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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VIP】

    第20章 事君如事春(一)


    “公子,剪刀借来了。”


    鸣珂掀开帘子进屋,掌心里攥着刚借来的那把小银剪。话音落下他甫一抬头,先是意外看见了萧绥的背影,紧接着又见自家公子垂头站在原地,一副有苦难言的委屈模样,末了再看向那满地狼藉的场景,不由惊呼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连忙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香囊,又抬头看向萧绥,语气里不禁有了几分打抱不平式的怨忿:“殿下,这可是我们公子熬了好几夜才做出来的。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眼睛都熬红了,好不容易做到现在这个地步,您纵然瞧不上,也犯不着这样糟蹋人的心意啊……”


    “鸣珂!”贺兰瑄脸色微变,连忙喝住他:“别胡说!”


    萧绥神色一滞,有些意外地看了鸣珂一眼,试探着开口:“你的意思是……这是做给我的?”


    鸣珂素来直爽,又替贺兰瑄心疼委屈,听了这话更觉不忿,登时脱口回道:“不是殿下,还能是谁呢?这香囊里头的香料,都是公子亲自去铺子里一颗颗挑选来的。还有这布料,这可是他……”


    “鸣珂!”贺兰瑄眼圈泛红,脸上已多了几分难堪的薄怒:“你别胡说,快点给我出去!”


    鸣珂心有不甘的回过头,对上贺兰瑄的目光:“公子,我哪里有胡说!”


    贺兰瑄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握成拳,语气进一步加重:“出去!”


    鸣珂从未见他如此严厉过,不敢再多言,悻悻地退了出去。


    屋内一片静寂。


    贺兰瑄定了定神,抬起头瞥了萧绥一眼,下一秒复又垂下目光,嘴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殿下别听鸣珂胡言,他素来心直口快,孩子心性,不知道轻重,还请殿下别同他计较。”


    萧绥望着贺兰瑄,心头蓦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了一下,难受得厉害。她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个掉落的香囊。香囊里的香料撒了一地,已经空瘪下来,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布料包裹着淡淡的残香。


    严炀的语气不自觉地低缓了几分:“也正是那一遭,誉宁欠下了明恩一条命。后来二人各自被调去不同宫里伺候,各奉其主,所站的位置不同,言行也渐渐有了避忌,明面上的来往便淡了。再加上宫中人多口杂,这段旧事被刻意掩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在替那段被岁月掩埋的情分叹息:“奴婢想着,誉宁今日肯在那样的情形下挺身而出,多半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旧情未断。纵然这些年各为其主,可终究还是不忍眼睁睁看着旧日救命的故人,死在自己面前。”


    萧绥静静听完,只觉胸口那口一直压着的气,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她低声轻叹一句:“竟还有这样的隐情……”


    眼眸低垂着,她攥握成拳的手掌缓缓松开。宫中人情冷暖,向来淡薄如纸,能在这样的地方留下一点不计得失的旧情,本身便已是异数。


    恍惚间,她心中生出一个念头,然而未等念头细细铺开,便听内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声。


    萧绥循声猛地抬头,目光投向帘幕后那片昏暗。在确认无碍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严炀,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你私下多照看着明恩,让太医务必尽心救治。该用的药、该花的银子,一样都不能省。”


    她顿了顿,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末了补了一句:“关关难过关关过。眼下于我而言,旁的都可暂缓,我只盼着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严炀郑重点头,神情里带着年长之人特有的沉稳:“是,殿下放心,奴婢会亲自盯着,不叫人懈怠。只是殿下也需多保重,这一夜未曾合眼,若再熬下去,身子怕是也吃不消。”


    萧绥背对着他,她抬手轻轻一挥,语气简短却自持:“我心里有数,你下去罢。”


    严炀应声退下,脚步悄然远去。


    当夜,萧绥始终守在外殿。贺兰瑄低头望着他,心口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陌生,却又欣慰。随着天光越发透亮,贺兰瑄将贺兰璟换下来的衣裳放在盆子里,端着水盆走去河边预备洗衣裳。


    初夏时节,河水已不似前几月那般冰冷。他循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小路寻摸过去,拨开两侧草木间的藤蔓与树枝,他到了河边一抬头,只见河边正蹲着一人。


    瞧那背影,应是一男子,只是背影有些陌生。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未等他看清楚对方的相貌,对方已然察觉到他的存在,顺势侧过头来。


    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撞,皆是一愣。贺兰瑄认出对方,认出是前几日随宣慰使团而来的戚晏。


    他双唇微启,下意识唤道:“戚大人。”


    戚晏忙不迭地站起来,笑得有些局促:“贺兰公子,我不是什么大人,还是唤我表字永贞吧。”说这话时,他眉眼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却故作轻松。


    贺兰瑄垂眸,瞥见他脚边一堆衣裳,半干不湿,皱得不成样子。他唇角勾了勾:“这是怎么了?”


    戚晏一瞬间移开目光,耳尖微红,神情颇为尴尬:“我衣裳脏了,想自己洗一洗。平日见旁人做得轻松,谁知轮到自己……手忙脚乱,越弄越不像样。”


    贺兰瑄心下了然。戚晏出身世家高门,自小锦衣玉食,侍从环绕,吃穿用度都有人伺候,哪里轮得到他碰过这类粗活?如今置身异地,别无他法,独自跑来河边,结果衣裳被水打湿,满身尽显狼狈。虽不是个体面的模样,但当中的生涩反而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贺兰瑄冲他挤出一抹温厚的微笑:“没事,把衣裳放着罢,我帮你洗。”说罢蹲下身子,将手中木盆搁到一旁,袖口挽起,举止格外娴熟。


    戚晏一怔,随即也在他身边蹲下,语气中有几分慌张:“这怎好意思?你不若教我罢,我跟着你学一学。以后若再遇到这等情形,我也不必再厚着脸皮求人。”


    贺兰瑄想了想,目光落在他脸上,见那份真心求学的笨拙神情,终究点了点头:“也好。”


    他拾起几枚皂荚,耐心演示如何剥开外壳,如何将衣裳放在石头上捶打,动作利落而自然。


    他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沉重,像被记忆碾过的石子:“我看着你的世界一点点变大,有了更多人,有了更远的地方。而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却被越挤越小,小到连光都照不过来。后来,我甚至都开始怀疑……你心里,是否还有我的存在。”


    这话说完,他整个人似被掏空了一般,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严丝合缝。呼吸声低沉急促,热气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颈后,像要灼穿皮肤。他的手臂圈在她腰间,力道忽轻忽重,仿佛在抵抗什么,又像在恳求什么。


    屋里很静,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变得遥远。烛焰轻轻晃动,投出一层不安的光影,在墙上像一颗看不见的心跳,时明时暗,带出一种近乎旖旎的暧昧。


    萧绥依旧没有出声。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的暗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那一瞬,她似乎不在这屋子里,而是在更远的地方,那座尘封已久的长秋宫。


    她记得那夜的烛火也这样摇晃着,只是当年少年的气息还带着生涩,如今却裹满了不肯消散的执念。梦已破碎,人也变了模样。


    良久,元祁再次出声。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安定的颤:“不过,好在如今我们已然成婚。”他停了停,似乎在衡量接下来的话,唇角微微抖了一下,“我……”那一句在喉间化作一声模糊的叹息。他忽然抬手,扳住萧绥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迫使她转身。


    她被迫与他面对,四目相对,呼吸几乎缠在一处。烛火在两人眼底颤动,映出彼此的影子——一个心绪翻涌,一个如深井无波。


    元祁的目光沉下来,声音低缓而郑重:“像你我这样的出身,感情本就难以从一而终。我明白,也早看透了。你若身边有旁人,我不介意,真的。”他说着,指尖微颤,却依旧固执地握紧她的肩,“可你我是夫妻,这是事实。你再惦记谁,也得排在我后头。”


    他说完这句,视线仍紧锁在她脸上,像要从她眼底寻找一点回应。可萧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神情安静到近乎冷淡,像一面镜子,把他所有的炽热与妄念都原封不动地折回去。


    然而表面上平静的萧绥,心里的乱麻却早已到了密不可拆的地步。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如蛛丝般缠绕交错,千丝万缕,紧到无法呼吸。


    她望着元祁,那种混杂着倔强与孤注一掷的态度,忽而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像是隔着岁月,回望一团早已散去的梦影。


    自打应了元祁的祈求,萧绥便再未踏出宫门半步。


    她仿佛被困在这重重宫墙之间,所有的情绪皆化为沉默的倦意。


    白日里,她随元祁在御花园用膳,饭菜极尽精致,然而她食之无味,只是应景地夹了几筷。


    晌午刚过,元祁又带着她信步穿过曲折的回廊、竹影婆娑的长阶,似要以温情化解隔阂。


    及至到了黄昏时分,天光将暗,两人相携着前去探望元璎。


    太极殿的帘幕低垂,檀香袅袅,烛影将室内映得一片昏黄。


    元璎斜倚在床榻上,身上覆着一件浅色锦被。近来太医为她改了方子,新药用了几日,虽仍旧咳嗽,却比往常精神许多。抬眼见萧绥进来,她面上浮出笑意,抬手示意她坐近些。


    萧绥见过礼,依言与元祁并肩落坐于床榻旁。


    初时只是寒暄问安,言语平和。待几句家常说罢,话锋却慢慢转入正事。


    萧绥神情从容,语调平缓,将这几日朝堂上的情势娓娓道来——各地奏报的调令、军中改制的进度、诸臣在殿前的争论与弹劾。


    言辞清晰,却无情绪起伏,不褒不贬,似乎只是将一桩桩政事客观陈述,未掺入半点私见。


    元璎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低咳。待到萧绥把话说完,元璎转头望向一旁低头沉默、久久不发一言的元祁,淡淡开口:“小五,你先退下罢,我与蛮蛮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元祁面上毫无异样,只从善如流地俯身行礼,神色恭顺:“儿臣告退。”言罢,他退到门外,脚步声渐远。


    萧绥目送元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再回头时,正好与元璎目光相对。


    此刻的元璎已无往日那份帝王的威仪,她卸去了妆饰,只着素缎常服,鬓发微散,眉宇间透着迟暮的温和。


    “你与元祁成亲已有半月了。”元璎开口,语调平缓而深意难测,“一切可都还顺遂吗?”


    萧绥略作迟疑,终是垂眸点头:“一切安好,姨母不必挂心。”


    元璎目光深沉,像是要看穿她内心。半晌,她轻轻叹息:“你如今既为太子妃,已是我元氏宗妇,该唤我一声‘母亲’了。”


    萧绥一怔,掩在袖下的手指无声地攥紧。寒风灌入袖口,萧绥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暗暗用力,身子在马鞍上微微前倾。她冷声问:“制书呢?”


    叶重阳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白麻纸递上。


    萧绥展开一看,只见纸面上玺印鲜红,字迹峭利,笔锋冷硬,每一笔都像是含着冷光的锋刃,直奔着她的命脉而来。


    良久,萧绥抿了抿唇,忽然将那封制书折起,塞进怀中。然后动作利落地调转马头,回头冲叶重阳高声道:“我这便立刻进宫,等我的消息。”


    马鞭破风而下,声势锐利如裂帛。萧绥勒缰前行,风从耳畔掠过,她的脑海却无半分紊乱,思绪翻涌着,她在心底一层层剖析着那道制书的真正意图。


    如今圣人卧病,太子监国,诏令自当出自元祁之手。如此调度,表面是军务更替、职权分派,实则却是意图削她的兵权。


    其实即便没有与元祁的这层关系,单凭她将萧绥细心教养到大的恩情,萧绥唤她一声“母亲”也算得上应当应分。


    那梦里,有少年的脆弱与依赖,也有她早已不愿再触碰的往事。耳畔似乎又响起元璎的声,一字字一句句,平静而笃定,如一把藏锋的刀,轻轻划开她理智的边界。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元祁趁势微微探身,动作缓慢又几乎小心到胆怯,他作势要去亲吻萧绥。


    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仿佛连空气都屏住了气。


    萧绥凝视着他,神情平静,目光里没有拒绝。可就在唇瓣将要相接的那一瞬,她忽然偏过头,动作迅疾而决绝,仿佛从梦中骤然惊醒。


    恍惚间,心头那团迷雾散尽,她的目光变得无比澄明,仿佛终于看清了自己该停在哪里。


    他说到这儿,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像被什么堵在喉间。空气再次变得稠密,只有他的呼吸和她的静默在晃动。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语调里多了点细微的颤:“你那晚说,会一直陪着我,以后再也不让别人欺负我。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你后来也真的做到了,许多年都是。”


    烛火在她面上摇曳,光影一明一暗。她目视前方那片虚无,语气渐渐柔了几分:


    “我在宫里长大。那些年,看过太多人的命运是怎么被权势碾碎的。有人为了富贵背叛恩义,有人为了上位舍弃骨血,也有人在争斗里失了心,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这是直觉,也是她的本心。理智可以被说服,本心却无法被动摇。再多的情意,再多的温柔,若带着妥协的意味,于她而言,都是一种背叛。


    元祁怔在那里,唇间残留着她呼出的气息。他的目光空落下来,烛焰在他瞳孔里摇晃,映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温柔与不甘。


    他抬起头去看萧绥。萧绥已经坐起身来,动作利落,衣襟滑落到她肩头,露出一截清冷的颈线。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长发从肩上拨开:“侑安,我明白你的心意。”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合适的言辞,“但是有些事强求不得,你我的这桩婚事,原本就是权宜之计。我说过,我会待你相敬如宾,但也只能是相敬如宾。”


    她说话时语调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然而那种冷静,比拒绝更让人心碎。


    元祁的手在被褥上攥紧,指节泛白。半晌,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声音几乎是嘶哑的:“我不要!”


    这一声在狭小的屋内炸开,烛火被震得一晃,光影乱颤。


    萧绥抬起头,对上元璎的目光,那目光慈而冷,像冬日微光,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她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唇瓣轻轻动了动,低声唤出那一声:“母亲。”


    元璎听着那声“母亲”,神色微动,眉间的忧意却未散尽,反倒添了几分深重。


    抬手覆上萧绥的手背,她的手掌虽然因久病而变得干枯羸弱,但却依旧温热而有力:“蛮蛮,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既入了东宫,身份便不同往日。你的立场,不再是萧家之女,也不再只是镇北军的统帅,而是大魏未来的国母,是这天下万民仰望之人。你的身份、你的荣辱,都与元祁休戚与共。”


    她微微顿了顿,火光映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折出几分深沉:“元祁那孩子,天资聪慧,可惜生在锦绣深宫,性子既骄纵又敏感。你若与他共处,难免要多几分妥协与宽容。但我说这话,并非是为了他,而是在为你打算。”


    话到此处,她抓着萧绥的手掌微微用力:“你从前在军中立身,言出必行,恩怨分明,重情重义是武人的风骨,却非天家立场。要知道天家之中,从无情深可托之地。”


    她呼吸隐隐变得急促:“我明白,这场婚事非你所愿,也明白你心中另有所系。但局势如此,抗拒无益。既然成了太子妃,便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把感情和理智分开来,尽快做实这段名分,把主导权握在自己手里。”


    坐实名分?


    萧绥心头一震,仿佛被人一针点破。元璎果然看穿了一切,她的疏离、她的克制,甚至那份藏得最深的抗拒。


    她眉心微蹙,唇角动了动,欲辩又止:“母亲,我——”


    话音尚未落下,元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面色在火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绥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她,掌心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拍。


    良久,咳意慢慢平息。元璎靠回枕上,胸口仍微微起伏,气息虚弱。她仰头望着帐顶的流苏,神情恍惚,嗓音几不可闻:“我累了……”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目光尽显疲惫:“你回去罢,好好思量我今日的话。宫里的路……长,也冷,你得自己走稳了。”


    火光映在她的睫毛上,微微颤动,宛如垂灭的烛焰。


    萧绥望着她,胸口一阵发紧,只应了一声极轻的“是”,然后起身,缓缓行了一礼。


    转身离去时,她的背影在帘影间一晃,元璎已阖上双眼,像是陷入了深沉的梦。殿中只剩炉火轻响,烧得一室寂静,连气息都带着沉重的余温。


    他猛然坐起,身体前倾,一把从背后抱住她。


    萧绥被他扯回怀中,背脊贴上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那一阵阵急促的心跳。


    “我们都已经成婚了,”元祁咬着牙,声音发颤,近乎哀求又带着怒意,“你究竟还在坚守什么?你怕什么?难不成你在为谁守贞?”


    他的呼吸灼热,烫在萧绥的耳边,手臂收得更紧,像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烛焰摇晃的愈发厉害,光影扑在两人身上,连影子都纠缠不清。


    萧绥沉默了很久,指尖缓缓抚过元祁箍在自己腰间的手,动作平静得近乎温柔。


    “侑安,”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却极稳,“我不是怕,更不是在为谁守贞。”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追在自己身后喊“哥哥”的少年。他已经长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站在自己身前,寸步不退。


    可正因如此,贺兰瑄心底那股不安反而愈发汹涌。


    他下意识地抬手,覆在自己的腹部。隔着衣料,那一点尚且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起伏,像是在提醒他此刻所背负的一切。


    “你要我登基,”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却低得近乎喃喃,“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如何担得起那个位置?”


    贺兰璟的眉头骤然沉下,语气却愈发笃定:“正因为你处境特殊,才更要当皇帝。”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权力,才是这个世道上最锋利、也最可靠的武器。只有站在那个位置上,你才能真正摆脱所有‘不得已’,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必再向谁低头乞怜。”


    “到那时,”他的目光牢牢锁住贺兰瑄,“你的人生,才能真正握在你的手里。”


    贺兰瑄只觉那番话像是一把火,顺着胸腔一路烧了进去,烧得他心口发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走的,始终是一条退无可退的道路。


    从小到大,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隐忍。隐忍锋芒,隐忍情绪,隐忍所有不该属于自己的奢望。


    可是他一次次退让,换来得从来不是息事宁人,而是变本加厉的轻视、试探与碾压。


    他曾经以为只要不争,便能活得好一点。


    可走到今日,他才终于看清——不争,本身就是一种被默认的失败。


    更何况他如今已不是一个人。腹中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生命,像是一颗静待萌芽的种子,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一旦存在,便再也不能退回原地。


    念头翻涌间,所有犹豫与恐惧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


    殿内寂静无声。宝兰被这份托付压得心口发热,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殿下放心,奴婢一定竭尽所能,绝不让郎君落得为难,更不会让旁人轻看了郎君的身份。”


    萧绥闻言,没再多说什么,抬手拍了拍宝兰的肩膀,她疲态未褪,神色中却多了几分安定。


    她一边抬脚往床榻走去,一边嘱咐道:“明日你吩咐人把明辉堂的西暖阁收拾出来,让郎君搬到那边去住。屋里的陈设、寝具、屏幔,凡是旧的都换成新的。府里若没有合适的,便派人出门去采买。”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宝兰,又道:“再请个手艺好的裁缝进府,给他添几身新衣。料子要细,针脚要密,总之,”她弯腰在榻沿坐下,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目光落在昏暗的烛火里,她轻声补了一句:“样样都得紧着最好的来。”


    这一夜,萧绥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总有低低的喘息与灼热的触感在回荡。她辗转几回,终究没睡沉。天刚蒙蒙亮,她悠悠起身,简单用了几口早膳后,换了身便服,径直又去了临篁阁。


    贺兰瑄昨日被那药力折磨得狠了,此刻仍昏睡未醒。萧绥轻手轻脚地进屋,靠近榻前看了他一眼,见他气息平稳,额间的汗意已褪,方才默默退了出来。


    门外的院子静谧,晨光薄凉。露珠挂在竹叶尖上,随着风轻轻颤动。萧绥立在廊下,正欲转身,却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那脚步声轻轻的,隐约透着几分迟疑。萧绥顺势回头,正巧对上鸣珂的目光。


    相隔数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鸣珂的脚步一顿。他心性稚气,又因怜惜贺兰瑄,为他抱屈,因而对萧绥始终心存不平。平日里虽在表面上恭敬,内心却总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倔意。


    然而今日不同,或许是对被贺兰瑄那副死心塌地的劲儿弄得没了脾气,又或许因为昨日泼了萧绥一身水而感到愧疚。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收敛了神色,轻手轻脚地走近,垂头行礼,声音低低的:“殿下。”


    萧绥微微颔首,神色间似带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像是有意探询。她缓声问道:“有件事想问问你。你们北凉人在成亲时,可有什么特别的风俗?比如要做些什么仪礼?”


    鸣珂被问得一怔,像是没料到她忽然提起这个话头。略一沉吟,他才迟疑着答道:“我们其实与大魏差不多。拜天地、敬宾朋、行合卺礼,没什么不同……”


    话到一半,他忽然像想起什么,眉心轻轻一动,抬眼看向萧绥:“不过有一样大魏是没有的。我们北凉人成婚当夜,要在空地上燃起篝火,火光通宵不灭,新人要围着篝火绕三圈,再入洞房。寓意请祖灵与火神作见证,赐福新婚夫妇婚姻长久,幸福和美。”


    萧绥静静听着,神色平和而专注,不动声色地记下鸣珂的每一句话。她的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可动摇的笃定:


    “记住,在外人眼里,你或许只是奉恩待诏,可在我的府邸里,你就是最大的。我会在成婚前同元祁说明白,我对他无意,只求表面上和和气气,面子上过得去即可,私底下则各走各路。你不必焦虑他的存在。”


    想到元祁曾对贺兰瑄起过杀心,她随即又补了一句:“你也不必惧怕他,你如今是我名正言顺的郎君,没有人再敢轻易动你。”


    贺兰瑄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抹迟疑与不安:“这样……真的行得通吗?”


    萧绥垂下眸子,略略沉吟,才开口道:“平京城里有许多高门显贵,其实私底下大多都是这般过得。大魏自圣人登基以来,女主天下,女子们渐渐不再甘心伏低做小。尤其是贵族女子,身边有两三位郎君的并不少见。只要面子上过得去,礼仪守住了,旁人也不敢多言。而我是公主,旁人更是无人敢轻易置喙。”


    她语调极为平静,却带着从容与果断,仿佛连未来可能遇到的风浪都已纳入掌心。


    贺兰瑄愣了愣,似乎还未完全适应这样的安排,可终究还是缓缓点头,低声道:“好,我听你的。”


    萧绥看他神色复杂,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伸手将他重新揽进怀中,声音放得极轻:“记住了,在府里若有人敢轻慢于你,你不必与他们争执动怒,免得落人口实,被人扣上个‘嚣张跋扈’的罪名。只需暗暗记下,等回头告诉我,自有我来替你撑腰。”


    贺兰瑄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靠在她怀中,声音有些闷:“我不会动怒的。其实这些日子里,府中人都待我挺好的。自打我接下那道册封圣旨,大家对我格外客气。昨日偶然在廊下遇见宝兰,她还恭恭敬敬给我行礼,还唤了声‘郎君’,吓了我一跳。”


    他说到这里,唇角终于弯起一丝讷讷的笑意,像是觉得新鲜,又有些无所适从。眼底那抹怯意与局促落在萧绥眼中,却只让她心口更紧,愧疚与心疼交织,沉重得无处排遣。


    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远处晨钟声隐隐传来。


    萧绥心知拖不得了,便在贺兰瑄的侍奉下从榻上起身。换过里衣,系好外袍。她神色沉稳,可心底却并不平静。眼下安顿好贺兰瑄这一头,她还得去料理另一桩大事。


    按照宫中规制,她既已接下圣人赐婚的圣旨,便该与元祁一同面圣叩谢圣恩。这是礼法上的必行之事,不容推脱。


    鸣珂自顾自地接着又道:“还有一件。成婚那夜,双方会互赠信物,男子自此要开始佩戴耳铛。”


    “耳铛?”萧绥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男子也要戴耳铛吗?”


    贺兰瑄缓缓抬起头,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贺兰璟。那双眼睛里没有催逼,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像是在等他给出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轻而稳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他说到这里,呼吸一滞,像是在强忍着胸腔深处涌出的酸意。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满是讥讽:“而我呢?你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我混在这其中,显得那么不值一提。若是将来真遇上什么事,谁知道我会不会成为你权衡利弊后,被舍弃的那一方。”


    萧绥心头一震,她刚想解释,元祁已然缓缓转过头来,眼中浮着一层薄红。倔强的目光掩不住眼底的怨怼与酸楚。


    元祁的声音一节高过一节,像是压抑太久终于失控的呐喊,带着哭腔,像利刃般直直扎进萧绥的心口:


    “那三年里,你在边关打仗,我留在宫里,日日夜夜盼着你回来,数着日子熬过每一个长夜。可你一回来,亲近没了,笑容没了,还待我那么生疏。为了一个外人,一个北凉来的质子,你当众驳我颜面,对他百般维护,丝毫不在意我的感受。”


    他抬起手,急促地抹了下眼角,却还是掩不住泪意:“不过这也难怪,你是镇北军主帅,你在外头纵马千里,抬头便是天地广阔,有太多东西值得你去留心,去爱护。可我呢?


    他的眼眶赤红,目光中带着逼人的恳切与绝望:“我困在这四方宫墙之间,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几重殿宇。你是我所有的慰藉、所有的希望,萧从闻,你是我的唯一啊——”


    最后那几个字,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带着少年般的倔强,又带着无法遮掩的委屈。声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颤抖着站在她面前,仿佛下一刻就会崩碎。


    萧绥胸口像被刀刃生生剖开,疼得她几乎透不过气。她原以为自己与元祁之间的感情,不过是少年时错位的依赖。只要她刻意疏远,冷上几分,不与他过多纠缠,时间久了,他的执念自会冷却,终有一日能看清现实。


    可她忘了,他们自小一同长大,许多孤寂与苦痛,都是彼此抵着肩熬过来的。他早把她当成唯一,而在那段年少时光里,自己又何尝不视他如此?只是随着年岁渐长,自己已渐行渐远,而元祁却别无选择的留在原地,苦等着她的回头。


    想到这里,心底泛起的愧意几乎淹没了她。感情若深至血肉相连,要将之剥离,便如凌迟一般,刀刀见骨,生生割裂。


    时到此刻,萧绥终于明白自己所有的疏离与冷硬,于他而言,究竟是多么的残忍。夜幕低垂,平京的街市渐渐安静下来,唯有闲意楼依旧灯火辉煌,金碧交映。


    檐角垂下的琉璃灯盏随风摇曳,照得楼前人影川流不息。往来宾客谈笑喧阗,丝竹声自楼中传出,与酒香交织,热闹非常。


    萧绥甫一现身,便引得掌事亲自迎上,未待她多言,径直将她请上顶层最僻静的一间雅室。此处隔绝尘嚣,帘幕低垂,只有几盏素灯映照。


    她不要琴师,也不要舞者,只叫人送来几坛好酒,亲手揭开封泥,斟满玉盏。盏中酒液澄澈晶亮,带着辛烈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低头,指尖在杯沿上摩挲片刻,随即一饮而尽,喉头火辣,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其实萧绥素来不喜饮酒。少年时亲眼见过人醉后胡言乱语、狼狈不堪,她心里觉得不堪而无趣。况且醉意上头时,昏沉无力,失了戒备,那是她极厌恶的感觉。因而多年养成习惯,纵有觥筹交错,也不过是浅酌一二,从不真醉。


    可是今夜不同。


    今夜,她心底压抑已久的委屈、怒火与无能为力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她重重淹没。她突然很想要放任自己,不再警醒,不再维持那副从容不迫的体面。哪怕只是一夜,她也想让自己彻底溺死在这片醉梦中。


    楼中掌事看在眼里,心知不妥。


    萧绥这等身份,若真醉出什么事,岂是他们能担得起的?想到她曾与沈令仪来闲意楼消遣过几回,交情应该不浅,于是立刻派人去沈府传信。


    沈令仪初时听了还以为是楼里认错了人,可细想片刻,又觉不对。萧绥身份尊贵,岂是那么轻易便能错认的?


    心头一沉,她顾不得多想,当即披衣出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闲意楼的掌事早候在门口,见她出现,匆匆领她上楼。


    回廊曲折,乐声远远传来,伴着酒气扑面。推开雅室的门,室内酒香刺鼻,灯火映得昏黄。


    沈令仪放眼望去,只见萧绥歪倚在坐榻上,眉眼半阖,面庞红得惊人,像是火焰烧过,白皙的肤色上烙出一层不正常的热意。几只酒盏翻倒在地,酒水在青砖上散成深色斑痕,空气里满是浓烈的酒气。


    出身尊贵让她看穿了权势的虚华,淌过尸山血海让她明白了生命的轻贱。性命富贵皆可失,唯独这份从少年起便绵延至今的感情,是她如何都不忍割舍的至宝。


    满心的自责与怜惜令萧绥再也无法冷眼旁观,她上前一步,抬手覆在元祁的背上,指尖触到的是元祁紧绷到发颤的脊骨。她轻轻拍抚着,语声低哑:“是我不好。”


    殿中灯火明灭,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进出,脚步声被刻意压得极低。


    身边的宫人几次上前劝她去偏殿歇息,说哪怕只是合一会儿眼也好,可她只是摇头。


    她心里焦灼到了极致,仿佛正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翻滚。明明整个人已经疲惫到极点,眼眶发涩,四肢发沉,可偏偏一闭上眼,脑海中的繁杂的思绪纷纷朝她扑来,哪里睡得着。


    良久,天色一点点泛白,夜色被晨光推开。辰时将至,就在第一缕朝阳从宫檐下探出来的刹那,内室终于传来一声清亮而急促的啼哭。


    那声音并不算大,却像一根针,精准而狠厉地刺破了萧绥周身的疲惫。


    刹那间,她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原本昏沉到近乎迟钝的意识骤然清醒。她倏然抬起头,目光隔着珠帘与重重幔帐,直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殿内依旧昏暗,烛火尚未撤去,晨光还没来得及铺开。可就在那一刻,她分明觉得,有什么亮了。


    不是灯火,也不是天光,而是一团骤然闯入黑暗的生机,带着温度,带着希望,在那片混沌里,硬生生地亮了起来。


    她眼神淡淡地扫过去:“怎么?”


    岳青翎低头回禀:“主子,外头的事已经打点妥当了。南陵那边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启程。另外,贺兰瑄正在院中候着,说是想当面向您辞别。”


    萧绥闻言,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撩开帘子,大步迈了出去。帘幕尚未完全落下,她的目光已然锁定在院中的那道身影上。


    贺兰瑄身上穿着那件单薄的旧夹袄,站在寒风里。见萧绥从帘后现身,他眼睛里立刻浮起一层神采。姿态款款的上前两步,他屈膝跪在地上:“承蒙殿下这些日子的关照,瑄今日特来拜别。”


    萧绥俯下身,将他从冰冷的雪地里扶了起来。伸手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手腕,冰冷僵硬,几乎没有什么温度。她不由得皱了皱眉,顺手替他拂去了膝盖上的薄雪:“我送你的那件狐裘呢?今日为何不穿?”


    贺兰瑄没料到萧绥会有这样的动作,耳根处蓦地泛起一层薄红,他压低声音答道:“今日人多,那狐裘过于华贵,我怕惹人侧目,给殿下招来口舌。待出了京,人少些,我便穿上。”


    萧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掌心隐隐泛起一片涩意。她的目光在贺兰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是有话要说,却终究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好。”


    贺兰瑄垂下眼睫,从怀中掏出刚缝制好的香囊,双手轻轻捧至萧绥面前,声音在轻柔之余,又泛着一点羞涩:“殿下,香囊已经做好了。本想做得更精致些,没料到今日便要启程,最后两针缝得仓促,针脚显得有些粗了,还请殿下莫要嫌弃。”


    萧绥看了他一眼,伸手将香囊接过,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那香囊做工十分精巧,针线细密齐整,收口处的褶子锋利得宛如刀裁,与宫中绣工的手艺比起来丝毫不差。


    她心头微微一动,指尖轻轻摩挲着香囊表面,脑海中浮现鸣珂前些日子无意间提起的话——贺兰瑄为了这个香囊,缝了又拆,拆了又缝,折腾了好几宿才成型;更别说这料子是他拆了自己的水色夹袄,从夹袄上裁得的一方布料。


    珍宝奇珍,她萧绥从小到大见得不知凡几,早已习以为常,唯独这般满载着深切情意的东西,她却是第一次收到。


    小小的香囊,明明捧在掌心里轻若无物。可偏偏在这一刻,萧绥竟觉得掌心沉甸甸的,仿佛捧着一颗跳动不休的真心,重到她几乎有些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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