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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1 章【VIP】

    第181章 登极见乾坤(八)


    黄昏前的阳光从树影间斜斜洒落下来。


    枝叶被风轻轻拨动,碎金般的光影在地面与人身上来回晃动。光影落在萧缄肩头,又沿着衣襟与手臂一点点滑下,在他身上印出斑斑点点的痕迹。


    萧绥站在原地,隔着数十步远的距离望着他。


    那一刻,她不敢向前。胸口像被什么壅塞住,连呼吸都变得迟缓。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身处梦境。


    眼前的一切显得格外缓慢。风在动,树影在动,连阳光都像在缓缓流淌。


    梦里的人,总是这样远远站着。一旦走近,便会消散。然而此刻的萧缄却一反常态地向她走来。


    步伐缓慢,却不失沉稳。


    草叶被他踩得轻轻作响,声音细微,却在她耳中清晰得惊人。一步,又一步,距离随之一点点缩短。


    可细看萧绥依旧是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见她望来,萧绥眉眼弯弯,半玩笑半认真的说:“我的意思是你要多为自己……的眼睛考虑,可别哭出毛病,将来是要后悔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与菊香姐妹情深,当真令人羡贺兰。”


    秋纹扯了扯唇,欲言又止。经方才那么一吓,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


    偏偏萧绥兴致极高,拉着她就聊起菊香的事。


    她内心发虚,自然顺着萧绥的话:“奴婢与菊香是一同进府的,那时奴婢笨手笨脚的,还是她多次护着奴婢。她是家中银钱不够了,才来府上做工。本来再过半个绥她就准备回家嫁人了,没想到……”说到这,她已哽咽的说不下去。


    萧绥抬手轻拍她的背:“听说枉死的人魂魄会待在凶手身边,久久不散,没准午夜梦回还会向凶手复仇。总之,你也别太难过,相信大人们很快会找到凶手的。”


    秋纹点点头,而后低下头默不作声的抹着眼泪。


    “天色已晚,我这不需要人伺候,你回去早些休息,莫要伤心了,要是菊香看到心里怕是也不好受。”


    秋纹的肩膀瑟缩一下:“姑娘莫要吓我,菊香她……”


    “她与你这般要好,定然不会伤害你的。你莫要害怕,该害怕的应该是那凶手才是。”


    她拍了拍秋纹的肩头“快回吧!”


    “是,姑娘。奴婢就歇在小房,有事唤奴婢。”秋纹喏喏应声。


    房中只余萧绥一人,烛火照亮她半边脸,也映出她面容之上的冷寒与眼中深意,末了,她无声轻笑。


    当真有意思,一个丫鬟会武功懂算计还有如此娴熟精湛的演技,深藏不露啊!


    她倒是好奇,那丫头趁她不在干了什么好事。


    她拿起烛火,推门进屋,屋内摆饰一眼望去还是同她初来时一般,看不出有什么大变化,可细看就发现行囊上打的结根本不是她的手法。


    她将手中烛火安放在桌上,取过行囊在桌上打开。借着烛光,她将行囊翻了个遍,没发现有东西遗失,也没发现多了什么。


    “她在寻什么东西?她背后又是谁?难道是


    给贺兰瑄下毒的人?”末了,他在萧绥面前停住。两人相隔不过五步,足以令萧绥看清他的脸。


    岁月与风霜在那张脸上留下了痕迹。眉目依旧熟悉,却比记忆里更沧桑了些。那双眼睛锐利又深沉,压着太多未曾说出口的往事。


    四目相对,萧缄笑了笑。笑得并不张扬,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惭愧与局促,像是多年未归的旅人,忽然站在自家门前,一时间显出几分近乡情怯的不安。


    “蛮蛮。”


    两个字轻轻落下来,轻得好似一阵风,却如惊雷般在萧绥心里轰然炸开。


    那些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一瞬间全都涌了出来。


    儿时院中的笑闹声,练剑时的呼喝,还有那个总会挡在自己面前的那道身影……


    往事如潮,猝然拍来。


    她怔怔望着他,再回神时,早已泪流满脸。


    萧绥唇瓣紧抿,呼吸明显急促了些,她目光有些闪烁,转头看向远处热闹的人群,试图迅速斩断这段越来越难以控制的争执:“我不想和你继续这种无意义的争执,我先走了。”


    话一说完,她迈开步子就要离开。


    贺兰瑄的情绪被她这副逃离的态度点燃,那根努力维持的理智弦突然绷断。他不顾一切地探身向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嗓音几乎失控:“萧绥,你站住!”


    萧绥措手不及地停住脚步,回头冷然看着他:“放开我。”


    贺兰瑄呼吸急促,眼底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流,疯狂外泄:“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凭什么用完我之后,说扔就扔?又凭什么敢消失五年,然后堂而皇之的回来?萧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非要这样折磨我?”


    萧绥脸色也变得铁青,挣扎着从他手中抽出手腕:“我们早就结束了!”


    忽然,帐外传来脚步声。突兀的声响如石子投入死水,三人心头齐齐一紧,气息顿时凝住。贺兰璟反应尤烈,他深知一旦身份暴露,绝无脱身之机,整个人猛地站起,像是要立刻抽身而去。


    贺兰瑄却比他更快,一把扣住他,双臂死死勒着,目光炯炯,摇头示意,眼神里既是阻止,也是恳切。


    下一刻,帘外传来丁絮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主子,您在里面吗?”


    烛火摇曳,屋内的三人心思各异。贺兰兄弟的视线同时落到萧绥身上。她与他们对视片刻,神色平静,唇边甚至隐隐挂着笑意。随后声线不急不缓地应了一声:“何事?”


    帐外丁絮回禀:“方才有人来报,说在营地边缘的林木间发现异样痕迹,像是有人蹲藏过。属下担心有人趁乱混入,意图不轨,已暗中派人排查。”


    屋内沉默,烛火轻轻跳动。萧绥垂眸思索片刻,淡声道:“做得好,我知道了。”


    丁絮低声应下:“那属下先告退了。”萧绥问医生,她具体该怎么做?


    尤其是孟赫。


    当年萧缄“战死”的消息传回关城时,孟赫几乎疯了一样。那些年他一直背着这桩事,像背着一块千斤巨石。


    如今人既然回来了,总要把那块石头从他心里挪开。


    于是萧缄便留了下来。


    这一留,便是几个月。


    关城里的人对他自然亲近。那些年并肩杀敌的人,如今再见,酒一坛坛地喝,话却不必多说。毕竟能活着重逢,已是最大的庆幸。


    这一次萧绥再次驾临裕兴关,除了亲自来迎接贺兰瑄入魏,顺道也正好带着萧缄一起带回京。


    扫了眼地上的刺客:“此番因我之故连累姑娘遭难实是抱歉,幸而姑娘会些武艺得以无恙。”


    萧绥无所谓地笑笑:“公子不必忧心,我行走江湖自然有保命之法,对付一两个刺客还是勉强足够。不过……”她话锋一转,语调微扬:“我既然掺合进你们的事,以你们的身份,想来我也很难独善其身。”


    她言尽于此,语中暗含深意。


    贺兰瑄听懂她言外之意,含笑说:“姑娘有何需求皆可直言。”


    “简单!我在京城这段时间你们得保护我的安全。毕竟是为了替你解毒,我才被卷进来的。”她说完,见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浅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打起算盘。


    几番波折后,二人终于用上了晚膳。


    贺兰府的饭菜以清淡为主,桌上刚好都是萧绥爱吃的菜,除了那盘海棠糕格外碍眼,幸而它是摆在贺兰瑄那侧。


    萧绥选择性忽视它,对着满桌美食发起进攻。软糯清甜的粥入口,她愉悦的眯了下眼,温热熨贴的感觉让她身心舒畅。


    抬头看见贺兰瑄略微恍惚的神情,她暗觉不妙,莫不是他发现了什么,但她不会自乱阵脚,只是用膳期间特意用炙热的视线多看了他几次,然后某人就默默加快了用膳速度,不再有其他想法。


    萧绥眼中浮现出狡黠之色,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用完膳,萧绥掩嘴打了个哈欠,脚底打油欲溜之大吉:“天色不早了,多谢公子盛情款待,我就先行告辞了。”


    “姑娘稍等,我有一事请教姑娘。”贺兰瑄出言制止她准备离开的动作,端起新上的茶为萧绥倒上一杯。


    “何事?”萧绥坐回原位,双手捧起茶杯轻啜一口。


    贺兰瑄目光定在她饮茶的动作上,心有疑惑却并未多问,而是问起眼下最不解之事。


    “只是想向姑娘请教一下,不知姑娘可否告知我是如何中的毒?”萧绥忽然想到什么,闲闲地开口问道:“当年那场大战之后,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可想起来了?”


    萧缄摇了摇头:“没有。关于当年的事,我脑子里的记忆还是七零八落的。有的地方清楚,有的地方却像被人抹掉了一样。”


    他说着顿了一下,侧头补了一句:“不过这段时间里,孟赫倒是跟我说了不少这些年关于你的事。”


    萧绥听到这里,侧过头白了他一眼。


    “我有什么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像是懒得听别人谈论自己。


    萧缄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静静看着萧绥的侧影。雪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分外清晰。那目光温柔得像雪天里弥漫的薄雾,沉静而悠长。


    他看了她一会儿,良久无言,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片刻后,他忽然抬起手,将手掌轻轻落在萧绥肩头,动作亲切而自然。


    许多年以前,每逢危险将至,他总会这样把她往自己身边一揽,替她挡在前头。


    风雪在两人之间轻轻掠过。


    萧缄低声开口:“这些年我不在,”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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