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一至万波生(八)
忽然,一声婴儿清亮的啼哭声乍然劈开夜色。
萧绥身躯猛地一震,下意识便要起身。然而双腿早已僵麻得失去知觉,才刚迈出一步,脚下一软,踉跄着几乎跌倒。她顾不得狼狈,手掌撑地勉强站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殿中。
还未靠近内室,迎面一名侍女急急将她拦住。
“殿下!”那侍女神色焦急,“卫医官还在里面施救,郎君尚未脱险,您现在不能进去!”
“尚未脱险”四个字令萧绥心头一紧。视线越过侍女肩头,她死死盯着那道帘幕。
就在这时,另一名侍女从帘幕边缘侧身挤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她脚步匆匆地凑到萧绥身边,声音里透出喜意:“殿下,是个女孩子,您抱一抱罢。”
孩子近在身边,萧绥却像是没反应过来。她侧头扫了一眼。只见那孩子皱巴巴的一团,小脸通红,哭声细而急促。她甚至来不及分辨五官像谁更多一点,目光便仓惶地移开。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三千年后。”她没有去看贺兰瑄听到这话后的反应,十根手指翻绞在身前,她垂着眼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时间对于我而言更像是一种空间概念,只要打开时空裂隙,便可以回到过去。所以我遇见过十岁时候的你,十五岁时候的你,到了现在,我又遇见二十五岁时候的你。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而是时间。”
耳畔静悄悄,只能听见车辙轧过地面时的“咔咔”声。
萧绥的话令贺兰瑄感到一阵茫茫然的绝望,他知道自己与萧绥相距遥远,却未想到遥远是这样远,可望而不可及。恍惚间,他整个人像是被现实击碎,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萧绥沉吟片刻,掀开衣袖,将手腕上的异能环递到贺兰瑄眼前:“看见这个了吗?这可不是普通的镯子,这里面嵌着一颗萤石,有了它才能穿梭时空。”
贺兰瑄垂眼看过去,浓密的睫毛掩映住他眼底的光,让人辨不清他此刻的情绪。静静地凝视片刻,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异能环的表面:“难怪当时赵筠他们要抢这支镯子时,你那样激动。”
萧绥听完他这话,记忆瞬间被拽回到几日前。脑海中浮现起与赵氏兄弟初遇时的场面,当时赵筠抢了自己的钱财和干粮,又要来撸自己的镯子,自己不肯给,赵筠便扬起了刀,紧接着便是贺兰瑄扑身过来,替自己挡下了那一刀。
那一刀不仅砍伤了贺兰瑄,更是破开了她封闭已久的心门。从那之后,她再见贺兰瑄时,心里就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在情爱一事上可谓是颇有心得,无论对谁都进退有度、游刃有余,唯独对待贺兰瑄,她时常感到举步维艰,时常替他担惊受怕。她怀疑自己是真的对贺兰瑄动了感情。一定是动了感情,否则为何一想到来日分别,心头便会感到一阵无法纾解的窒息压抑。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思绪触及某种禁制,萧绥触电般地抽回手,侧头避开了贺兰瑄的目光。
贺兰瑄察觉到她的异样,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询问,却见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是已然抵达了目的地。
事情早已计划完毕,萧绥要做的也很简单,只需跟在贺兰瑄身边便是。
亦步亦趋的跟在贺兰瑄身后进了粮铺,粮铺伙计见二人衣着不凡,只以为是遇见了大主顾。如今的粮食虽然堪比天价,但对于真正的富贵人家也不过是贵了些许。
富贵的永远富贵,穷苦的永远穷苦。大灾面前,真正受苦的永远是平民百姓,上层社会的人永远可以安乐无忧。
在与粮铺伙计进行过一番交谈后,对方引着二人往后面的粮仓走去。萧绥一言不发地埋头往前走,忽然余光里瞥见一道火光。她心头一沉,随即抬头张望,只见本该在西绥角上燃起的大火不仅时间提前,火势更是在大风的鼓吹下失了控制,正在从粮仓往前堂蔓延。
“着火了——”萧绥顿时懵在原地。脑袋里空空荡荡,唯独只剩下一个念头——贺兰瑄丢了。
全身血液骤然凝固,她怔愣了片刻,忽然转身要往粮铺方向走。
赵筠连忙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萧姑娘,别冲动。”“对。”赵简在应声的同时,惊讶于贺兰瑄远超常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
萧绥目光冷厉的好似钢刀,不闪不避的直往赵筠眉心上扎:“让开!”
赵筠不动:“萧姑娘,你这个时候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萧绥急得双眼泛了红,她一指赵筠眉心,粗声粗气地怒吼道:“如果不是为了你们,阿瑄又怎会陷在里面不知所踪?我告诉你,阿瑄如果出半点事,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随着伙计的一声惊呼,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守卫顿时从四面八方现身,一边往外赶人,一边匆匆忙忙的赶去救火。
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一点——今日竟是个大风天,而那边的不知道是谁点的火,也是个傻的,竟然丝毫不懂得随机应变,让火势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萧绥一把抓住贺兰瑄的手,作势要带着他离开这里,然而拉了
一下却是没拉动。她回过头,疾言厉色的斥道:“快走啊!”
贺兰瑄站在原地,盯着远处那一片火光:“不行,这火太大了,你看这火蔓延的方向,赵简他们极有可能会被困在火里,我得去救他们。”说着,抬脚便要往火里冲。
萧绥见状,一把将他拽了回来:“你疯了?你要怎么救?”
贺兰瑄环顾四周,四周都是乱纷纷的人群,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于是朗声对萧绥说道:“放火的主意是我出的,他们若因此有半点儿差池,我这辈子都良心难安了。”
萧绥直视着他的眼睛,依旧是干净纯粹,里面透着满满的赤诚。萧绥知道他人好,为着这点儿好,她愿意以守护者的姿态陪着他,护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这简直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过程,可是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她已经舍命陪君子陪到了这里,又岂能狠得下心逼他在这样的关头舍弃道义,陪自己去做恶人。
抬手将手掌抵在贺兰瑄胸口,她在转身的同时大喊道:“你先走,旁的事情交给我。”
贺兰瑄冲着她的背影急切的大喊:“萧绥……”
萧绥边走边回头,表情冷峻到了严酷的地步:“放心,死不了!”
她嘴上说死不了,却也不是毫无风险。尽管她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用来保命的高科技材料,就比如当年用在贺兰瑄身上的喷剂,可是火烧不死她,不代表被火烧断的房梁若是垮塌下来,不会被砸死。
可是事到如今,这些隐患全变的无关紧要。
四周乱纷纷的,萧绥从虚拟背包里取出一张隔热毯披在身上,然后看准一处无人留意的角落,径直冲了进去。
而另一头的赵简他们果然被困在大火中,明明距离那道门只是三五步远的距离,然而中间却好似隔着天堑,竟是无路可走。
正是绝望之时,萧绥突然从火光中出现,恍如神明将世。来不及与他们废话,萧绥背过身从虚拟背包里掏出灭火喷雾,众人只见她一通捣鼓,未及看仔细便见大火里辟出一条通路。萧绥转头冲那群人高声喊道:“带着粮食快走!”
众人不敢耽搁,一人一包粮食扛着便往出跑。门外等着接应的人早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此刻见同伴出现,高兴的差点儿哭出来。
大火蔓延的十分迅速,眼看赵简还想再回头搬一趟粮食,萧绥一把拉住他:“这房子不禁烧,不能再去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门楣上的大梁顿时垮塌下来,“咚”的一声砸在两人面前。
赵简心里一阵后怕,回头看向萧绥,他的声音发了颤:“多谢。”
赵筠这时从后面跑了过来:“快走罢。”
萧绥随着一行人快速离开,转过街角,她朝着马车飞奔过去。若是不出意外,贺兰瑄此刻应该已经回到这里等她。
萧绥在前面跑,赵筠紧随其后。他心里也在担心贺兰瑄,生怕贺兰瑄这头会出什么意外。然而世间事常常越是怕什么,越是会发生什么。
萧绥掀开帘帐,望着空荡荡的车厢,脸登时褪了血色。
这一切准备,都只是为了那一口悬着的气。
就在众人紧锣密鼓忙碌之时,宫门外甬道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很远,却来得极快。
先是隐约,再是清晰,那急迫地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中众人心头皆是一紧。
几名宫人下意识停了动作,彼此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朱门。连正在检查车厢的卫彦昭也微微侧过头,眉心不自觉皱起。
风声似乎也在这一刻静了下来。仿佛有什么不可预料的变数,正沿着夜色逼近众人面前。
第172章 一至万波生(九)
随着敲门声响起,一名内侍迅速拉开殿门。门方启开,萧绥正好从内殿快步走出,甫一抬眼,便看见沈令仪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沈令仪俨然是一路疾奔而回,鬓发尽湿,额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却顾不得喘匀气息,抬手便将令符高高举起,声音因急促呼吸而微微发颤,却仍然清晰有力:“令符拿到了!”
刹那间,众人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萧绥目光落在那枚令符上,心头猛地一颤。当日对誉宁说过得她果然起了作用,他果然选择做了那只“狡兔”。
庆幸与沉重几乎同时涌上来。
贺兰瑄和孩子总算是可以顺利离开,可是离开之后又会面临什么,她不敢深想。
贺兰瑄仍处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吉凶难料。现在不是抒情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表现的足够镇定:“好,立刻送郎君和孩子出宫。走西角门,动作轻些,切莫惊动旁人。”
命令落下,院中立刻忙碌起来。
小猫摇头,把那刺穿肩膀的箭镞摊在手心,又摸摸左肩那个血窟窿:“沾了粉末的肉,都剜掉了。我吃了显踪丸,没有闻到身上有气味。”
萧绥松开眉头,闲适地晃晃腿,拣了块糕点吃。
猫能弄来显踪丸,说明他既聪明,又有能力。能从任平身上盗来这东西,相当于自投虎穴盗虎子了。不管了,反正该死的死了,也没损失小杀器,她此次完胜。接下来她不会再放小猫出去,任平和萧珏都不能拿她怎么办。最好是把萧珏逼疯,做出些不理智的决定,那就能改变她此刻完全被动的局面了。
想到萧珏气急败坏地说捉不到贺兰瑄就要重罚任平,萧绥心情无比的好。罚吧罚吧,狠狠地罚,罚了他,他之后还能用谁?谁能比得过任平?任平也不过如此。
“把衣服脱了。”
贺兰瑄睫毛微动,公主确实在看着他,话是对他说的。贺兰瑄把箭镞放进护腕中的一个卡扣里,然后解下护腕。两只护腕内侧各暗藏了十二把密造绝器,每一把都独特而锋利,一旦出袖必有人毙命。从他拿到这对护腕起,几乎不曾离过身,此刻忽然解下,他感到奇怪的不安。贺兰瑄想一想,弯腰挨着脚放下了。
他继续脱,脱一件叠一件放到脚边。对于衣服他没有那种奇怪的依恋,素常便是毁一套烧一套。上身脱干净了,贺兰瑄垂眸站着。
猫的肌肤白得晃眼。萧绥喝着茶:“继续。”
小猫迟钝了一会儿,再次慢慢地继续。先是皂靴,接着是绑在腿侧的暗鞘。下摆滑落,没多久只剩素白亵裤。
萧绥再次走近了观赏。腰窄瘦,胸鼓大,手臂粗硕,双腿又长又直。可贵的是肌肤冷白若雪,该有血色的地方却粉嫩得像涂了脂。
底下垂伏在素白布料里,不知道会是什么颜色。看猫暗暗绞着布料的手指,他竟然有羞耻心,萧绥玩味地道:“面罩摘下,脱干净。”
猫宝石般漂亮的眼睛没有波澜地垂着。他顺从地摘掉面罩,放在那叠衣服上,然后是亵裤。
公主盯着猫的东西,眼神在烛光中变了几次。
“洗给我看。”
公主让猫进水。
许多鲜艳的、美丽的、好闻的花瓣。水线漫上干燥的肉.体,猫的注意力被这些花瓣吸引走。他好奇而小心地抓在手心攥了攥。公主支腮趴在桶沿,也在好奇地观看他。
浴桶对他而言太小,两腿需要屈膝放置,两只膝盖便裸出了水面。感觉到公主在赏玩他,猫很快收回了注意力。他扑水洗脸,一张白净的脸顷刻被水揉得发红了。
接着洗脖子、肩膀、胸膛。洗到哪里,红到哪里。血洞还在往外渗血,他抠进去又洗一遍。然后是腰腹和腿。每一处都洗得干净细致。
他想到这里结束,抬睫却看到公主还在观看,而且眼中的兴味愈发浓了。她想看,他便不能回避。
他看着那些花瓣,安安静静地开始,手在底下握着搓洗。才洗一点,霎时花瓣被探来的一柄铜杓拨开了,猫抬头,看向持杓的公主。他的眼神讶然、哀伤,这是公主第一次看见他的脸上出现了较大的表情幅度。
公主觉得这一刻的他格外有意思,类似于听见说哪家的兽畜竟然有感情。她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的底下。猫的表情又恢复了温顺的平静。
他手法有条不紊,即使是处理自己,也细心严苛到任何一点小褶都不会遗漏。公主新奇地盯着,盯得越来越久,时不时拨动铜杓撇去拢来的花瓣。猫睫毛的眨颤频次越来越高,她亲眼看到了他的变化,并且说了出来:“你起来了。”
猫的眉毛拧了一下。他突然觉得痛苦,很难再洗下去,却没有办法。猫见过许多游走在山野间的动物、昆虫和鱼鸟,它们被肉.体支配着发情、交配,像他现在这样。他不是这样的,但终于是这样。
洗好了。猫告诉公主。
公主指了旁边的汤药。
猫捧着凉透的苦药,看着碗里的自己,一口一口地饮下。萧绥站在他身后,垂眸看猫这乖顺的样子,竟然觉得有点可爱,指尖暧昧地把玩着他的头发。
出了浴桶,猫按公主的指示,跪下铺好绒毯。将将铺好,少女赤足踩上来,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
贺兰瑄回想到那个空气清新,雨珠砸痛眼皮的夏天。隔着厚厚的雨幕,他抬起头,看到公主坐在廊下看着他。
少女伸手,抓他的胸。猫两睫抖了抖,她似乎喜欢这个手感,捏一捏,又用力地揉。猫被扑倒,身体被她幼稚地作弄着。
眼前是纵横交错的木枋组成的井口天花顶,顶上施有彩绘、贴金,云纹,西番莲纹,八宝纹……青绿朱金四色交织成一幅幅瑰伟绮丽的画面。烛火照不到尽头,他看得不是很清晰,觉得应该是很美的。
粉的,脆弱的,被夹在指间搓,猫呼吸一哽,又被握住脖颈。
萧绥完全没想到这样视角的他会这么好看。胸肉嫩白柔软,两条锁骨直得像被精心雕刻而来,颈线稍稍一绷,便美似鹤颈。她玩花了眼,玩不过来,看一个部分喜欢一个部分,要揉他的胸肌,又要把玩他的脖子。
尤其这猫素常一副没有表情,呆呆笨笨的样子,寡淡得像一潭微澜的水,无趣得像块僵硬的木头。可是她弄一弄他,他的胸腔起伏就有了变化,掌下喉结凸滚,脸上也出现更丰富的表情。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玩?
萧绥摸着他的脸,笑盈盈的:“为我宽衣。”
猫从绚烂而模糊的彩绘中敛了目光,温顺地看向公主的软腹。他抬了手臂,手指落在公主的后腰,回忆公主内置的衣带在哪里。昨晚他服侍更衣,服侍得很不好,解不好结,也打不好结。公主在他系结时睡着了,醒来也忘了这一事,否则不会对他那么满意。
他解了一会儿,没有解开,公主皱了眉头。贺兰瑄眨动眼睛,指间动作快了一些,忽然被公主攥住手。
贺兰瑄抬着乌润的、大大的眼睛,和公主对视。公主笑言:“这么巧的手,几次三番弄不好一个衣带吗?”
玩起凶器、杀起人来,倒是熟稔而精炼的,从不会出现这么笨拙、这么蹩脚的情况。她带着他的手,拉开双结,探进薄纱质地的寝衣,将那软绢抽了出来。
抽去软绢,贺兰瑄的腹前毫无阻隔地贴上了一汪潮热的柔软。他的手还小心地碰在她的腰际,公主却将他的手指松开,转而捧起了他的脸。
贺兰瑄更无措地与她对视。公主两只手掌都很软,很轻柔,一如她的目光。贺兰瑄突然意识到他们此刻亲密得异常。他本以为这场交合会开始得很快,结束得很快,期间他只需要保持足够久的充血。现在这些多余的对视和触摸都让他感到意外和不解。
公主触摸着他的眉眼唇鼻。没想到比起那些脆弱的地方,他似乎更禁受不得被触碰这些,会忍不住垂着眼睛朝旁边躲去。一躲,又露出一只娇艳欲滴的耳朵。
萧绥的心越来越痒了,捉了这漂亮的耳朵把玩。
“猫耳朵。”她很喜欢他这些反应,越看越觉得可爱,“给我舔透。”
公主抬膝挪了过来,手掌也往上移,捧住他黑发浓密的脑袋。那片软热在他喉上稍作停顿,便坐落到他的口鼻。直挺的鼻子捣在其中,微凉的唇瓣接在缝后,潮热的气息一口接一口失律地喷涌进去,换来更不同寻常的潮湿。
这样的压力让小猫无法好好呼吸,额际绷出了青筋,鼻梁两侧的肌肤都憋得透出了粉红色,双眸也半阖着略有迷离。即使如此,他仍然乖顺,不挣扎不抗拒,只用力地张口吸吮空气,乖得不能再乖地向上仰望她。
萧绥太喜欢这种感觉了,轻盈感升腾全身。她更喜欢他这样子,不断怜爱地抚摸他的脑袋。
萧绥的背影早已不见,可他还是喊了出来。仿佛在替她斩断所有犹疑,也像是替自己送别一场注定无果的执念。
“往前走,别回头!”泪水簌簌滚落,他仍固执地看着远方,“去登基!去做皇帝!你的位置,本就该在万人之上——”
他拼尽全力将声音抛向天地,以此与她作别。
忽然一阵秋风袭来,将他回荡在宫墙间的声音吹散。他膝盖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掌心撑着冰冷的石板,他就那样狼狈地坐着。衣襟被夜风掀开,凉意灌入胸口,却仿佛全然察觉不到。只觉得心里空出一大片,空得发疼,冷得发疼。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晕开浅色的水痕。良久,等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第173章 一至万波生(十)
裴子龄失魂落魄地回到寝殿。
廊下灯火已经暗了几盏,夜色沉沉压着屋檐,脚步声在此刻显得那般空荡。
明恩方才见他抱着元祥急匆匆跑出去,彼时气氛异样,他不敢贸然去追,于是侯在殿中静等。
此刻听见动静,他匆忙迎出来,却只看见自家郎君一人的身影,不见孩子,心头顿时一紧。
“郎君,小殿下呢?”他忍不住发问。
裴子龄顿住脚步,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前方的某一处虚空,声音轻得发飘:“走了。”
明恩一愣,下意识追问:“走了?去哪儿了?”
后方与前线不同,前线只管冲杀,后方却是要从百姓手中筹粮、征兵。劳民伤财四个字没有人比他的体会更深。因而当他继位后,他选择休养生息,以前朝仁宗为标榜。
想做仁君光有“仁”还不够,还要有“德”。
一听会有无辜的性命或许折在这种事上,永安帝立刻派人前去查探。
很快,侍卫将贺兰瑄直接提到永安帝面前。永安帝见贺兰瑄毫无病容,身体一派寻常,不禁啧啧称奇。
永安帝身边的掌印太监崔晟最懂得体察主子心意,这时便笑着附和道:“陛下,奴婢曾听闻有些人命数不同寻常,命里有吉星高照,遇事向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身边的人也能跟着沾上光,您别看他表面上没什么,实际上可是个宝贝呐。”
各地官员为了讨永安帝的欢喜,年年谎报祥瑞,如今这祥瑞就在眼前,崔晟没理由放过这个顺手牵羊的机会。
永安帝果然露出喜色:“这么说,他倒是个祥瑞?”他转头看向贺兰瑄:“既是个祥瑞,留在司苑局打理园子可惜了,去内书堂罢,来日伴朕身侧,也将你这好福气匀些给朕。”
贺兰瑄一开始被吓,后来又被惊,现在又彻底被这天降皇恩砸懵,直至崔晟在旁边提醒:“傻小子,还不快谢恩?”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为了确保稳妥,让刚刚脱离生死关口的贺兰瑄免受长途颠簸之苦,萧绥接受了戚晏的提议,将贺兰瑄与裴子龄,还有两个孩子从沈府转移去了戚氏一处僻静的别院中。
相较于沈府,这里地处山清水秀的山野之地,更加僻静,可避人耳目。再者有戚氏坐镇,元祁即便心有怀疑,也不敢轻易发难。
外有戚晏调度遮掩,内有卫彦昭寸步不离照料。府宅门户紧闭,倒也算得上周全。
尽管心中不舍,尽管萧绥无比想守在贺兰瑄身边,亲眼看着他一点点好起来。可观当下的局势,实在容不得她因这一点私情而误了大局。
安排妥当后,她几乎未作停歇,带着沈令仪连夜启程,直奔裕兴关。
裕兴关,是她真正的根基所在。
在平京城中,她是被迫收敛锋芒、步步受制的皇后,是被权势与规矩层层束缚的笼中之人;可一旦踏入北境,她便是浴血沙场、百战不败的镇北统帅,是数万将士心中近乎神明般的存在。
“宫里最忌讳手脚不干净的人,你犯了忌讳,怪不得主子容不下你。”
贺兰瑄跪在地上,仰头急急的辩解道:“公公,我没有偷东西,那金簪我从未动过。”
太监张平不为所动地斜睨着他:“主子说你偷了你就是偷了,来人,给咱家把他的嘴堵上,扔到耳房里去。”
随着张平一声令下,旁边一名太监走上前来,用一块布堵住贺兰瑄的嘴,然后握住绕在他身上的绳子,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贺兰瑄今年刚满十岁,身量瘦小,从背影看还是个娃娃,根本没什么分量。只是一甩手的功夫,小小的贺兰瑄就被那太监扔进了耳房里。
“嘭”的一声,贺兰瑄落地的刹那烟尘弥散开来。
这里是整座皇宫最偏僻的地方,位于西北角,比冷宫还要冷清,已经几十年没有人住。年久失修令屋子里落了很厚的一层灰不说,四处更是漏着风。
如今正是寒冬料峭的腊月,京城里日日都有人冻死,张平知道他熬不过一夜,也正因为知道,才将他关在这里。
那片土地记得她的战马铁蹄,也记得她曾为守疆土所流下的鲜血。
当年选择留下驻守裕兴关的孟赫,在此刻成了她最坚实的臂膀。
孟赫本就出身镇北军嫡系,对萧绥忠心不二,多年镇守关隘,威望深重。萧绥一到,关中军心几乎无需动员便自然归拢。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握有先帝遗诏。
那卷黄纸不只是权力的凭证,更是名分,是天命。
于是,当“清君侧”的旗号自裕兴关高高竖起时,这场风暴便已注定无法收回。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开去。
当初元祁为了削弱萧绥势力,刻意将她最倚重的四名亲信分调各处,表面是升迁重用,实则分而制之。
这事儿怨不得旁人,要怪就怪他贺兰瑄自己,他是司苑局的太监,本应去园子里修剪花草,然而半路上撞见贞嫔娘娘与侍卫举止亲昵,如此成了贞嫔娘娘的眼中钉。
主子吩咐要灭贺兰瑄的口,下面人不敢怠慢,可碍于是后宫,不敢明目张胆滥施私行,因而才想到要将贺兰瑄关在这里,让他独自在这儿活活冻死,这样身上没有伤,动静小,看着又干净。
贺兰瑄是必死的了,众人将他扔在这里,锁了门纷纷离去。贺兰瑄听着众人离去的脚步声,满心里只剩下绝望。
真倒霉,这种事怎么偏偏就落在他的头上。
贺兰瑄躺在地上,闭着眼睛默默流泪,丝丝的寒意顺着北风直往他骨头缝里钻,他有些耐受不住,想挪蹭着身体往墙根上避一避,然而身上的绳子捆得太紧,他竟是动弹不得。
也罢,就这样死了罢,死了重新投胎,别再当太监,别再过这么屈辱卑微的日子。
太阳渐渐落下,最后一线天光隐入紫禁城金色的的屋脊。气温越来越低,饥寒交迫下,贺兰瑄渐渐失去了意识,当萧绥在他身边出现时,他丝毫没有察觉。
萧绥是时空管理局的特派员,她不喜欢这个工作,用她的话就是事多、风险大,工作性质不稳定,工作内容未知,环境未知,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叶重阳被派往龙堞关镇守北线要冲;陆曜外放乾州刺史,兼管鄱阳要塞兵权;丁絮升任都督安顺道诸军事,统辖西南军政;岳青翎则被调任平章招讨,远赴安建平息水匪。
几人虽各镇一方,却始终被朝廷牵制,不得回援。
当初听闻萧绥被困宫中时,他们心中便早已积压不满,只是苦于无从发力。
如今萧绥举旗而起,那一点火星,瞬间落入干柴。
叶重阳率先响应,龙堞关军旗改色;陆曜暗中调兵,封锁鄱阳水路;丁絮借都督之权整合兵力南北呼应;岳青翎更是直接转向,率平乱军改道北上。
原本被强行割裂的镇北体系,在极短时间内重新连成一体。
内官便是太监,萧绥顿时觉得他更可怜了。见贺兰瑄哭的这样伤心,她索性揽过对方肩膀,将他搂进怀中。隔着单薄的衣料,她轻轻拍打着贺兰瑄的后背:
“以后别这么轻易认命,瞧你这不恼不恨、心如死灰的模样儿,如果不是遇见了我,你是不是没想着还能活下来?”话到此处,她深吸了口气:
“你记着我的话,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没有谁天生下贱,活该被人踩在脚下。你要正视你自己,无论别人怎么说你,你都必须要尊重自己、爱护自己,如果连你自己都拿自己不当回事儿,又教别人怎么看重你呢?”
他跪在永安帝面前,痛哭流涕的哭喊道:
“陛下,奴婢是被逼的呀!奴婢在宫里侍奉主子四十余年,旁的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要对主子尽忠,主子的话奴婢不能不听。可是奴婢心里煎熬啊,贞嫔娘娘为了将这件事隐瞒下来,甚至逼着奴婢将撞见她丑事的小太监处死。奴婢这双手是伺候主子们的,何曾杀过人呐。”
她笑容敛去,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双手交握在一起侧过身,她望着河面上倒影出的金色流光:“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可是这也不能怪我,谁让那人那么可恶。他骂我我能忍,可是他连带着骂了你,那我绝对是忍不了的。”
说完,脑海中忽然又想到什么,唇边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我刚才趁乱又给了那人几下子,他这会儿脸上应该不显,但是到了明早绝对是要鼻青脸肿的。”
由点成线,由线成面。
转眼之间,星火燎原。
而与此同时,朝中局势亦悄然松动。
这些日子元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多疑猜忌、权臣倾轧、民生困顿,朝臣早已人心浮动。只是缺少一个足够分量的旗帜,给他们一个新的方向。
而如今萧绥既有军功威望,又握先帝遗诏,于是暗中投书者有之,观望试探者有之,直接倒戈者亦不在少数。
短短数日间,局势从最初的暗潮汹涌,演变成席卷天下的风暴。
一场真正的天下之争,至此彻底拉开序幕。
第174章 登极见乾坤(一)
沈令仪手里攥着一捆麻绳,迟疑地望向床榻上的萧绥:“殿下,非得如此吗?”
萧绥仰面躺在床榻上,神情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别废话,动手。”
话落,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沈令仪将麻绳一圈圈缠上来,从手腕到脚踝,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大约是当年服食“合魂散”留下的习惯,她向来会将药随身携带,以防在人前失态。后来被迫沾上“迷蘅”,她心中对此厌恶至极,只当这是见不得人的短处,不愿让任何人窥见一丝端倪。
太医局隔些时日便送来一批“迷蘅”,她从不假手旁人,全数收在自己身上。离宫时,身上尚带着七日的量,她刻意压着用度,硬生生拖到了第十日。
明洛看着镜子里俊眼修眉的公主。公主在她眼里还是个小孩子,在某些事上仍然天真得可爱。也不仅仅是天真,她的成长环境与常人迥然有异,养出来的性子就是这样张扬且不屑于作伪矫饰的。
小公主以为她是苦于没有与自己共同的话题才不想谈的,提议道:“你如果乐意,你去挑个中意的男子,我把他赏给你,你也玩。不要管什么宫规森严,这里是我的公主府,你是我的人,我说了算。”
明洛被逗笑了:“以后一定。现在我只想陪公主完成大事。”
萧绥不高兴,皱眉:“为什么不要听我同你聊这些?别的事你不都会听的吗?”
“别的事,我都陪着公主做的,自然要关心。唯有此事,公主只与另一个人亲密无间,其中的感受和体会,对我说是得不到有用的回应的。”
萧绥立刻在心里反驳,猫是个哑巴猫,他能听得懂什么?她甚至常常忘记猫是个人。至于亲密,身体上的亲密算得了什么?她天天睡在床上,她与床也是亲密无间呢。
但明洛不愿意聊,她不会强聊下去。她想要是母妃还在就好了,母妃的眼里没有规矩,没有应不应该,只有想不想。母妃什么都与她聊。
想聊天却受了挫的公主心情不好了,书也不看了,早膳多用了两碗燕窝粥、一只小乳鸽和一碟腌鹅掌。萧绥笑道:“你是大夫,我的身体有过什么事,瞒不过你,所以不妨把话摊明白了告诉你。这药我以后都不会再吃了。病不一定让我处处受限,它倒让我时时不得自由。你好好诊一诊,我的毒没有解干净吗?”
余太医用袖管拭拭汗,答道:“公主体内的热毒,此前确实得到过释放,但,但并未完全疏通。公主今日应当食用了不少热性膳食,来回一走动,将其再次激发出来了。”
萧绥放下吃剩的寒瓜,手伸进凉水内清洗。寒瓜冰凉清甜的红汁都被洗掉了。她擦擦手直白问:“你是说我做得不到位,没到要点上吗?”
“公主可以向宫中知悉礼事的老嬷嬷请教。”余太医叩头,不愿多言。
萧绥烦躁地摆摆手,让人把他请出去了。
她把明洛唤进来:“去准备绝嗣汤。”
萧绥赤脚下了榻,推翻冰鉴,把冰块都踢铺开。她来回踩着冰块,双脚浸得湿漉漉的。她又把明洛喊进来:“我弄了那么多次,为什么太医还说我没疏通?我哪里没疏通了?”
都坐到底了撑得翻白眼了还要怎样做?
小公主显然被热毒折磨得失了耐性,脾气大起来,整个人像一朵烈日下开得灼灼欲燃,又被晒得渴水的芍药。明洛看在眼中,有些心疼,又觉得好笑。那些天的每一次,她捉着猫在殿内折腾的时间都不短,水也是一次又一次地叫,竟然一直不得要法吗?
谁知道他们都是怎么做的。明洛把冰鉴扶起来,把大块的冰块都搬回去,开始耐心地问她一些关键的细节。
萧绥特别想发脾气,但明洛如此平静,她发不出来。她只能鼓着脸皱着眉,踩踩冰块,语气冲冲地一一回答。
明洛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公主从不许他有动作吗?”
“他要有什么动作?要爽快的人是我又不是他。”
“可是公主自己也不爱动?”
“动了啊。”萧绥比划着说自己是怎么动的。
明洛听得特别想笑,但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引导她去想:“每年一到春天,各个宫里的猫儿不分白天黑夜都要拖着长调叫,烦得公主总睡不好。公主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两只猫后背相抱的样子,公主也记得?”
萧绥不吭声了。
“也许余太医他老人家说的没疏通就是这个意思,凿山通渠也得有进有出呢。”
萧绥突然脸颊发热。她不悦地捡起没吃完的寒瓜,三两口吃掉,丢了皮:“绝嗣汤呢?”
明洛忍不住笑,话挺损的:“照公主那样的玩法,其实没必要叫他喝,用不上的。”
“好了烦死了!”
他还喝着绝嗣汤,她就过来动了手,用他前端溢出的将全部都抹滑。她不想耗时间。猫没料到她这样,药喝到一半,原本温顺沉默的脸一下子变了,眉毛拢起,眼睛流露出迷茫和迷离。咽喉的吞咽也出现了困难,含在嘴里的那半口药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紊乱急促的呼吸中咽下去了,顺着唇角流出了一丝。
萧绥却催他:“喝。”
猫捧着药继续,公主却也没有停手。猫被弄得很痛苦,喝到最后觉得舌尖很苦很苦。他还没有来得及把唇角擦干净,胸口就被用力地按住,公主这就要把他压倒。他顺从地倒下,又看到华丽肃穆的天花顶。
虽然嘴里全是无尽的苦味,猫还是抬起眼睛,想看一看公主。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声音,有时眼睛是他唯一能表达的出口。他的世界除了公主,没有别人,而公主是天下无双的公主,是凌驾万物的月亮,她能听见的声音好多好多,她不会看向他的声音。
除了这样的时候,除了这样身体近得不能再近,她与他息息相关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他的眼睛,能听见他的心里在喊痛。她抱抱他,好像那一刻他是她最关照的一样东西。
贺兰瑄知道自己是个荡物,他这些天,好像总是期待服侍公主。期待她看向他的眼睛,对他说任何话。安抚的、挑逗的、羞辱的,任何话他都期待。
但今天,公主很烦躁。公主只想尽快解毒,只要他那一个有用的东西。贺兰瑄用目光去追寻公主的眼睛,公主像对待个木头,琢磨着将他取用了。她按自己新理解到的方式用着他,贺兰瑄一眨不眨地仰望她,青筋绷出来,伤口开裂渗血,眼睛蒙上水雾,一直到他支撑不住眼角滚出泪,公主也没有看他。
公主用好了,吐出来,软着腿站起来,垂视着狼狈的他,口气轻松地说,好了,去洗洗吧。
明洛出去把绝嗣汤端来,又出去了。宫婢架起屏风,准备好了要用的水。
现在偌大的寝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了。萧绥坐在榻沿,沉着口气把猫喊了出来。
猫站在公主面前,垂眸看着地板上正在融化的冰块。水流在不断地漫开。萧绥盯着他没有波澜的眼眸,很不高兴。
她叫他把面罩摘下来。猫摘下了,露出一张红红的脸。显然,刚才她与明洛的对话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距离萧珏给任平捉拿“玄猫”定下的最后期限,只有不到十天了。不过这事并没有太多人在意,因为朝野内外已经为谨身殿失火和与突厥和亲这两件事吵了许多天。
萧绥昨日去仁寿宫说的那番话,多多少少还是触动了太皇太后。中午时传来消息,说太皇太后面见了萧珏,祖孙两人促膝长谈了一上午。太皇太后当然不会那么绥易被萧绥牵着鼻子走,这番谈话似乎只是对萧珏进行了规劝。萧珏回去后撵走了东西两厂的厂公太监,把任平叫过去发了一大通火,然后降了他的职。
但和亲一事,萧珏仍没有更改的念头。下午还命礼部和尚服局的人过来给萧绥量尺寸,说要开始赶制公主婚服了。
萧绥大方地展开双臂,让尚服局的女官一一量过去。这是屡次赐婚中她最配合的一次,就连萧珏也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要妥协了。毕竟突厥王,还能是她说杀就杀的吗?
明洛只默默地替她安排。和亲,当然不可能和亲。公主给肃王写了一封密信,已经命人快马加鞭递去了。送亲那一路,将会是他们摆脱萧珏掌控的最好时机。
萧绥午膳依然吃得很好,吃完歇午晌,歇了将近一个时辰。醒来之后,浑身有力,她就换上胡服,去京郊跑马。运气不错,还猎到两只野兔。由于要守孝和被软禁,她已经快三个月没出过门了,每天的活动最多只有在院中伸展筋骨,皮肉都伸展松了。今天这一趟跑下来,出满身汗,说不出的畅快。
回去吃了烤兔肉,洗洗澡,又吃两块冰镇寒瓜,萧绥惬意得不得了,这一天都过得非常开心。她把猫唤出来,要做今天最后一件正事了。
她一出门,猫会随处跟着,所以猫今天的活动量也不少。但似乎,他的体质异于常人,可以说是生了一副冰肌玉骨,竟然几乎没有出汗。萧绥懒得再磋磨宫婢们来回搬水运水了,让猫洗一把脸,漱一漱口,跪到她面前。
在她的指示下,猫四指规矩地贴着她的腿根内侧,拇指朝上托扶着。萧绥垂视着他黑茸茸时耸时动的脑袋,眼眸微睐,仰躺在椅子上轻哼着享受完了。接着脚踝往下勾了他的腰,把他压下。
今天她有足够的闲情逸致,可以慢慢玩,也就欣赏起他的表情。但也就在这时,她发现猫今天和以往不太一样。
贺兰瑄立刻伸手接了过来,低头将信纸展开,只见纸上不过寥寥数行字,却字字沉重。
信中提及萧绥已于三日前率军抵达前平京城外,并就地驻扎。
大军已逼至京城。
结局是成是败,尽在这几日之间。
刹那间,贺兰瑄心头仿佛有什么沉重之物轰然落下,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命运的车轮已经碾至眼前。
成,则山河易主;败,则万劫不复。
第175章 登极见乾坤(二)
看着贺兰瑄神情凝重地盯着远处,久久回不过神,贺兰璟心里也明白他在想什么。
只是这种事,多劝无益。
他抬手在贺兰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别想了。在屋子里闷了这几个月,如今好不容易开了春,草场里的草正嫩,风也不冷了,跟我去跑马。”
贺兰瑄被拍得微微一晃,抬眼瞥向贺兰璟,他心里仍压着事,面上显得兴致缺缺:“不了,你自己去罢。这几天给核桃做的衣裳还没做完,趁着这会儿,我还想去再缝两针。”
提起孩子,他眼神柔和了一瞬。
贺兰璟闻言顿时皱起眉头,“哎呀”一声,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半拖半拽地往外走:“别做你那些针线活了,什么时候不能做?非得现在吗?快跟我去跑马,马都替你选好了,再磨蹭天都要热了。”
贺兰瑄向来是架不住贺兰璟的软磨硬泡,更何况身子养好了几分,确实也该活动筋骨。被拖出几步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顺了对方的意。
片刻之后,二人换上骑装,来到草场。
不同衙门里的腰牌从材质到形状都不尽相同,最初是为了方便人一眼辨别出持牌人的来历,后来因为腰牌制式过多,不熟悉的人只觉得眼花缭乱。好在赵简头脑灵活,删繁就简,单看那腰牌是真正的象牙所制,便知面前站着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赵简的表情顿时肃穆起来。
贺兰瑄在收回腰牌的同时继续开口道:“我看二位不像是寻常的山野流寇,走上这条路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如说与我听听,或许我能帮到二位。”
在一旁观望许久的赵筠一听这话,一脸悲观的摇了摇头:“没用的,就算你是朝廷的人也没用,强龙难压地头蛇,肃州府衙里那些官老爷巴不得早一点把我们耗死,这样死无对证,便可一笔勾销他们所犯下的罪孽。”
贺兰瑄心头一沉,眉心微蹙:“这话是如何说的呢?”
赵筠忿忿然的“嗐”了一声,抬手搓了搓后脖颈,显出几分混不吝的模样:“罢了,事到如今,与你们实说倒也无妨。我与大哥之前曾劫了官家的粮,上头通缉我们,我们走投无路,才被迫在山里落草为寇。”
贺兰瑄瞪大双眼:“劫粮?哪儿来的粮?”
赵简比赵筠年长几岁,说话做事明显老成许多,见赵筠已经把事情已然说开,索性顺水推舟的接着说道:
“去年年底朝廷曾派下一批军粮,卫所里恰好遣我去码头接粮。当时肃州已然饥民遍地,树皮和草根已经被扒得干干净净,不少地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我们营里的兵士大多都是土生土长的肃州人,家都在附近的村镇,尤其是我与小弟……”
天朗气清,春风拂面。积雪消融后的草地一片新绿,远远铺展到天际,风吹过时掀起层层波纹。
贺兰瑄翻身上马,动作比从前慢了些,却已稳当许多。马匹昂首嘶鸣,蹄下尘土轻扬。
随着马鞭了落下,下一刻,两匹骏马几乎同时窜出。
贺兰瑄与贺兰璟并肩向前疾驰,衣袍与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翠绿草原之上,两人的身影宛如两道掠空而过的流星,迅疾、明亮,带着久违的畅快与生气。
一圈跑完,贺兰瑄胸腔起伏得厉害,额角也沁出细汗,可心头却果然舒畅了许多。春风从原野尽头卷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将胸口积压已久的滞郁一点点吹散,只剩下久违的通透与轻快。
他浅浅勒住马缰,让坐骑慢下来。马匹踏着松软草地缓缓前行,他伏在马背上喘了几口气,随后直起身子,一边顺着马鬃轻轻抚摸,一边与贺兰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两人说的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语气却难得松弛。
不多时,二人溜溜哒哒行至营地边缘。
贺兰瑄正侧头说着什么,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身影。
贺兰瑄在她眼里已经脱离了“人”这个单薄的概念,更像是一处她从未经历过的好世界。世界万物新奇而令人沉迷,有些事即便她乍一下子无法理解、不敢苟同,可依旧不耽误她觉得他“好”。
为着这点儿“好”,她自觉扮演起了守护者的角色,不仅为贺兰瑄,也是为自己——她早已经看透了自己当前的处境。自己这次穿越看似身负重任,实际上要做的事很简单,旁的一概不用管,只要把贺兰瑄护好了便能万事大吉。
萧绥沉吟片刻,打算采用迂回式的态度,尽量把话讲得婉转有理:“就算你说的有道理,这趟非去不可,但你又何必替他们出头?枪打出头鸟,他们山寨里的事情,自会有他们自己做决断。咱们已经把自己的口粮都给他们了,已经在陪他们一起挨饿,难道这还不够吗?”
贺兰瑄也并非是个不知好歹的,他明白萧绥这般计较的目的没有别的,只是在担心自己。想到自己能令她这般上心,他的心头就不禁漾出一股暖流。
“你放心。”贺兰瑄微微俯身,拉近与萧绥之间的距离:“我自有打算,不会鲁莽行事。刚才之所以那样讲,无非是想打消他们的顾虑,非如此,不能让他们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萧绥眉头紧锁,一张脸绷的紧紧的:“你想好了?到时候这事儿万一砸了,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贺兰瑄垂眸静默一瞬,再次将目光移回到她的脸上:“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萧绥望着远处兀自沉吟,仍是无法痛快地点头。
那原本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男人,牵着一匹白马,从另一侧草场走过。按理说,这样的人每日不知见过多少,本不该引起他半分注意。
可不知为何,他心头忽然一跳。仿佛是某种难以言明的牵引,他下意识地偏头望去。下一瞬,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却透出另一道熟悉的轮廓。
眉骨、眼形、鼻梁的线条……竟与萧绥有着惊人的相似。不是完全一样,却足够让人在第一眼的刹那产生错觉,仿佛时空重叠,有什么人站在眼前。
贺兰瑄怔在马上,一动不动,目光牢牢落在那人身上。震惊与茫然同时涌上来,让他一时间几乎分不清眼前所见是否真实。
看着他这副模样,贺兰璟笑着打趣:“怎么又是一副傻呆呆的样子,又看见什么了?”
贺兰瑄这才猛地回过神,像是从梦里惊醒一般,连忙抬手指向远处那人,声音带着尚未压住的异样:“那人是谁?”
贺兰瑄见状没再多说什么。大事当前,人命关天,情绪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未等萧绥回应,已然走回到那些人身边。一群人重新聚拢在一起,围绕着劫粮一事各抒己见。
萧绥站在不远处静静旁观,只看,并不插话。
三言五语间,她听出当前最棘手的主要有两个问题。其一,肃州共有三大粮行,分别是裕兴、百惠、合新园,当中要数裕兴的粮仓规模最大,合新园最小,该选哪处作为切入点;其二,即便将山寨中所有能出得上力的年轻男子都算上,也不过只有二十三人,这样的人数,若真动起手来,结局难料。
众人越说越热闹,可始终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有个具体章程,半晌过去依旧没能商议出可行的办法。末了,贺兰瑄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不如先将那三家粮铺都走一遍,再作讨论。”
纸上谈兵是兵家大忌,有些事情挂在嘴上,不如落于实际。
赵简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也是,咱们光用嘴说也没意义,不如去看各处看看,看看具体是怎么个情形。只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咱们即便派人去了,恐怕也只是进粮行的前店,进不到真正的仓库里面去。”
贺兰瑄思索着开口道:“这倒不难,只需要寻个人去到铺子里,就说自己是在外经商的商客,恰好途经此地,需要为商队采购大批粮食。然后再以要看粮食成色为由,提出让店内伙计领自己直接去粮仓。”
赵筠顺势追问:“你怎么就确保伙计一定会答应?那万一他不肯该怎么办?”
贺兰璟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瞟了一眼,神情倒是寻常,稍稍想了想,便开口道:“哦,你说他啊。”
他语气随意:“多半是因战乱流落到北凉的流民,逃难的时候受了伤,伤了脑子。之前问他来历、姓名,统统说不清,只听着口音像是魏人,有一手驯马的好本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又往那边扫了一眼:“当初底下人将他引荐给我,我瞧着他确实有点才干,留着也无妨,便让他在草场待了下来。平日里也不干别的,专门替我训马。”
贺兰瑄拧着眉,目光依旧死死定在那道背影上。
魏人,会训马,容貌又与萧绥如此相似。
一个个零碎的线索在脑海中迅速拼接,下一瞬,耳畔仿佛轰然一声巨响,某个念头骤然炸开,连心跳都跟着失了节奏。
他来不及多想,更来不及向贺兰璟解释一句。
双手扯紧缰绳,他猛地调转马头,随即纵马直追而去。
贺兰瑄转头看向他:“不会,米这东西不同与旁的,有些大户人家买米时,因为购买量大,没有精力去拆开每一包大米细看,因此向来是直接去到仓库,看里面的存储环境。若是环境好,米质便差不了,若是环境不好,比方说阴冷潮湿的地方,那么这米就会有极大可能腐霉变质。”
赵筠听过这话,回头与赵简对视一眼,兄弟二人都是一脸惊异。
出身寒门的人,自然对富贵人家如何过日子毫无概念。此番听贺兰瑄这么讲了,赵简作为带头的大哥也不嗦啰,当即安排人去各个粮行的商铺踩点。
很快,不出半日的工夫,派出去的人纷纷回了来。一群人再次商议过几轮,最终将目标确定在裕兴。
裕兴是三家中规模最大的,按道理不该选择它。可也正是因为它规模大,它的院子也大,各个仓房之间的距离都不近。每间仓房除了正门作为主要出入口以外,另各有一道小门,可谓是提供了一条现成的退路。
除此之外,裕兴粮行大约是仗着有郭家撑腰,以为无人敢犯。仓库周围的看守并不多,粗粗扫一眼过去,左右不超过五十人而已。
五十人虽不算多,可若真是正面相抗起来,仍旧没有十足的把握。赵简迟疑不定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寻找贺兰瑄的身影。左顾右盼地环视一周,他末了瞥见贺兰瑄不知何时走到一旁,蹲在地上,手里正捏着一小截断掉的枯木枝,就着地面上的沙土写写画画。
周围七嘴八舌的商讨声仍在继续,赵简不管他们,只朝着贺兰瑄走去。一言不发地站在贺兰瑄身后,他只见贺兰瑄正一笔一画地描绘着一张地图。刚想开口询问这是什么,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发现这图不是别的,正是裕兴粮库大致的布局图。
裕兴那头是赵简和赵筠兄弟俩亲自踩的点,贺兰瑄并未同去,因而此刻描绘的全部是兄弟俩刚才口述的内容。
大军兵临城下。
萧绥身披重甲立在高坡之上,风自原野尽头卷来,掀动她身后的旌旗。她望着远处京城层层叠叠的金色屋脊,一动不动,神情沉静得近乎冷峻,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这片肃杀的天地之间。
沈令仪从一旁走过来,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神色凝重:“殿下,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这一步,已是最后一步。
自古皇权更替,从来都是你死我亡。刀兵既起,几乎没有回头的余地。可眼下的局面不同。
萧绥与元祁,论名分仍是夫妻。若真走到血溅宫闱的地步,不仅会招来口舌,更会在史书上落下一笔难以抹去的污点。
风声呼啸,良久未语。
萧绥微微仰头,朝着天空缓缓呼出一口长气,随后淡声说道:“我已派人递书给元祁。只要他愿意禅位,我会封他一处封地,改立为王,保他此生锦衣玉食,富贵无忧。”
她语气平稳,目光始终落在远方京城之上,像是在透过城郭,看向更遥远的尽头。
贺兰瑄看着萧绥,在扑面的冷风中开口道:“萧绥,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做这件事,便不能回头。这是最万全的安排,非我不可。”
萧绥眉头紧拧,头一次见识了贺兰瑄性格中的另一面——倔强,倔得像头蔫驴。别看平日里不声不响,乖顺得让人快要忽略他的存在,可一旦他心里定下主意,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那我陪你去。”她做了让步。
“不行!”这回轮到贺兰瑄来唱反调:“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萧绥态度坚决:“要么一起去,要么谁都别去。”说完,她转身便走。
贺兰瑄见状心头一紧,立刻追了上去。
一旁的赵筠望着两人你追我赶的模样,愣怔怔地看了许久,耳边传来赵简的声音:“在瞧什么这么出神?”
赵筠回头扫了赵简一眼,重新看向远方:“大哥,你说他俩究竟是什么关系?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像是普通的同僚。”
赵简哼笑一声:“你如今真是闲得慌了,竟也在这种事情上费精神,贺元忱说到底是个内官,不像同僚又能像什么?”
“他日史书工笔,只会提及昭化帝自陈才德未足以承天下之重,又以龙体违和,不堪久劳社稷,故顺天应时,甘愿逊位,以全宗庙之安、万民之福。”
话落,她略微停顿了一瞬,又压低声音补上一句:“不会有伤他的尊严。”
这倒确实是一番周全体面的安排。进可退,退可安,既保全名分,又不伤颜面。
只是沈令仪听完这番话,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并未消散。她虽谈不上多了解元祁,却对这位“陛下”的性情并不陌生。他可是位天生的犟种,骨子里的偏执让他越是被逼到绝境,越不肯顺势而退。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会如此顺利。
正当她双唇微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信士兵疾奔而来,在坡下单膝跪地,低头禀道:“殿下,宫中传话——陛下请殿下亲自入宫,说有话要当面一叙。”
话音落下,空气蓦地凝固。
沈令仪心头猛地一沉,本能地转头看向萧绥,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急意:“殿下,你可千万不能孤身赴险!”
萧绥没有立刻表态。
赵筠收回目光:“不像同僚,像相好。”
赵简瞪了他一眼:“别瞎说。”
赵筠将双手揣在怀里,尽量不使皮肤暴露在寒风中:“我没瞎说,我听说宫里头宦官找对食是寻常事,双方在一起过日子,跟夫妻是一样的。”
赵简不以为然:“肯委身宦官的女子大多都是迫不得已,寻不到更好的出路。可萧姑娘不一样,她是太子殿下身边有品级的女官,容貌又那样好,只要是个男人,哪怕不好色,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她不至于跟个宦官混一辈子。”
赵筠沉吟着又道:“你说得倒也有道理,不过……”他话到此处,脸上浮起一抹惆怅的神色:“之前倒是我看轻了贺元忱,他这个人表面上循规蹈矩,骨子里却有跳脱的一面,居然能想出劫粮这招,倒是很合我的脾气。若他不是个宦官,我定要认他做兄弟,只可惜……”
赵筠是军士出身,一向自诩是顶天立地的真汉子,一斤骨头八两的傲气,实在不愿与“阉党”扯上关联:“罢了,等咱手头上这件事办妥当了,我好好谢他便是。”
几十口人都等着这粮食活命,这头既然定了主意,便没有耽搁的道理。次日未时刚过,众人便着手开始实施计划。
十几个人共分为两拨。其中一拨是贺兰瑄和萧绥这头,负责在前面扰乱粮铺内伙计的注意力;其余人则由赵简带领,负责将粮库中的粮食偷偷运出来。
萧绥为了方便,改扮了男装,装成个随行的小厮跟在贺兰瑄身边。二人面对面地在马车里坐了,贺兰瑄抬眼瞥向萧绥,此行虽然已经做了周密的计划,可是仍然带着一定的危险性。
她目光从沈令仪脸上掠过,又重新望向远处京城。城墙高耸,宫阙隐约。她沉默片刻,在心中默默做着权衡。
良久,她缓缓松开了原本环抱在胸前的双臂,神情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无妨。”她淡声道,“如今整个京城已然在我们的掌控之内,朝野内外也都站在我们这一边。”
她顿了顿,目光深沉了几分:“事情到了这一步,有些话,也的确该当面做个了断。”
“可是——”沈令仪话到一半,那厢萧绥已然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眼看劝不住,沈令仪索性紧随在她身侧,不再多言。
近卫列队开道,宫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开启,沉重的门轴声回荡在空旷的宫道间。
萧绥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侍从,步伐沉稳地走在最前面。
一名宫人低头在前方引路。起初,她以为对方会将自己带往元极宫,那里是如今元祁所居之处。然而行至半途,对方却忽然转道,沿着偏僻的宫道一路向西,越走越冷清,最后竟朝着长秋宫方向而去。
萧绥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碍着这点危险性,贺兰瑄心头生出一股有今朝没明日的沉重感。想起心里那个始终未解的疑团——萧绥到底从哪儿来?那个地方自己为何去不了?他就觉得不能再等了,现在便是向她发问的好时机。
“萧绥。”他轻声唤她。
萧绥靠在车厢的厢壁上假寐,此刻听见声音,顺势睁开眼,对上贺兰瑄的目光。
贺兰瑄目光平静,黝黑的瞳仁里散发着清亮的光:“那日你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可是我一直还惦记着。我怕万一待会儿有什么不好,所以就想趁着这个时候问问你,你……”
萧绥皱起眉头,截断他的话:“什么不好?能有什么不好?别瞎想。”
贺兰瑄不肯罢休:“萧绥,你就告诉我罢,我只是想知道你从哪儿来,不会纠缠你。”
纠缠二字一出,萧绥心头像是被谁攥了一把,泛起一阵异样的酸涩。她侧过脸,垂眉敛目的看向一旁:“我不是怕你这个,只是有些事实在超出了你的认知,我即便告诉你,你也无法理解我的意思。”
贺兰瑄目光定定地停留在她身上:“无法理解那就不理解,不是每件事都要求个是非曲直、来龙去脉,我只想要你一个答案。”
他说这话时的底气是空前高涨,毕竟他们之间存着十五年的缘分,这些日子又是同甘共苦过的,情谊已然不同以往。只是想求个答案而已,应该并不算过分。
萧绥见他如此执着,也不再与他打哑谜。言语早已在心里斟酌过许多遍,如今也只是按着原样托出来而已。
长秋宫,是元祁自幼长大的地方。
那里承载着他少年时的岁月,也承载着他尚未登基前的一切。虽然之前也曾来此走动,可自从登基之后,这里终究渐渐荒置。多年未曾修缮,宫墙斑驳,檐角残旧,即便是春日时节,也难掩一片凄清冷落。
宫门前的朱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院中杂草零星,风一吹,沙沙作响。
就在那扇半掩的门内,隐约有人影晃动。
萧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在此等候。”说罢,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入宫之前,她特意褪去了铠甲。此刻身上只着一件素色单衣,衣料随步微微摆动,少了几分战场上的锋芒,多了几分平静与克制。长发整齐束在脑后,没有任何繁饰,整个人看上去干净而冷静。
她走到院中,脚步渐缓。
屋内的人影掠过花窗,停在不远处,与她隔着一道门与光影遥遥相望。
下一瞬,两人的目光对上。
那是一双充满怨怼与不甘的眼睛,深处还压着难以言说的怨愤与执念。
萧绥心头微微一震。
复杂的情绪无声翻涌——旧日情分、现实立场、决裂后的冷意与尚未彻底消散的记忆,在这一刻交织成难以言明的滋味。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与自己并肩的人,如今却走到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两处。
第176章 登极见乾坤(三)
元祁站在檐下阴影里,半边脸隐在暗处,神情看不分明。只有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阵低哑的声音:“你总算来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当初离开的时候,那么突然,连声招呼都没打。”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冷得发涩,“看来是早就做好打算了,一直等着这一天,是不是?”
话语平淡,几乎没有起伏,里面却尽是怨怼,像陈年的暗火,闷在灰烬底下,一碰就灼。
萧绥不避不让,反倒迎着他的目光回望过去,下巴微抬:“你我自小一同长大,我是什么人,你心里该有数。”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困不住我。”
元祁唇角轻轻扯动唇角,扭曲的笑容中透出一丝自嘲:“的确,若非深知这一点,我又何必使出那样的手段。我曾问过太医,‘迷蘅’这东西可不可以戒除。”
淅淅沥沥的,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黏滑,绒毯都被洇出了好几块深色的湿痕。有一扇窗没关紧,一丝风泄进来,公主被吹得颤抖,为了缓和身体,不得不软下膝盖。猫的腰腹和大腿被她玩得一片滑腻,她没控住力,膝盖跌在绒毯上,一下至底,公主被撑得失了声。
公主的双目早已发迷,盯不清猫的表情了。她伏下来,趴在他的胸口上,懒绵绵地看那边烛火跳动,渐渐的,气息有了松弛,嗓间恢复了轻轻低低的哼声。脸颊贴着大块的胸肌肉,胸肌肉白白软软,像海浪那样有节律地起伏。她有点想睡觉了。
身体已经非常满足,可心里还在惦记一件事。萧绥换了一边脸趴,看到猫微阖的眼睛。从这个角度看,猫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都精致得不得了,很漂亮,甚至有细腻的光泽感。但在这两扇睫毛下,嵌在那里的两颗宝石暗暗沉沉的,没有光泽。她还没有将他吐出来,在凭本能含咬,力道不会小,他竟然不哭吗?
萧绥心里越来越不快了。她掐了一把他的胸肉,他眨了一下眼睛。她想到之前摸摸他,他的眼睛都会忽闪个不停的,更不要说今天这样激烈的取用。
萧绥捏住他的下巴,掰来他的脸:“你是死了吗?”
这显然是个充满情绪的问题,很不符合她一向的作风。她对他,更从没有过这样不含实用信息的索问。萧绥不管,只盯着他不得不抬起的眼睛。
猫看到公主眸中有隐隐的怒气,这是她很罕有的情绪。他第一次刺杀失败,没能杀死谢大公子,她都没有过这样的表情。猫没有死,他立刻摇头回应。
萧绥的愠怒没有因为他这及时的回应而消去。她真正问的东西,在这个问题的背后,所以他给的这个回答,当然不是她要听的。她早知道这猫呆笨、痴蠢、没有思想能力,果然这么问是没有用的。
但是,对于他,她问题的尺度仅限于此了。她不会追问,她对他的事没有了解的欲望。他让她不高兴,服侍得很差劲,这是他需要反省的。萧绥拧一拧他的肉,居高临下地起身,恶劣地弯唇:“今晚你就躺在这里吧,不许动。”
她转身去沐浴,虽然腿软得差点跌倒,气势依然不减。“您今天的问题,都是明知故问。”明洛还是让她先喝熟水,平心静气一下。
萧绥本来就是暴躁的性格,但比一般人能忍。大概也与体内的热毒有关,以前有性冷堪比千年寒冰的雪粹丸压制,如今她要戒这药丸,火气就与热毒一起往外漫溢了。
的确,都是明知故问。太皇太后当然会阻止,萧珏迟迟不定婚期,就是受了她与朝中老臣的桎梏。
萧绥下的棋都又急又险,把太皇太后拉入局中制约了萧珏,但同时也制住了她自己。
“我不想等下去了,在这里不停地跟他们斡旋究竟有什么意思。肃王需要进京,我需要出京。和亲的事不能成,我就出不去,我要出去。”
“要不……”明洛心疼公主,扶住她的肩膀,轻拍她的脊背:“再吃一颗雪粹丸吧。”
初尝人事,男人的作用终究难有药丸见效快。太阳刚刚要落下去,阳光颜色变成了深度的焦黄。一道道的光格从殿内的隔扇漏窗泄进来,这像个绚丽朦胧的琉璃世界,又像个挂在檐角的笼子。
强烈的感官冲击让身体处于濒临失控的状态,眼睛会难以聚焦,躯干会想要摆动,呼吸也无法规律。这种感觉很可怕。贺兰瑄看着天花顶的颜色,觉得自己不是猫,不是鱼,是一块肉而已。
脸上血肉的温度是烫的,半干的眼泪是凉的。这是一种新鲜的痛苦,他还没有习惯,一痛起来就会哭。以后会习惯的,存活是无数个习惯。
气血平歇下去许多后,贺兰瑄的表情重新变得沉默。他把绒毯收起,把自己洗干净。公主已经餍足,也已经累了,在凉榻上睡了。他窝在房梁角落,解下绷带。新肉破裂,流了一些血。既然不再流了,没有必要再浪费药粉,贺兰瑄很快换了新的绷带。
萧绥通体舒泰地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戴干净地躺在帐内。是明洛和宫婢一起把她抱来的。看看外面的天色,听着更漏声,约莫现在是五更天,萧绥伸伸懒腰,打着呵欠躺进浴桶里,受着宫婢们的服侍。明洛给她拿了几个温性的果子吃。
能感觉到这阵热毒仍没有释放完全,但要比之前好太多了。萧绥决定以后每晚睡前都做一做。总不能因为这个毒,肉都不吃了。小猫挺耐用的,干净温顺安全性又高,萧绥暂时没有换人的打算。
沐浴完出来,天亮起来了,她捧着书看,明洛给她梳理长发。萧绥心情特别愉快,由衷地道:“你教得对,是要动,反复贯穿了感觉会越叠越浓,到最后一下像炸了烟花,特别舒……”
“公主啊。”明洛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口吻无奈,“知道您宠信我,但这些就不用告诉我了。”
萧绥烦躁地甩开她。她心底非常清楚,自己好像在害怕已经死了的母妃。她不确定母妃的魂魄是不是真的还在这里看着她,但知道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如果知道她现在的这副困顿模样,一定会失望。
她很混乱。混乱是很危险的状态,她自己深知被情绪主导的人有多脆弱,而她自己正处于这样的状态。自身混乱的时候,想要确保安全,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个世界搅乱。越乱越好。而且,她内心的火已经要把自己点着了,她不能被点着,火必须放出去。
贺兰瑄再一次接到了任务。酷热的午后,公主坐在玉席凉榻上嚼着冰块,让他去杀死住在会同馆里进行两国议事的突厥人。
这是个很寻常的任务,临走公主只有一句交代,要他一个时辰内回来。
天光大亮的白日,公主的脸色那样不好,这是个临时的决定。贺兰瑄可以想象到在天子脚边死一个突厥人,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公主此举,是要促成和亲。
贺兰瑄从檐瓦上跃去,在树林阴翳间依据风向变化速度,不方便落脚时便摘叶飞射,踩叶借力,不消时来到会同馆。会同馆分南北两馆,南馆用以安置从琉球高丽等东南方来的使臣,北馆则住满了西北方来的使臣。突厥人住在北馆。
公主的背影转去了屏风后,猫望着那里,迷茫得忘了眨眼。水声中,他又看天花顶,顶上有七十二道西番莲纹、四十九道八宝纹和二十一道云纹。雕画在这些纹路之间的是鱼鸟虫草,看不清的那一处是观音佛陀。他犯错了,公主惩罚他。
绒毯很干净,备了五条在这里,每次公主用完他都会让宫婢将绒毯拖出去洗,下一次换另一条用。他还没有完全习惯这些绒毯的柔软,躺在上面很不安、很不安。公主把他晾在了这里,沐浴完就去睡觉了。
天花顶的颜色越来越晦暗了,没有宫婢进来添油,灯烛最后全部燃尽熄灭了。这个琉璃一样的世界,这个檐角的笼子,漆黑一片,没有声音。贺兰瑄看着雕画了观音佛陀的那个方向,看不到观音佛陀,无数冰冷苍白的鬼脸却出现在上方,冷漠地直视他。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外部高耸巍峨内部却漆黑潮湿的暗阁,每天都有人死去,每个人都是一副将死的鬼脸。最后一个被他杀死的人年长他许多岁,死的时候面朝顶窗漏下的一方天光,一直在笑。他断气后也没有阖眼,说,看看外面。
贺兰瑄抬头看方方的窗,窗外阴蒙蒙,在下雨。
公主睡到辰时,睡得很好,心情便好,顺便想好了早膳要吃什么,坐起来就拉了铃铛。门外响动起来,萧绥揉眼下床,走两步踩到绒毯的边缘,忽然想起一事。
她朝绒毯中央看去,那副红痕未消,精致修长的身体还横在那里。她先皱一皱眉,而后一笑。宫婢都要进来了,她走得慢悠悠,到跟前停下,歪头睨着猫。
恍惚之间,过往画面在脑海中翻涌而出。
多年前的夜晚,她即将随兄长奔赴战场。宫灯昏黄,夜风微凉,元祁靠在她肩上,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柔软,小声问:“绥姐姐,等你回来了,我们去月合观祈福好不好?”
月合观。
那并不是普通道观。
观中供奉的是“太阴月合真君”,象征姻缘与同心。平京城的少男少女,一旦心有所属,往往会相约前去祈福,求神明保佑情意不散,终成眷属。
可那时她年纪尚轻,没有听出话里的深意。只当元祁是在宫中闷久了,想出宫走走。
于是便随口应了一句:“好,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
直到此刻,站在冲天火光之下,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当年到底答应了什么。
第177章 登极见乾坤(四)
萧绥只觉得胸口猛地鼓胀起来,像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过往的记忆毫无征兆地翻涌而上——幼时并肩读书的时光,少年时互相依赖的日子,夜色下他靠在她肩头的温度,一幕一幕混杂着现实的火光,在脑海中交错闪现。
那些仇怨与决裂,在这一刻被回忆冲淡了轮廓。
她望着火光中摇摇欲坠的元祁,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把他劝下来。
“侑安……”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心里越是慌乱,语气反倒越显得冷硬,“下来!听见没有!”
她伸出手,仰头望着他,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恳求。
元祁丝毫不为所动。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得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泪水与笑意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可神情却出奇地平静。
“我不会给你机会与我和离。你我是夫妻……生生世世的夫妻。”他扬起唇角,眼睛里闪着执拗的光,“不管你今后和谁在一起,终究,也得排在我后面。”
他的话语伴着笑声,笑得尖利而疯狂,带着撕裂般的情绪,在火海中回荡。
萧绥没有走。
原以为这次分别即永别,哪知日思夜想的人再次突然出现在面前,贺兰瑄心里百感交集。
两人相隔百余步的距离,贺兰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然而此刻场合特殊,不方便随意走动,再加上萧绥有任务在身,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萧绰身上,绝不可轻易疏漏任何一个细节。
萧绥收回目光,眼里只留下萧绰一人。
他不愿相信萧绥这回是真的走了,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在萧绰清醒过来后,寻了个时机,跪在他面前问道:“敢问殿下,您身边那位侍墨女官现在何处?众人皆说奴婢救您出火海是大功,可当时最先发现殿下身处险境的是
她,奴婢不敢居全功。”
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也在找她,如今听贺兰瑄问起,又见他脸上那股藏不住的落寞,不禁生出好奇心:“你也认得她?”
贺兰瑄垂头:“是,奴婢早在五年前便与她相识了。”
登基刚满三月,朝局渐稳。
最初的动荡与猜疑,在一连串整顿与安抚之下慢慢归于秩序。旧臣归心,新政铺开,边军调度也逐步理顺。宫廷之中虽仍暗流未尽,却已不再是风雨欲来的局面。
萧绥终于腾出心力,将目光投向北境。
很快,一封以大魏新君名义拟定的国书,自京城启程,送往北凉王廷。
文辞写得极为庄重克制。开篇先叙新朝承继之正统,言辞不卑不亢;随后才转入正题,提及两国旧怨既深,百姓困于兵火已久,如今天下局势既变,大魏愿以诚意为先,与北凉重修盟约。
字里行间,没有半句虚饰。
并在信中明言萧绥愿以大魏国君之身,亲赴北凉,会盟议事。两国当面商定疆界、互市与军备之事,共议长久盟好之策。
朝中人都明白,此行风险不小。自古两国会盟,向来暗流汹涌,一旦稍有差池,极有可能演变为兵戎相见。
萧绰心领神会,原本碎片化的记忆忽然融会贯通,他对当下的处境有了理解。他倚靠在软榻上,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影轻声道:“孤也找不到她,她既是天上的仙女,想必是回了天上。你是听了她的话才来救得孤,那定是她留给孤的贴心人。往后你便好好留在孤的身边,孤必不会亏待你。”
萧绰既然活了过来,便有了反手的机会。
他先是以身边人懒怠,险些因疏忽害死自己为由,向永安帝提出更换一批宫人,趁机将郭皇后安插过来的那些眼线全部换掉。紧接着又在贺兰瑄的提醒下,向永安帝求来亲自查案的权利。
贺兰瑄心思细腻,查案时发现了不少旁人难以觉察到端倪,最后更是顶着压力,将线索全部引到了郭皇后的身上。
他怕这些还不足以定郭皇后的罪,于是又跟着查探起旧案,将过往与郭皇后有关的、种种存疑的事也一并翻了出来。
案子再查下去势必要废后,永安帝一方面顾念夫妻情谊,一方面又不得不考虑二皇子箫绎的颜面,最终决定将此事大事化小,以替大燕祈福为由,保留皇后封号,送郭氏入宁安寺参禅礼佛,潜心修行。
虽保留封号,但也只是保留了个体面,皇后的实权已然荡然无存。
朝堂上的局势闻风而变,曾经站在皇后与二皇子那一方的人纷纷倒向萧绰。
可是再凶险也挡不住萧绥的脚步。这一回,她为得不仅为了大魏,更是为了心中的那个人。
国书装入锦囊,由驿骑昼夜兼程送出京城,一路北上,越过关隘与草原,直往北凉王廷而去。
北凉那头的回应来得很快。
不到数周,回书便抵达京城。
信中措辞同样恭敬周全。北凉王廷表示愿遵循旧例,与大魏在边境举行会盟。双方以礼相见,各陈国事,再议未来百年的盟约。而会盟的地点,就定在两国边境附近的“白沙城”。
此城依山而建,自古便是商旅往来的要道。山势环抱,水脉穿城,风景尤为秀丽。
先任国君曾看中此地风貌,在此修建了一处行宫,殿宇虽不算宏阔,却胜在清幽雅致。如今正好收拾整备,用作两国会面之所。正式会面的日子也一并定了下来,就在七月初七。
目标落定,萧绥立刻开始准备行程。
北行之事牵涉两国体面,又关乎新朝声威,礼制、护卫、随行官员无一不需亲自过目。
“王法?”那人狠狠一咬牙,从牙关里蹦出几个字:“你知不知道这里如今是什么地方?是人间炼狱!这里的人为了活命,已经开始吃人了!王法在人命面前算个屁!给我过去!”说着,他推推搡搡的押着贺兰瑄,将他一路挟制到了萧绥身边。
萧绥眉头紧锁,目光在与贺兰瑄短暂交流了一瞬后,
正回脑袋,开始不动声色的观察面前的山匪。
只见两名山匪身形相似,虽然瘦,却瘦的很有力量。袖口下露出的半截手臂上肌肉分明,大约是经常晒太阳的缘故,二人皆是皮肤黝黑,年轻的脸上透着一股凶悍的匪气。
其中稍微年长些的那个控制着贺兰瑄和萧绥,另一人则抢过贺兰瑄身上的行囊。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倒在地上,然后在将其中的干粮捡走后,目标聚焦在了财物上。
只可惜贺兰瑄与萧绥离宫时都是轻装简行,并未带任何贵重物品。
将几枚碎银收入囊中,山匪自然而然的盯上了萧绥手腕上的银镯子。
银镯子并非真的银镯子,而是她随身的异能环,是穿越必备的道具。
数日间,她几乎没有片刻空闲。直到临出发的前一天,才终于从繁重政务中抽出一点时间,独自来到承熹宫。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廊檐斜斜落进殿中。摇篮轻轻晃动着,孩子安静地躺在里面。
萧绥走过去,将“核桃”从摇篮中抱起,熟练地拢进怀里。孩子身子柔软温热,她下意识放轻了力道,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拍着,慢慢摇晃,神情也随之柔和下来。
如今裴子龄已经搬回了承熹宫,身边带着两个孩子,日日照料。宫人虽多,可许多事他仍坚持要亲力亲为,孩子的衣食起居、夜里哭闹,从不肯假手旁人。
远远看见萧绥站在阳光下抱着孩子逗弄的身影,裴子龄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缓步走上前来,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萧绥回头看他,冲他勾出一抹微笑:“这几日可还好?‘核桃’晚上还闹人吗?”
裴子龄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柔得像水:“还好。只是偶尔黄昏时会哭闹一阵儿,大约……是想她爹爹了。”
话音落下,萧绥心口微微一颤。
萧绰蓦地一眯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世上哪有什么仙女?”
萧绥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殿外的天色。天光大亮,晴空无云,全无要下雨的迹象,可她却面不改色的说道:“两个时辰后会有雷阵雨。”话罢,回头对上萧绰那一脸狐疑的表情:“你若不信我,不妨等等看,旁人有可能与我串通,老天爷你总归是要信的吧。”
两个时辰刚过,雷雨如期而至。
萧绰站在飞檐下,看着雨滴淋淋沥沥的面前连成雨幕,同时伴随着阵阵雷鸣。他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后才转回身,快步走到萧绥面前,目光里的冷硬全没有了,他眼里尽是热切与欣喜:“你真是我阿娘请过来的仙女?”
萧绥轻盈的一点头。
仅仅是借助系统看了眼“天气预报”,便轻易哄得萧绰对自己深信不疑。萧绥笑微微的看着他:“怎么样,我没骗你罢?”
萧绰抿了抿唇:“我信了,阿娘临去时的那句话是俯在我耳边说的,周围也没别人,你若不是仙女,又如何会知道得那样仔细?一个字都没差。”他说完这番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引着萧绥进了里屋,又特意吩咐了不许人随意进来。
她抬眼瞟了裴子龄一眼,随后又垂下目光,手指轻轻抚着孩子的后背,沉吟片刻才开口:“这几日辛苦你了。身边带着两个这么小的孩子,实在不容易。”
裴子龄闻言,嗔怪似地笑着剜了她一眼:“陛下说这话,是要与我生分不成?”说着,伸手替“核桃”掩了掩微微敞开的领口,“当初郎君临走时,我曾答应过他,会替他好好照顾这个孩子。更何况孩子小,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核桃和祥儿年纪差不多,放在一起,两人也算是有个伴。”
提起离别,当初的画面在萧绥脑中一闪而过。彼时贺兰瑄尚在生死线上挣扎,她甚至没能等到他睁开眼,便不得不匆匆离去。
想到这里,萧绥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裴子龄察觉到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便主动换了话题,转而柔声闲问道:“核桃如今还未正式取名呢。陛下打算什么时候给她定名?”
萧绥用下巴蹭了蹭核桃的额头:“我心里早已有了主意。只是取名是大事,也得先问过她爹爹的意思。”
她抬眼望向远处天空。碧蓝的天空中晴空万里,风和日丽,而她的眉眼间却掠过一丝黯然:“登基后诸事繁多,旁的都可以先放一放。眼下我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快将她爹爹接回来。”
第178章 登极见乾坤(五)
很快,萧绥正式启程北上。
车驾自京城出发,仪仗森然,旌旗一路铺展开去。护卫、使臣、随从层层随行,浩浩荡荡地向北而去。队伍穿州过郡,越过河川与山岭,朝着两国边地的白沙城而去。
与此同时,北凉王廷那边在得知萧绥不日便会抵达北凉后,贺兰瑄心里压着的一桩心事随之翻腾起来。
这日天朗气清,云层稀薄,风从草原上掠过,带着一点干燥的草香。
贺兰瑄索性将案头政务往旁一推,也顾不得那些尚未批阅完的奏章,换了身轻便的衣衫,匆匆离开大殿,直往马场而去。
马场开阔,远处草地铺展开去,一群群骏马散在草坡上低头啃草,偶尔有几匹抬头嘶鸣,鬃毛在风里微微扬起。
贺兰瑄脚步轻快,显然心里早有目标。
欲败其人,先断其器。
依她所见,贺兰世子身体的异状多半与权臣脱不了干系。
自从收到消息,她便一路快马加鞭,日夜不歇的赶路,终于将路程压缩在半个绥内,就是不知他现在身体可否撑得住。
纵然心中焦急,但她不能贸然前往贺兰府自荐。
毕竟对于外界而言,贺兰大人是因为开罪了皇帝而被罚禁闭在府中自省,可没有传出任何身体不适之言。
她若是贸然上门,在不暴露太多的情况下,该如何解释,她一个江湖医者从何得知贺兰世子身体有恙,此等绝密之事?
何况,自己送上门的人哪里有他们费心思请来的人更值得信任。
“客官,您的馄饨,请慢用。”一道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冒着香气的馄饨被老妇人端上桌,摆在萧绥面前。
碗中馄饨个个皮薄馅嫩,入口细腻,倒是让她连日吃干粮的胃感到难得的舒适。
萧绥正美美的享用馄饨,又觉察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似无所觉,只是慢条斯理的吃着碗中的馄饨。
用完馄饨,付完钱,她起身便走。
起先,那跟踪之人尚未发现不妥,直到她步伐愈发急促,他才觉不对劲。
眼看她又要走进人群,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想,他使了个歪招。
他快步上前,在与萧绥擦肩而过的时候,非常“不经意”的顺走她挂在腰间的荷包。
然后在萧绥错愕的目光下拔腿就往人少,偏僻的地方跑。
萧绥都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一下,愣了一瞬,然后朝他逃跑的方向快速追去。
那可恶的小贼在前面边跑边回头,看萧绥有没有追上来,一见她速度慢下来还会刻意放慢脚步,待二人距离拉进,他又加快步子。
萧绥忍住差点出手的银针,尽力配合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
很快,他就把萧绥引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窄巷。巷子狭窄,前方是死胡同,已经无路可逃了。当然,他也没打算继续逃。
他转身看着追得气喘吁吁的萧绥扬起一抹讨好的笑,开口打趣道:“姑娘,你跑得挺快啊!”
萧绥不理会他的嬉皮笑脸,只沉着脸,缓了缓气息,向他伸手:“把荷包还我。”
这是哪来的蠢货,用这种手段戏弄人,若非他还有用,她定然要让他好看。
见她一脸怒意,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行为特别无礼,要是将人惹怒了,那……
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后悔,他打着哈哈,上前几步,双手把荷包递还给她。
萧绥拿过荷包,冷着脸转身就要走,他心底一急,再无半分侥幸之意,急忙开口:“姑娘请等一下。”
萧绥并不理睬他,径直向巷口走去。
“姑娘可是落云谷的弟子,在下家中有人患病,实在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
恳请姑娘出手救治,姑娘想要什么报酬都好商量。”他快步走到萧绥身边,急声请求。
萧绥脚步不停,丝毫不为所动。
“方才是我的不是,我向姑娘道歉,姑娘……”萧绥似厌烦了他的聒噪,怒而转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窄巷幽长,她步伐匆匆,很快就走到头。
刚出巷子,她的步子就是一顿。巷口处横停着一辆马车,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个云萧绥倒是胆大的很,可偏偏她就是现下唯一有可能救贺兰世子的人。
不管是出于大局考虑亦或是因为父皇的交代,贺兰瑄现在都不能死。
他宽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极力克制自己的脾气,最后一次温言相劝:“云姑娘,若你肯答应,我定然赠上丰厚的报酬。
若不然,此处偏僻,你要是遇到什么不测外人也不会知晓。”说到最后,他语气中已经隐含威胁,眼神扫过自己的护卫。
护卫们按着腰刀的手微微用力,空寂的巷中响起刀剑出鞘的清脆声。
萧绥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她怒视明王:“王爷这是在威胁我?我行走江湖可不是任人拿捏的。”
“本王知道云姑娘颇有手段,但这里是北绥国京师,本王是北绥国的王爷,本王若是遭遇不测,想来云姑娘也没有那么容易脱身。”
“若是云姑娘愿意答应本王的请求,那你自然还是本王的座上宾。”明王脸上重新露出一抹浅笑,眼里尽是志在必得之色。
“本王相信云姑娘是个聪明人。”
再进一步便会出现头部隐痛,视物不清,遇风发冷,入眠时身体会不受控制的颤抖,噩梦连连,入睡时间日渐增长,最后一睡不起。我说的可对?”萧绥说完病状,看向温岳。
明王对此也不甚了解,亦是朝温岳看去。
温岳闻言,心下一惊,竟然全都对上了。他见明王和神医的视线都看向自己,连忙点头。
“没错,大半个绥前公子的确格外疲惫,虽说公子日常忙于公务,但也勤于练武,习武之人体魄总比常人强健些,以往都不见公子如此。
上次入宫面圣,陛下发现公子的异常还遣人给公子瞧过,只看出是因过于疲累,没瞧出其他不妥。再后来公子夜间时常睡得不安生……”他的声音渐渐落下,但话中之意已经明了。
“若是寻常人也有可能出现此番症状,你就凭此断定是毒?”明王怀疑的问。
宫中太医是天下医者中的佼佼者,其中不乏医学世家的传人,甚至也有人大半辈子醉心医术,妙手回春。这些人就算稍逊于落云谷的弟子,也不至于无一人诊出贺兰瑄的异常。
而云萧绥,这个小小年纪的姑娘一下就诊出病因,究竟是她真如江湖传言的那般医术高明还是她有备而来?
风吹过草地的声音、远处马匹低低的嘶鸣、草叶摩擦的细碎声响……
他的视线虚晃了一下,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影子在此刻悉数浮了上来。
一角屋檐,几级石阶。
院子中央,有人正在练剑。剑锋划过空气,在阳光下闪出刺目的锋芒。
廊下站着个小姑娘。她仰着脸,笑得明亮又干净,冲他甜甜的喊了一声:“大哥。”
声音清脆,隔着漫长的岁月,清清楚楚的落入他的耳中。
第179章 登极见乾坤(六)
夏末时节,本该暑气蒸腾,可随着车队逐渐深入北境,空气中的燥热一点点褪去。原野开阔,风自远山吹来,带着清冽的凉意。行至白沙城外时,已隐约能感受到北地特有的干爽与清透。
萧绥早已听闻贺兰瑄一行早几天便抵达此处,届时会亲自出城迎接。想到心心念念那么久的人已然近在眼前,她心口不禁鼓胀起来。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骤然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她苦苦维持的理智。
覆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攥握成拳,心中的迫切几乎要驱使她立刻起身冲出去。可她终究还是强忍住了心中的欲望。
自己如今不只是萧绥,更是大魏之君。
她做了个深到极致的深呼吸,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胸腔,面上重新归于沉稳与克制,竭力维持着帝王应有的从容。
很快,车帘从外面被掀开。
萧绥轻点了下头,指节在地图边缘无声敲了两下,像是在把思路敲实。
夜晚,贺兰瑄躺在床榻上,难得的失了眠。
今天经历的一切好似一场惊天动地的冒险,他体会到了许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被亲近;第一次被爱护。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活出了人的模样,不是奴才,不是牲口,也不是某样生来就该被驱使的物件儿,而是真真正正的人,一个被给予尊重与认同的人。
满心的柔情浸润了贺兰瑄的胸膛。他侧躺在床榻上,手掌垫在脑袋下。他痴痴地望着窗前的月亮,直到指尖泛起一丝冰凉。抬起手回过头,一抹柔光泛进眼底,是月光倒影在他指间的泪水上。
夜色越是寒凉,指间的温热便越是清晰。
往后的几日,他开始观察萧绥的日常喜好,她爱吃什么?爱做什么?
他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子,习惯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更贪恋每日有人等他回家的温情。
然而这日当他从宫里回来,推开门时,发现屋子里没有了萧绥的身影。他瞬间慌了,一颗心在胸腔里颤栗不止,他怀疑萧绥是不是像上次一样说没就没了?贺兰瑄匆忙站起身,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走去厨房做饭。
贺兰瑄的眼里带着焦虑,紧跟着问:“他可安好?”
萧绥抬头瞥了他一眼,唇边浮出几分安抚式地笑意:“都安好。他此次办事办得利落。不仅把我要的东西带来了,还捎回一份情报。”
提到“情报”二字时,空气仿佛陡然压下,沉得让人不由得屏住呼息。
贺兰瑄身子微微前倾:“什么情报?”
萧绥没有回避他的问题,她扶着膝盖站起身,若有所思地伸出手指,沿着图的河道画出一条隐形的线:“北凉军的主力现今分布在永浚河南北两岸。若我方能分割其阵,分别击破,魏军便能借势取胜。”
贺兰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刚要开口追问战术细节,萧绥却把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果断:“但我不会按他所说的去做。”她将那句话拉长,像在把一柄利刃缓缓转向敌手,“分割敌军固然看似有利,但那样一来我们的两翼都有可能被牵扯,容易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她的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炯炯有神的双眼落在图上的某一点:“所以,我的打算是合并兵力,从正面决战。人数不是万能的,战场上,质胜于量。镇北军是我亲自训练出的兵,他们纪律严明,反应迅速,攻守转换之间如同刀锋出鞘。只要指挥得当,即便对方人数占优,也不见得能将我们压垮。”
贺兰瑄仰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萧绥脸上。灯影摇晃,他眼底的情绪也跟着起伏不定,仿佛压抑在胸中的东西终于浮上来,复杂得几乎要溢出。那里面有渴望战事早日终结的希冀,也有临近决战时隐隐的恐惧与不安。
没了怎么办?他要去哪里找她?他找不到她了。
他站在院子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与茫然。
忽然门从外面被推开,贺兰瑄倏的循声看过去,就见萧绥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盆花。
花是山茶花,赤红色的花朵开得正艳。
萧绥抬头对上贺兰瑄的目光,未语先笑:“回来啦,我今天出去逛了逛,看这花开得好,忍不住就买了回来。你看你这院子一点花花草草都没有,毫无生机,现在有了这盆花做点缀,是不是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她说完,忽然察觉到贺兰瑄神色不太对劲,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怎么了?”
贺兰瑄微笑着一吸鼻子:“没什么,饿了罢,我这就去做饭。”
萧绥还是像以前一样帮他拉风匣子,两人配合得越发默契。很快,两道小菜端上桌。
萧绥一边吃饭,一边欣赏着被摆在窗边的花,末了用胳膊肘捅了捅身侧的贺兰瑄:“你说我给这花起名叫绒球好不好?你看那一朵朵的花从远处看,像不像红绒球?”
“又要打仗了吗?”他低声问。郑椿一瞪眼:“走了?”
萧绥循声回过头。眼前的贺兰瑄眉心皱着,眼神里带着孩子般的惶惑。她沉默片刻,仿佛在心中做着权衡,末了轻轻叹息,坐回到他身边,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她的动作笃定而安抚,仿佛用力将他的不安压下去。
“快了,”她低声在贺兰瑄耳边说道,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坚定的力量,“战争结束的那天已经不远了。”
贺兰瑄被她拥着,整个人僵了僵,随即把头慢慢靠在她的肩上。他闭着眼,声音闷闷地从唇齿间挤出来:“你要照顾好自己,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话到此处,他忽然受到了某种提醒,直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了那枚亲手绣的平安符。平安符的颜色虽不华丽,素净朴实,但针脚却极细致,每一道线迹都透着用心。
他将平安符捧到萧绥面前:“这符好几日前就绣好了。上回你仓促出征,我没来得及给你,后来耽搁久了,一时给忘了,正好现在补上。你收着,贴身带着,据说很灵验的。”
萧绥顺手将符接过。平安符上带着贺兰瑄的体温,丝丝暖意顺着指尖渗进心口,像悄无声息地钻进最软的一处。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平安符:“难为你费心思做这个。”说着,稍稍扯开衣襟,将东西妥帖的塞进内侧的一个暗兜内。
贺兰瑄见状,唇边的笑意舒展开来:“我实在帮不到你什么,也就只会做些这种小玩意儿。旁的我什么都不敢求,我只求你能平安回来。不管你信不信它,都得好好戴着,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好不好?”
“好。”萧绥应过声,抬起头,眼睛看着贺兰瑄,脑海中却浮现起贺兰璟的脸。想到兄弟俩彼此间的反差感,她饶有兴致的笑了笑,随口打趣道:“你与贺兰璟虽然长得像,个性倒是截然不同。你的针线活计做的这样好,想必从前也没少为他做罢?”
花还用起名字?
贺兰瑄不理解,但看着萧绥笑盈盈的脸,没说什么,只轻轻应了声:“好。”
“那你好好照顾它,别让它死了。”
贺兰瑄点头。
二人吃过饭,贺兰瑄要去洗碗,萧绥想抢没抢赢,只好由他去。她倚靠在门框上与他聊起今日在外面逛街时的所见所闻。正聊到兴头儿上时,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贺兰瑄腾不开手,萧绥见状自觉迎了出去。
门打开,外面站着位男子。
男子见到她,登时一脸惊诧。
萧绥瞧着他粉白的脸庞,清瘦的身形,立刻明白他是贺兰瑄的同僚,是来找贺兰瑄的。侧身将路让出来,她冲里面一扬下巴:“进去罢,贺兰瑄在洗碗呢。”
来者不是别人,是同在司礼监当差的郑椿。郑椿跨进院里,低着头站在屋檐下,没敢乱走动。他想去打量萧绥,可又怕冒犯到人家,于是只能用小鸡啄米似地方式偷偷瞥一眼,再瞥一眼,瞥到贺兰瑄现了身。
贺兰瑄刚洗过手,一边往出走,一边在围裙上把手擦干。
武原、丹岳皆在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顺利收复。北凉守军几无招架之力,散兵游卒逃窜各处,被魏军一支支清剿,犹如拂尘拂去案头微尘,不留半点痕迹。
萧绥并不急于回答。她望着贺兰璟静默了片刻,随后勾动唇角,笑容淡淡:“我不要城池。”
贺兰璟一拧眉头:“那你要什么?”
萧绥偏过头,目光移向不远处的贺兰瑄。那一眼,安静而直接。下一瞬,她抬起手指向对方:“我要他。”
贺兰瑄身子猛地一僵。
他原本端坐席间,还在思索方才商议的条款,忽然被这一句话点到名,意识像是骤然被抽空。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他瞪大双眼看向萧绥,未等开口,脸已经先红透了。
第180章 登极见乾坤(七)
殿中哗然再起。
议论声层层叠叠地压过来。有人互相交换眼色,有人探头与身边人窃窃私语,更多的人则察言观色地看向贺兰瑄。
作为这场纷乱的焦点,贺兰瑄缓缓低下头。
他将情绪压在眉眼下,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闪动着的微光。然而唇边若有似无的一点笑意,终究还是泄露了他真正的心意。
一旁的贺兰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不禁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此番若真在明面上以“联姻”为名义,将贺兰瑄送往大魏,那么贺兰瑄与萧绥的关系不再只是一桩私情,而是一纸昭告天下的国事。
从此之后,贺兰瑄将不再只是自己的兄长,他会成为别国君主的配偶,成为别国一部分,此生最富浓墨重彩的部分也都将写入别国的史册里。
彼此间横亘的不只是山川路途,还有国号,还有立场,还有朝臣的眼睛与史官的刀笔。
从前兄弟相见,不过一壶酒、一匹马,草场上并肩驰骋。往后若想再见,需遣使递书,需定礼仪、排仪仗、选日子,甚至还要衡量彼此的身份高下。
一句家常话,都可能被解读成邦交暗示;一个眼神,都要顾及旁人的揣测。
礼数与分寸,会成为一座座大山,层层叠叠压在两人之间。
屋内摆设简单,诺大的屋内仅有一方圆桌,几张椅子。
房门被人推开,挽竹端着茶点进来,反脚一勾将门带上。
“主子,芙蓉锦新出的绿豆糕点。”
他将茶点放在萧绥跟前,而后站到萧绥对面,等待她吩咐。
“这两日,贺兰府的侍卫带回百宁郡一案的证人,路上遭袭被人所救,可知是何人所为?”
“回主子,是属下。”挽竹恭敬回应,见萧绥没有阻止,又继续道:“那日属下本打算带人去荒山探路,没想到遇见被一群刺客围攻的二人,属下见其中一人武功路数是贺兰王府的,知他应是贺兰世子身边亲信,又想起主子此番目的,便出手帮了他们一把。”
“阴差阳错,倒是帮了大忙。”萧绥捻起糕点,轻咬一口,酥脆甜腻的感觉让她开心的弯起眼。
挽竹上前几步,倒好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萧绥吃完一块糕点,掏出手帕擦干净手上的糕点碎渣,“荒山有什么动静?”
“属下等无能,荒山表面并无异样,实际上遍地毒物,属下纵有您给的药,也无法深入,未免打草惊蛇,只得先行退回。”
萧绥垂眸,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既然如此,先不管荒山,改日我亲自去看看。
贺兰世子在查七年前百宁郡决堤一案。
再要翻越,谈何容易。
可是贺兰瑄的心思已不在北凉,贺兰璟深知这一点。除了他对萧绥的情谊,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有了孩子。
留,是留不下的。
走,该怎么走?
以什么名义走?走了之后,又将会过怎样的日子?
贺兰瑄是个软性子的,受了欺负向来是忍气吞声。如今面对人生大事,他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无论如何都得替哥哥争一争。
思及至此,贺兰璟只觉得一口气顶到嗓子眼儿。他不再犹豫,朗声开口,声音强势地压过殿中议论:“陛下好大的口气。”
他目光直视萧绥,语气不卑不亢:“我兄长如今是我北凉的国君,帝王之尊。你打算怎么要?难不成,还要像从前那般委屈他?”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变。
贺兰瑄曾在大魏以侧室郎君之身侍奉萧绥的事在场众人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自他登基以来,人人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
那段往事,说不上是丑闻,却也绝对不算体面。
林山大步进屋,侍卫打着火把跟上。
床上躺着一个毫无声息的人,火把的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莫名觉得瘆人。
林山未曾见过何盖,听张相所言,此人八九不离十是那百宁郡一案的证人。
狂喜淹没了他的理智,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贺兰瑄,好一个贺兰大人非要多管闲事,这下栽在他们手里了,这次没准还能一举将他爹一起收拾了,没了他们张相便可以无所顾忌了。
“林统领这是?”贺兰瑄疑惑不解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宫门外已满是官员的马车。
等待上朝的官员有缩在车内避寒的,也有三两个凑在一处,揣着手窃窃私语,不时东张西顾。
昨晚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林山可是张相的人,此番闹这一出也不知是否是张相授意。
不过这次林山怕是讨不了好。
感慨间就见贺兰瑄的马车行来。
深蓝色官服的少年步下马车。
如今贺兰璟当众提起此事,不禁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议论声很快平息下去,所有人的目光皆齐刷刷地看向萧绥。
面对质问,萧绥不仅不回避,反倒微抬起下巴,神态既庄重又从容:“自然不会,我大魏将以国礼迎陛下入魏,为我的皇后,与我并尊。”
贺兰璟眉头一沉:“皇后?古往今来哪有男人做皇后的,岂不是笑话?”
萧绥勾动唇角,露出一抹浅笑:“此言差矣。‘皇’者大也,‘后’者君也。三代①以上,天子皆称‘后’,何来男女之分?世人皆以为‘后’是帝王之妻,却忘了‘皇天后土’四字中的‘后’,乃是天地之尊。”
她说着,目光徐徐扫过在场的每个人:“过去在应徽朝,朕的姨母曾废置‘皇后’尊号而另设‘府君’。彼时朝中多有称颂,说此举新巧,既避旧制,又显尊重。”
“朕却以为——”她眉梢微扬,“此举看似讨巧,实则欲盖弥彰。自古以来,中宫之位统摄六宫,承宗庙之重,辅帝王之政。此名之所以为尊,不在男女,而在其所执掌的权柄与责任。若只因男女之嫌,便刻意避讳,遮遮掩掩,岂不是在暗示后人其名位不正?”
她双手在身前交叠,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名既不正,位便不清。他日史官落笔踟蹰,会斟酌该如何记载此人。是作主君配偶记之,还是当作宫闱内宠录之?”
这话问出,殿中气氛明显一滞。
史官二字,向来比刀兵还重。谁都清楚,名位之争不只在当下,更在后世百年、千年的笔墨里。
贺兰瑄盯着卷宗,手紧攥成拳。
当年父王带人去看过被冲垮的堤坝,用的不过是一些劣质泥沙、尺寸小的石块,根本就不堪一击。
陛下震怒下令严查,朝廷内外风声鹤唳,准备拿人时,却发现与此相关的官员早就被人全部灭了口,根本无从下手,被吞下的银钱亦不知所踪。
北绥国与燕国一向交好,萧家军几位统帅与父王也算志趣相投,何况他们对北绥国也多有帮助。
那场战之后,父王嘴上虽不言,可他明白父王常觉得愧对萧家军,可他也无可奈何,他是北绥国的王爷,万事必须以北绥国为先。
但真相不能就此被埋没,不论是为了无辜受灾的百姓,还是为了战死的将士,这个罪魁祸首必须偿还他的罪孽。
他先前追查到其中一位官员的贴身侍从竟还尚在人间,派人去带他回来,没想到自己倒先遭了算计。
“公子,温岑今早传信回来,说是已经见到那人,准备带他回来了。”
贺兰瑄深吸一口气,合上卷宗,“让他小心些。”
“是,公子今日那案子?”温岳说的是那件剥皮案。
“陛下交给林尚书安排,云姑娘那边要是忙完了,你记得知会我。”
“尊号既失,尊卑便乱。”萧绥缓声继续:“天下之主与寻常内宠之间的分野,也随之混淆。天底下,能与‘皇帝’名正言顺并肩的,唯有‘皇后’一人。”
语毕,殿中低语如潮水,一浪浪的拍拂在萧绥耳畔。
萧绥在这片窸窣声中蓦地起身。衣摆垂落,玉佩轻响。她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朝着贺兰瑄所在的方向缓步走去。
“这件事史无前例。”她一边迈步一边开口,身姿挺拔,目光坦荡,“可世道在变,人心在变,天下的格局,也该随之而变。”
“与其固守成规,不如由我开头。待百代之后,阴阳并立,男女皆可为君为后。后人再回望今日,只会觉得顺理成章,平常至极。”
话音落地,她正好停步在贺兰瑄面前。
周围细碎的人声在彼此的对视中一点点沉寂下去。
贺兰瑄呆呆地望着她此刻的模样,脑海中不禁浮起初遇她时的画面。
当年的她也是这样,站在人群最前头,身姿挺拔,神情从容。周围的人与物在她的衬托下,全变得无关紧要,唯独她明亮得像是一团火光。让人在仰望之余,又忍不住被光吸引。
他下意识微微屏息,看着萧绥的双唇一张一合。
“今日,我许你皇后的尊位,不单是赋予你一个虚名,更是将大魏一半的天下交到你手中。国域疆土,宗庙社稷。”萧绥一字一句,用最郑重的语调许下最灼热的誓言,“从今往后,你我山河共老,日月同天。”
那纨绔也不肯退让,又见二人都是一副文弱气,在侧身躲避的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动作蛮横的推了萧绥一把。
萧绥后退着踉跄两步,正好撞在贺兰瑄的胸膛上。
贺兰瑄慌忙接住萧绥,语气急切的问道:“没事吧?”
圣人遣使,丁絮不敢怠慢,打发了传信兵,她回头对卫彦昭低声道:“我先去应付应付,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卫彦昭心中沉重,却知此刻多说无益,只是长叹一声,目送她快步而去。
此次来者宣慰使团的规模虽不算大,却仍是按制齐备——一名主使领衔,随行有四名文吏,另有十余护卫随行,再添十余名杂役仆工,押运赏赐军中的金帛与药材。
队伍虽不显隆重,却自有朝廷威仪,所过之处,百姓士卒皆驻足而观。
而当中的主使不是旁人,正是窦淼。
半月前,她与御史台姚濂联手,将兵部侍郎文秉忠贪墨军资的罪证呈入朝堂,证据确凿。圣人震怒,当即下旨罢免文秉忠。风波未息,窦淼又在郑攸宁与其一党推举下,顺势顶上空缺,坐稳了兵部正四品侍郎之位。
此次以兵部之名代天子慰军,正是她上任以来第一件大事。
此番虽说是边地会盟,可萧绥到底还是踏进了别国疆土。
礼数再周全,护卫再严密,也难说没有半分风险。
更何况大魏这边的朝局才刚刚平稳。旧臣新贵各怀心思,谁也不能保证没有人暗中窥伺,伺机生事。若她在北凉境内稍有闪失,朝中局势立刻便会生出无数变数。
因而出发之前,萧绥便做下安排,决定此行不作停留。会盟一毕,当日便启程南返。
届时车驾离开白沙城之后,只需赶上一段路程,便能在夜幕落下之前抵达大魏边境重镇——青川。
青川城高池深,守军精锐。只要进了城门,这一趟北行便算彻底落定。届时她会在那里停留一夜,次日再启程回京。
至于会盟中那些繁杂冗长的国事条款,边界、互市、岁贡、军备……这些大方向,她只需当场定下。至于细枝末节,自有两国使臣与礼官往来斟酌,一条一条慢慢敲定。
联姻之事终究是大事。
贺兰瑄心里再急,也不能当场就应。场面上总得留几分余地,说几句含糊的话,把事情往后拖一拖,等日后再慢慢定论。
眼看着时辰已经不早,合议已具雏形,众人正式开宴。
可惜没有。
她笑得从容,不像在扮演,仿佛这
就是她的日常,而自己,已彻底成了她生命中的“局外人”。
喉咙发紧,嘴角发苦。
委屈起初只是一点,像鞋里的一粒沙,走两步便磨出了血。他眼底那点不甘,慢慢涨成一口气,哽在胸口,一上不去,一下不来。
他摁灭了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叫来助理,声音隐隐发颤:“备车,去酒店。”
贺兰瑄如今出行早有专职司机,车还没驶出停车场,他便打开窗,任由夜风灌进来。
七月的风裹着傍晚城市的汽油味和尘土气直往他脸上刮。他没有避,让夜风一寸寸往骨缝里钻。他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唯有这点凉,能让他保持住最后一点清醒。
脑子里乱得像被打翻的抽屉,什么画面都有。他们曾一起度过的日子、萧绥靠在自己肩头打盹的模样、她安慰自己时说的每一个字……
那些斑驳陆离的光影,此刻全部混进了照片里她与那男人并肩站着的背影里。
这一场宴席不算奢华,却安排得极为周全。案几之间的陈设整齐,酒香与烤肉的热气在殿中缓缓浮动。丝竹声低低响着,几名舞伎在殿心旋转,衣袖翻飞。
起初,众人的目光还时不时落到萧绥与贺兰瑄身上。毕竟两国新定盟约,又牵出“联姻”这样的风声,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可酒过数巡,话题渐渐散开。
有人谈边贸,有人议兵备,有人借酒抒怀。人声一层一层铺开,殿中气氛愈发松弛。
等到众人的注意力终于从他们二人身上移开时,贺兰瑄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只说酒意上头,要出去透透气。
这原也不算什么大事。
侍从为他掀开殿门,他顺势走出大殿。站在廊下静默片刻,他转而低声吩咐身边的近侍,让人悄悄去请萧绥出来。
那侍从领命而去。
不多时,萧绥果然也从殿中走了出来。
贺兰瑄眨巴了几下眼睛,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难怪啊难怪,他在心底喟叹,难怪宫里的人都没有见过她,难怪她什么踪迹都没有留下,这不是仙法又是什么?
幽幽的呼出一口凉气,他无比郑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说,我替你保密。那你……”他想了想:“你要吃香烛吗?我去给你买。”
香烛?
萧绥愣了一下,紧接着皱起眉头,砸吧了一下嘴:“吃什么香烛,我是仙女又不是女鬼,我要吃饭,饿死了。”
贺兰瑄一听这话连忙起身,当真像供奉仙人似的伺候起她来:“好好,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做饭。”
古代的炉子都是土灶,光是生火就得废一番功夫。萧绥不好意思只让贺兰瑄一个人忙碌,于是凑到他身边,一把帮他拉风匣子,一边听他讲述自己当年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萧绥当时只是想救贺兰瑄一命,没想到举手之劳竟让他撞了个大运,让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命运就此有了转折。
无心插柳柳成荫,萧绥也替他高兴。她蹲在地上,用一种很欣慰的目光打量着贺兰瑄。
贺兰瑄正在挽着袖子切菜,余光察觉到萧绥的目光,他回头瞥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颊又显出一抹红晕:“怎么了?”
萧绥本以为贺兰瑄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与她讲。可及至她走到贺兰瑄面前,对方却偏偏一句正事不提。只冲着她眯眼一笑:“跟我来。”
说完,也不解释缘由,转身径直往前走。
萧绥见状只得跟上。
二人并肩走在前头,身后各自有几名贴身随侍,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打扰,也不离得太远。
廊道曲折,檐影斜斜。
贺兰瑄一路只顾往前,俨然是目标明确。萧绥却越走越觉可疑。她本就不是耐得住好奇的人,忍了片刻,终于有些按耐不住。
正巧这时二人绕过一道弯,墙角处恰好形成一小片视线死角。萧绥忽然伸手,一把拽住贺兰瑄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干脆利落。
小猫点了头。
公主却有点不放心。萧珏不会善罢甘休,任平不会允许自己屡屡受挫,而小猫,昨晚是他平生第一次失手。这于她而言是个很不好的信号,就像看见一直稳固着的堤坝出现了一个缺口。她问他:“再失败的话,怎么办?”
小猫比了个简单的手势:“不会。”
公主懒得看。
再失败的话,当然是再去、再杀。如果被捉住,那就咬破舌下的毒囊自尽。而她,既然落败,那就暂时妥协,该嫁就嫁,无非是换个耳目更多的地方继续受软禁。她是不会放弃的,只要活着,就有将来。
贺兰瑄一愣,眼皮轻轻一掀,喉结上下滚动。他目光闪烁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将头一点点靠近,额头抵上她的肩颈。鼻息炙热,拂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带着近乎脆弱的依赖。他闷声开口:“阿绥……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了。”
话出口时,他双臂已经环住了她。萧绥微微一怔,随后缓缓阖上眼,任他这样抱着,心口却在一点点发暖。
良久,贺兰瑄微微抬头,额角还抵在她颈边:“饿了罢?这几日你什么都没吃,只靠参汤吊着气,我去给你弄些好克化的汤水,你吃下去才好受些。”
萧绥眼皮微阖,轻轻一点头。
贺兰瑄扶着床榻坐起身子,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动她。正式离开前,他忽然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胸口酸涩得发紧。下一刻他弯下身,极轻极轻地在她脸颊落下一吻,那触感只是匆匆一掠,像风掠过水面。萧绥偏头看他,他见状慌忙抿紧唇角,笑微微的快步退了出去。
他这一出去,营中立刻又沸腾了,萧绥醒来的消息瞬息传遍。
贺兰瑄被她这一拽带得停住脚步,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她顺势往墙边一带。
下一瞬,萧绥转身逼近。
她一只手掌撑在墙上,正好落在贺兰瑄耳侧,将人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距离骤然拉近。她扬起眉梢看他,眼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戏谑:“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她眨了眨眼,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审问,又像是在逗他。
贺兰瑄被她这一番动作弄得猝不及防,耳根一下子红了。
他微微侧过脸,不敢正对她,只用眼角偷偷睨着她。那神情带着一点羞怯,却又藏着几分得意:“带你去见个人。”
萧绥一脸狐疑:“你们北凉有谁值得我亲自一见?”
贺兰瑄抿了抿唇,像是怕她不肯去,忙又补了一句:“值得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有点儿发软:“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萧绥扯动唇角,双唇微启,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循声回过头,只一眼,整个人便如木雕泥塑似的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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