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昏暗的地道里,脚步声急促而仓皇,向着出口涌去。
只要能混入观众,就能离开这里。而越早离开,活下去的概率就越大。这是所有囚徒的想法。
他们在为自己的性命奔跑,哪怕囚禁掏空了他们的身体,哪怕被打折过的腿跑起来一跛一跛。
出口近在眼前,他们几乎能听见外头的叫好声。
那是自由的声音。
人群中,诺曼突然抓住林真的手臂,带着她慢下脚步。
囚徒们迫不及待地超过他们, 有几个甚至重重撞在林真身上。
诺曼揽住林真,往墙边一扑。
与此同时,第一个人已经奔上台阶,拉开了地道大门。
灯光洒落进来,将囚徒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直拖进地道里。
外头, 音乐炸响。在吉他和鼓点里, 歌声嘶吼如号丧:“我们都是飞向天空的鸟啊——”
林真豁然抬起头。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一摸,湿滑黏腻。
是血。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摔在她的脚边, 如同坠落的飞鸟。
枪声里, 歌声越来越尖利, 穿透她的耳膜,无比清晰:
“我们都是飞向天空的鸟啊, 可天空全是假象,飞鸟啊,我们无存尸骨——”
密密麻麻的红点包围过来,将她和诺曼困住。
他们对视一眼,松开手里的枪。
两排武装打手把他们夹在中间,一路带到拳击场的最高层。
最高层只有一个包厢。
打手敲了敲包厢的实木大门,等了几秒钟,然后向两侧拉开大门,推着林真和诺曼走进去。
和一路走来的喧闹不同,包厢里很安静。厚重的单向玻璃将拳台的嘶吼与音浪隔绝在外。
包厢的两侧是深绿色的玻璃展示柜,里头陈列着各色人体器官,从干瘪的肺,一半机械一半血肉的心脏,狰狞的义肢,到破碎的头盖骨。
包厢里只有一张椅子,一张真皮躺椅,正对着落地窗,俯瞰拳台和观众席。
躺椅旁,一个人坐在地上,正专心擦拭着手里的老式合金弩。
这时,他手腕一动。
“嗖!”
一支弩箭脱手而出,射向最前面的打手。
弩箭是老式的,箭也是。
箭头撞在打手胸前的陶瓷装甲上,发出一声钝响,没有穿透。
打手下意识握住箭柄,愣在原地。
射箭那人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打手立刻拔下卡在胸前的箭,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的脖子,一声不吭就倒下了。
林真目睹了这一切。她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能力?对方也是大脑骇客吗?
一片死寂里,她听见一声轻笑。
躺椅里传来一道低沉懒散的男声:
“海蛇,不看比赛就安分点,别把我的收藏打坏了。你什么准头,心理没点逼数啊?”
那人的语气像是玩笑,但海蛇立刻放下手里的弓弩,站起身,对着躺椅垂下头,恭敬无比。
躺椅里的人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武装打手们如同得到了赦令,拖着尸体,安静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真皮躺椅慢慢转过来,椅子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林真正要细看,就对上海蛇的目光。
没有任何预兆,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掌控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完全僵住,本能嘶喊着“快逃!”
这就是,那个打手自杀的原因吗?她突然意识到。
“海蛇。”那个中年人有些不悦。
“是。”海蛇再次低下头。
恐惧如潮水退去。林真用力喘着气,如同溺水生还。
“小姑娘,你不是药师吧?”那个中年人笑着问。
不等林真回答,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看起来我的手下都是蠢货,竟然放你这种货色进门了。海蛇,今天值班那几个人,都拆了吧。”
林真狠狠咬了一口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你是常七爷。”她抬起头,直视对方。
常七爷快活地笑起来,“她竟然有胆子问我,有意思。海蛇,你听听,真有意思。”
海蛇也配合地笑起来,他的笑声如同猫头鹰鸣叫。
“啧,你别笑了,太难听了。”常七爷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收起笑容,“收养院的落网之鱼?来找我报仇的?算了,我没兴趣。”
他的眼睛很毒,只一眼就看出林真不是黑街的人。手上没茧,身上没肉,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女娃,没有威胁,也没有价值。
他于是转向诺曼。
“N,一别多年啊,维斯佩当年带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一转眼,维斯佩死了,我也老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是念旧情的,一日给你们当龙头,一辈子是龙头,对不对?你干掉了维斯佩,按道理可以接她的位子。但你又给我捅这么大一篓子。”
他用手指点了点诺曼:“顽皮,顽皮。”
诺曼的脖子上青筋鼓起。
“我也不为难你,年轻人嘛,都有点脾气。有本事的年轻人,我求才若渴啊。”常七爷在躺椅扶手上轻拍三下,声音低沉:“把我的货交出来,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维斯佩的位置也是你的,还有——”
他随手一指林真,“她的性命也是你的。”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用正眼看林真。
林真感受到一种愤怒,一种常常发生在女性身上的愤怒。
当她进入一间满是男性的会议室,当她试图发言,那些男人却只会像丢绣球一样互相丢着话头。
她的意见被无视,她的存在被弱化。
他们认为她没有力量。
常七爷看着诺曼,看的是一个对手,合作者,或者下属。
而她,只是一个可交易的附属物。她的身份、她的愤怒、她的欲望,都不被计入这个对话。
她不在这个谈判里,她在筹码那一边。
她的牙关咬得死紧。
诺曼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掌心用力按了一下。
林真对上他的眼睛。
不要冲动。那双眼睛在说。
——林真,在黑街,你会希望自己被低估,这是一种保护色。
她看回去。
——可那也是种侮辱。
常七爷见他们互动,自以为洞悉了诺曼的想法,“ N ,所以你是要她的性命咯?不错,对自己的女人就要有情有义嘛。我喜欢。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他破例看了一眼林真。
林真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甜:“林真,被你杀死的林真。”
要取你命的林真。她默念,Escape。
下一刻,意识世界轰然展开。
她看见了常七爷的脑子,那也不过就是一个青蓝色的脑子罢了,她可以控制。
她扑过去。
可常七爷脑子的旁边,海蛇那绿色的脑子突然放出光芒来。绿色的光带如同一条巨蟒,猛然窜出,比林真的速度更快。
恐惧再次汹涌而来,黑色的意识世界开始剧烈震动。
林真的膝盖一痛,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她的身体违背了她的意志,在莫大的恐惧里颤抖着。她的肌肉开始痉挛,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叮叮叮叮。
包厢的天花板像鱼鳞一样片片翻开,数百支枪口探出,黑洞洞一片,对准了她和诺曼。
空气骤然变冷,死亡如黑云压下。
“哈。”常七爷笑着鼓掌,缓步来到林真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我就喜欢年轻人,这杀意简直和大晚上开探照灯一样。海蛇,再说一遍,她是谁?”
“林真,B级的脑子,上个月底拆的一个,指挥型的。”海蛇提醒道。
“那看起来我们拆错人了呢。代替你的人是谁?”
“我,姐,姐。”
三个字,好像突然给了她力量。她强行压下身体的颤抖,拔出腰间的匕首,一记上挑,直刺常七爷眼窝!
“锵——”
匕首半路被常七爷的手指夹住。皮肤被割破,露出里头金属的指骨来。
常七爷手腕一转一扭,匕首就脱离了林真的手,刀刃反过来对准了她的眼睛。
“太慢了。光有杀意可不够啊,小姑娘。”
楼下,突然爆发一阵震耳欲聋的声浪。
拳台上,“暴熊”的双臂已被折断,胸口的伤口再次撕裂。
“野人”抓住伤口的皮肉,一把扯开,右手的合金钻头深深刺进了“暴熊”的胸膛,掏出一颗鲜红的心脏。
心脏在他手里抽动了一下,泵出最后一点血。
“野人”把高高心脏举起,用力捏爆。
观众席为这鲜血淋漓的一幕沸腾了。
“野人!野人!野人!”他们大喊着。
常七爷侧耳听了一会儿,勾起嘴角:“不错,看起来我们的新拳王已经出现了。把她带下去吧,给我们的新拳王加点添头。”
“七爷!”诺曼上前一步,挡在林真面前:“看在我的面子上!”
常七爷用手里的匕首拍了拍诺曼的面罩:“N,你还没有接替维斯佩的位置呢。你没有面子。”
“我把货还给你!”
“太迟了。用那些货换你的小命吧,还有我的信任。海蛇,带她下去。告诉我们的观众们,有好戏看了。”
拳击场特意造成了古罗马斗兽场的样子。拳击台在正中升起,被钢化玻璃罩子罩住。
玻璃笼,二人进,一人出。
主持人的声音在场地里回荡:
“哇哦,为了庆祝新拳王的诞生,常七爷今天为大家准备了超规格的庆祝表演赛!前所未有的大手笔!我们今天的祭品羔羊——是B级的! B级!我的天呐,我的心脏病都要犯了。感谢七爷,我们的大龙头,这是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级别,大家呢?让我们喊出来,我们要做什么?”
拳击场里,观众们都站了起来。
林真被海蛇架着,带到了玻璃笼外。
她抬起头。
拳击台上方的三百六十度大屏幕上,交替播放着她的脸和观众们的回应。
她的嘴唇颤抖,眼神慌张。她的眼睛是软弱。
观众们面目扭曲、发红,他们大喊着,狂喜着,高举着拳头。
震耳欲聋的呼声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如浪潮压顶。
他们在喊:
“拆了她!”
“拆了她!”
“拆了她!”
林真的身体一颤。
可她越恐惧,豺狼们就越兴奋。
比黑马更让人兴奋的,是高高在上的人跌落尘埃。毕竟,对观众来说,黑马再好也不是自己,但是尘埃,一直在他们脚下。
他们迫不及待要见证一个B级脑子的死亡。
“进去吧。”海蛇狞笑道。
林真深吸一口气,脱下碍事的夹克,叠好放在地上。
然后,她站起身,脊背慢慢挺直,走入笼中。
第32章
拳台的玻璃罩子削弱了观众的声音,却让另一个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那是“野人”的呼吸声。
粗重,残忍,恐怖。
林真背靠在玻璃罩子上,一边盯着“野人”,一边小心地移动。
“野人”比诺曼还高很多,狮鼻阔口,浑身肌肉虬结。他的右手自肘部以下是一个合金钻头,正不断分开合拢, “咔咔”作响。
他晃了晃脑袋, 露出一个轻蔑残忍的笑容。
“ B级的脑子?七爷还真是待我不薄。”
他说完,大步向林真走来。
圆形的拳台,并不容许林真躲避太多。
她握住皮带上的匕首。被带离包厢前,常七爷把匕首还给了她。这绝非希望或者怜悯, 而是为了比赛的趣味性。因为武器会进一步激发这些拳手暴虐的欲望。
她缓缓抽出匕首。
包厢内,常七爷摇着手里的酒杯,回头看了诺曼一眼,笑着点评道:“有点血性。不过我赌你的小女朋友,连野人的皮都扎不破。”
诺曼被枪口锁定着,站在原地。他见识过这个机关,只要他敢动一下手指,天花板上所有的枪就会瞬间开火。
他咬紧牙关。
这是一场单纯的虐杀, 林真没有一点点胜率。
她唯一的生路, 是动用她的能力。
可如果她用了那个能力,无论是让“野人”停下,还是控制“野人”自杀,她都会暴露在常七爷眼里。她会是一把多么好的刀,她会是一件多么好的商品。她将彻底成为黑街的一部分,无论死活,她再也回不去了。
可谁能知道,两周之前,她还是一个没有见过血的女孩。
黑街将所有人熔化重炼,然后将他们砸成齑粉。
林真无能为力。
他也无能力为。
“您要怎样,才能放了她?”他低下头,问道。
常七爷抿了一口酒,懒洋洋道:“小伙子不要死心眼,你跟了我,女人到处都是。”
“她是一个B级的脑子!”
“B级的脑子也有嘛。我刚弄到一个运动增强型的,以后让你们俩多亲近亲近。”常七爷的手指点了点扶手,目光往拳台后场一瞥。
拳台后场有不同规格的休息室,这里是规格最高的几间之一。空气里弥漫着舒缓剂的味道,架子上放满了提神和治疗药剂。哪怕是曾经的拳王“暴熊”,登台的第一年都没资格进来。
可房间里的人,舍弃了舒适的沙发床和按摩椅,抱膝坐在角落里,身上沾着干涸的大片血迹。
与其说是被看重的拳手,她更像一个囚徒。
休息室的光幕里,正播放着拳台上的画面。 “野人”的合金钻头打掉了林真的匕首,割伤了她的手腕。
囚徒抬起头,眼神在林真的脸上停了片刻,眼珠动了动。
良久,一个漠然的声音响起:
“林,真。”
林真并不知道有人在念叨她。她浑身上下都紧绷着,死死盯着“野人”的合金钻头。这个钻头可以发射出来,就像是捕鲸用的鱼叉。
“野人”打定了主意要好好享受这场奖励,并不急于解决她。在打掉她的武器后,钻头只是一次次划过她的手臂,割开一条条伤口。
观众看着林真又逃得一命,集体发出了嘘声。
“野人,干她啊——”
“磨磨唧唧,你是娘们儿吗?!”
“你是不是不行啊?”
“野人”转头,对着观众席发出一声暴烈的吼叫,手里的钻头再次飞旋而出。
钻头划过林真的肋下,切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林真只感觉身体一空,腿一软就跌倒在地上。紧接着,剧烈的疼痛才传来。她的视线一瞬间模糊,只能看到野人似乎在向她走来。
她应该避开的。可她似乎是被吓到了,也许是绝望了,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坐在地上,竟然闭上了眼睛。
“啊!这一场比赛是不是要结束了呢?我们准备好看到一位B级的死亡了吗!”主持人大喊道。
“野人”手里的钻头开始高速旋转。观众们屏住了呼吸,脸色涨红。
休息室,抱着膝盖的人突然站起身,推门而出。
门口值守的打手愣了一下,小心地问道:“您怎么出来了?还没到您的比赛呢。”
一抹刀光闪过。
打手捂住脖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人抬起头,走廊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还有一双丹凤眼。
“妈妈,如果一开始献祭的就是我,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她低声问道。
拳台上,林真默念“Escape”。
黑色的世界笼罩了“野人”的脑子。她可以杀死他,就像杀死癞头蛇一样。可众目睽睽之下,她需要做得更隐蔽。
“野人”叫她想起了绿曼巴,想起了绿曼巴是怎么死的。
她轻轻勾动“野人”运动皮层的下方,那里连接着右手。她不干扰“野人”的动作,反而推了对方一把。
抬手,甩臂,肌肉紧绷如钢铁。钻头尖啸着飞出,带着无匹的力道和极高的速度,擦过林真的肩头,然后死死钉进地里。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下,钻头上的所有金属刀片张开,卡死在水泥和钢筋之间。
林真豁然睁眼。
她踉跄起身,开始向着“野人”奔跑。
“野人”正用力拉扯着钻头。他刚才过于激动了,一时失了手。见林真跑过来,他不怒反喜,左手一拳打出。
林真一矮身,从他的拳头下钻过,扑进他怀里。右手拔出发簪,戳在“野人”肋下。
不过是一根木头簪子。 “野人”不以为意,抬手就要去抓林真的肩膀。
下一刻,他感受到一点刺痛。合金针向着他的身体里探去。
“野人”大喝一声,抓住林真,提起她就往旁边一甩。
林真撞在玻璃墙壁上,一头长发披散下来,紫色的发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野人”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威胁和嚎叫,可她听不清,也毫不在意。
她喘着粗气,靠着墙壁坐起身,数着毒素发作的时间,哑声开口。
她的声音响被同步到整个拳击场:
“ TTX ,河豚毒素,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我看,在座的诸位,都没有那个脑子吧?”
“一群,野蛮人……你也是,野人。你有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你的嘴唇麻木吗?手脚是不是,像针扎一样?你少一只手,可能比正常人迟钝。”
野人大喝一声,奋力扯断右手的钢索,向林真走来。
林真看了他一眼,接着说:
“你的嘴唇僵硬,你的动作变慢,你感觉呼吸困难,手脚不听使唤。你会摔倒在地——”
她的话音刚落,野人的膝盖一弯,跪倒在拳台上。
可林真没有停下,“你会呼吸麻痹。”
“野人”用力按住胸口,嘴巴大张,发出巨大的吸气声。
“你会死。”林真一锤定音。
“野人”轰然倒地,左手用力向前伸出,似乎还想要抓住她,把她撕成碎片。
可他再也做不到了。
林真扶着墙壁缓缓起身,右手因为脱臼软软地垂着。
她很慢地走了两步,一脚踩上“野人”的左手,抬起头。
大屏幕里映出她的脸。她的头发散乱,但她的眼睛亮如星子。
她笑起来,举起左手,竖起中指,踩在“野人”的手上转了一圈,如同芭蕾剧的谢幕。
“听好了,在座的诸位,你们都是垃圾。”她笑着说。
整座拳击场默然无声。
从没有祭品羔羊能够活下来,她们的哭声和惨叫历来是新拳王的加冕仪式。
可如今,野人躺着,她站着。在野人庞大的身躯上,她是那么的纤细瘦弱。
像是一只蝴蝶,征服了一座山。
林真看向入口外的海蛇,嘴角勾起:
“还有谁?叫他们上来。”
她明明手无寸铁,伤痕累累,海蛇却退了一步。
这一退,他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把推开他,走到拳台下。
哪怕她剃光了头发,脸上手臂上满是血迹和纱布,林真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安恬。
最顶层的包厢里,常七爷的声音失去了一贯的平静:“A,给我杀了她,我就放了收养院的孩子。”
安恬的手指间,刀片闪烁着不详的光芒。
她沉默地来到拳台入口,打开玻璃门。
风从外头吹进拳台。
曾经靠着睡觉的两个人,现在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大屏幕上跳出血红色的加赛字样,随即定格在林真与安恬的脸上。
林真深深地看了一眼摄像机。
诺曼对上了这个眼神。
他突然动了。
他猛然冲向展柜,紧随而来的子弹打碎了展柜的玻璃。他的脚步趔趄了一下,在摔倒前伸手抓住了展柜的边缘,然后拉出头发里的接线,尽力伸长手臂,将连接线末端插入包厢的控制面板。
天花板上,正在开火的枪口同时一滞,然后齐齐转动方向,指向了包厢的玻璃幕墙。
常七爷悚然回头,翻下躺椅,连滚带爬地躲进墙角。
弹雨打在玻璃上,打出密密麻麻的白点。可那是最好的防弹玻璃,怎么可能打得破。
可诺曼冷冷一笑,一拳打碎展柜,从里面掏出一颗合金心脏。
他在心脏上一按,仿生的肌肉和血管里就亮起蓝色的光芒。
他看着常七爷,将心脏狠狠砸向玻璃墙壁。
合金心脏轰然炸开,将墙壁轰开一个大洞。
诺曼紧随其后,在翻倒的躺椅上一踩,从洞里一跃而出,坠入下方的人群之中。
弹雨追着他落下,打在观众席上。一时间,惊叫四起。
包厢爆炸的那一刻,海蛇下意识要去关拳击台的玻璃门。
可安恬就站在那里,她单手挡住了门。
“你要造反吗?”海蛇眼睛一瞪,能力瞬间对准了安恬。
但安恬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她手指一动,一片薄刃刀片就从她指间飞出,轻巧地刺进海蛇胸口。
海蛇捂着胸口连退几步。等他再想去关门时,已经来不及了。
安恬拉住林真的手,带着她跳下了拳台。
此时的观众席已经成为失控的人海。逃命的观众推推挤挤,整个拳击场乱成一团。
海蛇额角青筋直跳,眼前一阵恍惚。等他回过神,林真和安恬已消失在人群中。
“走这边!”
林真的手臂猛地被另一只手抓住。她回头一看,是诺曼。她点点头,反手拉住安恬。
三人在混乱中穿行,挤出人群,冲出拳击场,进入黑暗的小巷。
一辆老旧的灰色轿车停在巷子里。
诺曼一巴掌拍在轿车的玻璃上,把里头的莫恕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打开车门。
“我靠你们真出来啦?这位又是谁?”
安恬手里的刀片“唰”地按在了莫恕的颈侧,“开车!”
“开开开!”莫恕赶紧一踩油门。
轿车弹射出去。
诺曼一个没坐稳,跌倒在林真的肩膀上。
林真放下装着芯片的夹克,咬牙推他:“我右手脱臼了……你行行好,自己起来吧。”
可身上的人没有动。
林真低头看去。
诺曼侧靠着她的肩,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真突然看向车窗。刚才诺曼拍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完整的血手印。
她心头一紧,左手赶紧探到诺曼鼻子下方。
虽然微弱,但他还在呼吸。
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
作者有话说:·
写了黑街,就想写拳台
·
真真,slay全场
·
第33章
轿车在一栋二层楼旁急转弯, 钻进一个断头巷,在撞上墙壁前”嘎吱“一声刹住。
林真赶紧用脚抵住前座,单手抱住诺曼, 不让他滚下座椅。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车子贴着墙皮,她估摸着自己都挤不出去,更别说抱着诺曼了。
“莫恕,我们为什么停在这里?”她问道。
莫恕已经关了车灯,拉上手刹。他在座椅底下摸索了一会,掏出一个遥控器,对着墙壁一按。
墙壁上,一道门缓缓划开,正对着车门。
“欢迎来到我家。”莫恕拔下钥匙,从驾驶座下来,帮林真拉开车门,看了一眼昏迷的诺曼,说:“你抱着脚,我来抱头。”
林真有些犹豫:“莫恕, 他需要医生。”
“我就是医生呀。”莫恕指了指自己,“我家里什么都有,诺曼也不是第一次伤成这样了。你换个黑诊所,转头就把你卖了,真的,我好多货就是这么来的。”
“你有行医执照吗?”林真不依不饶。
莫恕挠挠头:“你转过来。”
林真依言照做,下一秒就被莫恕按住了右肩。莫恕拉着她的右胳膊,一拉一转。
林真只听到自己的肩关节“咔哒”一声,就听到莫恕说:“好了,你动一下看看。”
她小心地动了一下胳膊, 还有一些酸涩无力,但的确是复位了。
“看吧,说了我也算个医生吧。”莫恕一脸骄傲。
他们把诺曼抬进了屋子。
暗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将黑街的夜色关在外头。屋子里的灯亮起来。
一楼是打通的,地上铺着防潮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靠着墙壁用塑料帘子隔出了几个小单间,里头是简陋的手术台。玛莎正躺在其中一间里,带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粗粗细细的管子。
这时,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桃子带着收养院的小孩子们小心翼翼地从楼上下来。看见伤员,她连忙挡住小孩子们,”嘘“了一声,安静地退回了楼梯口。
小孩子们像是万圣节的南瓜一样,在台阶上排排坐好,扒着楼梯栏杆偷看。
林真和莫恕一起把诺曼抬进手术室,放在手术台上。
莫恕从工具推车上拿起一把剪子,从中间剪开诺曼的上衣。
“伤口在背后,没有穿透,我就说这家伙命大。来,帮我把他翻个身。”
林真扶住诺曼的肩膀,将他抬起。刚复位的右手吃不得力,传来一阵钝痛。
据说昏迷的人比平时更沉,因为他的灵魂用力扒着身体。
林真希望他更沉一点。
她忍着疼,配合着莫恕,把诺曼轻轻放平,然后捏住衣角,一点点往下揭。布料和血肉粘连,每撕一下都像扯下一层皮。
林真摸到潮热的血,手指一颤,下意识去看诺曼的脸。
“长痛不如短痛哈,要不我来?”莫恕伸手过来,跃跃欲试。
林真挡开他的手,“我来。”
沾血的布料一片片垂下来,露出诺曼苍白的后背,还有黑红色的、又开始冒血的弹孔。
林真正想去拿医用手套,就被莫恕拦住了。
莫恕指了指她的手臂和腰部的伤口,“你不疼吗?出去休息吧。”
林真摇摇头,“我比较能忍疼。”
莫恕翻了个白眼,翻出一个应急包塞进她怀里。
“你这种人,嘴上说着没事,其实最容易哐叽一下晕菜了,到时候我都不知道先救你还是先救他。反正我要剪裤子了,你要不参观一下?诺曼还是很——”
“不用!”
林真抱着应急包,退出手术室。
里头,莫恕哈哈大笑,一边把浅蓝色的塑料帘子拉紧,用夹子从上到下固定住。
桃子迎上来,接过了林真手里的应急包。耗子跟着她,拖着把和他差不多高的椅子,“吭哧吭哧”来到林真身旁。
“姐姐坐。”
林真摸了摸耗子的头。
林真在收养院教过最基础的包扎,桃子是学得最好的。她把纱布反复折叠成巴掌大一片,倒上酒精。
“林真姐姐,我碰了啊。”她忐忑地问。
林真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眼神又落回手术室的帘子上。
灯光在塑料帘子上照出鱼鳞样的反光,模糊了里面的场景。隔着帘子,她只能看到里头人影晃动,听到医疗用具放入金属托盘的轻响。
那响声,如同下雨。
她异常专注地听着,借以忽略酒精带来的灼烧感。
过了一会儿,桃子在她面前蹲下,“林真姐姐,你的腰。”
林真的腰上被合金钻头划开一个大口子,皮肉外翻,泛着白,像一张大张的嘴巴。
桃子只看着,就觉得疼,手下几乎不敢用力。
手术室里,金属碰撞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鲜血溅上帘子,变成一片紫色。林真突然站起身。
“直接倒吧。”她说。
她左臂支在椅子上,整个人斜靠着,将伤口朝向上方。耗子乖觉地抱住了椅子背,防止椅子滑走。
林真的腰很薄,那伤口几乎横贯了腰侧。让人怀疑如果再往里一点,这腰会不会就直接断了。
桃子颤抖着手,将酒精瓶子靠近伤口。她咽了一口唾沫,把瓶子举高,然后猛地一倾。
林真的脊背瞬间崩紧,左手紧握成拳,从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酒精带着血水沿腰腹流下,“噼里啪啦”地溅落在防水布上,一时间盖过了手术室里的声音。
很疼。但林真觉得很好。担心可以转移疼痛,疼痛也可以掩盖担心。
手术室里,诺曼的眼皮一颤。
“我建议你晚点醒啊,”莫恕手下不停,又是一针下去:“麻药不够了,你晕着我比较好下手。”
诺曼没有说话,颤颤巍巍竖起右手中指。
莫恕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按了回去,“三发子弹啊,穿透性软组织伤,肋骨骨裂,还有点气胸——哦,你腿上还挂了一发,差一点擦到动脉。要我说吧,你这命是真硬,吃钢板长大的吧。”
“子弹都取出来了,肺给你补好了,肋骨你就自己养着吧。累死我了。记得付钱。”
诺曼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莫恕扯下手套,把耳朵凑近他的面罩:“迟早憋死你,说啥呢在?”
“……她怎么样?”
莫恕“嘿”了一声,“人家至少是走回来的,不像你,是被人家抬回来的,啧啧。”
他挨个摘下金属夹子,刚拉开门帘,就对上林真担心的目光。
这味儿实在酸臭无比,莫恕玩心顿起,道:“里头母子平安哈。”
“啊?”正在给林真腰上缠纱布的桃子疑惑抬头。
“一胎四个,都强壮极了,扔我那手术盘里叮当作响的,头铁,长大一定了不得。”
桃子更疑惑了。
“他是说取出了四颗子弹。”林真低头给她解释。
“嘿,你这人不好玩儿,太正经了。”莫恕脱下手术服,走过来:“他怎么整成这么个筛子样?”
林真回忆了一下:“常七爷的天花板上的枪阵。”
“那是个壮士了。你又是怎么回事?”
林真不欲多说,简单道:“拳台。”
墙边,安恬走出阴影,突然开口:“她干掉了野人,新的拳王。”
莫恕的荧光大脑“扑灵”一下大放光芒,“失敬,原来您才是真的壮士!”
林真看向安恬。
除了在拳台上那一句“跟我走”,安恬就没有再说过话。那个平时抠抠索索的、在玛莎病倒后扛起整个收养院的、生气起来会跺脚骂人的女孩好像在一天之内就消失了。
只剩这个瘦削高挑、穿着皮衣、剃着光头的陌生人,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身旁,桃子后退一步,握紧了拳头。
林真注意到她的异常,“桃子,怎么了?”
桃子瞪着安恬,“她杀了铁棍,我看到了。”
楼梯上,睡成一团的小孩子们被惊醒了,迷迷糊糊望地揉着眼睛望过来。
林真按住桃子的肩膀,“先让他们上楼睡觉。有什么话,待会下来说。”
一楼,灯光昏黄。
林真的鼻子已经习惯了酒精和血腥味,再也闻不出什么味道。
莫恕撤走了地上的防水布,拉来两张半新不旧的床垫。
诺曼盖着一张床单,一个人趴一张。
林真坐在另一张的中间,左边是安恬,右边是桃子。
莫恕抱着医药箱坐在地上。
一盏太阳能提灯放在他们中间。灯光一闪一闪,像一炉橘黄色的篝火。伤号们左手一管抗生素,右手拿着生科出品的治疗针,嘴巴里叼着两管草莓味的营养剂,从身体到心灵都受到了安慰。
林真两口喝完营养剂,转头问桃子,“你说安恬杀了铁棍,是怎么回事?”
“她杀了,我看见她杀了。”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比如说是别人假扮她?”
林真的话音还没落下,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看见了!”这是桃子,情绪激动。
还有一个是安恬,语气平静:“对,我杀的。”
安恬抬起手,指缝间的刀片一闪,“用的是这个。”
桃子发出一声呜咽。
安恬看着她,递上刀片:“你要我赔命吗?”
林真一手抓住安恬,一手拦住桃子,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口,有一个算一个,今晚都得崩开。
“哒哒,哒哒哒”
这时候,诺曼敲了几下地面,示意自己也有话要说。
“诺曼,伤成这样,你别添乱了。”林真无奈。
“……绿曼巴。”诺曼嘶哑开口。
“绿曼巴不是早就死了吗?”莫恕凑到诺曼身边,拿手去晃他的眼睛:“他是不是在发烧?说胡话了都?”
“蠢货。脑子。”诺曼道,“她的脑子。”——
作者有话说:·
上了幼苗培育,好神奇的体验[撒花]
谢谢大家的陪伴和喜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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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林真默念“Escape”, 打开了意识世界,看向安恬。
安恬的脑子是安静的米黄色,像是清晨的沙滩,连海浪都沉默着。而绿曼巴的脑子是深绿色,里面充满了尖叫和狂笑。
林真看了又看,实在没有发现她们有任何相似之处。她正要切断意识世界,目光突然一凝。
在米黄色光团的两侧,大脑内侧颞叶深处,有两块小小的杏仁形状的灰色空洞。
她似乎曾在绿曼巴的脑子里见过一样的空洞, 只是当时并没有在意。
她想起离开拳台的时候,海蛇拦在她们身前,使用了那会让人感到恐惧的能力。可安恬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恐惧。
一个猜测出现在林真脑海。
她突然拿起安恬手中的刀片, 直刺向安恬的右眼。
寒光一闪。
莫恕“啊”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可安恬的瞳孔没有一点收缩,眼睑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有变。
她只是盯着刀锋上的反光,直到刀尖在眼球前停下。然后,她平静地看向林真,慢慢眨了一下眼,睫毛擦过刀锋。
莫恕大为震惊:“嚯!她不会怕的吗?”
“……绿曼巴。”诺曼再次提醒。
莫恕从地上爬起来, 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 恍然大悟:“我一直听说常七爷有一个手段,能训练出没有恐惧的打手。他们没有恐惧, 不会后退。最成功的一个,就是绿曼巴。这位……”
“安恬。”林真道。
“这位安恬,她的脑子怎么样?”
绿色的脑子比蓝色紫色的脑子好, 黄色的脑子想来更胜一筹。
“应该比绿曼巴好。”
“光是脑子好还不够,大概率她也是运动型的。”
“什么是运动型?”
莫恕沉吟片刻:“有的人记忆力好,有的人对情绪敏感。另外有一部分人,反应快,动态视力好,这些我们就说是运动型,是天生的打,啊不……战士。”
林真很确定他想说的是“打手”。
她把刀片放回安恬手心。
安恬手指一错,刀片就在她的手指间翻飞。刀随心走,她是天生的战士。
不。林真垂眸,不完全是天生的。
她揭开安恬额角的纱布。在两侧太阳xue旁,靠近发际线的地方,赫然是一抹极细的手术刀口。
大脑内侧,颞叶深处,那里是杏仁核。
杏仁核受损或者切除,人就不再能感受到恐惧和害怕。情绪变得迟钝,愤怒、喜悦、厌恶都被封存起来,只剩下一种淡漠的安静,就像安恬现在这样。
“我应该杀了常七的。”她低声道。
安恬歪了歪头,抬手放上她的头顶,揉了揉。
林真握住她的手腕,打断她的动作:“安恬,看着我,你为什么要杀铁棍?”
“他要死了。他们拿走了他的器官。”安恬平静地回答。她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不好好睡觉的小孩子会被黑街抓走”。
“安恬,如果他想活呢?”
“他活不下来。”
牢房的对面,是手术室的玻璃幕墙,就像一道橱窗,向囚徒们展示着他们的结局。
十二个孩子,常七爷带走了一个,看守带走了一个,医师又带走了一个。
拳台,看守室,手术室。
他们每一个在走之前都说:
“姐姐会回来的,不要怕。”
“哥哥会回来的,不要怕。”
当桃子从看守室被拖回牢房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那个人站在手术室里,剃着光头,穿着皮衣,身上带着血迹。
她看到那人的手放在铁棍的脖子上,她看到铁棍露出惊恐的眼神,她看到鲜血喷涌而出。
她连撕带咬地挣脱守卫,扑在玻璃墙上。
杀人者回过头来。
炽白的灯光照亮了那双眼睛。
那双熟悉的、了不起的、被所有孩子信赖的丹凤眼。
她曾经望着那双眼睛,崇拜地问:怎样才能像姐姐一样厉害呢?
那双眼睛笑意盈盈,带着笃定和期待告诉她:等桃子长大一点就行,等桃子长大,一定行。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
桃子伏在林真腿上,咬着拳头,压抑着哭声,整个人颤抖着。
另一侧,安恬望着提灯的光芒,转着手里的刀片,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有办法吗?你手上有没有什么义体杏仁核?”林真问莫恕。
“哇哦哇哦,你这个想法犯法的哦。”
“我以为黑街的人每天都在犯法。”林真不解。
“那些都是洒洒水啦,上头懒得管。但这可是联邦三大法——”莫恕蹲在地上,打量着她,“你不会是个法盲吧?听好了,不得制造任何义体大脑,哪怕是零部件也不行。”
“其他两条呢?”
“第一条,好像是说大家的脑子都是联邦的?”
林真挑起眉毛,“还有一条呢?”
“嘿,我又没说我不是法盲。”莫恕咧嘴一笑,拍拍膝盖站起来,“我去把温度调高一点,该睡了。”
二楼依旧是打通的,中间用床单铺出了一个临时的大通铺。层层叠叠的床单下是好几层防水布,隔开了水泥地的潮气。小孩子们已经分成两排,头对着头睡着了。女孩子们挤在一床被子里,男孩子们则盖着叠起来的床单。
桃子往铺盖里面挪了挪,眼巴巴地看着林真。
“睡不着?”林真问她。
桃子点点头。
林真在最外头合衣躺下,就像在收养院里一样,挡住从楼梯吹来的风。
桃子把身上的被子掀开一角,小心翼翼盖到林真身上,又往里头挤了挤,避开她手臂上的绷带。
“没事。”
林真伸出手,轻轻搭在桃子的手臂上,“睡吧。”
她本来打算等桃子睡着了,再下楼去看看安恬和诺曼。可在小孩子们细碎的呼吸声里,在温暖的被子下,她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在睡着前一刻,她似乎又听到了风声。
风吹动收养院屋顶上的帆布,发出“呼——呼——”的声音。有人掀起帘子,帮她掖好被角。
有祷词从黑暗中传来:
“请保佑他们,在您的庇护下给他们一个安宁的夜晚。阿门。”
林真醒来的时候,屋子里还是一片昏暗。
莫恕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是封上的。这在黑街其实并不少见。如果不把窗户缝上,明天起来你就没有窗户了,这是莫恕的原话。
身旁,桃子动了一下,小声咕哝了一句梦话。耗子和塞克在咂吧嘴,似乎在怀念草莓营养液的味道。
林真小心翼翼地掀开身上的床单,拎起鞋子,光着脚走下楼。
提灯还在屋子中央,只是光线已经非常微弱,像是快要烧尽的炭火。
安恬坐在屋子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莫恕板板正正地躺在手术台上,身上随便盖了件用过的手术服,还带着血迹。
他们这些人,好像是有着不同习性的小动物,在这间屋子里,各自找到了一块小小的舒服的位置。
在这狭小的屋子里,昏黄的灯光下,他们互相看顾,互相守望。
林真走到诺曼前面,在地上坐下。
为了防止压到伤口,诺曼是趴着睡的。他依旧没有摘掉面罩。
听说趴着睡的人,一定会流口水。也不知道这个人的面罩里,现在是不是泛滥成灾。
林真想了下诺曼掀开面罩放水的情景,不由得勾起嘴角。她起了点坏心思,伸手贴在诺曼嘴唇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
就在她指尖落下的那一刻——
诺曼睁开眼睛。
他们四目相对。
林真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诺曼的眉头缓缓蹙起。
屋子里安静极了,提灯的灯光晃了一下。
诺曼动了一下脸,顶开她的手指。
那张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面罩薄得过分。林真清晰地感受到嘴唇的突起滑过她的手指。那金属带着热度,把她的手烫得一抖,心头也漫上一阵窘迫慌乱。
也许诺曼还在发烧,她想。
一想到这里,她赶紧撩开诺曼的头发,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再贴一下自己的额头。
温度差不多,没有发烧。她松了口气。
诺曼始终看着她,等她终于放下手,突然开口:
“早安,骇客小姐。”
林真怔了一下,对上诺曼的目光。诺曼的虹膜是深棕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和瞳孔浑然一体。
那些被压下的窘迫慌乱汹涌而来。她撇开脸,小声道:
“早上好。”
她说完,下意识看了诺曼一眼,就看到那双深色的眼里,缓缓浮出一点什么。
仿佛湖水轻轻荡开,漾出一圈微光。
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彼此,从对方的眉眼里读出安静的笑意。
直到提灯用完最后一点电量,骤然熄灭。手术室里,莫恕翻了个身,“咚”地摔下手术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二楼的小孩子们被吵醒了,开始“唧唧呱呱”地说话。
林真和诺曼对视着,终于忍不住一齐笑出声来。
他们在这座安全屋里一待就是五天。
外头,“野人”在庆祝表演赛上被“祭品”反杀的消息越来越膨胀,对那个B级“祭品”的悬赏也越来越高。听说谁能抓到她,就能从常七爷那里得到一笔不菲的赏金,甚至一步登天,成为常七爷手下的红人。
“你今天值八万信用点了。”莫恕风风火火地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朝林真喊,“还有安恬,四万。”
他的话音还没落,小孩子们一拥而上,踮着脚去够他手里的购物袋。
“我的亲娘哎,你们可真是小饿死鬼投胎——”
耗子扒住购物袋的边缘,掏出一根草莓味的营养剂,仰头问:“饿死鬼好吃吗?草莓味的吗?”
……好吃! “莫恕放弃了,松开手,给小孩子们一人发了一根营养剂,转头对林真哭诉:“养不起啊,姐!真的养不起。 ”
“我身上的钱都给你了。”林真停下跑圈,无奈地摊开手,“那可是我和诺曼上次在荒野赚的钱。”
莫恕对着坐在床垫上的诺曼努努嘴。
“那位大爷身上才不止两万块钱。你算算,一个崽子一天三管草莓味营养剂,三天就是九百点,一个月就是九千点,一年就是……”
“十万八千点。”诺曼抬起头,从夹克兜里翻出一张芯片,手指一弹,“地鼠李的,他的老窝归你了。
莫恕一把接住芯片,狠狠亲了一口,“诺曼,你简直是我亲哥!”
“我是你爹。”
“爹!”
“滚!”——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塞克盯着耗子手里的营养液,眼睛一亮,大喊:“爹!”
耗子:“滚。”
林真(一人一个脑瓜崩):“好的不学,学坏的。”
莫恕(抱头)
诺曼(举起病号大旗)
安恬(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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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一起生活在黑街也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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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夜色又落下来。
轿车像一个幽灵, 悄无声息地开到五区的边界。
莫恕熄了火,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气急败坏道:
“你们俩就非要在这个时候往外跑?诺曼你每年这时候来一次就算了,干什么非要带她啊?她都十万信用点了!”
轿车后座上,林真扎起头发,带上兜帽,安慰道:“我觉得没问题的, 一路过来都没有看到其他人。”
莫恕似乎又咕哝了两句什么,可林真没听清。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下车。
荒野的风吹来,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呼吸。
时间过得飞快,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要一个月了。马上又要到十五了,周围的废墟里盛满了水银似的月光。
另一侧, 诺曼也下了车。他的右腿还没有好全,走路比平时慢了些, 但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来到林真身旁, 示意她跟上。
他们一直走, 直到一道钢铁围栏出现在远处。
这围栏有好几层楼那么高。围栏顶上,每隔一米就有一盏蓝色的小灯。灯光以一种奇怪的频率闪烁着,似乎带着某种规律。
“不要看那些灯。”诺曼从头发里拉出接线, 递给她。
林真将接线接入自己的脑机接口。
“这是什么地方?对面是什么?”她问道。
“这是五区和四区的围栏, 有针对大脑的磁场。我们先走两步试试, 不舒服就告诉我。”
林真迈开脚步。她感到轻微的头晕,和碰到居民区的围墙时很像。可下一秒, 脑机接口处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眩晕感就消失了。
她心知这是诺曼的能力,是他翻越居民区围墙的倚仗。
她抬手做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诺曼点点头,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向围栏走去。
围栏后是一片各色的光点。让林真想起上辈子,夜里坐船经过一座小岛。岛上的房屋被夜色模糊,只有家家户户的灯光,连成一片,就像眼前这样。
“那就是四区?”她轻声问。
“对,四区。”
诺曼在围栏前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
“今天就到这儿吧。”
“因为带着我吗?”
“不,腿还没好透。”
他们在地上坐下,望着围栏那头星星点点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林真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每年都要来这里?”
“还记得我说过的弟弟吗?”
林真点头。那个养了白化老鼠的、跟着“希望之星”去了上层区的陆小舟。
“我和他约好了,每年这个时候,他会来。他会在围栏那边,我在五区这边。我们会见一面。”
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灯光一片片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光点。
月亮爬上中天,银色的金字塔静静俯瞰地上的人。也许是月亮太亮的缘故,天上没有一颗星星。
夜色寂寥。
荒野里,只有他们两人。
林真向左靠了靠,倚上诺曼的肩膀,轻声问:“他没有来,是吗?”
“是,他一直没有来。”
从五区出去的人还会回来吗?
至少在过去的十八年,林真从没见过回来的人。
“希望之星”就像一场隆重的欢送仪式。被选上的孩子们在五月节的烟花里登上列车,给家里留下丰厚的奖金。居民区的所有人围在五月广场上,仰着头,像是在目送神祇白日飞升,回归天庭。
从此,天上人间,他们再不相见。
也许是规定不许他们回来,也许是手续繁琐。
也许,五区和四区之间的距离,又不止一道围栏。人在往上走的时候,不会回头看身后的楼梯井。去了上层区的人,也不会回到他们长大的地方。
曾经的林真想过,如果她去了上层区,她一定会每个月给姐姐寄钱、写信,但唯独没有想过回来。
因为她也觉得自己不会再回来。
他们都不愿意回来。
“可我不相信。”诺曼突然开口,“我混进过农场很多次,但我找不到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任何记录。如果五区有人知道小舟的去处,那只可能是农场的最高管理者了。可我见不到他。他身边安保严密,每年只会在发车典礼上出现一次。”
林真了然。她已经拿回了原主的芯片,那个写着B级大脑的芯片。
“希望之星”的车票一直在她的账户里。最近,那张虚拟票面上开始出现倒计时。还有两天,就是五月十五,”希望之星“发车的日子。
她有时候在夜里惊醒,就盯着那个倒计时发呆。
和曾经的林真不同,她没有对上层区的渴望。或者说,她有另一种渴望。
她抬头,看向诺曼。
诺曼也正看着她。
林真想,如果要接近最高管理者,她只需要混在人群里,参加发车典礼就够了。她正要开口,就听到诺曼说:
“林真,你不能一直待在五区。”
林真故作轻松道:
“虽然我是十万信用点小姐,拳台的无冕之王,常七爷必吃榜第一名,但你也不用那么悲观,说不定我能苟到一百万呢。”
“不。”诺曼正色道,“你不应该像我一样,在安全屋里也要带面罩。”
“如果一起带面罩,也不是不能接受。”
诺曼和她一起笑了。笑声拉扯到伤口,他咳嗽起来。
他没有再说话,可沉默已经是一种态度。
林真移开目光,坐直了身子,望向四区。
良久之后,她说:“我会去的。”
她妥协了。
诺曼心里一痛:“如果你以后碰见一个叫陆小舟的男孩,帮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那可是上层区,他一定过得很好。我也会在上层区过得很好。”
“……我知道。”
“我会一天三顿大鱼大肉,再也不用喝营养剂,我会过得很好。”
“我知道。”
他们都沉默了,然后几乎同时站起身,开始往回走。
既然决定了要分开,再多说,就像是挽留了。
废墟挡住了月光,夜风一下子变冷。诺曼突然捉住林真的手腕。
“林真,我不是——”
林真没有回头:“我知道。你要找你弟弟也好,要让我活下去也好,你做了决定。我懂。我也做了决定。就是这样。”
可诺曼没有松手,他握得更紧了。
林真点了点自己的太阳xue:“还有大脑病毒呢,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的。”
她话音刚落,就被拉入了一个怀抱。
“那不是大脑病毒,我骗你的,只是一个定位。你可以随时取消它。”
“是吗?那你很会骗人了,诺曼。”
“还有窃听,没有别的了。我现在就取消它!”诺曼拉起她的手,按在脑机接口上。
林真反握住他的手,拉开。
“用不着。等我离开五区,就出了有效距离了,不差这两天。说起来,被你窃听了这么久,我总得要点补偿吧。”
“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名字。 Noman不是一个名字,我不想以后和别人说起的时候,说我的朋友是没有人,太给我丢脸了。”
她心里不爽利,嘴上也不客气:“你弟弟叫陆小舟,那你是不是叫陆大船?”
诺曼笑了。热气透过面罩,打在她的皮肤上,然后一路蔓延到耳边。
林真听见他说:
“林真,我做了错事,不配有名字。”
“但只要你呼唤我,我一定会回应。”
“任何时候。”
林真揉了揉耳朵,呼出一口气,“那你等到地老天荒去吧。”
黑色轿车里,莫恕打着瞌睡,一抬眼就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回来,赶紧打开车门。
“莫恕,我要很多枪,大枪。”林真一上车就说,“还要一辆车。”
“祖宗哎,你俩又要干啥?”
诺曼解下手上的终端,扔给莫恕:“不管她要什么,你弄来就是了。”
莫恕拿着终端,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诺曼。
诺曼这家伙仗着能伪装,这么多年在黑街偷偷摸摸干了好多大生意,什么黑吃黑,挑动黑吃黑然后坐收渔利,策划三方互相背叛然后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老式终端吗?这是他亲爹的一座金山!
他从后视镜中偷偷瞥了一眼。
后座的两人神色如常。
诺曼带着面罩,看不出表情。林真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莫恕抖了一下,百分百确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要是没有,他莫恕明早就去诺曼的安全屋里吊死。
黑街的中心,常七爷的地盘,三楼。
药师穿着白色的浴衣,趴伏在地上,曲线尽显。
常七爷坐在椅子上,神情玩味:“药师,你说说,我凭什么放了你呢?你害得我损失那么大,半管大脑稳定剂,一个新拳王,还有一整晚的赌资——”
他每说一句,药师的身体就抖一下。
“啊,对了,还有两个B级的脑子。其中一个,以后说不定会比绿曼巴还厉害。你说,我凭什么放了你?”
药师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膝行几步:“我有一条消息。关于N的脑子。”
常七爷的尖头皮鞋踩在她的胸口,探进浴衣衣襟里:“接着说。”
“N的脑子,”药师一咬牙,“能换一张前往四区的通行证!”
尖头皮鞋停住了,然后缓缓收回。常七爷站起身,走到药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凭什么相信你?”
药师的白瓷义眼突然翻转,露出一个樱花样的图像。
“我姓木下。我的父亲,是四区中枢科技的中级研究员。我们为了N的脑子,从四区来到五区。这个消息,够买我的命吗?”
常七爷端详了那个家徽很久。
“够不够,得等我挖出他的脑子才知道。”
他拍了拍手。
“海蛇,明天组织两个分队出来,还有,去武器库里给他们弄几条大枪。”——
作者有话说:·
没有点破的感情,还需要一个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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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终究说出了诺曼脑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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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黑街交易最热闹的时候就是晚上,更何况,“地鼠李”的老窝里有不少宝贝。不到一小时,莫恕就背着一大袋枪械炸药回来。他手一松,袋子“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屋子里,诺曼坐在床垫一角,身旁是正在休息的林真。
听到声音,他竖起一根手指, 放在嘴唇前, 另一只手虚挡在林真的眼睛上。
让她再睡一会儿, 他示意。
可林真已经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清明,似乎根本没有睡着。
她握住诺曼的手腕,从床垫上坐起来,起身从莫恕手里接过袋子。
袋口一解开, 匕首、手枪、弹匣、防弹衣,就像电影院的爆米花一样涌出来。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 那一定是R级的血浆片, 林真想。
她半跪在地,双手交叉握住T恤下摆,从头上扯下来丢到床垫上,然后在吊带外直接套上防弹背心。
昏暗的灯光顺着她的手臂滑下,肌肉绷紧又放松,像是一幅油画。
诺曼已经勒着莫恕的脖子,避到墙角。
林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勾。
“安恬。”她冲着楼梯底下唤了一声。
安恬依旧寡言少语, 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往楼梯的方向挪几步。就这样,她从墙角慢慢挪到了楼梯脚, 离收养院的孩子们越来越近。
林真冲她招手,“待会你和我走。”
安恬没有半个问题,安静地走过来,在她身旁蹲下,接过装备。
袋子里,最大的是一挺转轮连发式榴弹发射器。旋转弹仓比林真的大腿还要粗,可以装六发榴弹。造型冷酷硬朗,充满了力量感。
林真将发射器从包里拿出来,拉开折叠式的肩托,左手握住前握把,右手握住手柄,手臂用力,将发射器架上肩头。
发射器没有看起来重。林真用指尖在各处敲了敲。果然,除了枪管,其他地方都是铝合金。
她眯眼,瞄准地上的提灯。
灯光落进她的眼睛里,像是远行的彗星,要在远方点起燎原的火。
“真不错。”她心满意足地叹息道。
没有人能不爱力量。因为这世间,力量只和力量对话。而人活着,就必须要说话,要被听见。如此,有仇的方得报仇,有冤的才能伸冤。
她把玩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安恬:
“你会开车吗?”
安恬自然是不会的。
林真叹了一口气,依依不舍地把发射器递给安恬:“那只能我来开了,这个归你了。”
她的视线落在剩下的一排手枪上。
莫恕小跑过来,眉飞色舞地介绍道:
“我这次搞来的都是稀罕货,绝对是大枪中的大枪,极品中的极品。你看这个,史密斯威森M460,我给你配马格南子弹,力速拉满!还有鲁格超级红鹰,重型左轮……”
诺曼从后面走上来,一巴掌拍在莫恕的脑袋上,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的后坐力都太强,蠢货,你让她只开一枪吗?”
他走到林真身旁,一边解下自己的战术腰带。
林真会意地起身,让诺曼把腰带连着自己的配枪系在她的腰上,慢慢收紧。
“给我了?”她轻声问,“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诺曼单膝跪在地上,用匕首小心地割断过长的腰带,闻言抬起头:“你可以悄悄离开黑街的,那样更安全。”
“但我今晚很生气。”
“所以我就是一说。”诺曼站起身,把身上的弹匣一一取出来,交给林真。
他打开最后一个弹匣,抽出一枚子弹,隔着面罩,在嘴唇的地方碰了一下,然后郑重地塞进林真胸前的口袋。
林真挑眉看他,“命运亲吻?”
诺曼帮她扣上口袋:“嗯。活着离开黑街。”
凌晨五点,夜色开始消退。霓虹灯熄灭,酒吧准备打烊。街道像退潮后的海滩,露出灰白的底色。扫街人把金属长刀擦得锃亮,静静等在幽深的巷子里。
常七爷的盘口,赌客们勾肩搭背地走出拳击场和赛狗场。醉醺醺的人群里,不时爆发小规模的械斗。
一个打手收拾完不识相的醉鬼,把手里的长刀往肩头一甩,对同伴道:
“听说海蛇大人待会要挑人出任务,你去不去?”
同伴点起一根加了兴奋剂的烟,美美吸了一口,白了他一眼:“做什么梦呢,就我们俩?给人送菜去呢?”
打手不服气:“我听说那祭品也就是个刚成年的小丫头,肯定是走狗屎运,能有什么厉害的?”
“不是那个祭品,”同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是个叛徒,杀了绿曼巴大人。”
能杀了绿曼巴,就绝非寻常之辈。
打手想起那个可怕的女人,打了一个哆嗦。这时,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引擎轰鸣声。
他抬眼望去,就看到一辆红色敞篷直冲过来,人群纷纷躲开。
“不知道这里不能飙车吗!找死啊!”打手举起刀,大喊。
驾驶座里,探出一把手枪,枪管细长。
只听“叮”的一声,打手的刀应声折断。
打手赶紧缩回手,抱头蹲下。
跑车一个甩尾,擦着他冲过,直奔拳击场。副驾驶座上的人站起身,肩膀上架起一挺榴弹发射器。
“轰”的一声,拳台的玻璃顶应声而碎。
火光腾起,半边屋顶塌陷,露出常七爷的VIP包厢。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包厢轰然炸开,水泥块向下坠落,瞬间压碎了拳台的钢化玻璃罩。
一截墨绿色的窗帘熊熊燃烧着,从空中飘落。
跑车绕拳击场一圈,将整栋建筑轰得摇摇欲坠。
打手和同伴终于反应过来:“抄家伙!叫人!叫武装卫队!”
跑车一个急转,擦着他飞驰而过,直奔赛狗场。
驾驶座上的人瞥了他一眼,神色轻蔑。
这个年纪,紫色马尾。
是那个祭品!
打手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喊不出声,哆嗦着从兜里摸出一只铝口哨,“哔哔”地吹起来。
远处,赛狗场的猎犬们在爆炸里出了笼。听见口哨声,呲着大牙,流着口水,红着眼睛朝他狂奔而来。
林真看了一眼反光镜:“蠢货。”
她突然发现这是诺曼的口头禅,嘴角一勾,手里方向盘用力一打。
既然常七爷不在拳台和赛狗场,她直奔最中间的黑色楼房。
“安恬,帮他们开个门。”
安恬已经重新上弹,眯眼瞄准。
黑色楼房一楼的大门轰然消失。
同时,林真停下车,闭上眼睛,默念“Escape”。
她看到紫色的脑子们快速聚集而来,在门后列队。那是常七爷手下的打手们。
往右边两个房间,她看到了海蛇青绿色的脑子,还有另外一个绿色的脑子。
在他们旁边,是常七爷青蓝色的脑子。
他们站在墙壁后,远远地避开大门,自以为安全无虞。
常七爷的据点,有着特殊加固的墙壁,轻易炸不开。这是诺曼说过的。但炸不开,不过是火力不够强。
林真拿出一板C-4,用力扔向那个方向。
C-4在撞上墙壁的瞬间,轰然炸开。
她的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口一指。
紧随其后,安恬清空了转轮里所有的炮弹,精准地打在同一点上。
“轰——轰——轰——轰——轰”
连续的炮击下,特别加固的墙壁终于被破开,钢筋断裂,尘土飞扬。
房间里,常七爷只看到一道火光扑面而来,就被巨大的冲击力瞬间震飞,狠狠撞在房间另一侧的墙壁上。他好不容易抬起头,就呕出一口血来。
隔着飞扬的烟尘,林真眯起眼睛,默念“ Escape” 。
她用左眼锁定住常七爷的脑子,手里的枪举起。
准心和常七爷的脑子逐渐重合。
她扣下扳机。
黑暗中,一道人影猛然跃起,挡在常七爷身前。
“砰!”
枪声响起,海蛇的胸口绽开一团血花,应声倒地。
尘埃落定。
穿过破开的墙壁,林真和常七爷对上了视线。
常七爷震惊之余,后退了一步。
林真再次抬起枪口。
这时,又一道人影冲出来,挡在常七爷身前。
那人穿着一袭熟悉的白色浴衣。
是药师。
林真的动作一滞。
就在此时,武装打手们终于集结完毕,举着枪向跑车冲来。弹雨打在跑车的引擎盖上,挡风玻璃炸开裂纹。
林真最后看了药师一眼,坐回座椅,右手快速换挡,踩下油门。
跑车急速后退,经过仍在燃烧的拳击场,原地一个掉头,冲进黑街的巷子。
身后,无数摩托和汽车像蜂群一样,从常七爷的据点里驶出,向她们追来。
枪声惊醒了整个黑街的醉鬼,他们醉眼迷离,只看到一辆跑车,如同一颗暗红的火星,疾驰而去。火光和爆炸紧随其后,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跑车经过一条小巷。
一辆摩托从巷子里窜出。骑手”嗷嗷“叫着,弃了车,就向林真飞扑过来。
林真左手抓稳方向盘,右手扣动扳机。
骑手用陶瓷装甲硬生生接了一枪,一拳打碎车窗,攀住车门。
林真再要开枪,枪里却没有子弹了。她一枪托砸向骑手的鼻梁。
骑手的鼻子鲜血直流,可他龇着染血的大牙,神情狂热:“抓到你了!”
他伸手就来抢林真的方向盘。
跑车开始摇晃。
“安恬。”林真喊。
一枚刀片越过她,刺进骑手的右眼。骑手眼前一痛,下意识松开了方向盘。
林真眼神一凝,握住车门把手,用力一拉,然后五指张开,向外一推。
车门打开,狠狠撞上巷子的墙壁,打着转飞了出去。
林真刚松了半口气,瞬间被一股大力拉离座椅。
要不是安恬立刻反应过来,死死抓住她的武装腰带,她应该已经被拖下车去。
她看向抓住自己手臂的骑手。
骑手满脸是血,对她露出一个狞笑。他不求活命,只想把林真一起带下地狱。
“和我一起死吧!”他发疯般大笑。
可林真只是平静道:
“做梦。”
骑手听到一个奇怪的词:“Escape。”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摔在地面上,滚了几圈,被后方的车队压过。
林真重新握住方向盘,控制住跑车,用力踩下油门。
跑车咆哮着加速,再次和打手们拉开距离。
第37章
跑车的挡风玻璃已经碎完了,两侧的反光镜一个不剩,现在还少了一个车门,夜风呼啸着往里灌。
林真抓着方向盘,侧头对安恬喊:“你应该和孩子们说再见的。”
安恬大声回应:“再见没有意义。”
“桃子在偷偷看你。”
“她不应该看我。”
林真无奈:“安恬,你怕吗?”
“我不会怕。”安恬站起身,轰出最后一发炮弹,将追上来的车队炸得人仰马翻, “但是我应该很高兴。林真,我觉得我应该很高兴。”
林真一掌拍在方向盘上。
跑车发出一声响亮的鸣笛。
“那就好!我也很高兴!”她大笑起来。
她们冲出黑街的边界,在废弃的高架上飞驰而过。栖息在废墟里的鸟群被跑车惊动,轰然飞起,在她们身后盘旋着,长鸣不息。
地平线在她们前方亮起, 天空从白色变成浅红色。
跑车冲破居民区的关卡,一个急刹。
“反了天了!见鬼的黑街崽子!”值班室里的管理员站起身, 破口大骂。
他正要拉警铃, 就看见读卡器上, 两盏绿灯亮起。
——林真,B级, “希望之星”车票持有者。
——安恬, B级, “希望之星”车票持有者。
他的眼睛瞪大,看了一眼读卡器,又看了一眼远处尾随而来的车队,吞了一口口水。
“希望之星”的名单在月初公布,“希望之星”列车在十五发车。这两周的时间里,出在黑街的“希望之星”, 多半就悄悄被掏了脑子去。
那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打上居民区来的,哆哆嗦嗦地按下紧急呼救按钮。
居民区大门外,改装摩托和轿车纷纷停下,乌压压一片。武装打手从车上跳下来,用手里的长刀狠狠击打着地面,冲着红色跑车大喊:
“滚出来!”
跑车里,林真拉起手刹,松开马尾,把头靠在座椅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觉得心里的愤懑散去了一些,但是还不够,她还想再做些什么。
她不解地咬了咬食指关节,舔到腥咸的血味。
管理者把值班室的窗户拉开一条缝,催促她:
“干什么呢?快跑啊!等着找死呢?”
可林真推开车门,在管理者不可置信的眼神里下了车。
跑车的后部已经被撞歪了,后备箱的盖子凹陷成一块。林真直接坐了上去,面对黑压压的打手们。
见她现身,所有轿车在空档狠狠踩下油门,摩托车也发出此起彼伏的轰鸣。打手们龇牙咧嘴,像一群被拴住的猎狗,吠叫着、挑衅着,偏偏不敢前进一寸。
这里毕竟是居民区,而且太阳升起来了。他们毕竟追了一晚上,伤亡惨重。
林真看着他们的样子,突然笑了。
“常老七在不在?”她朗声问。
车队分开,一个武装打手跳下摩托,高举着一台对讲机,走到车队最前面。
对讲机里,传出了常七爷咬牙切齿的声音:
“林真……你很好!”
可他才说了几个字,就被粗重的喘气声打断。他听起来伤得非常重,再没有那天夜里的压迫感。
林真眉头一挑,心想,如果能在这里气死常老七,那诺曼、莫恕、还有收养院的孩子们,就能更安全一点。
只是这么一想,她的心里一下子舒坦了。她高声道:
“我当然很好。常老七,你知道绿曼巴的死,也和我有关吗?和杀野人一样,只要限制了她手上的刀,你手下的扛把子其实并不难杀呢。”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发亮:
“绿曼巴死了,海蛇也死了。拳击场毁了,赌场我给你炸了,赛狗我都放走了。大势已去啊,老七。辛辛苦苦一辈子,咣当一下全没啦!像我这种货色都能随便进,以后你常老七的地盘,我看是谁都可以进来踩一脚了。不行就早点退休吧,别丢人了,啊?”
她坐在跑车上,往后一靠,二郎腿一翘,大大方方面对无数把长刀和手枪,心里头一边觉得这临时座椅硌死个人,一边觉得自己帅到不行。
要是诺曼在这里就好了。
她说得兴起,拿起早就打空了的手枪,指向拿着对讲机的打手:
“你看起来是个狠角色,想不想取代常老七呀?”
打手瞪大了眼睛,合金下颌“咔咔”作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真鄙夷地“啧”了一声:”让你上你不上,不想当老大的小弟就是炮灰,知不知道?算了,孬种一个。”
她的枪口接连扫过第一排的打手们。
“你呢?你?你?你呢?”
那些刚才叫得最狠的打手纷纷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去。
“咔”
林真扣下扳机。
被指着的一个打手直接从摩托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真大笑出声,用枪口把落下来的头发拨回耳后:“拼一拼,单车变摩托,对不对?错过这个机会,我保证你们后悔一辈子!”
“林真!”对讲机里传出常七爷的声音,带着怒气,“给我……给我去,杀了她!”
常七爷有理由愤怒。黑街上下,多少人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林真这是在动摇他的根基。
可他重伤在身,中气明显不足,反倒显得自己色厉内荏起来。
乌压压的车队里,枪口稀稀拉拉地抬起。打手们互相瞟着,眼神怀疑而犹豫。
一片僵持里,只能听到常七爷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安恬也下了车,安静地走到林真身旁。
林真抬头看着她笑:“我好像个反派哦。”
安恬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揉了揉林真的脑袋。
林真放松地靠在她手里,惋惜道:“看起来,今天可能气不死常老七了,好可惜哦。”
“我去杀了他。”安恬开口。
“算啦。”林真抓住她的手腕,“发疯一次就够了,再去一次,就是作死了。有人不让我作死呢。”
她跳下跑车,对外头的打手们挥挥手,“各位,祝你们早日干掉常七爷,自己当老大啊——”
红色的跑车再次启动,向着大脑农场驶去。
天色已经大亮,金色的阳光洒在林真和安恬身上,也照亮了车座下密密麻麻的子弹壳。
安恬俯身抓起一把弹壳,然后一颗一颗地往车窗外扔,就像小孩子在火车上向外头吹蒲公英。
林真看了她一眼。
安恬依旧面无表情。
但林真就是知道,安恬现在很高兴,于是她也勾起嘴角。
前方,大脑农场在晨光中显现出来,如同一盏倒扣的瓷碗,静静地等待她们的到来。
林真的右手离开方向盘,摸了摸胸前的口袋。口袋里,子弹滚动了一下。
她的神色不自觉放松了。
“我走了,诺曼。”她轻声道,“你就是个蠢货,陆大船。”
黑街深处,莫恕安全屋的屋顶。塑料布被风吹动着,簌簌作响。
诺曼的膝盖上放着银色枪管的史密斯威森M460 ,身边散落着几盒尖头马格南子弹。他把子弹推进弹巢,又一颗一颗地卸下,上膛,又卸下,如此循环重复。
莫恕踩着梯子上来,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你要是这么担心林真,昨晚为什么不一起去啊?”
诺曼没有应声,只是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些。
风越来越大。
东方亮起第一道天光,然后天色大亮。
突然,诺曼的手停住了。他把枪搁在腿上,抬头望向大脑农场的方向。
“再见,上层区来的骇客小姐。”他说。
他揭开了脸上的面罩,柔软的黑色金属挂在他的手掌上。
阳光下,他的嘴角勾起。
“再见,林真。”
现在是五月。
第五区一年有十一个月在下雨,除了五月。
这是“希望之星”发车的时候。
这是被命运亲吻的一个月,哪怕黑街的枪声,都会暂时停下。
这是最好的一个月。
那是他们最好的一个月。
林真在农场外停下车。一个穿着亮粉色蓬蓬裙、戴着夸张的亮粉色礼帽的女人迎了上来。她的帽子上装饰着粉色的薄纱,薄纱上还镶着小颗的水钻。
林真心动了。这一身得换多少草莓味的营养液啊。她有些眼馋。
粉红女士摇曳着裙摆,走到驾驶座旁,正要开口,就被血腥气和硝烟味呛地咳嗽起来。
她后退两步,优雅地抬起下巴,让自己的鼻子远离血腥味,语气高傲尖刻:“你们两个,不是居民区户口吗,怎么弄得和黑街的野蛮人一样?”
林真没有理睬她。
在漫长的一夜后,除了常老七的死讯,没有什么能牵动她的神经了。看看这位女士,弹壳落地的声音都能把她吓一跳,险些举手投降。
林真就当她是一朵粉色的大花。
自从来到五区,她还没有见到一朵花呢。安恬的解释是,花比草好吃,软乎乎的,还有一点点甜味,基本上露个头就被小孩子吃了。
林真跳下车,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请叫我基蒂女士。”粉红女士道:“请跟我来。”
林真跟在基蒂女士身后,走进大脑农场。
第38章
穿过大脑农场的入口, 里头是一个巨大的环形中庭。
中庭正中央立着一根大圆柱,表面覆盖着LED显示屏。下半截播放着“希望之星”的宣传片,上半截滚动着今年车票持有者的面容。他们每一个都化了妆,打理了头发,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充满希望。
林真看了一晚上歪瓜裂枣、龇牙咧嘴的黑街打手们,顿时眼睛一亮。
再往上看,她的视线就被天花板挡住了。天花板上描着优美的金色花纹,像是花朵和卷草。
中庭四周是数层密密麻麻的房间。居民区的人们正沿着十几条螺旋楼梯走入那些房间,像是回巢的蚁群。
曾经,林雪也是这里的一员。她每天在这里工作六个小时,换来几十个信用点, 然后换成饮用水和营养剂,带回她们的公寓。玛莎也是这里的一员, 她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养大了收养院的孩子们。
林真仰头看着他们,知道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是一个家庭。
这时, 楼梯上的人也注意到了她。
“嗨, 希望之星!”
一个青年趴在栏杆上,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旁边,一个中年人脱下帽子,带着欣慰的表情微微颔首;一名年轻女性看着她们,露出温和的笑。
如果林雪和玛莎在上面,她们一定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林真鼻子一酸,低下头。
基蒂女士已经走到柱子前, 把右手放了上去。蓝色的光芒亮起,扫过她的手掌。
圆柱无声打开。这竟然是一部全景玻璃电梯。
“上来,快都上来。其他人上周就到了,我得抓紧时间,给你们好好准备一下。”基蒂女士催促着,伸手来拉安恬。
安恬向后缩了一下,身体绷紧。林真握住她的手,一边问:“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天啊,亲爱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基蒂女士惊讶道,“你们要做很多准备,头发、指甲、皮肤状态、饮食结构,你们需要从头到脚都容光焕发,你们还需要新的衣服鞋子。只剩下一天了,我真不敢相信,你们怎么能磨蹭这么久?你们都不激动的吗?”
她语速飞快,说到激动处还用小高跟在地板上跺了一下。
林真招架不住她的热情,只得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敷衍道:“激动的。”
一旁,安恬听到她的话,配合地点点头。
基蒂女士叹息道:“你们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亲爱的。”
随着电梯爬升,林真看到周围房间的内部。
那些房间里,摆着一排又一排的座椅。座椅挨着很近,后一个人的膝盖能碰到前一个人的椅子背。居民区的人紧挨着坐着,每一个人的头上,都罩着一个黑色的半球形罩子,只露出鼻尖和嘴巴。
他们一动不动,像一排黑色的番茄。
“那就是农场?”林真问道。
“嗯哼?对呀,亲爱的,那就是农场。不过和你们没有关系啦,上层区没有农场。”基蒂女士甜蜜地笑着,突然,她惊叫一声,抓住林真的左手。
林真的右手瞬间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
安恬的指尖也闪过一抹寒光。
“天啊,天啊!这是什么?”基蒂女士抓着林真的胳膊,反复打量:“这是伤口?你怎么能有伤口。天啊,我得马上联系医疗部!”
“一点小伤罢了。”林真收回手。
“不,天啊,你在说什么?你们,绝对,不能带着一丁点儿瑕疵登上希望之星!我在职十年,从没出过这种差错!天啊!你们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林真感到一点厌烦。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评价别人,因为每个人的成长背景和经历都不一样。
就比如,当一个北方人谈到“雪”,南方人很难想到对方说的雪有那么厚、能没过膝盖。她只会想到叶子上那薄薄的一层雪,会想到带着一点白色的操场,想到过一夜,那些白色就都会消失不见,就像是一个短暂的梦。
林真突然开始怀念。
在那个昏暗的安全屋里,诺曼会和她席地而坐,旁边放着打开的医疗箱。诺曼有着非常好的包扎手艺。
他会一边帮她消毒,一边挑眉看她一眼,调侃道:“我们了不起的骇客小姐又去和人近战了?”
“那我们了不起的欺诈师,今天开了几枪?”林真反问。
诺曼在黑街的形象是幽灵欺诈师。他的敌人永远不知道他披上了什么皮。林真本以为这份工作会更优雅,像是海里的一条鱼,无声地来,无声地走,可诺曼似乎更热衷于做一个杀手。
“两个。”诺曼帮她缠上绷带。
“我比你多一个。”林真道,说完了又自己摇摇头。
诺曼放下绷带,凑近她,捧住她的脸。
“嘿,嘿,别去想了,你做了你该做的,就是这样。”
“我知道。”林真说。
她并不后悔,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动作更快一点,枪口更稳定一些。如果那天晚上她能提前发现,玛莎和收养院的孩子们本不该受苦。
“这才是我们了不起的骇客小姐,别让情绪缠住你。”
诺曼拉紧绷带,打了一个蝴蝶结。
他们对伤口有不同的解释。
诺曼认为这是勋章,但林真不那么想。
有一次,她和诺曼坐在屋顶上,看着周围爆炸留下的废墟。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她——伤口是标记,指引着复仇的方向。她对别人如此,别人对她亦然。
她把这个念头告诉了诺曼。
诺曼报以嗤笑,转头却压着莫恕,搜刮了黑市的美容祛疤产品,天天催着她用。
可旧伤未去,新伤又来。诺曼总也未能如愿。
林真把袖子一撩,亮出手臂上的伤口:“基蒂夫人,这里还有别的伤口呢。”
她身旁,安恬有样学样,伸出两只布满了擦伤和割伤的手。
基蒂女士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
林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时,上行的电梯笔直穿过天花板。周围的环境一瞬间变得明亮。
“亲爱的,欢迎来到宫殿。”基蒂女士理了理裙摆,郑重说道。
她们的周围,阳光穿过特制的玻璃,层层过滤,柔和地洒在大理石地砖上。悠扬舒缓的音乐里,穿着浅色衣物的工作人员们步履轻盈,对着他们低头问好。
基蒂女士冲他们喊:“快点,我要医疗部和造型部过来。这是红色警报!”
三分钟后,林真已经脱下了衣物,赤脚走进了宫殿的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冲过她的身体,伤口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仰起脸对着水流。
农场和宫殿的景象反复在她脑海里播放。她注意到电梯还能继续往上。宫殿的最顶上,应该就是最高管理者的居所了。
她回忆着方才见到的所有细节,突然愣住了。
宫殿地砖上的金色花纹,和她在农场里,抬头看到的天花板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只是一个是天花板,一个是地板。只隔着一层天花板,冰冷压抑的工厂,突然幻化成了奢华完美的宫殿。
她呛了一口水。
水是甜的。
奥林匹斯山下,是一个巨大的蚁巢。
她无疑正走在上山的路上,可她并不感到快乐。她想起林雪,想起玛莎,想起农场里对她微笑的那些人。
她的嘴角勾起又放下,眉心紧蹙又松开。
“咚咚”
有人轻敲淋浴间的门,“林真小姐?”
她关上水,沉默地擦干身体。
门被轻轻打开一条缝,一套崭新的衣服被递了进来。无袖风琴褶白衬衫,象牙白缎面及膝裙。布料高级,做工精细。还有一条黑色皮质雕花粗腰带,带着金色的金属链条。
林真穿上衣物,推开门,问道:
“我的腰带呢?”
“不行,你要穿最好的衣服,这样才完美。”基蒂女士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赞叹:“你现在真好看,亲爱的。”
林真环视房间一圈,就看到自己原本的衣物被放在墙角,装在透明塑封袋里。她大步走过去,翻出自己的武装腰带,系上,然后从枪套里拿出配枪,在基蒂女士的尖叫声中对着地面开了一枪。
无事发生。
她把手枪放回枪套里,笑容甜美无害:“只是个玩具,亲爱的基蒂夫人,可以让我留下它吗?”
“只有今天。”基蒂女士皱着眉头默认了。
林真把衣服重新装进塑封袋里。不动声色间,那颗黄铜子弹落入她的手心,又被她装进腰带的暗袋里。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都没能离开这个房间。
有人在她的伤口上抹上最好的愈合凝胶,用体温枪一样的工具抹掉她身上的伤疤。有人柔顺她的长发,洗去紫色,将长发拉直,再把末端烫卷,让发尾整齐地勾向她的下巴。还有人在她的皮肤上涂上有香气的身体乳,小心地把她的眼睫毛夹成卷翘的弧度。
她除了偶尔回答一些“喜欢什么形状的耳环”这样无关痛痒的问题,几乎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基蒂女士询问她的香水喜好。
她垂下目光,道:
“我要木质调的。”
木质调的香气,会让她想起一把手柄上包着皮革的大口径手枪,还有那个人。 ——
作者有话说:·
奥林匹斯山下,是一个巨大的蚁巢。
众生皆蝼蚁。
·
第39章
天色逐渐变暗了。
宫殿里, 灯光亮起来。
林真睡醒了,在躺椅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左臂上, 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正在愈合,带来一股轻微的痒意。
旁边的躺椅上,安恬盘腿坐着。她换了一身黑色V领马甲,配橄榄绿阔腿裤,戴着一顶墨绿色的齐肩假发。听见响动,一双丹凤眼没有感情地扫过来。
“安恬, 你帅死了。”林真发自内心地感叹。
安恬歪了下头,抬手去扯假发。
基蒂女士赶紧过来阻止,又对着林真赞美道:“亲爱的,你真像个上层区长大的贵族小姐。”
林真报以微笑,一边帮安恬拉正假发,一边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现在带你们去卧室,你们两个一间,然后你们可以在宫殿里到处逛逛,开着门的房间都可以进去,吃的喝的玩的都有。再过半个小时就吃晚饭了,我保证,你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那我们可以离开宫殿吗?”林真问道。
“不,天啊,你为什么想离开?你们先在这里待一晚上,明天就可以上车了,不用着急。”
基蒂女士说着,一路领着她们来到一间卧室门口,打开门。
卧室里铺着毛绒绒的地毯,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床铺。林真在床尾坐下,深深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安恬扯掉头上的假发,往地毯上一扔,然后在林真身前蹲下。她盯着林真看了一会儿,歪了歪头,伸出双手,按在林真的嘴角,轻轻往上提。
林真抓住她的手腕。
“没事。”她挤出一个笑。
安恬满意了,往她旁边一躺。
床铺抖了两下。
林真也顺势躺下。这张床真的很软,软到让她怀疑对脊椎不好,但是太舒服了。她压下云朵一样的被子,正对上安恬的眼睛。
一瞬间,她觉得她们在想同一件事情。
“给收养院弄一张?”她开口。
安恬抓住被子一角,松开,又握紧,然后点点头。
等拿到奖金,她们说不定能给收养院摆满这种床。林真想到这里,突然又有了动力。
她带着安恬走过一个个房间,最后在阅览室停下。
阅览室不小,但只有一个书架,架子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本书。
林真拿起最外面的一本,打开一看,只见左边写着“联邦好”,右边写着“希望之星好”。
她大失所望,准备换一本。
这时,门口喧哗起来,一堆人推推搡搡地走进来。准确点说,是三个人推搡着一个人。那个人低着头,从林真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头黑色的卷发。
至于另外三个人,她认出了他们的脸,都是今年的“希望之星”。
三人小团体为首的男生个子很高,和诺曼差不多,深棕色的头发向上梳起,露出额头。他用力推了一把卷发男生,骂道:
“黑街的垃圾!”
林真挑起眉,合上手里的书。
卷发男生踉跄后退,“咚”的一声撞在她面前的书架上,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缩起身抱住了脑袋。
林真扶住摇摇欲倒的书架,伸手拦住了小团体:
“嘿,干什么呢?”
为首的男生打量着林真,眼睛一亮:“你就是新来的吧?我是彼得, B级!”
彼得注意到林真腰侧的枪套,“嘿”了一声:“她们还开始搞反差了?还给女孩子配武装带!”
他一边笑着,伸手就向林真的枪套探来:“里面该不会是娃娃吧?”
林真脸色一冷,右手扣住彼得的手腕,一拉一扭,直接将他的手臂别到背后。
她单手控制着彼得,像是丢快递包裹一样,把他的脑袋朝安恬那里一送,习惯性道:“安恬,解决他。”
沙发上,安恬本来懒洋洋地倒着躺着,双腿搭在沙发背上,一晃一晃。
听到指令,她眼神一变,膝弯夹住沙发背,手一撑,腰一拧,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右手瞬间卡住彼得的脖子,左手指缝间刀光一闪——
林真突然反应过来这里不是黑街,赶紧叫停。
刀片贴在彼得的脖子上,他发出一声后知后觉的尖叫。
林真走过去,低头看他:“不是都是希望之星吗?为什么欺负人?”
彼得梗着脖子,“他不配!”
还挺硬气,林真看向门口。另外两个,已经哆哆嗦嗦地要跑路了。她收回目光,接着问道:
“他为什么不配?”
“他爹是黑街扫街人!”
“你知道什么是黑街扫街人吗?”
“不知道,但黑街都是垃圾!”
林真把手里的书卷成圆柱形,“你再说一遍?”
彼得挺着脖子,声音提高了半度:“黑街都是垃圾!”
咚——
书卷敲在他额头上,清脆响亮。
“你见过他爹啊?你就在这里瞎比比!”
“基蒂夫人说的!”
林真毫不客气地又是一记,“基蒂夫人去过黑街啊?”
“黑街都是——”
咚——
“黑街都是垃圾!”
彼得喊完,下意识缩起脖子,抱住脑袋。但这一次,书本没有砸下来。那个女生俯下身盯着他,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
乍一闻是玫瑰,但玫瑰很快凋谢,留下密实的木香。那气味让他想到梦境芯片里的女杀手——
路灯下,女人穿着白衬衫,抱着装着长柄白玫瑰的木盒,盒子里藏着枪。
她说:“巧了这不是,我刚从黑街回来呢。”
彼得猛然回神,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撒谎,你长这么好看!”
“我谢谢你哦。”林真“咔哒”一下解开枪套,握住手枪,拉出来一截。
彼得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你不要乱来啊!我是B级!”
林真打开“Escape”,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笑容玩味:
“哦,巧了,我也是。安恬也是。那个被你欺负的弟弟,也是B级呢。 B级没什么了不起的。离他远点,懂吗?”
欺软怕硬小分队你追我赶地逃走了,阅览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真走到那个卷发男生身旁,蹲下身:“黑街的人,怎么挨打不会反抗啊?”
卷发男生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腼腆清秀的脸。卷发,冷白皮,脸上带着小雀斑,眼睛里包着一汪泪水。
林真眼睛一亮。
卷发小雀斑又要去抱自己的脑袋。
林真干脆放松地往地上一坐,又问了一遍:“黑街的,怎么挨打只会逃跑啊?叫什么?”
小雀斑的声音很轻:“敏秀。我爸说,要是被希望之星退货了……他就打死我。”
林真“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爸骗你呢。希望之星不退货的。”
“可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我。”
林真发出一个不置可否的鼻音。
敏秀像是被刺激到,眼神又急又亮:“你别不相信我!我真的能感觉出来,他们都讨厌我、怕我!我证明给你看。”
他一指沙发上的安恬:“我什么都能感受到。比如她就很奇怪,几乎没有情绪,除了看你的时候,还有刚才打架的时候。”
林真眯起眼睛,没吭声。
安恬从沙发边缘轻巧地溜下来,在她身旁蹲下。
敏秀咬了咬牙,吐出一个词:
“黑街。”
词语能勾动人心里的情绪,敏秀看一眼安恬,又看一眼林真,快速说道:“她在愤怒,你很复杂,有愤怒和怀念。”
接着,他说出一个个词语,试探林真的反应。根据不同的反应,决定下一个词,最后,他说:
“姐姐。”
林真一个走神。
敏秀抓住了这个瞬间。他看着林真,目光笃定:
“我说姐姐的时候,她在看我,你神游了。她在紧张,你在回忆。她自认为是姐姐,你有一个身份是妹妹。她没有在看你,说明她是别人的姐姐,你在回忆,你还很悲伤,说明你的姐姐——”
林真在心里“卧槽”了一声,一把捂住敏秀的嘴:“够了,小侦探。”
敏秀睁大眼睛瞪着她。
林真的眼神陡冷,俯下身:
“敏秀啊,别试探你打不过的人。活得久一点,不好吗?我现在放手,你闭嘴,也管住你的脑子,妥?不然杀了你哦。”
她缓缓松开手。敏秀喘了一口气,脸颊涨红:“你根本就不想杀我!”
又被他感知到了。
林真无奈,心想:诺曼啊,你们黑街还有这种犟种的吗?属驴的吧?
她摇摇头,站起身,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一边道:
“安恬,你教教他。”
安恬盯着敏秀,像猫咪盯着耗子。手指间,刀片翻飞。
敏秀咽了一口口水,盯着安恬看了一会儿,然后从鞋子里摸出一片刀片,双手递上。
“对不起,我不该随便读你的情绪的。”他果断讨饶。
安恬捏起刀片。银光一闪,刀片就消失在她手中。她没有动,继续盯着敏秀。
敏秀只好从另一只鞋子里摸出第二片刀片,“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姐姐。”
安恬收了两枚刀片,回到沙发上,盘坐下来。三枚银色的刀片在她指间飞舞。
林真看了安恬一眼,忽然觉得她好像是高兴的。她低头看向敏秀,警告道:“不要到处乱叫姐姐。”
敏秀站起身,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姐姐不在了。”
“已经过了很久了。”林真道,“对了,你知道海蛇吗?”
敏秀点点头:“知道。我老爸不让我出门,说我不能变成和他一样。”
林真会心一笑:“也是,你这种,常老七见到可要爱死了。”
外头传来开饭的铃声。
林真起身出门,错身而过间,她听到敏秀轻声说:“我不想像海蛇一样,我不想让别人恐惧我。”
她的脚步一顿,抬手勾了勾。
“跟上,敏秀。”她说——
作者有话说:·
“滴——”
新人物卡:
·
敏秀:
B级感知型大脑。
一款人形自走情绪探知器。非常敏锐,非常会哭。
(常七爷非常想要)
·
第40章
从宫殿望出去, 银色的月亮更大了。
林真坐在飘窗上,用白色毛毯包裹着双腿。她已经换上了象牙白的缎面睡裙,但腰间仍系着那条黑色武装带。这让她的打扮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她捧着一杯蛋白奶,盯着杯子里的奶泡,自言自语,说得很慢。
“嘿,陆大船, 你知道吗?”
“我今天在大脑农场吃了很棒的晚饭,特别棒……但我不会告诉你吃了什么。反正你有营养针就够了,是不是?”
“除非你哪天愿意把面罩摘下来。那样,我们说不定可以一起吃顿饭,正儿八经的饭,有蔬菜和土豆泥, 有鸡肉和鸡蛋。”
她突然笑起来,“我说漏嘴了,现在你知道我吃了什么了。我们早上和晚上还有一杯甜滋滋的蛋白奶。”
她将蛋白奶一饮而尽,仿佛把所有的话也一齐咽了下去。
杯底,最后一个奶泡泡炸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月光依旧沉默。
林真放下杯子, 低声道:“嘿, 陆大船, 诺曼, 明天发车,你会来吗?总得告个别吧?”
黑街,常七爷的据点。本该是最为热闹的晚上,却一反常态冷冷清清。
人们对昨夜的枪战心有余悸,默契地选择避避风头, 保住小命。赌场和赛狗场里,只剩下要钱不要命的老赌棍,和欠了别人几条胳膊几条腿的亡命徒。
“轰——轰轰!”
艰难恢复营业的赌场又一次发生连环爆炸,水泥块和钢梁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压坏了一张张赌桌。
这下可好了,赌客们哭爹喊娘得往外跑。也有红了眼的人,悄悄干掉跑在自己前头的人,顺手抢走对方身上的筹码。毕竟,富贵险中求嘛,黑街赌徒深谙此道。
赌场后门,诺曼事了拂衣去,隐入一条小巷子,来到一辆停着的车前。他听着身后的爆炸声,似乎出了神,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放在车门上,迟迟没有拉开。
月光照在他脸上。伪装缓缓褪去,露出黑色的面罩。
莫恕摇下车窗,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哎,你到底上不上来?”
“催什么?”诺曼笑道。
看到他笑,莫恕立刻精神起来:“搞什么?你干掉常老七了,那么开心?”
“还没有,那老家伙躲得很好。”
诺曼拉开后门,打开装备包,给史密斯威森重新装弹,又塞了一把子弹进口袋里,敲了敲驾驶座的椅背:“C-4还有没有?”
“有。”
“拿来。”
莫恕干脆拉起手刹,从副驾驶掏出一盒C-4,转过身,正色问道:
“诺曼,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今天还没疯够吗?炸完拳台炸赌场,非要送命是不是?你小子别给我笑——”
诺曼灿然一笑,眉眼生辉:“我有分寸。我就是去看看地道还能不能用。”
“能用又怎么样?你就算把常老七的盘口翻过来,她也不会回来了。我和你说,你要是今晚嗝儿屁了,别想我帮你们养那一堆小萝卜头!”
诺曼接过C-4,道:“我天亮之前肯定回来,明天还要去五月广场呢。”
“啧啧,你们这对苦命鸳鸯。”莫恕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快点滚。我得换个地方,待会发你位置。”
诺曼竖起大拇指,背上装备。
“喂,别把自己搞死了!我可不给你们养崽!”莫恕冲他的背影喊。
诺曼举起右手,竖起中指。
“我靠!加钱!”
诺曼又比了一个“OK”的手势,消失在巷子尽头。
莫恕发动轿车,远远地绕到赌狗场后方的巷子里,熄了火。他从储物箱扯出一条毯子给自己裹上,骂骂咧咧道:“失恋的人真可怕,失恋的疯子更可怕。”
“爱情真可怕。”他咕哝着,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呜——”
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细弱的声音。
有东西在抓挠车门。
莫恕睁开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车子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他小心翼翼打开车门。
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狗缩在他的轮胎边,被开门声吓到了,跑开几步,然后又“呜”了一声,小心地冲他摇了摇尾巴。
莫恕松了一口气,然后就乐了。估计是赛狗场跑出来的小东西,带回去说不定能给耗子他们做个伴。他记得地鼠李哪里好像有几袋高级狗粮,也不知道是黑街哪个有钱人订购的。
他想了想自己左手一条狗,右手一袋狗粮回家的样子。
那群小孩子一定要乐疯了。
他打开车门,单脚踩在地上,俯下身子。
“嘬嘬嘬,小可怜,过来过来——”
小狗盯着他,试探地踏出一步。
“对,乖狗狗,小东西,过来——”
下一刻,莫恕的脖子一凉。
一柄手术刀抵上了他的脖子。
莫恕僵住了。
小狗冲他跑来,在袭击者的脚边转了转,咬了咬黑色浴衣的边缘,“嘤嘤呜呜”地撒着娇。
“黑子小姐,坐。”莫恕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得过分。
那个声音接着问道:“我的狗好看吗?魔术师。”
莫恕僵着身子,缓缓举起双手:“哎,好看。您也好看,药师。”
“油嘴滑舌。我问你,N在哪里?”
“我不知道。”
“撒谎。”药师嗤笑一声。
下一秒,莫恕感觉脖子一痛一凉。他睁大了眼睛:“药师,你给我打了什么?”
“唔,只是一点点特别的毒药。明天早上,你会开始咳血、发低烧,明天中午,你会开始七窍流血、渴望死去,明天晚上,你就是个死人了。不过别担心,魔术师,我最珍惜生命了。只要你给我一条消息,我就给你解药。”
“……你要什么?”
“五月节,我要知道N戴哪一张脸,去见他的爱人。”
“什么, N有爱人?我怎么不知道?”莫恕故作惊讶。他刚说完,肋下就是一痛。
药师用针管扎进他的腹部,贴近他的耳朵低声道:“林真就是他的爱人。”
“林真,那个林真?大姐,不是,林真都要去上层区了,所以她是甩了N吗?那N凭什么冒风险去见她啊?换成我我肯定不干,这不傻逼恋爱脑吗?黑街还有这种蠢货?”
药师掐住他的脖子,语气突然激动起来:
“你不懂!我认识那种眼神,我知道……哪怕只能见上一眼,我也一定会去的!”
她的声音尖利高亢。脚边,小黑狗“呜”了一声,垂下耳朵,跑远了一点。
药师缓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温柔平静,“不好意思呢,刚才生气了,多给你注射了一点,明天下午,你就会是个死人了,魔术师。”
莫恕在心里骂了一百句”疯婆娘”,挣扎道:“万一N不去呢?”
“他不去你就死了。我知道你不想死,魔术师。我等你的消息。”
手术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莫恕的脖子。
莫恕等了一会儿,确认药师已经离开,赶紧关上车门。
他哆嗦着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打火机从他手里掉下。他伸手去椅子底下摸,却怎么也找不到。
“啊——啊——”他压低了声音,嘶吼出声。
也许是毒药的原因,他感觉自己喘不上气,哆嗦着打开了车窗。
冷风吹进来,常七爷的地盘又传来爆炸声。夜还很长,但白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五月十五日。
晴天。
林真手臂上的伤还有一点痕迹。
基蒂女士看了又看,哭天喊地帮她找了一件圆领黑色短外套,让她穿在外头,搭配黑色高腰半身裙。
“没有武装腰带,亲爱的,不可以!”基蒂女士红着眼睛瞪着她,“你是要给全联邦看的,五区必须是安定的,玩具枪也不行。你就要成为了不起的上层人了,这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时刻,你不能像个黑街的臭流氓!天啊!天啊!”
林真感觉基蒂女士下一秒就要哭了。
她耸耸肩,接过那条黑色雕花粗腰带。
“真美,亲爱的,你像一个奶油小蛋糕。”基蒂女士帮她整理好头发,心满意足地去折腾别人了。
林真用余光留意着,等她一转过身去,赶紧掀起裙子,抓起武装腰带两下扎在大腿上。
她在心里对尽职尽责的基蒂女士说了声抱歉,但她有枪械依赖症。这是她的伴侣枪械,和伴侣动物一样。
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笑。
镜子里,她的发尾垂顺,笑容优雅,珍珠项链在胸口闪闪发光。
一切都完美,除了她藏在裙下的那一点不安定。
今天的农场里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聚集在五月广场上。广场前已经搭起了平台,铺着红色的地毯。台子后是巨大的屏幕。
林真被安排在队伍最中间,前面是安恬,后面是敏秀,然后是彼得。
一路上,敏秀为了离彼得远一点,已经踩到她两脚了。
高台上,基蒂女士正在致开场词:“我亲爱的五区人,今天,又是我们的希望列车发车的时候了,让我们来见见我们的希望之星们!”
台阶下,工作人员让开道路,示意他们可以上台了。
林真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把敏秀一推,顺势和敏秀换了一个位子。这样一来,她就把敏秀和彼得隔开了。
敏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彼得紧张地看了她一眼,脸上也泛出一抹红晕。
林真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眯起眼睛,感觉自己有点头疼。而且,今天的天气似乎太好了,阳光有些刺眼,晃得她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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