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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事君如事春(二)


    萧绥低头将那香囊凑到鼻前嗅了一下,沁凉而淡雅的香气徐徐入肺,心绪竟随之轻盈了几分。


    她侧过身去,拨开外袍一角,将那香囊郑重地系在腰间的革带内侧,贴身收好。动作极慢极轻,仿佛在藏着什么珍贵又怕碰坏了的小玩意儿。


    贺兰瑄望着她动作,眼波随着她指尖起落流转,一抹柔和的笑意荡漾在唇边。他不敢笑得太明显,只抿了抿嘴唇,却终是掩不住眸底那点晶亮的光。


    萧绥蓦然抬眼,见他这般表情,心底也跟着莫名柔软起来,随即又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包芙蓉糕递过去,淡声道:“投桃报李,这个给你。那日我瞧你吃米糕吃得香,便想着你该是爱甜的。所以今日丁絮去买芙蓉糕,我就让她多带了一份回来。谁料南陵来人这么快,你带着吧,路上吃。”


    贺兰瑄听了这话,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颤:“给我的?”


    萧绥轻轻一点头,应了声“嗯”。


    贺兰瑄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怔怔望着她掌心里的油纸包,眼底忽然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母亲走得早,他自小便如同野草般活着,风吹到哪儿便飘到哪儿。旁人赏他一口,他便吃一口,从不曾奢望更多。久而久之,他也学会了不再留意自己的喜好,连那一点点微薄的自尊心,也在冷眼与冷待中渐渐被消磨殆尽。


    鸣珂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了。我们北凉的男子,自小会由母亲亲手穿耳洞,意在祈福、避邪。到了婚后,才正式佩耳铛,那是成人、成家的象征。寻常人家多用铜、骨或兽牙,贵族向来是用金银。”


    萧绥微微挑眉,像是被逗乐了:“贺兰瑄也有耳洞?”可在真正去见元祁之前,她心底早已翻涌出无数藏了许久的话。那些从未挑明的疑虑、怨怼与试探,如今到了非得说出口的时候。


    怀着这样的心绪,萧绥快步行在宫道上,带着几分迫切,径直朝东宫而去。


    清晨的宫道安静得出奇,两侧的宫墙高耸森严,檐角的朱漆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当她抵达东宫门口时,却被迎上来的小内侍恭谨拦下。那内侍躬着身,低声禀报:“殿下,太子不在东宫。”


    萧绥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不在?那他去了哪里?”


    内侍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答道:“太子殿下如今在长秋殿,殿下若要见,须往那边请。”


    “长秋殿……”萧绥心口微微一震。沈令仪心下一紧,快步趋前,俯身在她耳畔轻声唤:“殿下,殿下。”唤了几声,却不见回应。


    她眉心紧锁,抬手挥退守在门边的掌事与随从,低声吩咐:“都下去。”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令仪俯下身子,双手稳稳扶住萧绥的肩,将她从坐榻上扶正。看着她这幅烂醉如泥的不堪模样,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殿下,萧从闻!”


    萧绥长睫微微颤动,过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朦胧,尚带醉意,见眼前人是沈令仪,她恍惚了一下,唇角却慢慢勾起笑容,低声呢喃:“琢章……你来了。正好……”


    说着,她抬起手,试探着去够桌上的酒盏,手指却虚虚滑过,最后落在沈令仪的手背上。她笑意浅浅,带着几分醉意的倔强:“陪我喝一杯。”


    沈令仪眉心紧拧,指尖几乎要嵌进萧绥掌心,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担忧:“殿下,这才刚回京的第一日,到底遇见了什么事,竟至于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烛影摇曳,酒香弥散。


    萧绥醉意朦胧的目光凝在她的脸上,似是要看透,却又空茫失神。良久,她缓缓抽回被沈令仪紧握的手,整个人带着一股倦意瘫靠在软垫上。


    她目光低垂,落在脚边那只横倒的空酒坛上,唇角勾起一抹几近自嘲的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放纵一回。”


    这句话落下,空气里一时凝滞。


    沈令仪盯着她,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她犹豫片刻,终是压低声音,缓缓开口:“我方才听人说,你今日入宫不久,便急匆匆地从元极宫里跑了出来。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为难的事?若是不妨,可以同我说说,也许我能替你出个主意。”


    萧绥摇摇头,声音低哑,带着醉酒后的梦呓:“你帮不了我。”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像是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吐出的话更轻,却字字如锤:“圣人……打算赐我与太子成婚,来日以皇储之妇的身份辅政。我抗旨了。”


    那是元祁受封太子前的寝宫,位于皇宫西北角,偏僻冷清,不似东宫这般正中气派。自他封为太子后,长秋殿便少有人再提及。


    萧绥沉默片刻,抬步继续往前。


    随着长秋殿的屋顶逐渐映入眼帘,青瓦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心底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恍惚感。仿佛时光倒流,自己一瞬间又回到了十余年前。


    那时的她还只是个稚弱的小姑娘,而元祁也还是那个不受重视、饱受欺凌的皇子。十几年的心酸与算计,都在这脚步声中涌回心头。


    萧绥脚步放缓,眼神渐渐深沉。她知道,今日这一见,注定不会只是故人间的寒暄。


    踏过长秋殿的门槛,冷风透过廊下,带来一股薄凉。四周静悄悄的,连守卫都未见一个,整个殿宇寂寥得仿佛与世隔绝。


    萧绥循着旧日记忆,沿着小径缓缓往前行去。青石板上落满了秋日残叶,脚步轻响间,竟似能听见叶片的脆裂声。


    行至深处时,她下意识回头一望,瞧见殿前的小花园里,一架旧秋千静静悬在槐树下。秋千架子已因岁月而褪了色,木板也略显斑驳,却仍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鸣珂被问得一怔,随即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自信:“当然有啊,在左边。殿下没见过吗?”


    萧绥垂眸:“没注意过。”她唇边含着微笑,似是在咂摸着某种滋味,片刻后敛回心神,抬眼又问:“除了耳铛,还有别的吗?”


    鸣珂想了想,很认真地做了回答:“没有了。我们北凉只讲究心诚,两心相悦最重要,至于旁得,有自然最好,没有也并不打紧。”


    萧绥点了点头,短暂地沉思片刻,她像是忽然有了主意,在抬脚转身的同时,回头嘱咐鸣珂:“今日我问你的话,你别跟贺兰瑄提起。”


    她离去的时候脚步急促,像是有事要去办。鸣珂心里茫然,却并未多想。只自顾自地转身去烧水,准备等自家公子睡醒后擦脸洗漱。


    萧绥问的这些问题并非一时兴起。早在昨日夜里,她心头便悄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要为贺兰瑄做点什么。


    屈居待诏之位,已是莫大的屈辱,如今更是连拜堂的仪式都被削去。成婚之日无人相贺,无花烛,无宾客,连名字都只是被草草录入籍册便算完事。萧绥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


    礼不能显,情却可补。


    萧绥暗暗打定主意,既然这场婚事不可张扬,那便私底下偷偷补办。


    只是眼下圣人病重,再加上需要顾忌元祁这位正牌夫君的颜面,此事不可办得太急,得缓几日,将风头缓过去,如此才不会落人口实,平添麻烦。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大婚前夕。


    储君大婚乃是举国瞩目的头等大事,仅次于帝后册封。太常寺、鸿胪寺、内侍省皆为此忙得热火朝天。宫中连日张灯结彩,城中巷口亦悬起红绸喜幡,连空气中都似添了几分喜气。


    大婚三日前,公主府开始有宾客盈门。京中王公贵胄、勋戚外戚,皆派人登门道贺。家仆肩挑手提,络绎不绝,携着金缕缎匹、琉璃珠钗、玉盒香饼,口中道着“预贺”之辞。阵仗一日盛过一日,连门前的石阶都仿佛被喧嚣染得生了光。


    与此同时,宫中也连番差人而来,奉上为大婚赶制的凤冠霞帔、鸾钗凤饰。匣盖一启,珠辉流转,香气袭人。每一件都工巧至极,或以赤金镶翠,或以碧玉嵌珠,鸾羽细密,绣线明亮,百鸟朝凤,几可夺目生辉。


    一波波人流似潮涌来,又潮涌去。待府门重新合拢,屋中已堆满锦匣、檀盒。


    丁絮掀开门帘进屋,正巧瞧见萧绥端坐在惯常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香囊,轻轻抵在鼻尖,垂眸沉思。


    听见动静,萧绥抬起眼帘,懒懒地扫了她一眼:“有事?”


    丁絮缓步向前,语气放得轻柔了些:“主子,东宫来人了,说太子殿下请您即刻入宫一趟。”


    萧绥眉心轻轻蹙起:“眼见宫门就要下钥了,这时候入宫做什么?你去回个话,就说我明日一早再去。”


    丁絮闻言犹豫了一下:“属下方才也这么回了,但听那传话内官的口气,似乎是今日非见不可。”


    萧绥闭了闭眼。


    元祁素来如此,做事从不循规蹈矩,全凭心血来潮。身为储君,面对外臣尚能自持有度,偏偏在自己面前百无禁忌,从不讲什么规矩分寸。她再不愿见他,也拗不过他的性子。


    叹了口气,萧绥扶着案几缓缓起身,顺手将香囊重新妥帖地系回腰间,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也罢,去备马吧。”


    第22章 雪重梅枝低(一)


    萧绥赶在宫门落钥前入了宫。


    东宫在整座皇宫的东南角,走东掖门最近。她随着几名黄门急步穿过东掖门,一路向前,很快便踏入东宫的地界。


    最后一缕余晖堪堪消隐天际,暮色渐深,宫道两侧点起的琉璃宫灯一盏盏依次亮起,摇曳的光晕衬得远处的楼台更加清幽。唯独东宫的主殿仍旧灯火通明,透过敞开的殿门,有乐声隐隐飘来。


    烛火通明之中,元祁斜倚在一方雕花软榻上,随意搭着一条雪白狐裘,面前摆满了精致的果饵糕点,案旁还放着一壶温酒。堂中正有太乐署的乐师抚琵琶而奏,清婉的旋律恰好弹的是一曲《长门怨》,透着几分难言的幽怨。


    正听得入神时,忽然有内侍轻步靠近,在元祁耳边低语了几句。元祁顿时眸色一亮,兴奋地坐直了身子,忙扬声吩咐:“快请!”


    不多时,萧绥踏进殿门,见礼行得规规矩矩。


    元祁随手将手中的酒盏放下,急急摆了摆手:“免礼免礼,快坐到我身边来!”说着,笑吟吟地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


    为防疏漏失礼,凡新进府的礼物都需当夜清点抄录,逐件誊入礼册。金银器皿、绸缎香料、首饰玉佩,每一样都得细细辨明来处与分量,再由人妥帖封存。


    如今府中内外皆由贺兰瑄这位掌事郎君一手料理,这桩既细且累的活计,自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夜深烛明,厅中案几成堆,他伏案誊录,笔影摇曳,指尖微染朱砂,誊册上清秀的字迹一行行铺开。


    贺兰瑄日日忙于抄录账册,萧绥那头却更不清闲。白日里,她需亲自出面应酬王公贵妇,笑语应对,举止周全;夜里一回府,又有军务文牍堆积案头。边关局势、粮草调配,皆等待她决断批复。


    忙碌的时光总是匆匆,转眼到了大婚当日。秋千上,元祁正抱着一侧的麻绳低垂着头,神情深沉,似乎陷在某种长久的思虑中。


    与她记忆中的那位太子不同,今日的元祁褪去了平日锦衣华服,只着一袭月白长衫,外披一件湖蓝色披袄,衣摆垂在膝侧,随风微动。这样素淡的打扮,让他少了几分皇储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时的清隽与孤寂。


    萧绥缓下脚步,渐渐走近。直到她站在秋千前,元祁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眼神自恍惚中收回,望见她时,唇角缓缓漾开一抹笑意,那笑容虽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松快:“你回来啦。”


    他抬手拍了拍身侧空下的位置,目光温和:“坐。”沈令仪心口一震,脸色霎时沉了下来。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连串念头,同时也想到了另一个名字。


    “那贺兰瑄……”她试探着开口,声音里透着谨慎。


    可萧绥已先一步将话截断,声音清冷,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痛意:“圣人赐封他为奉恩待诏。我本想尽快赶回府,替他拦下那道圣旨,哪知还是晚了一步。”


    说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丝自责,覆在膝上手指蓦地收紧,像是用尽力气才将心底的痛意压制下去。


    沈令仪沉吟良久,语气放得极轻:“殿下,恕我直言,此事未必尽是坏事。虽然贺兰瑄委屈了一些,但好歹也算有了个名分。大魏之制,待诏虽不比驸马尊显,却也算是名列册籍,身份有凭。殿下若心中有愧,将来多待他好些,护着他、惜着他,未必不是一种补偿。”


    话音落下,雅间一时寂静,只余下烛火劈啪作响。


    萧绥低垂着眼帘,目光凝在脚边的影子里,良久未动。水花溅起,带着清凉的气息。


    戚晏在旁学得认真,双手笨拙,却仍一边照做,一边笑吟吟开口:“先前只听说你是北凉来的皇子,还以为你与我差不多,没想到你竟会这些活计,可见是比我强多了。”


    贺兰瑄的笑容微微一滞,唇角仍维持着弧度,只是笑容揉杂进几分复杂的意味:“哪里的话,这些事并不难,你学了,也一样做得好。”


    往后几日,戚晏三不五时便来找贺兰瑄说话。他是读书人,营里多是刀兵出身的武将,举手投足都带着股杀伐气,独有贺兰瑄性子温和,不带锋芒,跟他相处倒是十分自在。


    这日午后,阳光正盛,院墙上的影子斑驳摇曳。贺兰瑄在军医署里收拾药材,将一盘盘晒过的草药翻动、拣拾,轻手细心。


    戚晏无所事事,沈令仪正在校场上练兵,分不出空闲搭理他。他便随贺兰瑄一同待着,顺便去帮他磨药。


    书生的手不曾沾过多少粗活,此刻推动石碾,动作虽然笨拙却颇为认真。


    忽然院门“吱呀”一声响,有人脚步匆匆踏入。贺兰瑄抬头,正见萧绥快步而来。


    戚晏手中正还握着石碾,被这一声响吓得一抖,急忙将手里的活计搁下,整了整衣襟,连忙起身躬身一礼:“殿下。”


    他原以为萧绥是寻贺兰瑄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自然的恭敬。哪知萧绥并未急着答话,先是环顾了一圈院中,确定四下无人,接着反手将院门扣上。


    铁锁声在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神色冷凝,步伐坚定,径直走到戚晏面前:“我需要你替我办一件事。”她低声开口,语气里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戚晏愣了一下,立刻感觉到一股压迫感迎面袭来。察觉到萧绥话中的分量,他忙不迭点头:“殿下尽管吩咐,永贞绝不推辞。”


    沈令仪原以为她已醉得意识模糊,哪知下一刻,萧绥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已久的痛意。


    “琢章,你不懂。”


    她抬起头,目光与沈令仪相触,一字一顿,像是自白:“如今圣旨一下,贺兰瑄的期盼固然落空,可我的期盼又何尝不是也跟着落空了呢?”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低哑:“这一路走来,我从未有过选择的余地。其实我讨厌皇宫,宫里规矩多,沉闷,压抑。小时候,我不愿入宫,可父母早逝,兄长远在边关,我别无他法,只能听命困入宫墙内。在那四方天地里,我谨小慎微,循规蹈矩,日日看着他人的脸色生活。”


    萧绥微一迟疑,终究没有拒绝,从容地在他身边坐下。只是与他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坐姿端正,显然不肯与他靠得太近。


    元祁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他轻轻牵起一抹浅笑,语声低缓:“这一趟可还顺利?”


    萧绥端坐着,声音里透出几分刻意的疏淡:“还好。”


    元祁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喉结滚动,抬起头,目光追逐着远天的浮云:“你可还记得这里?”


    萧绥微微一顿,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萧绥静静听着,心头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往昔的画面随着元祁的叙述一一浮现,她原以为早已模糊的记忆竟被重新勾起,清晰得仿佛昨日。她缓缓回首,望着元祁的侧脸,只见他眼底映着天光,清澈如少年,带着久违的单纯。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元祁忽然回过头来,与她的目光正正相对。他勾唇笑了笑,嗓音柔和,却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低沉:“你还记得你初入宫时的模样吗?其实你进宫的第一日,我就见过你了。”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宫钟自远处传来,声声沉缓,似在为这场天家喜事击节。


    随着礼官一声高唱:“吉时已至,请行出降礼”,萧绥身着霞帔凤冠,从帘幕后执扇而出。


    彩纱曳地,衣裾层叠,光影流转间,她的身形被晨曦映得若真若幻。府门外早已人潮涌动,内官、侍女分列两侧,行礼如织。


    凤辇自公主府启行,数十乘车辇缓缓而出,羽盖随风,鼓乐齐鸣。


    太常卿领着乐工行在最前,笙箫、钟磬、金鼓并作,一路铺陈出盛极的声势。街巷两旁围观的百姓纷纷叩首,数十位侍女手中端捧香炉,炉中香烟缭绕,将整片天地渲染成了一场延绵不止的梦境。


    及至凤辇跨越宫门,抵至紫宸殿外,空气中冰凉的雾气散开,晨光洒落在朱漆檐角,折作万点碎金。


    百官早已列班于丹墀之下,冠带森然,锦衣成海。宣仪使捧着圣旨,立于殿阶,嗓音朗亮而庄肃:“迎太子妃——入殿——”


    一声传出,百官齐声呼应,鼓乐再作,声震九霄。那一刻,天光大亮,金瓦生辉,仿佛连风都在俯首,为这场昭昭盛典作下见证。


    俯身朝他凑过去,她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的意味:“从前年纪尚小,如今却不同。男女有别,我住你宫里不像话。”


    元祁避开她的手,嘴上还是不肯饶人:“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了?你若真计较男女之别,根本就不该再踏足军营。”


    萧绥站起身,配合着宫人替她披好大氅,语气带笑却依旧不改初衷:“我是不在乎,但是你不一样。你是储君,是大魏未来的脸面,该清清白白、端端正正,绝不能被人挑出错处。”


    说罢,施施然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去。


    元祁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萧绥在他面前越是礼数周全,就越像是在与他划清界线。


    心头闷气翻腾,元祁猛地一拍案几:“来人。”


    一名黄门急忙上前。


    元祁粗着喉咙怒斥道:“去传话给高府,告诉高聿铭那个废物,这件事本宫也无能为力。他自己教子无方,如今落得这样的结果也算是报应,让他自求多福去吧!”


    第23章 雪重梅枝低(二)


    话音落下,一名黄门急忙上前。


    元祁粗着喉咙怒斥道:“去传话给高府,告诉高聿铭那个废物,这件事本宫也无能为力。他自己教子无方,如今落得这样的结果也算是报应,让他自求多福去吧!”


    他听着父亲那些冷静而功利的话语,整颗心慢慢沉入谷底。那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满腹经纶,最终都成了镜花水月。他不是没有挣扎过,可他无法与家族抗衡。家族的意志如同洪流般卷挟着他前进,退无可退。


    入宫六载,他从意气少年,渐渐学会隐忍低头,渐渐变得处事圆滑谨慎。可即便如此,家族的期望仍像一道无形的鞭策,逼迫着他一步步牺牲自我,走上献祭自己的道路。


    如今,“以身孕子”四个字还是避无可避的摆在他的眼前。这是多么荒唐而讽刺,他本是翩翩才俊,却只能沦落为家族荣耀的祭品;本渴望在朝堂施展抱负,最终却只能依靠腹中胎儿维系自己的地位。


    男子生育虽已有先例,但尚未普及,仍旧逃不开受世俗非议。


    一想到自己日后挺着肚子行走于人前,他便不由得感到一阵难言的羞耻与屈辱。


    萧绥笑出声来:“自然。”笑声不长,随即被晨风吹散。


    贺兰璟又别别扭扭地瞥了她一眼,像个被迫释放善意的顽童,半晌后才转身,步伐沉稳地朝远处而去。


    萧绥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清晨未散的雾气中。贺兰璟心口猛然一沉,伸手攥住贺兰瑄的手腕,眼底怒意翻涌:“他们果然欺负你了?”


    贺兰瑄被他攥得生疼,却还是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缓和而坚定:“身在异国,怎会没有点风浪?难免的,幸而有公主肯庇护我。阿璟,没有人逼我,我留下来,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贺兰璟愣在原地,喉咙滚动,眼底有种难以言状的痛色。他松了手,力气一下子泄了下去。贺兰瑄趁机抽出他腰上的革带,又伸手去解他的衣扣,动作轻慢,带着某种无声的安抚。


    贺兰璟怔怔盯着他,声音变得艰涩起来:“你当真打算留下来?”


    贺兰瑄轻轻一点头,眼底闪过一抹几乎不敢示人的柔光:“是,公主说,等这场仗打完,就……”


    贺兰璟追问,声音急切:“就什么?”


    贺兰瑄动作微顿,绕到他身后,接过他褪下的衣裳,声音低沉,几乎贴着他耳背传来:“就成亲。”


    这一句话,像是一柄重锤,敲得贺兰璟整个人僵硬当场。他猛地转过身,瞪大双眼,整张脸上尽是愕然与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贺兰瑄刻意避开弟弟锐利的目光,将那件褪下的旧衣轻轻放到一旁,取过干净的衣裳,抖开来,稳稳披在贺兰璟的肩头。他的声音低而缓,却带着无法撼动的决绝:“你没听错。公主已经向我提过亲,我也已经答应了,等仗打完了,她会想办法促成这件事。所以……我要留在大魏。”


    话一出口,帐中气息陡然一紧。贺兰璟怔愣片刻,旋即嗤笑一声,眼底浮出几分无法置信的悲恸:“你疯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你是北凉的皇子!却打算永远留在敌国,你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


    贺兰瑄手指在衣带上轻轻打结,动作却未停。他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倔强:“我明白,但我不怕。只要有公主在,我什么都不怕。”他顿了顿,眉眼轻垂,语气更低,“更何况,你现在的处境也十分艰难。即便我回去了,对你来说,也只是个拖累。”


    贺兰璟猛地拧紧眉头,低声斥道:“你我是亲兄弟,说什么拖不拖累的话!”


    贺兰瑄不为所动地低着头,很耐心地替他系着衣带。待到最后一处衣带系紧,才缓缓开了口:“总之,我不走。”他话音一顿,像是心口被刀割了一下,抬头正对上贺兰璟满是探究的目光,他的眼底一片赤诚,“我爱上她了。”


    这句话锐利似刀锋,划破了烛火下的平静。


    萧绥孤立在槐树下,微微蹙眉,像在计较天命,也像在数着时间。


    三日后的酉时,便是他们彼此约定的节点。在这乱世里,承诺易碎,守约的人却少之又少。但是面对贺兰璟,她愿意赌一个未知。不仅是赌他对贺兰瑄的情谊,更是他的本事。她相信贺兰璟有本事能人所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重:“除此之外,高聿铭递给我们一封大魏太子的亲笔信。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元祁以储君的身份发誓,等他继位,会将敦威的全部土地割予北凉,并用极低的关税开通互市,让边境往来畅通无阻。”


    帐内的空气骤然冰凉。萧绥指尖紧紧扣在膝盖上,几乎要嵌进肌肤。她眼底怒火翻涌,牙关死死咬紧。那是她萧氏全族用鲜血守下的疆土,如今却被人当作筹码,轻飘飘地许诺给敌国。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心头压抑的愤怒几乎要炸开。但在那怒意之下,仍有一道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她自认自己是懂元祁的。他生来便在刀锋般的皇权夹缝中挣扎求生,敏感、脆弱,渴望依靠,却又时时惶惶。


    她仍清楚记得一次极寻常的闲谈里,元祁忽然抬眼问她:“你说,母亲会不会有一日,也要杀了我?”那时他的眼神,带着少年特有的慌乱与无措,仿佛下一刻便会被投入绝境。


    帝王之家,骨血淡薄。兄姐对他冷淡疏离,母亲之于他,更近于君臣而非母子。他亲眼看见父亲在宫闱的争斗中一步步被逼到绝境,直至殒命于自己眼前,那一刻,他心里最后的屏障轰然坍塌,伤口深刻得无法愈合。自此,他日日惶恐,只将萧绥当作乱世漂泊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所以,当萧绥明明知晓贺兰瑄的双腿、甚至性命险些毁在元祁的算计下时,她依旧选择了沉默。因为在怨恨之上,她对元祁怀着更多的是悲悯与同情。


    人在极端困境中难免会生恶念,而那个恶念又是因她而起,她无法苛责。只好委屈了贺兰瑄。


    可是这回不一样。元祁与敌国暗中勾连,出卖无数人拼尽血汗守护的疆土,这是对她、对镇北军、对大魏,甚至对他们青梅竹马之间的情谊……最彻底背叛。


    她越想越觉得心寒至极,开始忍不住怀疑这当中是否出了什么偏差,又或是自己会错了意。深深地闭了闭眼,不禁在心中自问:“这是高聿铭的主意,还是元祁的意愿?”


    她心中翻涌如潮,思绪纠缠不休,却始终理不出一个清晰的脉络。索性按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继续追问:“既然双方早已私下立下协议,为何韩继领兵出征时,不仅没能收复失地,反而兵败沙场,还把命都丢在了战场上?”


    贺兰瑄站在一旁,静静注视。只见萧绥伸手入怀,动作干脆利落,片刻后取出两封厚实的信札。封皮虽不起眼,然而落在贺兰瑄眼里,却像是裹着火的石子,沉甸甸得让人心口发紧。


    “这是高聿铭私下与北凉往来的书信。”萧绥语调平稳,却带着一股森冷的锐气,“两封信,俱是他亲笔所书。字迹、印鉴都在。信中提及布防图泄漏之事,也写明了他暗中推举韩继的来龙去脉。若要扳倒高聿铭,这些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戚晏的目光落在那两封信上,心口像被压上千斤巨石。他抬头看向萧绥,眼底透出遮掩不住的讶然:“此事是一等一的机密要事,殿下……为何将这样的重任托付给我?”


    萧绥盯着他,眸色冷沉:“因为旁的人,我不信。”


    他仿佛已经听见宫墙之外那些讥讽的议论,看到朝堂上满是鄙夷与轻视的目光。然而这些并非最难熬的,最令他绝望的是一旦生下孩子,再难分出精力保住在朝堂上地位。


    他的满腹才学、雄心壮志将会一点点被琐碎而沉重的责任消磨殆尽,最终沦为后宫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曾经少年得志、才华横溢的裴家三郎,更不会有人知道他也曾心怀天下、期盼着用这满腹才学济世利民。


    可是他还有退路吗?若此刻拒绝,过去六年的隐忍与付出,岂不顷刻间灰飞烟灭,家族又将如何看待他?而他自己,又将如何面对这空耗了青春年华的岁月?


    思及至此,他的眼圈微微泛红,鼻端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低下头,极力掩饰住内心翻涌的痛楚,努力稳住呼吸。嗓音微颤,却坚定如故:“臣明白,陛下是怜惜臣,可是臣已然想清楚了,无论未来怎样,臣都心甘情愿,绝不会后悔。”


    话音落下,他的头垂得更低,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掩去了他此刻满眼的酸楚与自嘲,只余下一片让人心疼的苍白。


    元璎静静地望着他,许久,终于叹出一口长长的气:“好吧,朕允了你便是。”


    第24章 雪重梅枝低(三)


    次日清晨,萧绥特意从蓬莱洲折返东宫,去陪元祁用早膳。


    彼时,冬日的晨光从东方悄悄洇染开来,薄薄一层金色渗透进窗纸,映得室内一片柔暖微明。


    殿中灯火未灭,烛焰在微光中静静摇曳,渲染得满桌早膳精致玲珑。汤羹热气蒸腾,盘盏错落有致,淡淡香气氤氲开来,叫人未尝便已生出几分食欲。


    元祁与萧绥隔着圆桌相对而坐,身旁各立着一位宫女侍候。宫女方才舀好一碗香蕈汤,尚未放稳,便被萧绥伸手接了过去。


    萧绥不拘小节地一饮而尽,动作爽利,眉眼间带着几分行军时遗下的利落。


    贺兰璟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他死死盯着贺兰瑄,像要将他彻底看透,眼底翻涌着惊怒、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


    贺兰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被风雨磨砺过后的沉稳:“我若想走,早就能走了。公主早就给我安排好了退路,是我自己坚持要留下的。”


    话到此处,他顺势提起了那一夜萧绥的叮嘱,提起丁絮曾递到他手里、而他慌乱中推回去的两块金饼与那枚印信。那些东西沉甸甸压在心头,如今说出口,仍旧像火一样灼人。


    贺兰瑄垂下眼,声音变得低哑:“好在公主并无大碍……否则,我真不知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沈令仪怔怔望着她,只见她先前还因伤势而显得疲惫的眼神,此刻忽然透出锋锐的光芒。


    萧绥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坚定:“北凉人若真死守两地,那这场拉锯还远未结束。”


    沈令仪心头骤然一紧,眉心深锁,沉吟良久才试探着问道:“那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萧绥缓缓侧过头来,直直对上她的目光,眼神清冷而坚定。她的声音虽不高,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打仗越是打到最后关头,越是不可松懈。裕兴关既然已经收了回来,凤陵、汤乐、营池三城也算是筑起了屏障,但屏障不是护身符,只要北凉人还未退出我国境,我们便一日不能掉以轻心。”


    她顿了顿,气息微沉,继续道:“你立即下令,召叶重阳与岳青翎回师。每城只留下一千兵力守城,其余尽数调往裕兴关,随时听候调用。我们要把兵力集中在最前线,才能牢牢牵制住北凉,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沈令仪呼吸一紧,正要应下,却又见萧绥抬手示意:“不过要记住,不能操之过急。前几仗打得太猛,众将士为了不误战机,拼尽全力,体力早已透支,伤亡亦不少。料理残局,安顿伤兵,这些事都需要时间。务必要缓一缓,等他们到了裕兴关,先让他们休养生息半月,再作谋划。”


    话毕,她将目光从沈令仪身上收回,缓缓阖上双眼,气息渐趋平稳,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正好,我也多修养几日,好好睡个安稳觉。”


    帐中静了下来,唯余她均匀的呼吸声。戚晏看见沈令仪时,沈令仪正蜷缩在床榻一角,背对着门,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像是要将自己埋进阴影里。


    她身上细小的伤口数不胜数,而真正的重伤有两处——腰间一道刀痕险些割裂内脏,鲜血一度浸透衣裳;另一处在肩头,刀锋已深及白骨,若非骨头生生挡住,那一刀恐怕便要将她的头颅斩落。


    这样骇人的伤势,她却在受伤的当时全无知觉,仍旧杀伐不止。直至医官替她清创包扎时,她才后知后觉感到了疼。


    可是疼也是浮于表面,她心里藏着比皮肉伤更令她痛苦的东西——这回若是萧绥真没了命,便是她害得。


    这个念头像利刃一样,反复在胸腔里摩擦,比刀伤更锋利,更深,更无法回避。


    此刻她清醒着躺在榻上,听到有人靠近,她下意识地以为是营里的医官,于是并未在意,直到听见一声低沉而熟悉的呼声:“琢章。”


    心口猛然一震。她倏地翻身,动作过急,牵扯到腰肩的伤口,剧烈的疼痛逼得她眉心一皱,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嘶——”。


    戚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两步,双手下意识伸出,却在快要触到她时又硬生生收回,悬在半空,显得无措而笨拙。


    沈令仪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嗓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戚晏见旁边放着一张小凳,忙不迭地拉过来坐下,姿态局促,声音迟疑:“圣人派了窦淼大人前来宣慰,我求了她,才得以一同过来。我之前写过好多信给你,你……收到了吗?”


    沈令仪缓缓吐出口气,眼皮垂下,闭上眼,将身体重新陷入榻中,语调淡淡:“收到了。”


    戚晏心头一紧,重重一抿唇:“那你怎么不回我?我还以为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榻上的人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根本不理会他。


    帐中沉寂下来,戚晏的声音被寂静碾碎。他悻悻地收了声,垂下眼。望着她这副虚弱憔悴的模样,他胸口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不安。


    若不是自己那日莽撞闯入闲意楼,她大可不必被卷进这场风波。更不必背上“大不敬”的罪责,需要靠着军功去抹平过错。


    想到丁絮方才所述的前因后果,戚晏心里已然明白几分沈令仪的负累与心结。帐中一时静默,他攥紧了手指,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丁将军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算在你头上。”


    沈令仪猛地偏头,眼睛倏地睁开,冷冷瞪住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萧绥昏睡两日,伤势稍稳,直到第三日方才正式召见窦淼。窦淼此行作为圣人所派的宣慰使,不仅带来了丰厚的赏赐——布帛、金银、粮草一应俱全,更宣旨赐萧绥加衔“镇国大将军”,其麾下将领也皆得封赏。


    孟赫功勋卓著,被擢升为“卫将军”;其余四位副将,连同沈令仪在内,皆加“将军”衔,以彰战功。


    升爵拜官,历来是振奋军心的喜事。多日缠绵榻上的萧绥,终于在将士们的簇拥下现身。


    她未着甲胄,只穿着一件宝相花纹的鸦青色单衣,身体虽没有完全恢复,但是气色已比从前好了不少。她恭恭敬敬接下赏赐,事毕,又与窦淼闲谈片刻,接着便派人送窦淼去了裕兴关。


    现下大部分将领都聚在裕兴关,萧绥这边贺过了,也该让那边也热闹热闹。


    是夜,大营中特设空地,搭起长案,军中将士齐聚一堂。火光映红了夜色,酒肉飘香,战鼓与箫声交织。自凤陵至裕兴关,这一役鏖战多时,久违的安定与喜悦终于在此刻尽情释放。


    推杯换盏之间,众人豪声痛饮,席间的笑语与欢呼久久不散。


    话落,他伸手替贺兰璟抚平衣襟上的褶皱。侧头时,余光恰好落在帐内一面铜镜上。镜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眉眼轮廓几乎无差,宛若倒影相对,却隔着命运分岔的两端。


    贺兰瑄看着镜中那张与自己重叠的面孔,唇边忽然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低声道:“你看,我们还是那么像,还和以前一样。”


    贺兰璟喉咙发紧,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顺着贺兰瑄的目光,他望向铜镜中那重叠的倒影,忽然心绪翻涌起来。


    他们是兄弟,可是仔细想来,贺兰瑄其实并没有比自己年长多少,不过是先一步落地片刻,却因着“兄长”的名分,自小就被承担起照拂弟弟的责任。


    明明性子那么柔软,遇事总是退让的模样,明明一看就不是能抗衡风雨的人,可偏偏自己回头细数一路走来的点滴——每一件小事里,自己得到的偏爱与庇护,全都与眼前的这个人有关。


    童年时那些被他推到自己手里的糕点与玩具,少年时那些暗暗替自己揽下的责罚与苛责……一幕幕都压到眼前。贺兰璟胸腔里像是堵了什么,沉闷得发酸。


    成长至今,自以为握住了些许力量,可此刻才明白自己依旧无力。非但无以回报,反倒险些伤了他最在意的人。一念及此,懊恼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贺兰璟心思翻涌,脸色冷硬如铁。若杀不得萧绥,他又凭什么在军中立足?难道真要像寻常武将那般,埋头熬资历,一步一步爬上去?可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他所图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属实”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萧绥只觉胸腔里那团火瞬间熄灭,凉意透骨,血液几乎凝滞。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像要撕裂胸膛,整个人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震惊与惶恐中。


    贺兰瑄……雪崩……


    乌金在她胯下不安地跺着蹄子,四蹄在雪地里翻踏,喷吐出浓浓的白雾。


    萧绥回过神来,手指缓缓松开又攥紧,下一秒,她猛地咬紧牙关,喉咙涩像是吞了沙石,艰难地挤出一声:“走!去燕子崖!”


    不待叶重阳反应,她一夹马腹,乌金瞬间如离弦之箭,长啸一声,轰然奔出。


    第25章 雪重梅枝低(四)


    萧绥久经沙场,谁都比不上她更明白雪崩意味着什么。在浩渺苍穹与巍峨群山之间,人命轻薄如蝼蚁,纵然是强势如她,一言可调配千军,却也终究敌不过天地间的刹那暴怒。


    越是明白,越是不敢去仔细思量。


    漫天风雪卷起一阵恍惚的迷茫,她有些分不清此刻是真实还是梦境,只觉得天地之间茫然一片,独有脑海中那个少年的眉眼依然鲜活分明。胸膛中鼓动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力量,驱策着她不顾一切地朝燕子崖疾奔而去。


    她说不清为何会如此焦灼,或许因为贺兰瑄终究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又或许是担心失去他之后,两国之间再起刀兵。


    然而这些念头此刻都已变得虚无缥缈,只剩下最直接、最简单的渴望在脑海回响——她要贺兰瑄活着,要他平平安安地活着。


    千里迢迢,不顾风雪,萧绥一路疾驰,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宁章县城。县令周炜闻听靖安公主亲临,一时间摸不清状况,却也不得不战战兢兢地出门迎接。


    萧绥一眼瞥见周炜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心里登时一沉。她大步向前逼近,面色冷得如同刀锋:“燕子崖雪崩之事,你可曾派人前去打探过情况?”


    燕子崖山势险峻,每逢严冬,积雪数尺,雪崩时有发生。周炜见惯了这类事,心中从未重视过。闻言,他迟疑着开口:“往年也曾有过雪崩,好在燕子崖荒无人烟,想来……”


    他正思忖间,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撩开,萧绥步履沉稳走进来,光影一晃,她抬眼的瞬间正好对上那两道几乎重叠的身影。脚步略一停顿,她眉梢挑起,目光在二人脸上掠过,分辨只在顷刻,只凭着气度与神态,便轻而易举认出了谁是谁。


    她唇角勾起,笑意不深不浅,像带着几分打量,又像暗含玩味:“有意思,乍一眼还真叫人分不清。”说着,她的目光落在贺兰璟身上,语调从容,“等明日天亮,你便借用贺兰瑄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随我走出去,我亲自送你离开。”


    贺兰璟微微蹙眉,目光在萧绥脸上掠过,沉默不语。屋内的气氛因这短暂的静默而愈发凝重,只有帐幔外风声细碎。


    倒是贺兰瑄,听了萧绥那句话,眼底忽地亮了起来。踮步上前凑近了萧绥,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半分揣测又难掩的欣喜:“你不追究他了?”


    萧绥睨了他一眼,俯身坐回了原位:“不然呢?我杀了他?别说你肯定不同意,就算真杀了也没什么意义,无非多收一条人命罢了。”话到此处,她忽然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向贺兰璟:“贺兰璟,不如你同我做个交易如何?”


    贺兰璟倏地回头:“你说什么?”


    萧绥唇角微勾,轻轻一扬下巴:“坐。”


    二人各就座,萧绥的笑意悄然收拢,眸中冷色更深,像一只在棋盘前耐心摆子的人,缓缓将几枚子力推入既定的阵势中:“你上战场不过是想借军功为身份加码,笼络人心,招揽拥趸。潜入敌营行刺的轰动确实能博人一时之誉,但那并非一条能让你一步登天的坦途。若真要翻身,倒不如走一条更机巧的路。”


    她顿了顿,目光如尺,带着不露声色的算计:“你让出武原与丹岳,把那被吞并的土地要回来。作为回报,我替你了结石延成,再赐予你另外一桩军功。”


    贺兰璟眉头一紧,捕捉到话里分量,急问:“什么军功?”


    萧绥的唇角轻勾,不急不缓地回答:“眼下北凉军在大魏攻势下节节后退,战线已露出破绽。只要有我在,失地终将收复。实话告诉你,我原不仅要收复失地,甚至有进取之意。若能顺势打进北凉腹地,一举夺取金川。金川一失,你们东南的防线便会四分五裂。到那时,便能够真正撬动北凉的国势命脉”


    作为一军主将,萧绥对待军报向来谨慎,不仅一封不落,且当日即阅,因而对敌国的局势可谓是了如指掌。


    丁絮听闻此话,心头哑然。她原以为萧绥这般竭尽全力的搜寻救贺兰瑄的下落,是担忧两国刚休止不久的战火因此重燃,如今既没有这层顾虑,再如此这般,只能是为了贺兰瑄本身。


    她竟如此在意贺兰瑄。


    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丁絮不再多言,只静静站在萧绥身后,陪着她一起望着那片无尽的白雪,等待着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天色愈发沉寂,漫天雪花如同飞絮般飘落,气温随着夜色加深而愈发刺骨。


    萧绥站在山崖下,眉睫间凝了薄薄一层冰霜,浑身冷得几乎僵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叶重阳带着增援的人马终于赶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可是我手里什么筹码都没有,根本没有能力与他正面对抗。我需要有人替我开道,扶植我,把我推上更高的位置。”


    贺兰瑄的声音沙哑而急切:“是谁?”


    贺兰璟缓缓回过头,看向他的目光幽沉沉地,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盛阳大长公主。”


    这六个字一落地,贺兰瑄顿时心头一紧。贺兰璟口中的不是什么生人,正是他们的亲姑母。


    这位姑母出身尊贵,乃应熙帝嫡出之女,自小深得帝王宠爱。少年时,帝王临朝议政,她常伴于侧,见惯了庙堂风云,也因此在朝野间积攒下威望,门下豢养的家臣不在少数。


    后来应熙帝殡天,庶弟登基为帝,年号顺成。两人的关系虽然不算亲近,但慑于她的身份与权势,顺成帝待她向来是礼敬有加。


    前半生,盛阳大长公主可谓顺遂无阻,风光无两。然而世事无常,长女出嫁三年后,她的命运骤然迎来折转。


    彼时,为了笼络世家、延续门楣的荣耀,她亲自做主,将长女许配给石延成——新帝贺兰瑜的亲舅舅。


    国舅爷,位高权重,家世殷实,正好与公主府门当户对,任谁看来都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好亲事。


    可叹老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石延成表面温和儒雅,背地里却性情暴戾,行事乖张。只因一点夫妻间的龃龉,便生生将妻子打死在府中。事后为避免事发,又仓促处理掉了尸体,对外谎称是夫人因急症暴毙而亡。


    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真相传入盛阳大长公主耳中。她悲愤欲绝,当即入宫求告于新帝,指望贺兰瑜能替她讨个公道。可换来的却是贺兰瑜自私的袒护。


    盛阳大长公主年事已高,想来再活不过几年。而石延成正当盛年,又在军中颇有威望,无疑更值得贺兰瑜去倚重。


    此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在北凉朝堂并非秘闻,朝堂上却偏偏无人敢提,都在装聋作哑。毕竟谁也不愿意为了一位失势的公主,而得罪当朝皇帝与权臣。


    就在众人都纷纷回避此事时,贺兰璟却在其中嗅到了一丝机遇。他将始末打探得一清二楚后,然后悄然登门,单独拜见盛阳大长公主,主动立下投名状——愿意作她手中的刀,条件是来日扶他上位,去到足以与贺兰瑜抗衡的位置。


    贺兰瑄的指尖在膝上来回摩挲,心头愈发沉重。他深知盛阳大长公主并非泛泛之辈,城府极深,且贺兰璟与她之间本无情分可言,如今结盟,不过是各取所需。


    若有朝一日她因自身得失抽身而退,只留贺兰璟一个人在台前硬撑,他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贺兰瑄急急追问:“然后呢?你们究竟有什么打算?可千万别瞒我。”


    一百来名士兵披星戴月,星夜兼程赶至燕子崖,刚一抵达,立刻投入到救援中。山谷中瞬间多了不少火光,星星点点,仿佛在无垠雪地中点燃了一丝希望。


    时间在风雪中无声流逝,冰冷的空气冻得人呼吸都生疼。直到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抹浅蓝,曙色渐渐将夜幕撕裂,萧绥才恍然回神,忽然意识到,竟已整整过去了一整夜。


    一整夜,胸口那团模糊的绝望也一点点被时间勾勒出轮廓,变得愈发清晰而沉重。


    指尖无意间触到腰间的那枚香囊,萧绥低头望去,看见那枚香囊正挂在腰间,随风微微晃动。


    她记得贺兰瑄曾说过,香囊中的香料有安神静心之效。思及至此,她将香囊扯下,抵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熟悉的芬芳在寒风中隐隐散发出来,温润的香气仿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呢喃,又像是初春时节,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的一缕暖光。


    可惜这份安抚终究太过微薄,在这漫天风雪、四顾茫然的绝望中,显得那样渺小而无力。


    希望一点点被消磨,寒意逐寸渗入骨髓。正当萧绥陷入茫然的绝望中,忽然听见远处一声高喊:“找到马车了!”


    第26章 雪重梅枝低(五)


    听见呼声,萧绥身躯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拔腿冲了过去。风雪扑面,她的步履沉重,却丝毫不敢停歇。


    很快,就在前方的雪堆下,萧绥看见了露出得马车车顶一角。黑色的木板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喉头一紧,脚下的步伐骤然加快,几步扑到车前,她双手发狠似得将积雪向外扒去。


    周围的士兵们见状,也纷纷扑上前来,一时间,喊声、喘息声、雪块被掀开的窸窣声混作一团。冰冷的雪片融化在她的指尖,寒气顺着血脉一路往上窜,冻得她双手麻木,却半分也顾不得。


    她不敢想象自己拉开车门时,会看到怎样的一幕。总之哪怕仅剩一口气,她也要将贺兰瑄拖出来,拖出这片死寂的雪原。


    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响,车厢门被猛地拉开。雪雾扑面而来,萧绥怔怔地盯着那黑黢黢的车厢内部,心脏骤然停跳。


    萧绥坐于上首,目光缓缓扫过席间将士。她虽不多言,却静静举起酒盏,与众人共饮一杯。清源县距龙堞关足有三百里。为了让伤兵平稳转移,萧绥特意拨下一队人马,护送军医营同行。


    三日辗转,车马一路风尘,一行人终于在傍晚时分踏入关内。


    对比起敦威、冀州那片断壁残垣、流民涌散的惨状,眼前的场景显得意外的安宁。虽不至于歌舞升平,却也还算是秩序井然。


    很快,贺兰瑄随众人安顿在新拨下来的驻地。军医营为了便于照拂伤员,就在伤兵营旁临时扎起几顶营帐,布置成新的医署。


    战场无时无刻不缺人手。


    卫彦昭虽知贺兰瑄的身份,且知他与萧绥的关系非比寻常,却并没有给他半点儿宽宥。脏活累活照样派在他身上——搬抬伤员,煎熬药汤,清洗那些血水与脓液浸透的衣物,夜里还得帮伤兵擦汗、喂药。


    起初,伤兵们碍于上次的震慑,表面不敢多言,却在暗地里故意使出些小手段。或是无视他,又或是冷眼相讥,等着看他难堪出丑。哪知贺兰瑄只是默默承受,低头继续把手上的活儿一件件做完,从未与人争辩过半句。


    这天,医署营帐里忽然传来一声惨烈的叫喊:“啊——”他顿了顿,眼里透出一丝感慨:“久而久之,不光是敌军小卒怕她,就连对面的主将,听见她的名号也要心中胆寒。”


    贺兰瑄听着卫彦昭的话,仿佛亲临当初的战场,热血与冷汗一同顺着毛孔向外冒。


    卫彦昭越说越起劲,趁兴接着又道:“你注意过她腰间那把刀吗?”


    贺兰瑄略一回想,轻轻点头:“之前看到过,只是我不懂兵器,只觉得那刀似乎很名贵。”


    卫彦昭继续忙着手底下的活计,丝毫不耽误说话:“那把刀有一名,叫‘银蛟’,天外寒铁所铸,通身银白。刀身布着细密的锤纹,乍看过去,好似排列整齐的鳞片。拔刀时,如蛟龙出海。”他说到兴头,忽然抬头盯了贺兰瑄一眼,“你有没有发现,那刀要比寻常马刀要宽厚得多?”


    贺兰瑄轻轻颔首。说到这里,他的声线骤然一紧:“大战那日,北凉不过以小股骑兵试探,他却误判为敌军虚弱,仓促点兵出关迎敌。我当时劝他阵列未整,先锋贸然前出,必致中军迟滞,后军与辎重来不及布防,阵势一旦被冲散,后果不堪设想。可他仗军阶高于我,不仅不理会,反倒在阵前将我痛骂一顿。”


    孟赫的嗓音压低,透出一股压抑至极的狠意:“后来果不其然,北凉骑兵佯败,引我军深入包围圈,突然间伏兵俱起,鼓角齐鸣,喊杀震天。韩继一看架势,当场慌了。非但未稳固阵型,反倒拨马先逃。主帅弃阵,军心顿时崩溃。万兵如落水之蚁,拼命往关口涌去。”


    他攥紧手中的缰绳,因为过于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也跟着微微发了颤:“狭窄的城门被挤得水泄不通。守将欲闭门固守,却拦不住人潮。关城大门未及落闩,北凉铁骑便已冲杀而入,火焚辎重,血染关城。裕兴关……就是这样破的。”


    她眉心凝聚成结,半晌没说话,末了只抬手拍了一下孟赫的后背。这一拍并不温柔,力道沉甸甸的,透出一股决绝,并不是单纯地安抚,而更是一种决意与他携手并进的誓言。


    萧绥沉声开口道:“我明白你的恨,我也同样心疼。但此刻,我们不能只顾着恨,后面还有很长的仗要打。告诉我,你现在处境如何?”


    孟赫眉心深锁,唇线紧绷,像是在咬住某种难以启齿的苦楚。


    贺兰瑄忧心忡忡地蹙起眉头:“那可怎么办呢?”


    帐内的气息混杂着药渣的苦味与血腥气,他甫一抬眼,就看见贺兰瑄正僵在原地,身侧躺着一名伤兵。


    那伤兵身子侧歪在榻上,半边衣衫被泼洒上了汤药。衣衫上印出斑斑褐色的痕迹,正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晕开。


    伤兵捂着胸口,猛地抬头指向贺兰瑄,怒声斥骂:“卫医官!此人心怀歹意,竟将滚烫的汤药泼在我身上!”


    贺兰瑄面色一白,冲着卫彦昭急急摇头:“师父,我没有!那汤药我明明试过温度了,不烫的。而且刚才明明是……”他忽然收住话头,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提起的腔调又沉了下去,“是我不小心手滑,药碗脱手,真的不是故意的。”


    帐内其他伤兵纷纷抬起头,目光或冷漠或狐疑,齐齐落在他身上。


    卫彦昭眉头紧缩,神情沉冷。他抬手示意,低声对贺兰瑄道:“你先出去罢,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贺兰瑄唇瓣微颤,像是还想辩解,可对上卫彦昭不容置疑的神色,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他垂下眼,忍着一腔心酸,脚步缓慢地退出营帐。


    那伤兵见贺兰瑄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唇角一勾,浮起一抹藏不住的冷笑。


    贺兰瑄立在帐外,脚下的碎石被他反复碾动出细小的声响。他抬头望着云层后的太阳,想走,却一步也挪不开。满脑子只翻腾着一句话——要向卫彦昭解释清楚,自己绝没有害人的心思,那碗药其实是那伤兵自己故意打翻的。


    帐内的动静渐渐平息,他心里愈发紧张。直到帘子被人挑开,卫彦昭跨步出来。


    贺兰瑄刚要开口,卫彦昭已经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解释,我信你。你也别将这事放在心上。”


    这时有人从旁边走来,挤入她的余光。萧绥转过头去,正见戚晏从人群间缓缓走来。火光照映下,他一身朴素衣裳,不似世家公子,反倒多了几分沉静。


    萧绥早在窦淼口中听闻此行有他随行,如今见他并未跟随窦淼去裕兴关,而是滞留凤陵,心中很快便有了分寸,知晓他此行全然是为了沈令仪。


    她唇角微微一勾,正要开口寒暄,却见戚晏脚步一顿,忽然对自己行了个大礼,神情肃然。萧绥一怔,立刻伸手虚扶,语气带了几分制止:“戚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戚晏并未停下,仍是按部就班将一礼行完,方才抬起头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永贞此番冒昧随行,实有两件事要谢。其一,谢殿下允我写信送往边关,让我能借由一纸书信托付心意;其二,若无殿下周全,永贞恐怕再难与沈将军见上一面。”


    这话一出,周遭正举杯喧笑的将士们未必听得真切,可在萧绥耳中,却分外清晰。她目光深沉了几分,指尖在酒盏沿轻轻一扣,末了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淡声道:“坐吧。”她微微一抬下巴,示意他坐去身旁空位。


    那厢戚晏依言坐下,身子刚才坐稳,萧绥这头端着杯子,表面上看似闲聊,实际上话里却颇有深意:“我明白你的心思。当初允你传信,只是不愿你白白担忧。可你与她之间的旧事,闹得满城皆知。为了顾及天威与圣颜,这桩婚事……圣人已不可能再点头了。”


    戚晏闻言,脸色蓦然一僵,眼底闪过一抹压抑的痛意,唇瓣微抿,一时无言以对。


    萧绥见状,心中叹息,她素来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事,点到为止才是最稳妥的分寸。于是她不再追问,只顺势一转话锋,神情淡淡:“这次你随窦淼而来,是打算在边关多留一阵子,还是随她一道回京?”


    鸣珂看着贺兰瑄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一酸,思绪纷乱涌上心头。回想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再对比眼下,心底不免感慨万千。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这位公主,还真是……”话到嘴边,他斟酌再三,缓缓吐出一句:“真是挺好的。”


    贺兰瑄没有接话,只沉默地垂下眼帘,顺手拧开水囊的盖子,将水囊递给鸣珂。


    鸣珂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刚将水咽下,耳畔忽然传来贺兰瑄极轻的声音,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做某种郑重的承诺。


    他声音微微发颤,含着未尽的哽咽:“从今往后,我这个人,这条命,便都是她的了。”


    第27章 雪重梅枝低(六)


    车厢外,积雪不断被行人踩踏得嘎吱作响。贺兰瑄听着听着,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焦躁。他将手中的胡饼与水囊留给鸣珂,自己一个人摸索着下了车。


    脚尖触地,积雪微微下陷,寒意顺着靴底直钻入骨。他抬头四顾,很快看见丁絮正搀扶着萧绥往另一辆马车走去。


    萧绥步伐虚浮,微微弯着腰,侧脸惨白,鬓角冷汗湿透,发丝紧贴在颊畔。


    贺兰瑄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追上,语气里透着焦急:“殿下这是怎么了?”


    丁絮侧首扫了他一眼,声音低沉:“主子熬了一天一夜,这会儿病症怕是又犯了,得先扶她上车。”


    贺兰瑄闻言,顾不得多想,连忙走到萧绥另一侧,替丁絮分担些许力道。


    她话到此处,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便有九分。”


    这话宛如一颗定心丸落入军心。萧绥听到这里,胸口似被巨石压住,呼吸都沉重起来。她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我听说,韩继已经死在乱军之中,尸首无存。”


    卫彦昭正好巡视营帐查看伤兵,闻声心头一紧,快步掀开了帘子。孟赫面色阴沉,点了点头:“是,但我犹不解恨。”有些话不必挑明,萧绥素来敏锐,单凭眼睛一瞧,便能知其七八分。


    心里若是没有挂碍,怎会乱了方寸?


    她看得清楚,戚晏对沈令仪怕是动了真情。若非如此,他这样一向端方守礼的人,又怎会失了分寸,闯去闲意楼,当众闹得满城皆知。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情深之人最是可怜,可偏偏世上多的是这样的可怜人。


    悠悠呼出一口长气,萧绥语声沉稳:“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所托之事,我虽心怀余力,怕也未必能尽到。但若你愿意,倒是可以往边关递信。”


    戚晏眼睛骤然一亮,仿佛死水里泛起涟漪:“当真?真的可以吗?”


    萧绥微微颔首:“她若不收,你便交给我。旁的我不能许诺,但至少,替她给你捎个平安消息,还不算难事。”


    戚晏一时激动,作势便要跪下:“戚晏多谢殿下!”


    萧绥伸手一把将他拦住:“不必。世事仓促,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再会。”


    说罢,转身而去,干脆利落。


    背后,戚晏的声音随风而来:“殿下,保重!”


    一项项事务安排妥当,萧绥总算安心驾马回了府。她按部就班地一路向前,及至行走到临篁阁前,她目光远眺,看见叶重阳正靠在墙边,神色凝重,像是在暗暗琢磨着心事。


    萧绥开口唤了一声:“重阳!”


    叶重阳立刻回神,迎着萧绥上前两步:“主子,贺兰瑄在屋里。”


    萧绥点点头,目光扫了眼紧闭的门扉,又转头看向他:“三日后大军开拔,届时我要带承明卫随我出征,你速回营中整军,再告诉陆曜,让他务必看顾好粮草辎重的转移。”


    叶重阳面色一肃,应声而去。


    这头叶重阳这头刚走,屋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门缝里探出贺兰瑄的脑袋。


    四目相对,贺兰瑄眉心微颤,紧接着撒开腿,一路奔着萧绥小跑过来:“阿绥——”


    毕竟他双腿受过重伤,可谓是筋骨具折,如今缓步行走时尚且不显,此刻一跑动,步伐便显出破绽。


    萧绥瞧着他那副跌跌撞撞的模样,不禁心头一揪。匆忙迎上前去,在对方即将要栽倒前,及时伸臂一揽,将人牢牢护在怀中:“福宝,小心些。”


    贺兰瑄扶着她的肩,仰起头来,眼神里满是慌乱:“阿绥,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萧绥看着他,神色沉定,只一点头。


    他唇瓣颤了颤:“那我——”殿内静极,只有元璎的呼吸在空气里沉重起伏。她阖上双眼,手指掐得眉心发白。


    萧绥抬眼望她,声音在紧张的气氛中,反被衬托得格外平稳:“虽如此,战场上瞬息万变,大魏并非全无机会。臣愿竭尽全力,试上一试。”


    元璎缓缓睁开眼,用幽深的目光与萧绥对望:“我知道高聿铭推举韩继是别有用心,也知道韩继庸碌,却没想到他竟无能至此。”


    她顿了顿,目光始终锁定在萧绥身上:“其实朕当初罢你的官,并不是惩罚。边关布防图出自你手,三城失守,罪名绕不过你;再加上你闯狱救人,不给众人个说法,流言会要了你的命。”


    萧绥神色静定,低声应道:“臣明白。”她出了殿门,午日的光亮正倾泻在宫阶上,白石被映得耀眼。殿外早已聚集了不少臣工,目光纷纷落在她的身上,有人讳莫如深,有人面色冷凝。萧绥倒是神情自若,自顾自地向外走去。


    及至行至丹墀边缘,她正欲抬步而下,却忽然听见有人出声:“殿下,请留步。”


    那声音清冷而熟悉,夹杂在人声杂沓之中,却像箭矢般直入耳鼓。萧绥脚步一顿,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人群中,一道清瘦的身影被阳光拉长,她身姿挺拔地立在飞檐下。眉目冷峻,眼神中却有一股坚韧的锋芒。


    竟是郑攸宁。


    萧绥眉梢微微一扬,眸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讶:“郑大人。”


    郑攸宁步伐稳健地上前,身影清瘦却不显单薄,春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映出几分历经风霜后的锋锐。她俯身行礼,唇角带着几分克制的笑容:“许久不见,殿下万安。”


    萧绥静静注视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神色与体态。相比于在狱中时的枯槁狼狈,如今虽眉宇间仍留有那场酷刑的痕迹,却已恢复从容体面。


    萧绥不禁关切道:“大人身子可大好了?”


    元璎的眉头终于舒展几分,唇角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能明白便好,也算不枉费我我一番苦心。只是我虽有心护你,可眼下情势逼人,也只能狠心放你出去,让你放手一搏。若你能挽回此局,败北凉于疆场,不仅是功勋,更是你未来在朝中屹立不倒的倚仗。”


    话到此处,她伸手将掌心覆盖在萧绥的手背上,那一瞬,她眼底的帝王冷色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不加掩饰的慈心:“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务必小心。我可不想我看着长大的蛮蛮,把命丢在外头,再也回不来。”


    萧绥心头微涩,心脏像是被一股力道轻轻攥了一把。恍惚间,她眼前的元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她的母亲。


    萧绥抬手捧住他的脸,截住未尽的话。指腹摩挲过他清瘦的面颊,声音放得极轻:“我不放心把你留在这里,所以会带你一起走。只是行军打仗条件艰苦,不比在府里,怕要委屈你吃些苦头了。”


    贺兰瑄怔怔望着她,双眼里忽然亮起光来,先前那层焦虑与不安瞬间被冲散。他忙不迭摇头,声音发颤却带着急切的坚定:“不委屈,我跟你走!无论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萧绥垂眼看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手掌伸过去,揉了揉他鬓边的发丝。那动作既像安抚,又像是给他定心:“我已替你安排好了。出征前,会有人送你到卫彦昭身边,他会替我看顾你。至于鸣珂,便让他留在府里罢,也免得他奔波劳碌。他不过是一僮仆,无足轻重,不会有人为难他。”


    贺兰瑄听完这番话,眨了眨眼,眼中那抹光亮更盛。他重重点了点头,唇角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忍住,只把那份心意压在喉间,凝成一个沉甸甸的眼神。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已氲起咬牙切齿的戾气:“他死得太痛快了!若不是他无能领兵,怎会有那么多将士白白送命?咱们当兵的,谁没想过死?可咱们不怕死,哪怕战死沙场,尸骨枯朽,也无怨无悔。怕的,是死得糊涂,死得不值!”


    他越说越激愤,猛地抬手,狠狠锤在自己胸口,像要将那口郁气震碎:“若叫我亲手逮住他,我必千刀万剐!要让他也尝尝什么叫血流成河,什么叫冤魂不散!”


    孟赫话语里的每一分痛苦,萧绥都感同身受。那种骨血俱裂的愤怒与屈辱,她比谁都明白。


    丁絮首先朗声应和:“有主子在,今日我们必血战到底!”


    叶重阳咧嘴一笑,声如洪钟:“是!血战到底,直取凤陵!”


    话音激荡开来,兵士们纷纷抬首,神色紧绷而炽热,仿佛瞬间被点燃的火焰。


    萧绥唇角缓缓舒展出一抹笑意。她策马回望众人,朗声道:“走!该到咱们上场的时候了!”


    言罢,她双腿一夹马腹。乌金嘶鸣一声,宛若离弦之箭,带着她冲入远方血红色的朝阳。


    那时那刻,弟弟的身影竟变得模糊而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熟悉的眼睛,是萧绥的眼睛。


    她的眼睛冷冽平静,不带半分柔软,却如一柄锋刃,直直劈开他心底深积的阴影、挑破那层惶恐与胆怯。


    好不容易才得以平息的情绪,此刻如暗潮般重新涌来,与他的难以启齿的窘迫混杂在一起,让他一时间竟分不清哪里是畏惧,哪里是羞怯。


    明明才逃过一场浩劫,可不知怎的,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又跌进了另一处更难挣脱的困境里去。


    第28章 梦尽始为人(一)


    萧绥一贯雷厉风行,既然打定主意要戒药,便绝不拖延。回府后,她将贺兰瑄安顿回了临篁阁,随后向几位近侍交代了自己打算戒药的事。


    戒药的过程说难也不难,无非是死死扛住千般痛楚,熬过头几日,待瘾头渐渐退去,不再发作,便算大成。


    可这“熬”字说来轻巧,真落到身上,却是犹如利刃剜心,苦楚非常人所能想象。


    然而纵使再难,她也非戒不可。


    她今年才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风华正茂,药瘾于她而言,不止是折寿的暗疾,更像一根无形的锁链,牢牢拴在她的脖颈上。一日不解,一日不得自由。


    此事算是她极隐秘的软肋,知情者寥寥无几。身边几位近卫闻言,皆默默领命,各自替她扫清一切后顾之忧。


    叶重阳调兵守于城郊大营,陆曜严密盯着朝堂内外风吹草动,岳青翎与丁絮则寸步不离地守在萧绥左右。


    两日后晌午,为借天光,宝兰将厨房里的药炉子搬到廊下,细心熬着所谓的“玉枢化砂饮”。


    据说这玉枢化砂饮源于古方,专治丹砂之毒,只可惜历来只有传闻,鲜见功效。


    萧绥摇头,语气冷硬:“你这话越说越没边儿了。祠堂还没跪够?沈家这次差点因你满门罹祸,你还敢嘴硬。”


    沈令仪神色一滞,随即迅速收敛气焰,换上一副乖顺模样,眼里甚至透出点讨好的光:“我知错了,真的。这回真的是长记性了,再不敢胡闹了。方才那几句,也就是私下同你抱怨撒气,殿下千万莫要当真。”


    抬步跨出沈府的门槛,萧绥回头时,从腰间取下一块牙牌,递到沈令仪掌心:“罢了,我言尽于此。今夜好好同你爹娘道别,明日一早便到营里报到。你虽自小习武,却从未真上过战场,此行比你想的更艰险,要提前做好准备。”


    沈令仪面色肃然,双手郑重接过:“我明白,多谢殿下提点。”她的生母走得早,儿时早早被接入皇宫,养在姨母元璎的膝下。名为姨母,情同生母。那一声“蛮蛮”,像从旧岁月里溢出的呼唤,带着久违的温度,生生戳进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只可惜碍于君臣之分,她不敢,也不能放纵这份亲近继续扩大。


    萧绥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低声应道:“我记下了。姨母的嘱托,我是必不敢忘的。”


    元璎轻轻一点头。


    萧绥接着开口:“这回出征,我另有两件事要请。”


    元璎微抬下颌,声音平稳:“讲。”她语调淡然,像是在自语,又像是早已算定。风声掠过耳畔,带起她鬓边的发丝,背影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孤峭,却透出一种不容撼动的从容。


    当日,萧绥被罢官的消息才甫一传开,朝堂上尚未平息风波,紧跟着又有另一桩噩耗传来——沈令仪因当众拒婚,触犯天威,不仅被立刻革去职务,其父沈锐也因“教子不严、家门不谨”遭御史弹劾,连带贬斥。


    一时间,沈氏一门的体面与声望皆化作尘土。失了帝王的信任,名声一朝尽毁,往后仕途更无转圜余地。荣华虽未散,却已现日薄西山之势。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鼻音,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扭头。只见贺兰瑄眼眶通红,眼底的水泽弥漫,眼泪随时要滴落下来。


    贺兰瑄实在生得太美,纵然此刻脸上仍留着鞭痕与淤青,却丝毫不减清丽之姿。反而因那点伤痕与泪意,更衬出一种让人心口发颤的脆弱。


    卫彦昭顿时慌了手脚,手里还端着半碗粥,一时进退两难,不知是该继续劝,还是该认错。


    正好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鸣珂小心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瓷盏里氤氲着药香与苦味,热气随之散开,打破了屋中一触即碎的沉默。


    萧绥吐字清晰,从容不迫:“恳请陛下指派沈令仪为臣的副将。她先前言行轻狂,冒犯圣颜,按律当斩无赦。可眼下边关用人告急,不如趁此机会让她戴罪立功。沈氏一族世代簪缨,若得陛下网开一面,其族中子弟必感念陛下洪恩,来日定会誓死效忠。另外……”


    萧绥顿了顿,眼神沉了几分:“臣欲请陛下,准北凉质子贺兰瑄随臣同行。”


    元璎的目光蓦地一滞,微微侧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压迫感十足:“韩继与沈令仪之事,朕皆可以允你。可是贺兰瑄……蛮蛮,你对那质子,当真如此在意?”


    萧绥眉心一跳,她来不及细想,已然重新起身跪伏在元璎面前,声音干脆:“贺兰瑄虽是区区一质子,却也是两国间的一道关隘。与其留在大魏坐等旁人借题发挥,不如带去战场。若至危急时刻,他的性命,或能成为北凉退兵的筹码。”


    这番话已她心中斟酌许久,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她的反复推敲,乍听下来合理无隙。


    可是元璎却似乎不认同这番说辞。她微微俯身,目光如刃,冷冷覆在萧绥身上,似要将她彻底剖开。


    殿内静得可怖,空气仿佛被尽数抽走,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压抑。此言甫一落下,众臣心头皆是一震。


    萧绥的话犹如冷水当头,将许多因北凉突袭而燃起的激愤骤然压下。原本坚信“杀质子以振军心”的声音,霎时被撕开一道口子,隐隐透出动摇的迹象。


    有人眉目低垂,暗暗权衡她言辞中的利害得失;也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神间浮现几分认同。


    萧绥见机再进,声音稳而有度:“况且,若两国真全面开战,军饷必将如流水般倾泻出国库。近些年战事频仍,赋税屡增,百姓早已叫苦连天。我大魏国库还能支撑多久?这仗能不能打、能打到何时,陛下与户部诸位大人心中自有明断,根本无需臣来赘言。”


    这些年朝廷粉饰太平,看似歌舞升平,国泰民安。实际上战事频发,军费浩大,赋税连年加征,国库早已亏空。


    朝臣们心知肚明,却无人敢于当殿直言。如今被萧绥一语挑破,气氛顿时变得无比沉重。


    元璎端坐御座,原本冷厉的神色稍有缓和,眼底闪过一抹若隐若现的犹疑。仿佛萧绥所言,已触到她心中最深的顾虑。


    萧绥用屏息来压住心里的慌乱,正欲开口再辩白几句时,耳畔忽然传来元璎的声音:“好罢,朕依了你便是。”


    话音落下,元璎直起身子,衣袖拂过御案,带出一阵冷厉的气息:“边关战事紧急,事急从权。你且先去准备,诏书稍后便到。”


    萧绥心头一松,眼底却不敢泄露分毫喜色,低首俯身,声音干净利落:“是,微臣领命。”


    萧绥轻轻颔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转身欲走。哪知才行出两步,余光忽然捕捉到不远处正立着一道人影。定睛一瞧,发现竟是戚晏。


    戚晏立在一丛忍冬花树前,枝叶间尚残着几簇零星花朵,清气氤氲。他神色阴郁,目光掺着几分忧色。见萧绥望来,他迟疑了一下,方才缓缓走上前,弯身一揖,声音低沉而恭谨:“永贞见过公主殿下。”


    萧绥顺势回头,看向沈令仪。只见沈令仪像避瘟神一般,快步缩进门内,连个眼神都不肯施与,显然是在有意躲他。


    收回目光时,萧绥正好撞见戚晏也望向那扇门。他眉心紧蹙,神情间满是压抑着的落寞,似想追过去,又硬生生将脚步钉在原地。


    萧绥心头微沉,深吸一口气,缓声开口:“戚公子怎会在此?”


    戚晏回过头来,垂下眼,声音压得极低:“晏听闻殿下点了沈世子做副将。边关战事紧急,怕是过不了几日便要出征。”


    萧绥眉梢微扬,似笑非笑:“你消息倒是灵通。”


    戚晏缓缓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眼睛里难掩忧色,他一字一顿道:“殿下,我知道战场凶险。若是可能,还请殿下多看顾她。”


    萧绥凝视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片刻,她淡声开口:“你好像很在意她?”


    戚晏压下眉心,唇角抿得死紧,半晌没吭声。


    萧绥心底一动,低声续道:“既如此,当初你又何苦……”话未尽,她便收了声,未再往下追。可戚晏脸色一僵,显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贺兰瑄蜷缩起身体,眼角泛起潮湿的水光。他狼狈地躺在地上,单薄的身躯在她的掌下瑟缩着、颤抖着。


    许久之后,萧绥终于耗尽了力气,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目光茫然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下一瞬,身子一歪,无声地倒在地上。


    贺兰瑄缓了片刻,艰难地撑起身子,动作僵硬而迟缓。他的脸颊明显肿胀起来,嘴角的血迹未干,肩膀和胸口处皆是瘀痕。


    他疼得眉心直跳,却不敢吭声,只小心翼翼地将萧绥虚软的身子揽入怀里,用袖口拭去她额角的热汗。


    屋内重新陷入压抑的寂静,他抱着萧绥,静静坐在地上,感受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


    好似一种无声的安抚,呼吸起伏间,悄然消解了他身上的疼痛。甚至,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人,心头生出一丝近乎于荒唐的满足——若非如此,自己又怎能有资格与她靠得如此之近。


    第29章 梦尽始为人(二)


    萧绥意识昏沉,迷迷糊糊的,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摆弄自己。缓缓将眼皮掀开一道缝,四周光线幽暗,只余案上那盏油灯还亮着。


    借着油灯的灯光,她目光聚焦在面前的人影上。起初,她以为对方是宝兰,哪知当眼前的薄雾散去后,发觉竟是贺兰瑄。


    贺兰瑄此刻的模样实在狼狈,脸上几处淤青格外明显。眉骨处裂开一道口子,口子上结着血痂,整张脸因浮肿微而显得有些变形。


    他低眉顺眼地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替萧绥擦着手臂上的汗水。


    萧绥不动声色地望着他,目光似是探究,似是审视。


    片刻后,她唇瓣微动,正欲说些什么。贺兰瑄却是先一步觉察到了她的注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浮起一抹喜悦:“殿下醒了?”


    萧绥刚要答话,忽绝手掌传来一阵痛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双手竟都被仔仔细细地缠上了纱布。


    “殿下别动,已经上过药了,”贺兰瑄轻声解释,脸上显出几分局促:“殿下身边的近身人不多,宝兰她们守了前半夜,实在熬不住了,我才过来替一替。殿下既已苏醒,我这便出去。”


    他垂下眼,作势要起身。


    萧绥的声音渐缓,却更添沉重:“臣袒护贺兰瑄不假,但此中并无半分私情,实为公义考量。贺兰瑄活着,便能昭示北凉背信弃义,置两国百姓生死于不顾。纵然此刻侥幸得手,终究不得人心,溃败迟早会至。可若杀了贺兰瑄,表面上似乎挽回了大魏颜面,实则无异于将战局逼入绝境。假使天命不佑……”


    她话锋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挣扎,末了还是鼓足勇气,将心底的忧虑尽数吐出:“若来日大魏真至穷途末路,后世史书必将这败笔记在陛下名下。以一时之快,换千古骂名,绝非明君所为。”


    元璎未料到萧绥会突然将矛头指向自己,眉头倏地拧紧:“你放肆!”


    这一声犹如雷霆震殿,元极宫中轰然回响。群臣登时心惊胆寒,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意震得不敢多言,齐齐伏地,衣袍在殿砖上铺展开来一片。


    “陛下息怒!”众人异口同声,诚惶诚恐。


    肃杀之气笼罩整座元极宫,群臣低首匍匐,屏声敛息,不敢抬眼。唯有萧绥挺身跪在原地,毫无惧色。


    她下巴微抬,直面帝王的威压:“微臣兼任御史中丞,直言进谏本就是分内之责。况且今日国难当头,许多话,臣若不说透彻,才是真正地失职!”


    她目光如炬,声音愈发高亢起来:“方才高大人话里话外,意指臣心怀私情,做出了对不起陛下的事。臣只想说——此乃笑话!臣萧绥,镇北军主将,手握边防数十万兵马,肩负社稷安危。若臣真如坊间流言所言,因贪恋美色而与敌勾连通谋,那后果,岂止是区区三城失守这般简单?”


    她狠狠一拧眉心,声色俱厉:“只怕平京城早已门户洞开!那时陛下与诸位大人,又如何能安坐于此殿之上,安然议事?”


    元璎眼眸微敛,神情冷厉,长久未发一言,只默然凝视着萧绥。她目光阴沉,似在审度,似在思量。


    叶重阳凝视着萧绥所指的方向,重重点头:“确实如此。若换我为北凉将领,必先择武原、丹岳之一,从边缘试探蚕食。贸然直取青隅,等同将自身置入包围。”


    丁絮拧眉,语气急切:“说得是。可偏偏北凉人不但先夺青隅,还只用一日便将其攻下。次日更接连夺取武原。此等速度,根本不合常理!这三城皆是边关重地,屯兵不弱,城墙亦坚,粮草充裕。怎会短短五日间连失三城?除非——”


    “除非敌人按图索骥。”夜色如墨,城门已闭。


    厚重的巨门紧锁在铁链之下,城门楼上只余巡更的脚步声,与偶尔传来盔甲摩擦的低响,好似夜色里压抑的呼吸。


    忽然,远处有马蹄声自急驰奔来,由点到线,由线到雷。


    一名兵士从困倦中惊醒,身子一激灵,连忙手持火把探出头。


    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映照下但见一骑疾驰扑至门前,马口喷着白雾,鬃毛湿透,四蹄打滑,几乎要栽倒在雪泥中。


    那驿骑浑身裹着尘霜,脸上是风雪划出的刀痕,双唇发白。他几乎是扑着翻身下马,脚还未站稳,便弯腰猛力拍打城门铁叶,发出的声音铿然震耳:“边急!十万火急军报!快开门——”


    守门兵士探身喝问:“夜禁已下,何人擅闯!”


    城下的驿骑早已力竭,肩背紧紧抵在铁门上,双膝几乎跪入雪泥。他抬手亮出一块铜符,仰头嘶声,声音破碎而急切:“夜行文碟在此!三城失陷,军机迫在眉睫!京畿危在旦夕!”


    城楼上的火把摇曳,光影映出守门军士互相对视的面孔,眼底皆是惊惶。


    终于,一声高亢的命令自城头压下:“解锁——”


    铁链震响,犹如深夜的雷霆,厚重的门闩在火把照耀下缓缓抽起。城门轰然开启,一线漆黑裂口露出,冷风裹着急火扑面而来。


    驿骑一把夺过缰绳,强撑力气翻身上马,几乎是撞着半开的城门冲入。火光在他背影后猛地拉长,伴随如雷的铁蹄滚入城内。


    边关军报入京,向来先由鸿胪寺接报,再转呈兵部、中书省与门下省,层层递进。因萧绥是镇北军主帅,府中照例会有一份副本直送。


    萧绥出声截断丁絮的话。语声落地,四人心头俱是一震。


    萧绥做了个深呼吸:“臣自领兵以来,所行每一事皆为大魏计。边关稳,则百姓可安居;粮草足,则士卒可用命。臣守的是疆土,护的是百姓。若有一念偏私,便是辱没萧氏血脉,愧对先祖英灵!”


    说着,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末了定在高聿铭身上:“反倒是一力推动刀兵,将百姓、与士卒性命全然抛诸脑后的,才是真正的国贼!暗地里怕是早与北凉勾连,适才如此卖力主战!”


    高聿倏地回头,声音骤然拔高:“殿下此话,莫不是在暗指老夫?殿下可有证据!”


    群臣屏息凝神,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萧绥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如刀,凛然逼视着高聿铭。她的声音缓慢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没有。”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冷意,语气意味深长:“不过迟早会有的。”


    她回过头,冲着正前方的元璎高声陈奏:“臣恳请陛下,彻查究竟是谁在暗中下令,对贺兰瑄施以酷刑!此事绝非狱卒一时鲁莽,狱中之人岂敢擅作主张?必然是有人在背后弄诡,蒙蔽圣听,妄图借此搅弄风云,以挑动战事!”


    高聿铭心头一震,急急辩解:“陛下,臣——”


    元璎忽地抬手,沉声制住了他的话。她端坐御座,威势不减:“萧绥,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大魏计。那朕问你,北凉连下三城,形势危急,以你之见,我大魏当如何应对?”


    殿内寂然,众人皆将目光投向萧绥。


    萧绥挺起胸膛:“臣昨日已传令各处守军,严守各关隘与渡口,加强防卫。并已拟定新的布防,每三日便换一套,绝不容北凉再得可乘之隙。”


    说着,她俯下身,持笏叩拜:“臣与北凉交锋多年,知其虚实。臣请陛下恩准,立刻领兵出征,臣有把握在明年入夏前收复失地。”


    “我介意什么?”卫彦昭被这话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思索片刻后才回过味儿来:“你是担心我碍于你的身份,心有芥蒂,不愿为你好好治伤?”


    他低头轻笑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放心罢,医者无疆,你哪儿的人、什么身份,对我而言并无差别。既然入了医门,医者父母心,那些仇啊恨啊的事情,跟咱们都没有关系。”


    贺兰瑄被他这番话说得怔了怔,似有所动容,沉吟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做了医者,真的就能从世俗的立场中抽身吗?”


    卫彦昭抬眼看了他一下,眉眼间疏朗潇洒:“那是当然了。这天下的病人伤患,落到我眼里,都不过是一条命罢了。再说了,医者身负功德,那些刀光剑影的纷争再凶狠,也不至于把主意打到我们这群只会治病救人的医者身上。”


    说话间,掌心的药油已渐渐渗透进皮肤,那原本油润的肌肤也恢复了干爽。


    卫彦昭伸手从医箱里抽出一方帕子,动作利索地擦净了指缝,抬眼望向贺兰瑄:“往后你便照着我的法子,每日一点点把淤血揉开便好,要有耐心,不能着急。我这药可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专治跌打损伤,用上个两三日,保管你身上这些伤痕全消。”


    说罢,他低头将帕子放回医箱,熟练地扣上医箱的铜扣,背起箱子起身便要往外走。


    贺兰瑄若有所思地跟在他身后,见他即将跨出门槛,忽然朗声道:“卫医官请留步!”


    第30章 梦尽始为人(三)


    卫彦昭刚踏出门槛,听得这一声急促的唤,脚步顿住,回过头时,眉梢轻轻一挑:“怎么,还有事?”


    贺兰瑄看着他的眼睛,脑海里不禁闪过这些日子在大魏的种种经历。他一路被猜疑、被厌弃、被欺凌,几次差点活不下去。直至遇到萧绥,想到她那日在漫山遍野的风雪中不顾性命地寻找自己,还有昨夜那突如其来的一抱……


    想到这里,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上前,目光恳切地望着卫彦昭:“求先生教我医术。”


    话音刚落,他一提袍角,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了下去。


    卫彦昭年纪尚轻,还从未受过旁人如此大礼,眼下见状,登时吓了一跳。他整个人瞬间绷直了背脊,眉目里满是惊诧,下意识地伸手便去扶起跪在地上的人:“诶诶诶,你这是干什么?我可受不起!有话好好说,咱们可不兴这一套啊!”


    贺兰瑄却固执地将他的手推开,膝盖抵着地面,姿势反而更加坚定:“我知道自己身份不堪,本不该向先生提此请求。只是这一次若不开口,我怕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卫彦昭皱起了眉,无奈地开口劝说:“你若只是想寻些事打发日子,何必非学医不可?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多得是,随便挑一样也比这样来得轻松。”


    此刻寅时刚过,副本刚递进公主府,未及半刻,明辉堂内的寝屋里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房门推开,萧绥整装而出。


    四名近卫中,除了叶重阳常驻城郊大营,其余三人早已在府门外候着,缰绳紧握,身侧战马在寒夜中喷着白雾。


    萧绥阔步而出,目光冷峻如刀锋:“走,去大营。”


    话音未落,她人已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身侧三人亦不敢迟疑,齐齐跃上马鞍。


    马蹄声骤然击破寂静,铁蹄踏落在青石路上,溅起路边未融的雪泥。四道身影迅猛穿行在寂静的街巷间,直朝城门疾奔而去。


    军情瞬息万变,不容丝毫迟滞。萧绥身为统军大将,握有调度兵权之责,不必等圣人旨意下达。


    片刻功夫,一行人奔至城郊大营。


    营门高悬的风灯被风吹得摇晃不定,光影打在积雪上,映出斑驳的冷辉。


    萧绥循光远眺,正好看见叶重阳策马疾驰而来。


    “主子!”他高声呼喊。


    萧绥双腿一夹马腹,纵马迎近,身后三名近卫紧随其后。她神色冷峻,开口时语调急促:“想必你这头也已收到了消息。”


    叶重阳与她并辔而行,翻腕勒住缰绳,引着她往营内去:“自然。恰好刚才又有新的军报送到,是孟将军派人从粮马道送来的。”


    萧绥闻言,眼神骤然一凛。作为一军主将,萧绥对待军报向来谨慎,不仅一封不落,且当日即阅,因而对敌国的局势可谓是了如指掌。


    丁絮听闻此话,心头哑然。她原以为萧绥这般竭尽全力的搜寻救贺兰瑄的下落,是担忧两国刚休止不久的战火因此重燃,如今既没有这层顾虑,再如此这般,只能是为了贺兰瑄本身。


    她竟如此在意贺兰瑄。


    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丁絮不再多言,只静静站在萧绥身后,陪着她一起望着那片无尽的白雪,等待着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天色愈发沉寂,漫天雪花如同飞絮般飘落,气温随着夜色加深而愈发刺骨。


    萧绥站在山崖下,眉睫间凝了薄薄一层冰霜,浑身冷得几乎僵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叶重阳带着增援的人马终于赶到。


    一百来名士兵披星戴月,星夜兼程赶至燕子崖,刚一抵达,立刻投入到救援中。山谷中瞬间多了不少火光,星星点点,仿佛在无垠雪地中点燃了一丝希望。


    时间在风雪中无声流逝,冰冷的空气冻得人呼吸都生疼。直到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抹浅蓝,曙色渐渐将夜幕撕裂,萧绥才恍然回神,忽然意识到,竟已整整过去了一整夜。


    一整夜,胸口那团模糊的绝望也一点点被时间勾勒出轮廓,变得愈发清晰而沉重。


    贺兰瑄眉心紧蹙,姿态越发低微。他垂下眼,声音很轻,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想学医,并非只为打发时间,而是……”他迟疑片刻,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神情纠结难言。


    卫彦昭见他吞吞吐吐,自己反倒先着了急,忍不住追问:“而是什么?”


    见贺兰瑄踟蹰不语,卫彦昭弯下腰来,目光与贺兰瑄齐平:“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贺兰瑄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卫彦昭那双清朗却微微含着迟疑的眼睛,声音低哑而坚定:“我想给自己求一个新的立场。”


    卫彦昭眼底顿时有了些波澜,他眉头微微蹙起,双唇微启,似是想说些什么。


    贺兰瑄却没让他开口的机会,嗓音压得更低,话语里满是隐忍已久的苦涩:“我出身北凉,这是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如今殿下待我仁厚,可我偏偏因为这无法选择的身份,注定要被拖进两国纷争之中,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注定要背负天然的敌意。”


    岳青翎一时无言。


    萧绥略略一顿,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向窗外。


    冬日的天色幽沉,风声携着寒意透进来。她语调压低,却更显厚重:“这几日我细读军报,去年一年的军饷,竟耗去了足足一千五百万贯。你可知,我朝一年的岁贡是多少?”


    岳青翎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属下不知。”


    萧绥的视线仍落在远方,像穿过了庭院,望向更远的山河:“刚过两千万贯。”


    岳青翎心口一震,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呼吸。


    萧绥察觉到耳畔沉寂下来,安静的异样,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贺兰瑄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是怕稍有动作,自己便会从他眼前消失。


    萧绥不禁失笑,语气里带着些调侃:“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倒是紧张起来了。”


    这话并没能安抚住贺兰瑄,他垂下眼去,睫影落在眼下,眼底的忧色依旧凝着,半点未散。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宝兰撩帘而入,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屋内的滞涩:“殿下,尚服局来人了,说要替殿下量体裁衣,好为元正朝贺做准备。”


    萧绥望着宝兰投在屏风上的影子,思索着开口道:“我的就不必量了,随意拿一件旧衣,比照着做便是。倒是贺兰瑄,”她回头扫了贺兰瑄一眼,“给他量身量仔细些,他到时候也是要入宫朝拜的,万不可失礼。”


    宝兰应了声“是”,退步而出。


    属将已率敦威全军出战,勉力死守,暂稳一线。今退保城池,不敢妄出。然而青隅粮仓既毁,城中军储仅可支撑两月。士气日损,军心惶惧,若无后继之策,恐难支久战。


    北凉此番非边隙小寇,实为蓄谋已久之举。属将才力有限,不敢自专,特以急报申呈,望将军早为筹划,以保社稷黎元,免再遭涂炭。


    属将孟子烈,谨顿首再拜。


    萧绥合上信纸,顺手将手中的文书递给岳青翎。


    岳青翎接过,与丁絮、陆曜和叶重阳一并俯身细看。帐内火光摇曳,几人神色皆随字句而变。


    丁絮读得最快,率先抬头,惊声脱口:“这怎么可能!方才送到公主府的副本明明写着青隅在腊月二十八失守,孟将军此信却说是正月初六!”


    岳青翎抖了抖信纸,沉声道:“那副本算是公函,一式数份,沿途驿站抄录转送,难保不会出现差错,或许是小吏一时笔误。”


    陆曜后退半步,双臂环胸,唇边勾出一丝冷笑:“我看未必。孟将军特意不走驿道,偏派人绕粮马道送信,这本身就透着不对劲。怕是驿道上出了什么事,不便写明。”


    叶重阳从岳青翎手中接过信纸,目光扫过纸面,眉头紧锁,沉吟着开口道:“不论是何缘故,错定然不在孟将军。军中传报从不敢含糊,错的,只会是那封副本。”


    萧绥转过身,几步走到舆图前。七尺宽的地图铺展在案几上,烛火映照下,山川与关隘的墨线分外森冷。


    萧绥望着贺兰瑄,再想到他如今的处境,斟酌着开口:“元正朝贺是开年的大日子,到时候皇室宗亲、满朝文武都在,还有不少外国来使。为了彰显国威,难保不会有人故意刁难你。万一我到时顾及不上,你不要与他们当面起争执,姑且忍一忍,等回头告诉我,我自会给你个交代。”


    贺兰瑄垂下眼,轻轻一点头。


    萧绥瞧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儿,心口顿时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怜惜。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掌心温柔地覆上他的下颌,缓缓地托起他的脸来。四目相对,她唇角含笑,声音放得更轻:“别怕,有我在,总不会叫你白白受委屈。”


    贺兰瑄眨了眨眼睛,忽然侧过脸,用面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神态既乖顺又委屈,像极了一只讨人怜爱的小犬。


    萧绥心头蓦然一软,一股陌生又温柔的暖意悄无声息地在胸口蔓延开来,像汐潮涌动,转眼淹没了她的整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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