未动手,郡守并无危险,世子虽一片赤忱地带兵营救,但到底人心隔肚皮,恐叫郡守误会,与世子生了嫌隙。”


    “若遣去试探的人未归,当如何?”


    “这、这兴许是路上出了意外也说不定,当再探再报。”


    “那倘若仍是不归呢?”


    “再、再遣——”


    “照仓曹这个探法,怕是要这五百兵卒,探上五百回,”燕濯冷嗤一声,“莫不是叫那参军猜对了,仓曹真是与那歹人一伙的。”


    仓曹心底发苦,忙道:“世子说笑了。”


    燕濯瞥他一眼,淡淡道:“巧了,我这人从不说笑。”


    “非是小的不肯,实在是、实在是师出无名,难以服众啊,倘若世子手中有一二信物,鱼符、印信什么的,往将士面前


    亮一亮,那小的自是二话不说,世子指哪打哪!”


    这般滑不溜手,半点风险不肯沾,怪不能从火场中逃出来。只是,若真有那东西,燕濯又岂会在这儿与他浪费这般久的口舌,早在他第一声质疑时,便将人斩了立威。


    奈何眼下无任何凭据,一个除了名的世子倒不及他这个从七品的仓曹权重。


    燕濯缓声道:“事出突然,我身上确实没有信物,我救郡守心切,先前确是思虑不周,叫仓曹为难了。”


    “哪里哪里,世子言重了,都是为了郡守,岂有为难之理?”仓曹站得直了些,笑道,“此事,还需多商议,三思而后行。”


    “好说。”


    燕濯落在刀柄上的五指收紧,道:“就依仓曹先前所言,先派人入府打探,只是,在这等消息未免太远了,不若率兵到主街候着。”


    “主街?那离郡守府不是才——”仓曹拧着眉,仍觉此事不妥,可话音未完,便觉脖颈处贴上一片寒凉,顿时浑身僵硬,只挪动两颗眼珠往上看,对上个叫人毛骨悚然的笑。


    “……已经死了一个参军,再死个仓曹,应也不足为奇。”


    第74章 东方既白


    临近破晓, 灯火明灭间,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本应在熟睡中的诸多家眷,这会儿不管愿不愿意, 都被推着往前院去, 途中每碰上阻拦的士卒,地上便多几具新尸,粗布与铁甲无甚规律地横陈着, 唯有殷红的血色随着她们的脚步爬了一路。


    狂乱的哭喊声一惊一乍地往外冒, 泪水、涕水、血水不分彼此地混在面上, 可前头拎刀的人横眼一扫, 这些杂声便止了, 她们只瑟瑟发抖地躲在武婢中间, 鞋底贴着地面, 一寸一寸往前挪。


    郡守夫人回过头,凝眉看向前方。


    门扉紧闭,门外则守着数列士兵, 阁间檐上隐约现出几点寒光,若要强攻,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攥紧刀柄,高声怒喊:“姬鹤轩狼子野心,养身之恩大过天,他尚能翻脸不认,今日你等降他, 以全性命, 焉知明日,不会刀兵再至?”


    府中安静非常,无人应声。


    郡守夫人脸色青白, 眉头紧拧。府中接连生变,她自个亦是刚从病榻爬起,且战且行了一路,又顶着寒风,病气当即按捺不住向上翻涌,喉头生痒,催着她咳嗽。


    但当下情形,全凭她一人吊着,她一示弱,无人接管大局,那她们这帮人就不是破局,而是自投罗网了。


    她狠咬了下舌尖,借着钻心的痛意强打精神,继续道:“我知诸位不过是迫于贼子威胁,非有反心,郡守仁善,不会计较。今日虽险,但若能襄助,便是大功,金银不论,来日高官厚禄,岂是姬鹤轩一个毛头小子能给的?”


    声音自门缝刺入厅中,如一根无形的针,直直钉入姬鹤轩的脊骨。恍惚间,他竟觉能从那道狭细门缝里窥见什么。火光翻涌,映出半张隐在暗处的脸,眉眼阴鸷,正隔着一重夜、一扇门,与他静静对视。


    他心头微颤,转瞬又由惊变怒。枉十数载情谊,他欲留她一命,故不曾下死手,她还先翻脸不认人了,倒是显得他心慈手软。


    厅中人心浮动,姬鹤轩强压怒意,从怀中取出一早准备好的文书,又差人从姬德庸身上搜来了官印。原是打算等风波平定,再以此物掩人口舌,好名正言顺地上任,可事已至此,哪里还等得及那些虚文缛节?


    册子徐徐展开,白纸黑字的最末处,一方朱红小印赫然落下。


    “郡守病重,着令我暂代郡守一职,郡内大小事务,皆由我总理,”姬鹤轩目光冷冷扫过堂下,声沉如铁,“至于门外,不过一疯妇,疯言疯语,如何能信?如若有谁受了那疯妇的挑拨,大可一试,看是那疯妇许诺重,还是这官印分量足!”


    话音才落,门外骤然响起女人惊惶的尖叫。


    才镇压下去的骚动又起。席中一个小官顿时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跪到当中,连磕上三个响头,才哀声求道:“姬公、不,郡守,求郡守开恩!小人年逾四十,膝下无子,好容易盼来内子肚里怀的这点骨血,小人自知才疏学浅、不堪大用,小人、小人愿不要这顶乌纱,只求携内子归家,从此再不理世事!”


    他伏在地上,肩头瑟瑟,再不敢抬头。


    满座死寂里,唯有门外的一声声惊叫,如锥刺股。


    姬鹤轩僵着一张脸,好半天,才扯动皮肉,露出个笑,安抚道:“你既忠心于我,你的家眷我自会着人看顾,外头的士卒皆是自己人,我不下令,他们必不会轻举妄动。”


    小官心头凄然,明知这话仅是客套,也只能含泪叩首,胡乱念着:“……多谢郡守!”


    外头郡守夫人忽然阴笑着高声道:“姬鹤轩既能对他的养父养母痛下杀手,又岂是那等重情重义之人?今夜若非我护着你们的家眷闯至这,她们现下要么死于刀柄,要么囚于牢院,生离死别,何如当下,只推开一扇门,便能团聚?”


    小官哭声稍顿,伏着身子,目光自衣料的空隙间探出去,小心翼翼地丈量与门扉相距几步。


    郡守夫人声音更高:“况且,他姬鹤轩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不过几百兵丁,便以为能撬动这幽云郡的天了,莫不是忘了,城外还有数万将士可堪调度?我已差人将鱼符送出去,不多时,燕世子就会带兵回援,将一切,拨乱反正!”


    姬鹤轩面色一变,还未及反应,地上那小官暴起,猛地向门撞去,可不过挨到点边,两侧驻守的士卒已然出刀,将人捅了个对穿。


    厅中更寂,可就如清水溅入油锅,仅一瞬,便沸然炸开。


    一阵此起彼伏的推搡声,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抽刀声,金玉尽碎,满地狼籍。座中不乏些军中出身的武官,趁势夺了刀,俨然不落下风。


    姬鹤轩急召人护在周边,门扉守备一薄,顷刻被攻开。


    郡守夫人望见受制的姬德庸,眼眸顿亮,再不管那些瑟瑟发抖的家眷,一挥手,率人直向里冲。


    姬鹤轩一面挟持着姬德庸,一面想着将被鱼符调动来的大军,被精兵们护着往后方廊柱退避,咬牙切齿地朝身侧人骂:“姬德庸!我看是你疯了才对!鱼符入了燕濯的手,岂有再回来的那天?”


    形势变幻,委实扑朔迷离。


    姬德庸按下心中怪异,只嗤道:“就算是打水漂,也比喂了狗好!”


    *


    刀兵四起,乱象丛生。


    摛锦拈着裙摆状似慌不择路地跑着,每一步却落得平稳,在武婢的护送下,向一方侧门退去。


    然而府外不比府内,都不必跑近,就能听见沉闷的马蹄声,更遑论自门缝间透来的、明晃晃火光中攒动的人影。仅凭她们三个人想闯关,莫说全须全尾,便是遭人剁成臊子也难飞出去丁点。


    只得调转方向,往别处逃。


    摛锦暗示道:“旁的门定也有重兵把守,夫人就没告诉你们什么可逃生的暗门?”


    “事出突然,也没功夫交代那么多,只一句,让我们带你趁乱逃出去,”左边的婢女叹道,“原想着里头乱了,外头兵就少了,这才选了离粮仓最近的侧门,谁知……这下可怎么办?”


    右边的婢女轻声道:“再试试其它门呢?兴许只是咱们运气不好,恰巧选中了兵最多的这个。”


    摛锦几乎要笑出来,再多试几个门,在交兵处来回乱窜,这是生怕她不被姬鹤轩逮到吗?


    她盯着这俩一唱一和的婢女,握着锦盒的指尖隐隐泛白,她路


    上暗自掂量过,重量差不多,碰撞时发出的声也像,若不打开,确确能以假乱真。


    若是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两个婢女打杀了,是能更自由些,但一则,她们会些拳脚,多少能帮自己抵挡一二,再则,既已被推出来当诱饵,那就得继续演下去,将这诱饵的作用最大化才行。


    目光四下逡巡,忽而一定,落在府中的一座二层小楼上。小楼挨着墙根,临着街市,若是能借力跳到临街的屋檐上,虽仍摆脱不了追兵,可比之直面数十甲兵,情况还是要好上太多。


    摛锦忽而道:“一个一个门去试,实在危险,不如我们爬到那座楼上,从上往下看,能将外头的守卫看清楚。”


    左右是在府里,并不偏离计划,于是两个婢女纷纷应是,带她转道。


    摛锦半途以壮胆的名义捡了把刀防身,婢女瞧见她刀都提不稳的模样,便也没说什么。她暗暗松口气,小心地在廊道间穿行,目光扫过血迹斑斑、尸体横陈,不免忧心起房中的冯媪和青苗。


    二人一早得了她的嘱咐,但听风吹草动,便抱着刀在箱柜中藏好,加之真正的交兵处在前厅,应当殃及不到她们。


    若风波平定,自是皆大欢喜、安全无虞,否则,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左侧的婢女忽然扑倒,摛锦霎时回神,斜眼一瞧,见她背上一支长箭,还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右侧婢女也被几支冷箭穿胸,扑倒在地,手指颤动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一层刀兵逼近,一层弓兵引弦,东方既白,刃上寒光,尽皆指向她。


    摛锦握着刀柄的手指微松,刃尖便铮然坠地,似是受惊过度,手脚都失了力,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笨手笨脚地将锦盒往身后藏。


    姬鹤轩目光倏地锁定,面上终于露出一分喜色,讥讽道:“燕濯为了你同我示好,如今你拼死护送鱼符,啧,倒显得我心量狭小,棒打鸳鸯了。”


    摛锦怯怯地后退几步,慌乱到鞋底碾上刀柄也不自知,一双眸子蓄满了泪花,眼珠无措地颤动着,可忽然间却像是望见了救星。


    “夫人,救我!”


    一声惊唤,引得众人急向她目光方向防备。她足下猛然一勾,长刀竟飞冲起来,越过兵卒的防守,直直地刺向姬鹤轩。


    姬鹤轩才恼自己中了计,刚转过头,刀刃已近在咫尺,心中大骇,本能地将姬德庸拽至身前。


    “噗”的一声闷响,刀刃贯胸而过。


    那身子软塌塌滑落,眼看是活不成了,加之鱼符已唾手可得,姬鹤轩索性将人一扔,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趁乱逃脱的身影,这般心计、身手,怎会是寻常人?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冷声下令:“抓活的!”


    这处的动静不小,不多时,郡守夫人便匆匆追来,寻到被弃如敝履的姬德庸,跪伏在他身侧,泣不成声。


    姬德庸动了动眼珠,嘴唇开合几下。


    郡守夫人泣泪顿止,拂衣起身,再不往地上看一眼。


    第75章 大势已去


    “世子、世子!真的不能再近了啊!”


    仓曹紧攥着缰绳, 屁股在马背上腾来挪去,好似皮肉挨着的不是鞍具而是针毡,欲哭无泪道:“这和咱们先前说好的不一样啊, 不是先派人去探消息嘛, 怎么、这么就……”


    天际露出一刃冷白,夜幕上粘腻的黑色被晨光一层层削落,墙垣、街道的轮廓渐次从昏暗中显露。雾色正浓, 沿着脚下的街道, 一路铺陈至尽头。


    尽头便是此行的目的地郡守府, 只是依旧被重兵把守着, 围了个水泄不通, 且府门左右各筑了一座高台, 有弓卫侍立其间眺望放哨。


    燕濯眸光微动, 大致估算了下距离,勒了马,右手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羽箭。


    仓曹一口气还未松, 登时被他这举动吓得心胆俱碎,几要晕死在地,又忧心自己这一倒,反给出机会,叫人把所有罪名全压到自己头上,强撑着恳求:“不可、不可啊!”


    “这一箭射出去,不就挑明了是要攻打郡守府吗?万一郡守没事, 这、这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放心, 我不伤人。”


    话音刚落,手臂已张弓拉满,弦声铮鸣。


    一点寒光直直地刺穿浓雾, 钉在府门正中,尾羽震震,发出嗡嗡细响。


    离得近的兵卒直接被吓软了腿,凝滞一瞬,惊惶的呼喊声才四下炸开,一面高声呼喊传讯,一面抽刀紧急戒备。附近巡逻的士卒尽皆被引向此,甚至府内,不多时,也能得到消息。


    燕濯收弓,这才肯分出目光看向身侧,“该派人去探消息了。”


    仓曹被这阵势骇得心死,两股战战间,忽然传来人声,脑子还未能将字字理顺,陡然被挑下马。


    他痛呼一声撑起身,弗一抬头,正对上一张半引的弓,弦上箭镞寒芒逼人,直抵眉心。


    持弓人居高临下,唇角微微一弯。


    “仓曹只管放心去,有我持弓,为你护卫。”


    放心,是指把心放砧板上,让人剁成臊子吗?


    仓曹悔不当初,可便是回到当初,一面是杀人罪名,一面是刀刃悬喉,后头还有个监管粮仓不力的渎职重罪紧追不舍,他除了上这艘贼船,哪还有别的选择?况且,先前只是抱有一丝侥幸,期盼燕濯是个忠心耿耿的,现今也不过是认清现实罢了。


    他两手攥了再攥,终究是畏畏缩缩地爬起身,向府门去。


    *


    府内。


    摛锦被两个士卒反剪双手,死死护住的锦盒亦被人夺去,用布巾拭去沾染的尘灰,恭敬地呈至姬鹤轩面前。


    姬鹤轩接过锦盒,并不着急打开,只是微微眯起眼,审视着面前这个废了他好一番功夫才擒住的人。女子,身手极佳,还有这身形……他牵唇笑了笑:“那夜,是你。”


    “我说呢,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些什么,原是一直藏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他眸中掠过一丝兴味,用盒角沿着她的下颌缓缓行至正中,倏地向上一挑。木料陷入皮肉,抵住软骨,痛感叫摛锦本能地蹙了眉,他眸中的兴味却更深,“枉我养了那么多暗子,身手不如你,连皮相也不及你。”


    “瞧你对燕濯这般忠心耿耿,却不知他对你这下属能有几分怜惜,不若这般,”他顿了下,似是在思索良策,忽而动了动眼珠,笑道,“待事情平定,我将你二人关在一处,只留一人性命,好试试究竟是郎情真,还是妾意浓。”


    “姬公子!”有个士卒仓皇急唤。


    姬鹤轩眉心微皱,欲要把这刺耳的称呼更正为“郡守”,可还未开口,士卒就继续道:“燕、燕世子带人要攻郡守府!”


    “燕濯?”姬鹤轩轻嗤道,“他一个空头世子,手底下哪来的人?至多是使了些花招,将拨去救火的兵卒骗了来,现今鱼符在我手,他还能差使得动谁?”


    姬鹤轩转头就向燕濯正攻打的府门走去,余下人等紧随其后。


    他捏着锦盒,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又下令道:“将人手召集,都到府门迎敌!”


    行至前院,闹事的武官已被制住,余下些女眷与官吏手无寸铁,瑟缩着抱成一团,被刀兵层层围住。


    姬鹤轩环视一圈,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人数不对。正思忖间,又一名精兵飞快跑来禀报:“姬公子,郡守夫人趁乱从角门突围了。”


    “废物!”


    姬鹤轩狠骂一声,将锦盒抱得愈发紧。


    然而念头在脑中转了一圈,他反倒松了口气,八成是去投奔燕濯了。他摆了摆手,语气已恢复几分从容:“也罢,一个后宅妇人罢了,何时擒不得?”


    再叮嘱几句将剩余人严加看管,便领着人继续向前。


    离府门尚有些距离,门外忽而传进一道男声:“我、我是郡中仓曹,并无恶意,不、不要放箭啊!”


    仓曹被身后的箭瞄得脊骨发寒,可眼前数十道兵刃亦是蓄势待发,浑身的胆气被抽了个彻底,两脚发软,再难寸进,只能扯着嗓子大声叫嚷:“郡、郡守可安好?”


    话刚出口,他便心觉要遭。


    倘若郡守已然失势,府中由旁人掌权,听了这话,岂不是要将他当做外敌,万箭穿心?


    “这话是燕世子让问的!”他急慌慌地找补了句,企图将祸事尽皆撇出去,“小的只是来禀报粮仓之事,旁的那些,都与小的无关,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姬鹤轩被两名亲卫用盾护着登上了高台,将外头形势看清,又听了仓曹这番话,心中顿生出几分喜意。


    率了兵却不攻,还派了个蠢才来试探,分明是调不动兵,只能装腔作势吓唬人。


    姬鹤轩有了把握,高声道:“郡守抱恙在身,已令我暂代郡守之职,总理全郡事务!”


    仓曹心道不妙,只祈祷着燕濯快些率军进攻,好让自己


    能趁乱脱身。


    “郡守昨夜还召郡内大小官员宴饮,怎会抱病?分明是你,火烧粮仓,趁乱挟持郡守!”燕濯眉目冷厉,抽刀出鞘,“姬鹤轩狼子野心,预谋不轨,诸位当与我共进退,杀贼人,救郡守!”


    姬鹤轩早料到有这一遭,冷笑道:“究竟是谁狼子野心,谁预谋不轨?”


    “我手中有授官文书、有郡守官印,还有能号令整个幽云郡兵马的鱼符,而你手上,有什么?”


    一句一顿,掷地有声,郡守府的守卫挺直了脊背,燕濯身后的兵马却不安地低嘶起来,渐渐萌生退意。


    双方僵持之际,一道女声倏然划破沉寂,厉声质问:“你说有鱼符,那鱼符,现在何处?”


    姬鹤轩愕然回首——摛锦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夺刀在手,正朝右侧高台疾步登去。他瞳孔骤缩,急命弓手射杀,可府外人早在第一声质问响起的刹那搭弓上弦,待他的命令出口时,两支羽箭已破空而至,恰将两名弓手贯胸钉地。


    摛锦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士卒,翻身跃上右侧高台,回首去,那人正为她掠阵,弓弦震颤处,眉目一如当年。


    她心尖无由颤动,不敢多看。


    姬鹤轩面色忽变,扯刀将锦盒劈开,里头却是一块赤青绶的铜印,上书“四品夫人之印”。他猛地一砸,铜印在木屑里弹了几下,自高台的边缘滚落。


    从一开始,这鱼符就是假的。


    他喉间溢出几丝古怪的笑,不过是这么点兵,何须鱼符?他从怀中取出印信,高高举起,喝道:“郡守印信在此,尔等还不听令,杀此逆贼!”


    摛锦横眉瞟去一眼,从脖颈扯下一串珊瑚珠,同样举起,斥道:“区区个四品官印,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看好了,此为御赐之物,见它,如见圣上亲临!”


    “我乃大邺成祖子孙,当今天子胞妹,三公主摛锦,”她横刀指向左侧高台,“我奉皇命,入幽云体察民情,然,前有郡守姬德庸意图举兵,后有贼人姬鹤轩杀父夺权,其罪十恶不赦,九族当诛!”


    “今有从令讨敌者,既往不咎,斩首一级,银一锭,斩首十级,晋一爵,若诛首恶,白银万两!”


    众人心绪如浪,翻涌不休。


    姬鹤轩岂能接受这从养婢摇身一变而成的公主,高声驳道:“一串破珠子也能被当成证物?公主金尊玉贵之体,岂是你这贱婢能随意冒充?荒谬!你才是十恶不赦,当诛九族!”


    摛锦神色平静,吝于分去半点余光,只是看向前方,道:“驸马燕濯,还不接旨?”


    左一句加官进爵,右一句白银万两,人性逐利,岂能不动摇?更遑论,一边抄家灭族之重罪,如何能与这护驾之功带来的光明前途相较。


    众人的目光竟不约而同地汇向了燕濯。


    公主的尊容他们从未见过,但这个驸马,可是被郡守姬德庸亲口承认的,做不得假。


    燕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翻身下马,恭敬行礼:“臣燕濯,接旨!”


    空气凝滞一瞬。


    燕濯身后的兵卒齐齐跪倒,护卫郡守府的精兵见势不对,竟也丢了武器,拜倒在地。不过片刻,满场的刀光剑影,尽化作叩首的身影。


    仓曹眼睁睁看着形势波谲云诡至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所幸他一开始便伏在了地上,当下要做的不多,只肖将膝头挪动几寸,从左侧高台改向右侧高台即可。


    他眼皮微抬,眼珠小心地转了转,四下环视一圈,当下仍站着的,除了金尊玉贵的公主,便只剩下姬鹤轩一人。


    但,大势已去,今日不跪,日后自有他跪的时候。


    第76章 生辰吉乐


    凛冽的寒风又起, 在枝叶簌簌声中,一夜的厮杀都随夜色被吹去,寥落的呻吟声也归于平静。


    “噗嗤”一声。


    铁刃自血肉中抽离, 猩红四溅, 尚且温热的新尸软塌塌地陷在泥泞里,持刀人却吝于垂眉,只握着缰绳, 纵马从青红的草叶间踏过。


    身后一名军侯驱马近前, 满脸喜色道:“司马果然料事如神, 这林子里伏的不过百人, 眼下已清理干净了!”


    司马微微颔首, “折损如何?”


    这回军侯略有迟疑, 讷讷答道:“比他们还要多些……毕竟敌在暗, 我在明,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况且, 咱们就要接管数万大军了,这点损耗不过是些零头。”


    “咱们充其量就是来运粮的,还接管大军,没有鱼符,你拿头去接管吗?”司马张嘴就骂,口水几乎要喷到军侯脸上,后者也只敢唯唯诺诺地应是。


    他将刀收了, 马腹一夹便跑了起来, 领着后头乌泱泱的兵马一道出了树林。


    临到军营前,他未急着入内,而是派了两队斥候侦查一番, 确定附近不再有埋伏,这才命士卒严阵以待,叫军侯孤身向前。


    直到营中熟识的将领露了面,双方又对过暗号,核验文书,一切无误,方肯下马,跨入军营。


    司马一入军帐,便在首位坐下,仰头灌了三大碗茶,用手背抹了嘴,这才说起路上的遭遇,末了,不忘评头论足道:“生了一副好胆,竟诈起他爷爷来了!”


    将领配合地称赞道:“那等雕虫小技,如何能入得司马的眼,活该他们死在林里!”


    “就是,就是,”军侯跟着附和,“若非现今天下太平,战事不起,依司马的能耐,只管往敌军队伍里头一钻,杀个七进七出的,什么国公、王侯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奉承之辞不绝于耳,直叫人身心舒畅,至从头到脚每一根毛发都飘飘然,司马终于舍得起身,叫将领装载好粮草,让他运入城中。


    一时间,整个军营都忙碌起来。搬粮、装车、套马,因着任务催得急,那些个士卒甚至得一路抡着腿小跑,才不至于引来监军的责骂与长鞭。


    但这是底层士卒的事,与上头管事的何干?


    伙房极有眼色地布了一桌酒菜,虽比不得宴中珍馐,倒也勉强能入口。


    司马夹了一片炙羊肉,又闷了一口烧酒,羊肉的膻味被酒的凛冽压下,软嫩的肉被唇齿嚼烂,穿喉入肚,馥郁的滋味仍在舌尖挥之不去。细细品味间,似还能尝出一丝辛香——是胡椒。


    一两胡椒一两金,这可是个稀罕物。


    司马撩起眼帘,就见那将领讨好的笑,刻意拖了拖,直到那一张面皮快要僵住,才大发慈悲道:“不错,你有心了。”


    将领顿松了一口气,说了两句好话,下去协理事务了。


    门帘落下,军侯按捺不住,似个饿死鬼般,连夹了五六片羊肉塞进嘴里,享受金子的滋味,两道细眼眯出精光,笑道:“还是咱们这差事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那饶什子世子,眼下怕不是还在火场门口吃灰吧!”


    司马白过去一眼,嗤笑道:“你也就是跟在我身边,方有这样的好命享福,不然,早不知被伏兵斩成几节了!”


    “那是,全仰仗司马!”军侯乐呵呵地应声,只是想到那些伏兵,不经有些疑惑,“这伏兵也怪,那样个漏洞百出的小计,便是当下没能反应过来,我们撤走几步,未等来追击,不就能觉出不对了么?届时,还不是要打道回来,百条人命,就用来拖延点时间,郡城里头还能因为短了顿朝食一齐饿死不成?领头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蠢才!”


    司马倒酒的动作忽顿,缓缓道:“起先,来诈我们的那个小卒,你还


    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军侯又呷了口酒,骂道,“那么麻杆似的瘦长一根,瞧着风大些,都能把他吹折了,谁知动作竟那般快,箭都没来得及放,人就跑得没了影。”


    “那会不会,是个女子?”


    “女子?”军侯摸了摸下巴,喃喃出声,“看那身形,确有几分像,可咱们这又不是樊川,哪来的女子从军?”


    樊川!


    司马终于意识到是何处不对,面色骤白:“不好!”


    “调虎离山,那姓燕的狗崽子,分明跟朝廷是一伙的!眼下我们离了城,他若攻下郡守府,得了鱼符,咱们就要在这荒郊野外,被围困至死!”


    军侯筷子夹的羊肉还没喂进嘴,司马已然起身,眼见着就要跨到马背,他急忙撂下筷子,疾步追上去。与此同时,带来的那些个精兵也匆匆列队,缀在后头,奔回郡城。


    *


    此夜实在惊险,哪怕暂时稳住了局面,也不得掉以轻心。


    姬鹤轩落败,伪造的任命文书当即被撕了个粉碎,府中的若干人质再度被关回了前厅,局势变幻太快,他们彻底失了抵抗的念头,只搜肠刮肚地寻些罪状,预备供出抵罪。


    燕濯手中捏着郡守印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人群的另一端。


    用以御寒的小袄仍裹在身上,可顶上那圈兔毛领却分外稀疏,有些沾了血,有些沾了泥,成绺成绺的,鲜红、暗红、深褐,各色交杂着,反是原本的纯白所剩无几。


    鬓边垂了几缕发丝,髻间的步摇也有些歪,唇上艳色的口脂洇开,左脸白得欺霜赛雪,右脸却染得绯若云霞。


    应是,没有受伤。


    他动了动唇,想问如何,可一时竟哑了声。


    反是对面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将围在身边奉承的官吏驱开,大步走出来,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行到无人处。


    摛锦凝眸,将人从上到下细细端详一遍,又踮起脚尖,凑近去嗅——奈何自个身上的血腥味太浓,实在嗅不出个所以然。她索性从易受伤的手臂开始,将肩背、腰腹逐一摸个遍。


    确定无恙,正欲收手退开,他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随即俯身压了下来。


    朔风的寒凉仍残余唇上,可舌却是炙热滚烫的。宽大的手掌托在她的下颌,叫她避无可避,而后那舌尖便沿着她的唇线,从上唇到下唇,一寸寸舔湿、舔润,含进口里。


    暖意自唇蔓延自周身,可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混在其中,甚至另辟蹊径,沿着脊骨攀爬,于城关失守,两舌勾缠时,直抵心口。她原已松下的手,不知何时又缠到他的腰间,将衣料攥出数道细褶。


    良久,他终于停住,指腹抚着她嫣红的唇瓣,哑声说:“……怎么不逃?”


    她气息还未喘匀,一双眸子蕴着水光,横过去睨他,下巴抬得高高的,连语调都刻意上扬,尾音却软绵绵地勾着:“我若逃了,你焉有命在?”


    也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她对他的救命之恩,那黑沉沉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摛锦被这般直白而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正要斥他几句,对面人忽而又问:“我是驸马?”


    她只觉这话莫名其妙,拧眉道:“不然呢?这幽云还有第二个姓燕名濯的讨厌鬼吗?”


    他愣了下,伏在她颈侧,低低地笑了起来。


    温热的气息贴着皮肉,带起些细细的痒。摛锦却没工夫去管,只是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怪异,身上没瞧见外伤,莫不是磕坏了脑子?


    所幸,笑声并没有维持多久,他直起身,退开几步,低头将护臂的系绳重新缠紧,动作利落,声音却沉了下来:“司马手底下尚有两千士卒,我虽已遣人埋伏,但人手不足,他又颇有城府,想来拖延不了太久。若所料不错,他此刻应已察觉有异,正率兵回城。”


    旖旎的心思顿消,摛锦急道:“既是如此,快叫人封锁城门!”


    “已经吩咐下去了。”


    她微松口气,可念头一转,一颗心又高高吊起:“姬德庸已死,鱼符却不知所踪,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郡守夫人趁乱带出。”


    “若是如此,”摛锦眉头紧皱,语速愈急,“她自角门脱身,按时辰推算,怕是就要到城门了,若让她与司马汇合,城门顷刻可破!”


    “嗯,我知道。”


    摛锦一滞,复又追问:“朝廷的援军何时能到?”


    燕濯默然片刻,并未答话。


    分明是万般危机的关头,他却忽然厌了那些攸关性命的打打杀杀,早一刻、晚一刻,于他而言,并无多大区别,他抬眸望她,缓缓开口:“明日,十二月初二,是你生辰。”


    摛锦一时想不清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可那道目光只是一点点从眉眼、唇瓣、乃至锁骨滑落,落至她的裙边,而后退到他腰侧挎着的长刀的鞘缘,最后,变为一声极轻、极浅的祝贺。


    “生辰吉乐。”


    她唇瓣动了动,还未及出声,他已在眼前大步出去。


    精兵四下布防,几乎将每处墙根站满,阵势竟比姬鹤轩和姬德庸在时还要浩大几分。可再观府门前的那一队,七八列兵卒,拢共还不过百人。


    燕濯纵马立于队首,声冷如刃:“尚有逆犯流窜在外,我奉公主令,率兵追捕,其余人等,严守郡守府,护公主周全!”


    马一纵而出,兵卒紧随其后。


    摛锦愣愣立着,脑中思绪犹如一团乱麻。


    可这、不过百人,如何守得住城门?如何敌得过司马麾下两千精兵?如何挡得住被鱼符调遣而来的数万大军?


    又如何,在今日便急着……贺她生辰?


    第77章 闯关者死


    动乱层出不穷, 百姓一早骇得关门闭户,郡中驻守的兵卒又被尽数搜刮去,宽整的青石路上没了人迹, 显得格外空荡。忽地响起一阵急促蹄声, 将道旁枝叶间的寒霜震落,碾在石板上,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蹄印。


    是郡守夫人坐在马上, 低伏着身子, 攥紧了缰绳, 正率残余的二十几个武婢一路狂奔。


    每隔几个呼吸, 她的掌心便要去捂一捂胸口, 确保那块小小的鱼符仍安然无恙。浓重的腥味随着呼吸刺入肺腑, 肌肉力竭的酸胀与刀口箭伤的痛感交织着, 将众人的步伐拖慢。


    她拧眉喊道:“都撑住了!那小儿不过一朝得势,且放他与燕濯相争,待我接管了大军, 再教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幽云的天!”


    这群溃逃者的响动,终究瞒不过戍守在城头的兵卒。


    几声鼓响隆隆,随即有寒刃出鞘,箭搭弓弦,蓄势待发。铁甲校尉居高临下,厉声喝令:“城门已封, 禁止外出, 即刻返回!”


    可生门近在眼前,焉有退却之理?长鞭挥出一道道破空声,马儿吃痛嘶鸣, 蹄下的步子又迅疾几分。


    见势不成,弓弦立发,羽箭破风而来,逼得为首人不得不急勒缰绳,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


    “城门已封,禁止外出,再不退后,即刻射杀!”


    独眼老媪往前半个马身,仰头怒喝道:“瞎了你的狗眼,郡守夫人的尊驾你也敢拦?”


    喊话的校尉顿时哑了声,借着昏暗的天光,遥遥辨认,好一会儿,才换了个恭敬的语调开口:“一时未识得夫人尊面,还请恕罪!只是城门业已戒严,不可轻易放人。”


    郡守夫人面上一派镇定道:“如今既已识得,我亲身在此下令,还不速速开门!”


    “夫人若要出城,卑职自不敢拦,”校尉挥挥手,


    两侧的士卒尽数收了兵刃,可唯独那道开城门的令摁住不发,微微眯起眼,“只是,夫人为何要在这个当口出城?”


    众人乃是从府中突围而出,一路短兵相接,奔逃至当下,形容单称个狼狈,都算抬举。个个拎弓持刀,衣袂染血,恶战的痕迹压根遮掩不住。


    眼前的校尉是个眼生的,也不知当下立场为何,忠于姬德庸,听命姬鹤轩,又或是投向燕濯,更甚至于,见她势弱,横生异心。郡守夫人不敢托大,含糊道:“……粮仓走水,有贼子借机生乱,我是去城外调兵的。”


    校尉更觉不对,心下生疑:“司马夜里才带兵出去,若是要调兵,先前直接委他便是,何以要夫人再走这一遭?”


    “那贼子便是趁着司马带兵而出,半数士卒又赶赴粮仓救火当口,钻了府内守备空虚的空子,图谋不轨。事态紧急,郡守不敢轻信他人,故让我亲自带兵。”


    “可有郡守手信?”


    这玩意儿,自是不可能有。


    郡守夫人攥着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过度,隐隐泛白。眼见着天色愈明,她们离去时只远远窥得燕濯率兵围府,却不知后头形势如何,无论是谁得胜,搜不到鱼符,定然会将目光调转至唯一逃脱府邸的她身上。在这儿每多耽搁一时,被追兵追捕的风险就多上一分,掌军夺权的希望就弱上一分。


    她咬着牙,权衡片刻,不得不赌这一把。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事发突然,未有手信,但郡守将鱼符托付于我!”


    校尉眸光忽变,急匆匆地从城头下来,行至马前,拱手道:“还请夫人取出鱼符一观。”


    郡守夫人暗暗使了个眼色,后头的武婢纷纷戒备起来,独眼老媪仍是冷着一张脸,右手已不动声色地摸上了刀柄。


    铜质的鱼符不过寸长,堪堪合她一掌,在黯淡的天光下,正面刻饰的鳞纹栩栩如生,她稍稍翻转,露出背面的铭文,上书“幽云郡静塞军”。


    校尉欲仔细核验,足下才近一步,一张狰狞的面皮就横插进来。仅剩的一颗眼珠子幽幽转动,目光冷冰冰地钉在他脸上,大有一副他妄动手脚,她便要斩他头颅的架势。


    “鱼符岂会是假?”老妪声如刮骨,催促道,“既已验过,还不速开城门?”


    校尉喉结滚动,终是垂首应了声是。他抬起右臂,高声喝道:“开城门!”


    得令的门仆合力将城门前层层拒马拖拽至两旁,随即五人成组,齐声喊着号子,将粗如房梁的地闩从石槽中一寸寸移开。金属碰撞声中,铜锁应声而启,沉重的铁链一圈圈从门环上解落。


    郡守夫人将鱼符仔细贴身藏好,指尖暗暗攥紧缰绳,两腿紧贴马腹,身子微微前倾,只等门开一线,便要纵马冲出。


    十数名门仆拉拽着巨大的门环向后倒退,门轴与石臼发出响亮且刺耳的嘶鸣。门隙渐张,萧瑟的荒野一寸寸现出。


    她双目死死盯着那道门缝,冲字已抵至喉间——


    后方却陡然传来一声疾呼:


    “奉公主令,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公主?


    幽云郡里哪来的公主?


    心中惊疑不定,可也只是一瞬,她当即记起燕濯那个前驸马的身份,不论是他假公主令,还是真有公主驾临,都证明郡守府已落入他的掌控。


    郡守夫人慌乱拍马,直将挡在面前的校尉撞开,“快走!出城门!”


    扬鞭声、马嘶声接连响起,蹄声滚滚,铆足了劲向外冲。


    孰强孰弱,当下分明。校尉当即选定了立场,扶着佩刀,急匆匆地追在马屁股后嘶吼:“闭锁城门!”


    令下得实在突然,门仆气力才泄,当下手忙脚乱往外推,劲未使齐,门板岿然不动,再要发力,却是长鞭与利刃纷至,哪还顾得上开门关门,个个抱头鼠窜、仓皇逃命去了。


    眼见着快马越过散落的铁链,就要跨出城门,铮铮弦声乍起,漫天箭雨兜头泼下。


    众人勒马躲避,队伍骤乱,只一个转眼,又有七八人跌落马下。那传令的兵卒又喊:“斩首一级,银一锭,斩首十级,晋一爵!”


    财帛高悬,攻势愈猛。


    郡守夫人睚眦欲裂,再端不住什么风范和威仪,狼狈地趴在马背,靠武婢的护卫苟活。


    出口近在眼前,她竟要折在此处?


    她口中愤然嘶吼:“什么狗屁公主?那燕濯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县尉,空口白牙胡咧几句,你们竟都被他蒙骗过去不成?”


    校尉也不知是哪门子里冒出来的公主,可敢放言加官进爵,那不论是真是假,都只能是真的,“我敬你是郡守夫人,故而先前以礼相待,可你这疯妇竟敢辱骂公主,那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纵马撞入敌阵。右臂翻转,长枪向她后心猛刺而去。


    “铮——”


    一把横刀斜里刺来,堪堪架住枪尖,刺耳的摩擦声在耳畔炸开,那持刀的手力度再添几分,竟生生将他的长枪撞开。


    他勒马退开数步,这才看清挡在身前的独眼老媪,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老而不死——”


    “那便先用你的血祭枪!”


    话音未落,他已纵马俯冲。


    老媪冷哼一声,眸中的寒光愈盛,手腕翻动,将利刃舞得赫赫生风,“呸,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在此口出狂言!”


    刀来枪往,两人战得难舍难分,其余武婢入与兵卒的缠斗不休。守卫渐松,郡守夫人的身影在乌泱泱的人马中显露出来。


    混乱中掺进微不足道的一声弦响,刀光剑影掩下寒芒,直至惊惶的痛呼声起,众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有箭至。


    郡守夫人被一箭射中后腰,教巨大的冲劲带摔下马,锦衣顷刻间晕染出一大片殷红,喉间发出嘶哑的“嗬嗬”声,鲜血涌了满脸。


    “夫人!”


    老媪陡然大惊,再顾不得打斗,调转马首奔去。


    校尉见状,正要趁势追击,孰料左手扯个缰绳的功夫,右手里的长枪就遭人夺了。他骂声还未及起,抬眼,便见枪缨飞舞,三棱刃口自下而上挑出一道寒弧,及至目标前三寸,枪头倏地一颤,又生生拔高半寸,枪身扭转,直将人钉在马下。


    老媪先前还隐隐胜他半分,此刻却连半声闷哼都未及发出,喉间血雾一喷,不过眨眼间,便没了呼吸。


    枪身顺势回缩半寸,带起一串血珠,再刺出时,则是一虚挑,将郡守夫人怀里的鱼符夺回。首恶伏诛,余下的散兵哪能再成气候,死的死、降的降,乱局立平。


    校尉呆滞在马上,愣愣地看着那柄威风凛凛的长枪被高举起,持枪人厉声喝令:“奉公主令,闭锁城门,凡闯关者,格杀勿论!”


    “还不领命?”


    寒芒骤然指在他眉心,校尉心神大骇,哪敢不应?忙在枪刃下俯首,纵马将门仆驱回,勒令封门。


    眼见着门仆已列好队,他暗暗瞟了眼那柄染血的长枪,心念着自己杀敌不多,若腆着脸凑上去,兴许能混上个献枪的微末小功。


    才要动作,尖利的哨声四处惊鸣,鼓声自上而下传来,一张面皮顿时青白交加。


    还有外敌?


    蹄声滚滚,混着破空的利箭,未有丝毫迟滞,直冲关门而来。


    未有防备的门仆当即扑倒大半,连城头的弓手都栽下数个,尘烟漫漫,地上的碎石随着马蹄迈动的频率的震颤,校尉的心跳却几要停滞。


    “世、世子,这要怎么办啊?”


    燕濯神色沉定,似是对此局面早有预料,长枪一扫。


    “司马叛乱,所有人听令,随我迎敌!”


    第78章 岂不应当


    郡守府里。


    冯媪在柜中蜷了一夜, 四肢僵得不似自个的般,如同一只年久失修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迈。跟在她身侧的青苗也没好到哪去, 力气全花在怀里抱着的刀上, 两只脚抬不起,鞋底几乎是贴着地皮拖行。


    两人瞟了眼前头领路的士卒,目光又暗暗向周遭打量去, 花木盆景被打砸了个遍, 尸体挨着尸体, 血泊连着血泊, 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 连鞋底都洇成一片暗红。廊道转角处的鱼缸倒是幸存, 只是天寒地冻的, 顶上淋了血,凝成的薄冰都是晶莹剔透的红,也瞧不清底下的锦鲤还有无声息。


    如此默行一路, 直到进了前厅,望见立在人群正中的摛锦,才算找着了主心骨。


    冯媪登时觉得手不麻、腿不软了,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瞧清摛锦当下模样,惊呼道:“娘子可无恙?”


    摛锦摆了下手,冯媪一颗心才稍稍落定下来, 扯着青苗, 轻手轻脚地为


    她整理起仪容。可光凭几根手指,能整理些什么?无非抚抚衣褶,扶扶簪钗, 至于衣袂间的斑斑血迹,袖口裙边的豁口破损,皆是无能为力。末了,用帕子蘸了清水,净了净面,便算完工。


    冯媪不禁感叹道:“这才一个晚上,这府里怎的就成了这副模样,渗人得很!得亏娘子聪颖,晓得叫咱们提前躲好,不然,这会儿我们祖孙俩怕是齐齐做了孤魂野鬼!”


    摛锦打量了下二人,未见有伤,道:“眼下郡守府中的兵卒皆听命于我,接下来只要不妄出,性命应是无虞。”


    青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巴紧抿着,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咕噜噜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羞得青苗几要变成“红苗”。


    “嘿你这,娘子做大事呢!”冯媪拧眉训了两声,将人提溜到身后,转头又对摛锦道,“娘子也操劳一夜,我去后厨寻寻,弄些吃食来!”


    只是临到抬步时,她左右张望一番,疑道:“怎么没见燕郎君?他若归来得早,我便算上他的份,做好了一并端过来。”


    摛锦想起他纵马而出的决绝背影,犹豫道:“他……”


    话音未落,她面色忽变,急道:“你们可听到了?”


    一整晚的惊心动魄竟不及此时万一,擂鼓人似奔着要将鼓面垂破的念头,一声压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震天动地地响着,将抱着侥幸启开门缝,往外窥探的百姓再度赶了回去。


    这是报战的鼓声。


    隆隆鼓声里,混着尖利的笛啸,混着沉闷的蹄声,混着利器碰撞的铮鸣,混着呐喊与厮杀。并不明晰真切,只是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的,可那些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面,已浮现在她眼前。


    果然,还是攻城了么?


    摛锦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一门心思钻营着脱罪立功的仓曹哪还坐得住,忙赶过来劝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这般尊贵的身份,岂能往那凶险处去?”


    “再说,燕世子戍守边关多年,行军打仗一事岂能难得倒他?”仓曹宽慰道,“殿下只管坐镇郡守府,好生修养,等着朝廷援军到来。”


    “……倘若,在援军到前,先一步城破呢?”


    仓曹在府里待着的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早就七拼八凑将形势了解了个大概,当下不慌不忙地开口:“世子领了百人前去,城门处原也有精兵戍守,莫说这么点时间,静塞军无法赶来,便是真的有数万大军压境,只要城门未开,怎么也能守上一天半天的。”


    他努了努嘴,示意她去看将郡守府守得密不透风的士卒,暗暗将腰板挺直,“且,郡守府里尚留了六百精兵,若北城门失守,咱们另择一方向撤离便是,无需忧心。”


    末了,似是觉得因风声吵嚷,才搅得人心浮动,竟躬着身子,伸出右臂,“外头风冷,殿下还是到屋中小憩吧!”


    摛锦抬眼,看向空茫的天空。


    燕濯的计划如此周详,事成,则功绩尽数归她所有,身败,亦保她性命安全无虞。


    他将生路独独留给了她,甚至为避人口舌,还堂而皇之给她安了个坐镇的名头,状似是为了防止郡中生乱,可一堆缴了械官吏与女眷,哪犯得上用十倍的兵马看守。


    心口一点一点收紧,随着一下一下的跳动,隐隐作痛。


    冯媪听不懂那样复杂的局势,只讷讷唤了声:“娘子……”


    摛锦骤然回神,猛地转身,直奔姬德庸的书房去,一脚将门踹开。


    毕竟是一郡郡守,纵然再怎么庸碌无用,书案上也堆满了公文,而公文背后,则是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幽云郡的舆图。


    除却郡界、县治位置外,一张合格的舆图还须标注清楚“八到”,即详细记录从该地治所出发,通往四面八方最重要目的地的路线、名称和具体里程。


    幽云郡乃是大邺边陲,北是樊川,东临常宜,另两面则与狄戎接壤。先前会面的楚昭乃是樊川的司兵参军,朝廷的援军便应自樊川来,照理说,以火为号,一夜的时间,足够急行军自北向南赶来,内外夹击,歼灭乱军。


    只是不知途中出了什么岔子,竟迟迟不见动静。


    仓曹守在门外,不敢擅入,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叫上身倾斜着越过门槛,两眼偷瞄着她的一举一动,暗自揣摩着阿谀奉承的妙招。


    “进来!”


    他被这突然一声吓得激灵,险些直接栽进门槛,所幸有两手及时攀住门板,稳住了身形,这才蹑手蹑脚地往里挪。


    站定在桌案前时,面前人偏生又一言不发了,他不由心里发慌,莫不是因着方才那一眼犯了忌讳?


    好一会,他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出声:“殿……”


    “死守并非上策,还需主动出击。”


    仓曹顿觉脑瓜子嗡嗡作响,身形向下佝偻着,欲急中生智捏造些借口,免得被遣去城头送死。


    摛锦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又或者说,压根并不关心他作何感想,只是盯着舆图,镇定出声:“先点出一队斥候,疾驰往樊川求援,再从府中精兵里分出人马,自东城门出,绕至北城门后方,佯作先锋,突袭叛军。”


    仓曹情愿相信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吞了口口水,颤声道:“咱、咱们加上城门守卫,就是把底下的门仆也算上,满打满算,拢共也凑不足千人,这哪是合围,这分明是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递啊!”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仅是几个呼吸间,仓曹便吓出了一身冷汗,“小的位居仓曹,这说难听点,就是个在粮仓看门的,便是往祖上数八辈,也没出过能打出以少胜多的天生将才啊!”


    他深吸一口气,情真意切地劝道:“此战必输,殿下万万不可!”


    “那便叫我眼睁睁看着燕濯战死在城门吗?”


    “臣为君死,岂不应当?”


    这话荒唐得令人发笑,摛锦看着他,轻蔑出声:“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肯利落赴死,还在这儿推三阻四、百般拖延!”


    仓曹顿时哑了声,身子躬得更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你既不敢死,那我便给你一条活路,”她冷声道,“你去点十个好手,一道奔赴樊川,待求援归来,功劳簿上自少不了你提名。”


    事已至此,不应还能如何?


    只是心头到底过意不去,在告退前,忍不住多嘴道:“……那该由何人领兵?厅中所制虽不乏武将,但皆是籍籍无名之辈,更难保其身无异心,若是临阵倒戈,岂不将局面推得更糟?”


    摛锦垂下眼睫,掩住眸中深色,“人选,我已定了。”


    *


    门仆死伤大半,城门来不及闭合,竟叫一支急先锋闯了进来。


    局面愈发混乱,门里厮杀,门外厮杀,城头的弓卫搭着箭,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瞄准才好。散乱发射的箭凑不成箭雨,零星落下,压根压制不住敌军。


    军心溃散间,忽有一骑直入敌阵,长枪行处,无人匹敌。


    雪刃舞出血芒,人影纷乱,再回神时,阵中发号施令的小将已被一枪贯胸。左右大惊,忙趁着那枪尖还陷在骨肉中,齐齐挥刀攻去,虽未伤及要害,却将那天威降世般的神枪拦腰斩断。


    燕濯凭着半截枪杆架住铁刃,险险撤出包围。


    侧后方的校尉疾冲赶来,挡住追兵,看着马背上那具尸体,胸中热血翻涌,大声呼喝:“闯关者死!”


    燕濯无瑕顾忌还在淌血的刀伤,扔了断枪,改拎了把长刀,不过片刻,白刃已沥血不止,刃口卷曲,割不破皮肉,全凭蛮力剁骨。


    兵器如是换了数把,奔着立功来的先锋被骇得念头全无,手里尚拎着刀,身下的马却迈着蹄子倒退,连带着天上的日头,由东奔逃至西。


    司马早没了耐心,盯着那道久攻不下的城关,几乎要将一口牙咬碎,“凭他一人,还能将我这数千兵马屠干净不成?”


    他啐一口唾沫,紧了紧握在刀柄的手,正要发令,忽有一列急促马蹄声自后方奔来,他忙回首去看,就见风中一片猎猎旌旗。


    身影未现,城头守卫已惊喜地呼喊:“援兵已至!援兵已至!”


    因久战而萎靡下去的士气重新振奋起来,校尉亦是难掩面上喜色,“不若趁此时机,关上城门,将叛军围杀城外!”


    目光在血色里涣散不清,燕濯眯了眯眼,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


    “……不,随我攻出城门。”


    第79章 阵前斩将


    司马顿陷入内外合围、进退维谷之境地。周遭的兵卒再不敢贸然出击, 渐渐回缩,围绕在司马周围,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蹄声愈近, 旌旗下现出泱泱人群, 虽瞧不清为首者相貌,可粗判身形,确是女子。


    要知樊川不似他地, 自昔年横空出世的一位女侯受封于此, 特有的女子掌兵便在那世世代代沿袭下来, 除却那处, 哪还能寻出彪悍至斯的女子带兵打仗?当下一瞧将领, 便知是樊川军无疑。


    心中不由危机更甚, 可事到如今, 悔之晚矣。


    他再度望向城门。原本被安置去驻守的士兵被屠同忠分出大半去查粮验粮,余下小半中的精锐又跟着姬鹤轩去兵谏,最后剩下的不过是些歪果裂枣, 城关坚守至今,全凭燕濯杀威太盛。


    可燕濯再怎么神勇,也只是一人,奋战至此,怎么也该到强弩之末了。


    为今之计,只有赶在城门闭合之前攻入,再据城以守, 方能挣出一条活路。


    他心念一定, 当即扬刀喝令:“杀进城门!”


    孰料城门未合,甚至于将所有人马纠结一处,以破釜沉舟的架势冲杀出来。司马心下暗喜, 直觉是那燕濯有勇无谋、好大喜功,当即策马拼杀。


    “小儿受死!”


    猩红利刃破空而至,燕濯横刀去挡,被震得虎口一麻,右臂上堪堪凝住的伤口再度撕裂,鲜血汩汩而出,顺着衣袖渗进护臂,于腕口化作红珠纷纷坠下,砸入蓑草与尘泥。


    他的视野仍是模糊的,眼珠动了动,似是在确定与他交锋者的位置,又似是越过面前人,在奔涌而来的援军中寻觅。


    不待他做出更多反应,刀锋偏转,再次斩下。


    能够无根无基,不到五十岁便坐到一郡司马的位置上,足见其功夫不俗。眼下生死交锋,下手更是不留半分余地,刀风凌厉,招招紧逼,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横劈、竖砍、斜攻,刀势连绵不绝,兵戈交鸣声铮铮不止。


    燕濯被生生逼退数步,方才稳住阵脚,握刀的右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血仍未止,沿着腕骨而下,浸润了整个掌心,滑腻得几乎要握不住刀柄。


    他微微皱眉,从怀里取出方锦帕——忘了是哪次从摛锦那顺来的,料子金贵,眼下却染着血污潦草地缠在刀柄。


    四野的冲杀声似乎更大了些,约莫是援军也已加入战场,只是铁甲混着铁甲,刀光接着刀光,除了扑倒的尸首更多了些,一时竟也觉不出什么区别。


    神思散逸间,体力消耗巨大的身躯竟有些摇摇欲坠。


    司马狞笑一声,已觉胜券在握了,“世子?也不过如此!”


    杀招又起,燕濯本能地抬臂扬刀,却古怪地碰了个空。


    刀刃与剑刃的碰撞声自另一处炸开,两人交战的局面,竟混进了第三个人。


    那剑出的角度极为刁钻,倘若司马勒马转向的动作稍慢一瞬,怕是就要被一刃封喉。司马面上的得色登时散去大半,一双鹰目紧紧地盯着来人,心中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慎而又慎地迎敌。


    只是交锋不过几轮,他渐觉出几分端倪。


    剑招虽快,可力度不足,起势、收势如行云流水不错,可哪处军中也不盛行这般花哨的路数,比起在混乱中破阵杀敌,显然更适用于宴上的鼓瑟吹笙。说白了,便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


    他向周遭环视一圈,战场的规模并没有扩大多少,也就意味着,这支所谓的援军人数稀少,是遣了队先锋先行,还是,压根就没有什么援军。


    脑中绷得几要断开的弦稍稍松了些,理智回笼,不过瞬息间,便已将形势理清。


    “自导自演一出援兵天降,好计策!”司马赞了一声,可面上全无半点真情,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转为了讥讽,“可惜人数太少,还不如从一开始便死守城门,或许还能多撑上一时半刻。”


    摛锦抿了抿唇,自东城门一刻不歇地奔袭至北城门便需两个时辰,且为了威慑的效果更强,还特意往北多绕了十几里路再转向来此。准备的时间、伪装的道具全都没有,能将叛军吓得乱了阵脚已是意外之喜,哪能强求从头到尾都不暴露。


    她所率还不到五百人,且兵不识将,将不知兵,书里所谓的兵法韬略全无用武之地,当下,也只是跟叛军硬碰硬罢了。


    硬碰硬,拼的便是人数,敌多我少,一眼便能瞧见的败局,除非——


    斩了主将。


    她深吸一口气,足尖一蹬,自马背上跃起,长剑如银蛇般灵活游走,司马大开大合的招数抵挡不及,好几回都叫她寻到了空当,刃口落在甲上,划出数道清浅的血色。


    既是得利,摛锦索性弃了马,趁势再攻。孰料对面人将刀一挽,竟倏地勒马向后,随即涌上七八个骑兵将她团团围住,马槊自高处毫无技巧、也不需技巧地捅下,足以让她避无可避。


    正此命悬一线之时,侧后方惊起一声马嘶,马背上全无防备的士兵陡然被甩下,其余骑兵的动作只迟滞一瞬,下压的马槊便被槊杆横架住。


    摛锦只觉手腕一紧,就从包围圈中被提溜出来,抛回马背。


    燕濯紧咬着牙,喉间那股腥甜又翻涌上来,被他强行压下,槊杆一掀,将半数人硬挑下马,剩下一半,则被利剑割喉。


    尸首横陈在脚边,失了控制的马匹胡乱地撞向人群,得益于此,才在这兵戈不止的战场,辟出一方小小的休憩地。


    “……殿下真是,让臣片刻都不得安宁。”


    他的声音哑哑的,叫人辨不出喜怒。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摛锦联系到自己方才的窘境,只当是他在存心挖苦,心头的万般思绪尽被怒火烧了个干净,恶狠狠地磨了下牙,要就他这副血里捞出来的模样嘲弄几番。可不待开口,便听得远处人群里的一声高呼:


    “援军是假,拿下幽云,就在今日!”


    这一声宛若撞入谷中,顷刻便有了层层叠叠的回音。


    “拿下幽云!”


    “拿下幽云!”


    反观他们那头,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被兜头浇灭,凄凄惶惶,在这战局间苦熬。


    摛锦只觉这呼声分外刺耳,眉头紧蹙,目光径直锁定了被兵马掩护着的司马,握在剑柄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等待着时机,欲再行斩将之事。


    “花架子。”


    话音伴着极低的笑声,尤其是混在哀嚎与嘶叫声中,更是微弱至几不可闻,偏偏摛锦听见了,不仅听见,还迅速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除了燕濯还有谁?全天下就没有第二个敢这样唤她的。


    若非时机不对,她当下就该一剑把他斩于马下。她心中忿忿,自是不肯给他丁点好脸色,只扬着下巴,斜眉睨去。


    他左手虚掩在鼻下,偏过头去,咳了几声,手落时,顺势用手


    背蹭去唇角的痕迹,而后一语道破她心中所想,“不要冒进,不要逞强。”


    她倒是想反驳,可如今回过味来,哪里还不知方才司马的“节节败退”只是表象,一时竟真不敢打包票将人杀得落花流水,心里没底气,声音也发虚,“……我先前已上过一次当了,如今既知他卑鄙,自然会万分小心。”


    燕濯轻轻地应了一声,目光望着前方,眼神仍有些飘忽。所幸刚夺来的马槊还算趁手,虽说槊杆上已添了数道刀痕,但用来破阵,应当还撑得住。


    “那,殿下跟着我。”


    他将缰绳绕于左手掌心,身子低伏下去,猛地一夹马腹,竟迎着兵卒的刀锋直冲而上。


    摛锦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策马紧跟其后,沿途的杂兵皆被前头所向披靡的马槊荡尽,仅是几个呼吸间,便已深入敌阵。


    士气正盛,司马焉能避战,只管持刀劈砍,孰料刀枪相交的刹那,燕濯枪身陡然下压,借力跃起。他人在半空,锋棱有如白虹贯日般直刺司马面门。


    槊可不是其它轻飘飘的兵器可比,长一丈八尺,专破厚甲,挨上一记,莫说割伤皮肉,便是颅骨都能贯穿。


    司马心神骤乱,慌忙侧身闪避,锋棱自他的耳侧掠过,生生将盔缨削下。还不待松口气,薄弱处又陡然刺来一剑,直逼得他翻身落马。


    他手里还攥着缰绳,有心再腾回马背,可燕濯落地的瞬间,马槊已狠狠扫向马腿。人倒是险险避过了,可战马便没那种运道了,惊叫惨嘶着,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燕濯踉跄两步,手心里粘腻的感觉更甚,眼前忽明忽暗,只能以枪拄地,勉强稳住身形。


    司马扔了缰绳,一面奔逃,一面呼救,可仓皇的步子哪快得过马蹄,不肖片刻便被追上,摛锦纵马当胸一踏,整个人重新撞进尘土里,脊背砸地的闷响混着骨头碎裂的脆音一并炸开。


    摛锦收缰落地,足尖碾在司马右手腕骨。


    “嗒”的一声,长刀脱手。


    他偏头向右,目光未凝,剑刃已自上而下,利落刺穿他的咽喉。下一瞬,剑刃抽出高举,持剑人朗声道:


    “司马已死,还不束手就擒!”


    周遭的厮杀声凝滞一瞬,欢呼声和惊叫声再次逆转,如潮水般翻涌荡开。


    她迫不及待地转过头去。


    燕濯似是力竭,扶着槊杆单膝跪地,两人目光相接,可他看的……并不是她。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着更远的方向,隔着卷起的漫漫尘烟,仔细辨认着什么。


    而后,他松了右手。


    摛锦不禁生疑。


    视野里,却倏地现出一点寒芒——


    作者有话说:虽然每天很早就开始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要拖到凌晨[爆哭][爆哭][爆哭]


    第80章 公主万福


    是箭。


    方向——


    直指燕濯!


    一股寒意在心头炸开, 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一瞬。摛锦张嘴欲呼,可喉头发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呼声好不容易闯出唇齿, 转眼间就淹没在四周尚未平息的欢潮中,连半点涟漪都未泛起。


    她甚至来不及去看弓手藏身何处,无心去想战局是否再生惊变, 脑中一片空白, 唯有四肢循着本能向他的方向奔逐。


    可兵戈还未停, 骑兵与骑兵拼杀, 步兵与步兵交战, 马匹横冲直撞, 头颅四处乱飞, 濒死的、新死的躯体无序横陈着,鲜红的、暗红的血漫进泥土,湿腻腻地铺了满地。明明近在咫尺, 足下却难以寸进。


    不知是踩着了活人还是死尸,她足下一歪,重重地跌进了沙砾中。先头拼杀时所受刀伤剑伤,哪怕皮开肉绽她都不曾皱眉,可这一跤摔下去,脚踝、膝盖、手心,每一处都是千百根针齐齐扎下般的尖锐的刺痛, 直直连上心头, 痛得四肢发僵、发颤,竟叫剑柄都脱了手。


    仓皇无措里,她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两手胡乱摸索着, 摸到一张被人遗落的弓。她拄弓起身,随即,拉弦搭箭。


    弓身与她齐高,弦上沾血,裹了尘沙,生筋外缠的丝麻受过诸多磋磨,已然不匀,若是再细瞧些,还能在边缘处寻到几处细小的线头。她生生将它拉成满月,劣弦绷到极限,竟在箭发刹那猝然崩断。


    弓身回弹,掌心骤被抽出一道血痕,她却吝于低眉,目光只逐着箭去。


    两点银芒,于半空中交汇。


    那只箭矢被撞偏寸余,贴着燕濯的颈侧掠过,削下一层皮肉。


    摛锦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血液终于缓缓回流。周遭的嘈杂生重新灌入耳中,她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樊川军来了!”


    “是真的樊川军!”


    足下仍是软绵绵的,她拄着弓,仰头看去。


    日落西山,天际渐渐黯淡的、灿金色的余晖里,一面玄色的旗帜正于风中猎猎。旗帜下,是浩浩荡荡的大军,银色的铁甲映着寒光,周身不染尘泥,与厮杀整日的他们相比,几可称一声神兵天降。


    司马所率的叛军终是连最后一点心气也绝了,刀兵落地的铿锵声接连响起,随即便是跪伏在地面,妄乞一条生路。


    可她的目光仍是看着前方,更准确的说,是看向为首的那人,看向那人慢吞吞落下的、持弓的手。


    恍惚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摛锦丢了弓,踉跄地迈步过去,挡在燕濯身前。


    “……为什么放箭?”


    来人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发间一顶乌金卷草纹冠,身披件银灰色的大氅,大氅敞开处,衣襟袖口是金缕银丝,腰间蹀躞下环佩叮当。这副矜贵的模样,倒像是哪处的王孙公子在踏青远游,若非,马蹄是自碎肉与血泥间踏来的话。


    饶是如此,他也与这尸横遍野的战场格格不入。


    他随手将弓抛给旁边侍立的兵卒,目光自上而下睨去。


    血腥味和泥腥味混在一起,并不合身的甲胄上裂出几道豁口,豁口底下的衣料凝着血污,黑褐的一片,已辨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她仰着头,脸上沾着尘灰,仍能看出一双眉目姣好,只是眸中神色,与温柔小意毫不相干。


    果然是声名在外的纨绔,与樊川的女人一般跋扈粗俗。


    “一时失手罢了。”他轻飘飘道。


    摛锦敏锐地觉出其中轻慢,还未发作,他侧后方的一名将领便利落地翻身下马,恭敬行礼:“樊川郡司兵参军楚昭拜见公主,公主万福!”


    后头的兵卒亦齐齐拜倒,黑压压跪了一片,呼声震耳:“公主万福!”


    她眸光定定地落在面前人脸上,不闪不避。


    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直至最后一点天光从云隙遁去,他才微微拧起眉,下了马,敷衍地朝她拱手。


    “公主万福。”


    *


    腥风血雨揭过,动乱彻底平定,由那位奉朝廷令的钦差与楚昭暂时接管幽云郡。


    修补城墙、抚恤伤兵、宽慰百姓,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先将郡守府前厅中关押的大小官员挨个拖出来问罪。举兵谋反,当诛九族,不必说,又要杀个人头滚滚。


    仓曹只是从廊上路过,遥遥瞟去一眼,便见士卒拖出几摊几不成形的软肉,猩红的血滴滴答答淌着,生生逼得铺地的青石板改名作“红石”。他登时骇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再看,忙趁这会儿还能自由活动的空当,四处奔走,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只是往日结交的官吏现都做了阶下囚,答应要保他的燕濯似是伤重,院子被兵卒守着,不许他进,故而,他便只剩了一条路可选。


    但这条路,亦非坦途。


    仓曹躬着身子,侧立在门外,只觉腰上陪伴他许多年的肥肉正不满地叫嚣着,钝钝的酸感与尖细的痛感交织着,将等待的时间折磨得愈发漫长。


    他目光垂落在鞋尖,自昨夜粮仓走水,他便与休息一词绝缘,心惊胆颤了整夜不说,又被遣出去骑了一日的马,熬到这会儿已近子夜,更是身心俱疲。身子一会儿往左斜,一会儿向右飘,早就站不住了,全凭一颗贪生怕死的心强吊着,摇摇欲坠。


    “吱呀——”


    忽而一声门响,眼珠先于思绪向上滚动。


    就见一名背着药箱的医女在冯媪的


    带领下走进屋内,他心中酸涩,恨不得钻进那药箱里,跟着一齐跨过门槛。


    可到底只是想想,足下不敢妄动。


    冯媪转头道:“你也进来。”


    仓曹猛地抬起头,愣怔一瞬,忙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进去,距离屏风还隔三步的距离,他便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再抬起头,一张沧桑的面孔正哭得梨花带雨。


    医女目不斜视地入了屏风后,寻了一方桌案,兀自将瓶瓶罐罐的药粉摆开。


    摛锦才沐浴过,换上了一身描金织锦的袄,端坐在梳妆台前。青苗立在她身后,用素巾拧着乌黑发丝,一绺一绺细细绞干,直至再渗不出半点水痕。于是素巾换成篦子,发髻渐渐成形,是时兴的半翻髻。每一缕发丝都被理得服服帖帖,又取了十几颗莹白圆润的珍珠,一一簪入髻间。


    烛光跃动,饶是不曾傅粉施朱,也衬得她姝色卓然。


    医女将她的袖口挽起,低着眉目,自上而下寻着伤口,将细腻的粉末均匀洒落,而后一圈一圈地缠绕着绷带。


    直到这会儿,摛锦才淡淡开口:“寻我何事?”


    “……殿下,先前说的,那活路……”仓曹语焉不详地暗示着,两颗眼珠在眼皮的遮掩下轻动,意图从屏风的间隙里窥探一二,好将上意揣摩地更精准些,无奈实在没有成效,只能一味地卖惨哭喊,“非是小人着急,实在是、实在是火烧眉毛啊!”


    “殿下无瑕去瞧,故而不晓,那前厅已被杀了大半了,小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去寻世子不得,这才斗胆来求殿下。”


    摛锦眸光微变,只是忽然想到什么,无端生出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语气不善道:“他的架子倒是端得比我还高。”


    一个公主,一个驸马,仓曹被夹在中间,哪方都不敢得罪,恨不得将一张笨嘴用针缝上。


    眼下只能讷讷找补道:“……也、也不尽然,院中的守卫说是他伤重未醒,不许小的这种闲杂人等擅入。”


    绷带在掌心绕了三圈,才用剪刀裁了,还不待医女将两端收拢到一处,摛锦猝然收手,潦草打了个结,便疾步而出,人已至门槛外,才想起什么,匆匆抛下一句。


    “你们且退下,有事明日再议。”


    府中兵卒大都换了樊川军,她随意点了个带路,在数道长廊间穿行而过,最终至一方守备森严的小院。虽是如此,却无人敢拦她。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里,她脚步愈来愈快,可真正地将门推开,她反倒怔忪地立在门口。


    与她预想中那人缠绵床榻、奄奄一息的状况截然不同,入目是一件松松垮垮的里衣,领口大敞着,白色的纱布沿着紧实的腰线缠绕,纱布与衣料皆无的位置,则是正随着呼吸,在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正仰着头喝水,喉结因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着,倏地,目光横了过来。


    似笑非笑道:“外面还有人。”


    摛锦骤然回神,将门合上,甚至落下门闩。


    燕濯搁下碗,还不及做出下一个动作,就被攥住了衣领——若非他识趣地顺着那力道往前轻,怕是从“衣不蔽体”到“赤身裸体”也不过眨眼之间。


    摛锦盯着他,眸光渐掺进一点恼意。枉她一路过来提心吊胆,他却悠哉得像个没事人似的……呸,谁要担心他?她分明是过来兴师问罪的!


    攥着衣料的手又收紧了些,“你分明看见那支箭了,为何不——”


    话音未落,他忽地蹙眉,像是浑身骨头被突然抽走般,栽进她怀里。脑袋伏在她颈侧,声音黏黏糊糊的:


    “……疼。”


    装的,定然是装的!


    摛锦心念一定,伸手就要将人扒开。


    那人却纹丝不动,反倒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骨传来:“殿下竟半点都不心疼臣么?”


    竟还倒打一耙起来了,摛锦怒极反笑,手下猛地一挣,将人反制在榻上。


    旖旎情话,被说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好啊,那我现在便好好——”


    “心疼、心疼、你!”——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写到一半键盘没电了[爆哭][爆哭][爆哭]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