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意识空间里, 层层叠叠的痛呼声慢慢消失了,最终汇成林雪的声音,嘶哑地说:
“我拒绝。”
林真怔住了:“你难道宁可痛死吗?还是你宁可痛死, 也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林雪冷冷地回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还是那样斩钉截铁的回答,林真感到比身上的痛苦更大的悲凉,一瞬间穿透了她。
她们纵然分担着同一份痛苦,却似乎永远无法明白对方的心意。
林雪不理解她, 她也无法理解林雪的固执。
她终于坚持不住,膝盖一软,跪坐下去。疼痛仿佛突然变强了。她像一只装满沙子的布袋,即将开裂。
可她用手撑着地面,仰头问道:
“林雪,我为了你跳下哨所,我把你救回来,我把露西娅他们安全地带出乐园。难道这些,都还不足以让你给我一点点相信吗?不能让你听我一回吗?”
林雪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压抑着痛苦的呼吸声,昭示着她还在听。
林真只能逼自己继续说:
“就算你不愿意相信我。你应该也清楚,你的身体已经崩溃了。就算再熬下去,也只能给你带来痛苦。我见过濒死的人,到了最后,你可能连那一点点尊严都保不住。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呢?倘若你恨我,等你重来——”
她说了一半, 突然发现面前多了一道虚影。
那不是她吗?她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镜子了。
可紧接着,那虚影突然一分为数个。身上的衣物变得凝实,表情变得生动。岁月缓缓褪去,还她无忧无虑的样子——
她大呼小叫地跑下楼梯, 扑入林雪的怀抱;
她站在床上,把刚烘干的衣服一件件往天花板上扔,又一件件接住,假装自己是个杂耍演员;
她大笑着;她撒着娇;她抱着膝盖赌气,又小心翼翼地往一旁看来,撅嘴道:
“姐姐,你也不哄哄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林真恍然。那不是她,那是林雪记忆里的妹妹。
随着一声叹息,那些虚影慢慢变小,如同倦鸟归巢,扑入林雪的意识星星里。
回忆似乎耗尽了林雪的心神,她更虚弱了,断断续续地说:
“你之前问我……下一次,我还能再想起她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活着,她就活着。她死过一次了,我不能让她再死一次。”
“我不需要一个痛快,也不需要你救我。”
四句话后,林雪再也不肯开口了,也不再呼痛,连压抑的呼吸声也逐渐变小。她仿佛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石像,护着里头那一点残破的记忆。
外头风吹雨打,烈火焚烧。那个小小的女孩,在里头安全地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袅袅婷婷。
林真留在林雪的意识空间里,对着沉默坐了很久。
痛苦像潮水一样,顺着锁链一波一波涌过来。她似乎感觉自己的生命,也能顺着锁链,分给林雪一些。
有她的分担,林雪也许能多活半天,她的妹妹也能多存在半天。
直到大脑稳定剂的效果耗尽,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才不得不站起身,慢慢松开手。
随着一条条锁链松开,被她分担的痛苦逐步回到林雪的身上。
她听到林雪压抑不住的呻吟,手上一停,指尖钩住最后一根锁链,迟迟不敢放下。
她再一次劝道:
“如果她在这里,也不会想让你那么痛苦。”
可她终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
只有锁链颤动着,像无声的拒绝或者哭泣。
治疗仪上的针剂打光了,又换了一批。
炭火隐没,天色擦亮,鸟雀开始歌唱。
她的身旁,诺曼动了一下,醒了过来,习惯地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什么时候醒的?”
她放松身体,靠在诺曼身上,想了想:
“一个小时前吧……陆川,我用能力去见林雪了。”她的话里似乎带着叹息。
诺曼眉头一皱,低头看她的神色,问道:“她是不是又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她那么疼,我倒宁愿她骂我。”林真摇头,“是我想劝她放弃。我和她说,如果她妹妹在这里,也不愿看到她受苦。”
诺曼抱紧她:“是你不愿看到她受苦。”
她勉强一笑,抬起右手指了指太阳xue :
“林雪说,她妹妹在这里,她妹妹还没长大呢,她妹妹想活下去。所以,她不能死。”
“这是胡话,她意识不清楚了。”诺曼道。
林真叹了一口气,像是为这段对话落下注脚般,轻声说:“也许吧。”
壁炉架上,向日葵的花瓣因为整晚的高温卷曲起来,这时候,突然落下了一片。
金色的花瓣飘飘荡荡,离开架子,被柴火的余温一托,又飘高了些,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轻轻落在林雪的床头。
“掉花瓣了。”诺曼突然道。
“花总是要谢的。”林真叹息。
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但很快被惊喜代替了。她反应过来,托住诺曼的脸颊,去看他的眼睛。
虹膜已经恢复了深棕色,像是融化的太妃糖,漏电般的蓝光完全消失了。
“你的眼睛好了?”
诺曼点点头。
“耳朵呢?”
“也好了,本来像隔着一张纸,现在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了。现在院子里有人在打水。”诺曼扫视一圈:“是吴阿湛吧,他也就剩一把子力气了。”
“别这么说吴阿湛,他做事很认真的。”林真拍了诺曼一下,顺势起身:
“既然好了,今天和我去乐园吧,我们也要卖一卖力气了。里奥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们不能一无所知。”
她戴上伪装面具,思考片刻,伪装出自己前世的脸,又在脸颊上模拟出克隆人的条形编码。前一半抄的露西娅,后一半抄的柳七。
反正“乐园”里也没有游客了,想来没有人会来扫她的编码。
诺曼也是一样的打扮,换了一张普通的克隆人脸。
院子里,邮差自行车已经被吴阿湛擦了一遍,连车轴都亮闪闪的。
林真本想继续骑车带着诺曼,可诺曼仗着个高手长,从她头顶抢走邮差帽,戴在自己头顶,抢先跨上车座。这人支着一条长腿,对后座偏偏头,神情好不得意。
“这有什么好抢的。”她无奈,只能抓着诺曼的左胳膊,跨上后座,”骑稳点,别摔了啊。”
“不会比你昨天摔得次数更多了。”诺曼调侃道。
她没有说话,在诺曼腰上一拧。
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离开院子,载着他们悄无声息地进入“乐园”。
“乐园”里安静而空荡,连街道似乎都比平时宽了一倍。失去了虚拟投影和烟花的装饰,剥落的墙皮是那样显眼。
玻璃花窗被人打碎了一半,彩色玻璃凌乱地撒在窗下的花坛里。
花坛里,三色堇也是奄奄一息的样子,像是被一万只脚踩过。
一位克隆人女性站在花坛边,左手拿着长柄夹子,右手拿着塑料桶,正弯着腰一片片收集那些碎玻璃。
林真拉了拉诺曼的衬衣,让他停下车,自己从后座下来,向女人走去。
她走到女人身后,抻了抻胳膊,随意道:
“昨天真是太乱了,需要帮忙吗?”
女人直起身,顺手锤了锤自己的腰,回头看过来:
“可不是呢,这烂摊子,光这条街,我就收拾了一整晚。”她说着,没忍住打出一个哈欠。一个哈欠没结束,下一个哈欠就赶上来。
女人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赶紧放下夹子,抬手掩住嘴。
林真刚在诺曼背上补了会儿觉,这会儿也跟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对着打完哈欠,她们突然都不拘谨了,对视着笑起来。女人的眼角带着一些细纹,笑起来更加明显。
林真捡起夹子:“我叫陆真。我来帮你吧。”
“叫我索菲吧。”女人擦了擦眼角带出的眼泪,抱怨道:“也不知道乐园要做什么,突然就关门了。不过也好,我收拾完这一块,也可以跟着休息了。你们呢?”她一边将塑料桶凑到林真的夹子下,一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诺曼。
林真将一块玻璃碎片放进桶里,回答道:
“这不是不用上班嘛?我们趁机出来逛逛。我和他都刚来不久,还没好好看过乐园呢。”
索菲露出一个过来人的微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林真的左手,挤了挤眼睛:
“男朋友吧?小伙子不错,从刚才到现在,这眼神一直跟着你呢。”
林真抬手擦了擦脸,掩饰笑意。
又捡了几块碎片,索菲突然想起来什么,提醒道:“不过你们也得抓紧时间啦。这次休整,上头好像趁机安排了工作人员体检呢。体检完了,听说还有新的任务。到时候,你们俩也许就没机会好好玩啦。”
“什么任务呀?一定要做吗?”林真追问。
索菲晃了晃塑料桶,把碎片都集中到桶底,回忆了下:
“我可不知道细节,听说好像是丢了几个游客吧,上头急着找呢。要我猜呢,估计是什么上层区的少爷小姐,犟着不想回家,躲起来了吧。”
上层区的少爷小姐?林真眼神一变。恐怕是里奥·摩根在找他们几个吧。
她弯下腰,掩住脸上的神色,一边精准地夹出一片埋进泥里的玻璃碎片,一边道:
“那可不好找。不过,索菲,你怎么知道是少爷小姐呢?”
索菲利索地把桶凑过来:“昨天我扫第二大道的时候,有人拿着照片来问我呢。好像是一男一女,长得都怪好看的。对了,那个女孩的鼻子上,和你一样有一颗痣呢。”
“啊,是吗?”林真动作一顿,抬起左手,用指关节刮了刮自己的鼻尖,垂下目光,刻意露出一点失落和羡慕来:
“人家是上层区人,我可是五区来的。”
“我也是五区来的呢。”索菲惊喜道,抬起左手,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枚朴素的戒指,中间的镶嵌掉了,留下一块黑点。索菲却很骄傲:“我丈夫还在五区呢,等年底有假期了,我打算回家看看。”
就在这时,一辆悬浮车落下来,机械音响起:
“索菲·格林,健康检查。”
林真侧头瞥了一眼,握着夹子的手猛然握紧。
什么健康检查?
这分明是收尸体的悬浮车。
第142章
索菲的话在林真脑海里串了起来。
健康检查就是克隆人强制回收。而克隆人回收之后,被重新生产、设定,用来寻找他们几人。只要索菲登上这辆车,等待她的就是死亡。
她张嘴想阻拦, 却突然犹豫了。
就算她拦下索菲,让诺曼修改这辆悬浮车的记录,可然后呢?她要如何不让管理系统发现呢?
六十万克隆人,她救得了一个索菲, 难道能救下千万个索菲吗?
更何况, 安恬他们还在老街区呢。
她不能再横生枝节了。
她终于低下了头。
这时, 索菲却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夹子:“我要去体检啦,东西放这里就好,我之后会回来取的。谢谢你给我帮忙, 不然我肯定来不及做完。对了——”
索菲凑近她,压低了声音, 神神秘秘地说:
“那个花窗, 其实用的不是玻璃, 是宝石。你拿它去蹭那种窗户玻璃,玻璃会有划痕。我偷偷告诉你, 你可别说出去啊。你看上喜欢的颜色, 就拿走, 给姐姐我留块红的就好, 我要拿回去让我男人帮我镶在戒指上。反正乐园不要了,咱们也别客气。”
索菲一边说, 一边笑,眼角的细纹都活了过来。她叮嘱完林真,又板起脸, 看向诺曼:
“去打个吊坠戒指什么的,男孩子,要知道怎么哄女朋友。”
诺曼点头受教。
“总之,祝你们玩得开心,下次再见。”索菲摆了摆手,转身向悬浮车小跑过去。
林真心里一痛:纵然下次再见,你我也不再相识了,索菲·格林。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住索菲的衣袖。
可诺曼比她更快,抓住了她的手腕,压低了声音道:
“别,想想安恬和敏秀,想想林雪。”
她的手上拉着那么多人,要松开谁,去再拉一个索菲呢?
收尸体的悬浮车带着索菲离开了,很快变成天空中一个灰暗的小点。
林真嘴里的话,最终没能说出口,沉沉地坠下去,压在她心上。
“在回收厂里,我曾希望,我能领他们逃出去。”她自嘲一笑,“可我现在在做什么?”
诺曼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再去看悬浮车:
“总会这样的,林真,总要这样的。”
林真缓慢但坚定地推开诺曼:“我知道,陆川,我知道的。我之前放不下林雪,结果敏秀和安恬差点送命。如果我拦下索菲……”
她叹出一口气:
“只是啊,陆川,我也开始为了一些人,放弃另一些人了呢。”
她蹲下身,从桶里捡出两块指节大小的红宝石碎片。宝石在她手心翻滚,像两滴血泪。
一瞬间,她突然理解了林雪的固执。
在所有无能为力的尽头,刻着同一句话:
我活着,她就活着。
可林雪和她都清楚,那个“她”,已经不再活着了。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花坛里三色堇的残骸散发出的腐烂气味,忽然无比浓烈起来,苦涩腥臭。
秋风忽然转冷,林真下意识抱起双臂。
就在这时,两个街区外突然喧闹起来。
“快点,搜下一个街区,下一街区了!”有人在喊。
“我们走!”诺曼压低声音道。
可已经有一人出现在远处的街角。
诺曼握紧拳头,身体紧绷。
林真拍在他的拳头上:“放松。”
她说完,从地上捡起长柄夹子,塞进诺曼手里,然后蹲下,抱起塑料桶,不经意一倾。
五颜六色的碎片立刻洒了出来,滚落在花坛里。
“捡我们的,不用管他。”她平静地说。
诺曼会意,夹起一片碎片,放进桶里。
碎片一片片滚落桶底,发出连串的“叮咚”声。
与此同时,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在他们身后几米处停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早上好两位,早上好,我来问个问题。”
听到这个声音,诺曼的夹子一下子夹空了。金属碰撞,发出“铛”的一声。
林真的脑子里也是一空,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抬手在长柄夹子上一按,示意诺曼别动,自己则顺势站直,转身面向说话的人。
转身间,她随意地抹了一把脸。
手指拂过鼻尖,再拿开时,那颗小痣就从伪装的脸上消失了。
她对着来人微微一笑:“你有什么问题呀?”
来人一个立正,擦了把额头上跑出的汗,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卡片,咧嘴一笑:
“也不是我的问题。就是丢了几个游客,你看看,有见过吗?”
林真接过卡片,没急着看,反而看着面前的人,随意问道:
“我以前好像没在乐园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来人“哎”了一声,挠了挠脸颊:
“这么明显吗?我的确是今天第一天上班。对了,我叫崔立,以后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崔立,里奥的保镖,被里奥杀死、取走脑子后,现在成为了“乐园”的又一个克隆人。
林真垂下视线,没有接崔立的话,专心打量卡片。
第一张卡片上,赫然就是她的长相,底下印着她的两个名字,林真和真妮特·范·梅森。接下来的几张,分别是诺曼、安恬、敏秀。
令她意外的是,安恬和敏秀的卡片下,清楚地写着他们的伤势。看来,里奥拿到了医疗室的记录。
她这边多看了几秒,崔立立刻发现了,热切地问:
“怎么?你见过这个人吗?”
她歉然一笑,摇摇头:“没见过。但这断胳膊断腿的,走都走不了,怎么还需要人找呀?”
崔立一摊手:“我也觉得跑不远。对了,你最近有没有丢什么药啊衣服啊,或者吃的喝的?”崔立压低了声音:“那些人肯定要吃饭喝水,说不定就藏在附近呢。如果发现了,听说能加一年工资呢……”
“没有。”林真打断了崔立的话。
她把卡片递给诺曼,一边问道:“这么多人,你就一个人找?”
崔立又挠了挠脸颊:“那倒不是。我运气好,以前当过保安,所以刚来就负责带一队,加上我总共十个人,就负责这片街区。”
诺曼翻着卡片,插嘴道:“可惜了,我也没见过这些人。那大哥你很厉害嘛,一来就是小队长,前途无量啊。”
崔立“哎呀”了一声,嘴角都翘了起来,故作谦虚道:
“哪里哪里,像我这样的小队伍,有十几支呢。你老哥我可是听说啊,再过几周,就会有这个数——”他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诺曼故意往小了猜。
崔立一摆手:“三万。三万支队伍,总共三十万人。小兄弟你要是有想法,说不定也能争取一个队长当当。”
他伸手去拿诺曼手里的卡片。
诺曼下意识一翻手腕,避开他的手。
两人具是一愣。
下一刻,诺曼的眼角一弯,自然地伸出手,将卡片塞进崔立衬衫胸口的口袋里。
崔立也收回手,拍了拍口袋,哈哈一笑:
“你们没见过就算了。要是注意到什么,可以来和我说啊,我就在这一片。”
他说完,冲林真和诺曼挥挥手,潇洒地转身,大步走了。
绕过街角,他突然靠在路灯上,呼出一大口气,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低声道:
“到底是什么人,让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凑近鼻尖。
卡片上,依稀残留着创口喷雾的气味,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这时候,旁边的二楼突然探出一颗人头来:“队长,你干啥去了,咋不上来找咧?”
这小年轻没轻没重,一嗓子把崔立魂都快吓出来了。
崔立手腕一抖,卡片直奔小年轻的脑门。
他仰头,破口大骂道:
“找找找,找你祖宗啊——老子去解手了。怎么,要和你报告啊?”
那小年轻捂着脑门,“嗷”了一声缩回去了。
崔立捡起卡片,自言自语道:
“不管是谁,我打不过,就不要管。想要活得久,就要装傻充愣,有钱也要有命花对不对……”
等他再偷偷从街角探出头去,那两个人和一旁的自行车都消失了,只剩下塑料桶和长柄夹子,端正地摆在破窗底下。
林真和诺曼骑着车,挑着没有人的小路,正在离开“乐园”。
林真坐在后座,抱着诺曼的腰,皱眉思索:
“三十万克隆人。诺曼,我们有麻烦了。他们迟早会把乐园翻个底朝天。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往外搜索,肯定会来小镇。”
诺曼微微弓起背,让她靠得更舒服点,一边说:“老街区荒废已久,只要我们藏好了,不会有事的。”
林真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兀自出神:
“我还是担心小镇上,可能有人忍不住。”
“有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诺曼突然道,“那个崔立,可能觉察出不对了。就是刚才我没给他卡的时候。”
林真一把揪住诺曼的衬衫:“你怎么不早说?”
诺曼停下自行车,握住她的手,侧身看她:
“我有把握。崔立有这个能力,但没有这个胆子。你记得我把他灌醉那次吗?他绝对看出来了,但他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真,现在杀了他,反而会暴露我们。我们等一天,相信我,他不会上报。”
林真捏住自己的鼻梁,“你让我缓一会儿。”
她把额头抵在诺曼突出的脊骨上,闭上眼。
风吹过路旁的树木。树叶经过了漫长丰饶的夏季,一片片都有手掌那么大,这时候互相推搡,发出杂乱的响声。
这声音一会儿像向上汇报的崔立,一会儿像告密的小镇人,一会儿又像逼近的六十万克隆人。
林真狠狠吐出一口气:
“杀了崔立,管理系统就会知道。崔立,不能杀。”
她抬起头来,拍了拍诺曼的后背:“骑车吧,我们不能浪费时间。没时间后悔了。”
风停了。可诺曼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困顿呼啸的风声。
他们一路回到老街区,车还没停下,就听到一声惊呼:
“怎么办?她流血了!”
林真不等自行车停稳,立刻跳下,几步冲进客厅,来到柳七身旁,顺着女孩的手指看去。
林雪的身下,正缓缓渗开一片红棕色。
她身体一晃,险些弯下腰去。
柳七赶紧扶她,就听到她哑着嗓子问:“林雪她……今天排了几次尿?”
“没有……”女孩回答,声音跟着颤抖起来。
“是我的错……我怎么能忘记这一点,少尿,肌红蛋白尿,呈红棕色或暗红色……”
“这很坏吗?”柳七小心地问。
林真闭了闭眼。她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酸意,好像有一根钉子,从她的胸骨刺入,一直捅进嗓子里去。
“肾衰竭,我救不了……很坏。你去吧,去做点……”
话到这里,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让柳七去做什么,停顿片刻,只能重复道:
“你去吧。”
柳七“嗯”了一声,赶紧后退,不小心撞上了壁炉架。
只听“咚”的一声,架子上的陶瓶倒翻。
林真转头看去,就看见枯萎的向日葵砸在架子上。焦黄干瘪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像是故乡的清明,
黄菊花落了满山——
作者有话说:·
刀得作者对自己破口大骂
甚至一时间分不清骂自己的时候,代词应该用“你”还是“我”
·
虽然这一部分,定下标题《花》的时候,想的就是“花谢了”。
·
·
苦血灼烧的伤,参考的是重度高压电烧伤,引起组织炎症和肾衰竭。
不是医学生,只上过一学期病理学的作者尽力了[裂开]
·
参考文献:
张庆富, 郝嘉文. 高压电烧伤进行性损伤的机制及防治策略[J]. 中华烧伤与创面修复杂志, 2023, 39(8): 718-723. DOI: 10.3760/cma.j501225-20230331-00107.
沉余明,代强.毁损性电烧伤患者的功能重建与康复策略探讨[J].中华烧伤与创面修复杂志, 2023, 39(8): 713-717. DOI: 10.3760/cma.j501225-20230506-00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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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威廉之后,出现了第二个不按剧本来的返场嘉宾,崔立。
(话说我也没什么剧本,这是能说的吗[裂开] )
新的情节出现在我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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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林真再一次进入林雪的大脑。
意识星星蓝色的光芒已经暗淡,只剩薄薄一层。整个意识空间如同黄昏和夜晚的交界,所有光亮已经退场,黑夜即将降临。
她抬手招来锁链,分担林雪的痛苦。
可让她意外的是,锁链上传来的痛苦,比昨晚少了太多太多。
并不是身体不痛了,而是神经已经坏死了。
她拖着锁链,走到林雪的意识星星前。星星里,女孩不再活泼地到处跑,只是静静地坐着,低着头,将长发梳成辫子。那个会帮她的人不在,她梳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梳不好。
上方,传来林雪沙哑虚弱的嗓音:“你又来劝我吗?”
林真仰起头, 看向意识空间的顶部, 那里已经和夜色一样黑了。她叹了一口气:“是, 我来劝你。”
“我快要死了吧?”
“是,我救不了你。我只能劝你。”
“既然快要死了,又何必着急呢?”林雪反问她, “让我再陪陪她吧。”
林雪的语气是那样温柔, 可锁链上传来的痛楚虚弱又是那样真实。
林真再次感到胸口被钉穿的痛苦, 她突然不想再控制自己的情绪,愤然道:
“她已经死了, 林雪!就算你再痛苦,她也活不过来了。你难道不明白吗?”
她凭着一口怒气,喊出那么一句,一下子不知道再说什么,只能一味地重复着“你就不明白吗?”,声音越来越轻。
林雪平静地打断她:“我当然明白。但,你活着。”
林真一怔。
她那被愤怒和痛苦搅成一团乱麻的意识突然一松,似乎有人抓住了线头,用力一扯。
那粗粝的麻线飞快抽离,如同一鞭子抽下,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已感觉到了痛。
“你说,什么?”她轻声问。
“你活着,就是对她的否定。我听到他们喊你林真,听你的指挥。你有这样的本事,更多的人会认识你、知道你,林真,了不起的林真。可那是我妹妹的脸,是我妹妹的身体啊!”林雪声如泣血:“你们怎么能看着我妹妹的脸,却又抹去她的存在呢?”
嘶哑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回荡,一遍遍质问着林真。
一开始,她以为林雪不愿意死去,是为了保持自己觉醒的意识;
后来,她以为林雪是为了多看看记忆里的妹妹;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才是林雪苦熬的原因。
她哑声道:
“因为我活着,所以,你一定要让她也活着,对吗?”
林雪的意识星星突然闪烁起来,从边缘开始缓缓融化。
整个意识空间剧烈摇晃起来。
林真意识一晃,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面前的病床上,林雪开始猛烈挣扎。鲜血和脏器碎片被咳出来,涂满了氧气面罩,又从缝隙里涌出来。
腐烂的气味一瞬间浓烈起来。
“诺曼,帮我扶住她!”林真大喊。
她立刻拉起林雪的面罩,清理口腔和鼻子里的污血,又哆嗦着翻出镇痛,给林雪注射。
可药液从酥化的血管里漏出来,将本就浮肿的皮肤撑得更高。
她只听到“崩”的一声,就看到林雪腿上的皮肤豁然裂开。
她下意识去捂,可那皮肤炸开来。镇痛剂混着黄色的组织液喷了她一手,滴滴答答地落在床单上。
一旁,周朗几人已经惊呆了。露西娅赶紧捂住柳七的眼睛,推着她往厨房里走。
周朗哆哆嗦嗦地开口,语无伦次:“救,救,还救不救,能不能……”
诺曼扶着林雪,厉声喝道:
“你问谁呢?这里没有医生!”
林真如何不知道诺曼这是不想让她揽责任,可她拉住诺曼的胳膊,摇头道:
“别说了,陆川,别说了。”
接着,她再次出现在林雪的意识空间里。
空间破碎、昏暗,仿佛即将入夜。
一旁的星星里,女孩已经睡着了。她的辫子不知何时编好了,垂在两侧肩膀上。她在睡梦里勾起嘴角,露出无忧无虑的笑来。
林真在锁链堆里双膝跪下,祈求道:
“林雪,算我求你,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漫长的沉默后,林雪的声音响起:
“直到我死。”
夜色落了下来。
壁炉的柴火“噼啪”炸响。
林雪几次昏厥,又在监护仪的警报声中醒来。
在她短暂的清醒时间里,屋子里的所有人轮流地去劝她,从露西娅、周朗、柳七、吴阿湛,到刚能下地的敏秀和安恬。
敏秀一边哭,一边劝。一旁,安恬木着一张脸,几次抬手去捂敏秀的嘴,让他少说话,自己则开口道:
“你这样没有意义。”
话音未落,她被敏秀捂着嘴,推走了。
所有人都尽力了,可没有人能成功。
林真沉默地站在床头,低头看着林雪蜡白浮肿的脸。
诺曼想去揽她的肩膀,被她躲开了。
“陆川,让大家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她的声音里像是结了一整个冬天的冰。
诺曼沉默片刻:
“你最近越来越常喊我陆川了,你以前只在生我气的时候喊。”
“我没有生你气。”林真道。
“我知道,但是林真,你也别和自己过不去。”
林真垂下目光,低声道:“我只恨我的能力太弱,时间太少。”
她说着,又拿起一支镇痛,以她能做到的最慢的速度,给林雪注射。
过了一分钟,也许三分钟,她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她正想把针抽出来,肩膀突然被托住了。
诺曼扶着她的胳膊,帮她稳定手臂,抽出针头,接着从她手里接过打了一半的针剂,将另一只手里的营养剂递到她嘴边。
“吃点东西。”
客厅里,苦涩的血腥味和内脏腐烂的气味,被炉火一烘,越发刺鼻。
林真用嘴唇碰了碰营养剂的管口,又偏开脸去:“我吃不下。其他人呢?”
“我让他们上二楼休息去了,安恬和敏秀也上去了。我在这里陪你守上半夜。”说着,诺曼把营养剂塞进她手里:“你拿着,去厨房吃吧,就吃一口也行。”
可林真已经抬手仰脖,一口喝下。
她喝得太急,呛了两下,眼角咳出一点泪水来。
泪眼朦胧里,她看向诺曼,苦笑道:
“我应该什么都吃不下去的……它怎么就不能,不能让人难以下咽呢?”
她说完,就被诺曼抱进怀里:
“别和食物过不去,也别和自己过不去。”
他们相拥着,坐在担架床前,听着监护仪的“滴滴”声。
林真偶尔会睡过去一会儿,然后在惊恐中醒来。
每次醒来,她都会问诺曼:
“我睡了多久?”
“才几分钟。”诺曼再一次回答她:“林雪还在。你再眯一会儿。”
“天还没有亮吗?”林真问。
“还没有呢。”
这是林真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夜。
她在半夜再次惊醒。这次不是检测仪的警报声,而是周朗和吴阿湛下来换班。
她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听见林雪动了一下。
她立刻站起身:“林雪!”
听见声音,林雪艰难地转向她的方向,张开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借着这口气,林雪奇迹般地从嗓子里逼出了自己的声音:
“你要,你要,一直活下去,一直,一直,活下去,让所有人看见……”
林真握着林雪浮肿不堪的手,追问道:“看见什么?”
可一口气已经尽了,她终究没能听到。
壁炉里,柴火发出一声爆响,如同一声丧钟。
轻烟袅袅上升,接走了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还有她的所有爱恨与执念。
屋子里死寂一片。
林真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那种胸口被钉穿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突兀的空落感,就像一口冰水堵在胸口,让一切都麻木了。
一切情感似乎穿过了她,又杳无踪迹;她听到周围无数细微的声音,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拉起被单,想盖住林雪的尸体。
被单被床角勾住,拉到林雪胸口就拉不动了。
她的动作随之一停,立刻又愣住了。
似乎有几秒钟过去了,她忽然回神,低声自问:
“我要干什么?”
“林真。”诺曼在唤她。
她终于想起自己要给林雪整理遗容。右手用力一拉被单。被单终于松动,扬起来,然后轻轻落下,罩住了林雪的脸。
她后退一步,看向诺曼:
“陆川,你该去休息了。明早我们还得去乐园探探情况。”
她又看向一旁的周朗和吴阿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周朗,吴阿湛,后半夜要辛苦你们守夜了。”
诺曼抓住她的手腕:“那你呢?你还好吗?”
诺曼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他的脸似乎也蒙在一片雾气里。
林真用力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这动作似乎给了身体错误的提示,她的眼眶突然一酸。
她死死按住发酸的眼眶,推开诺曼的手:“我没事,陆川。给我十五分钟,不,一个小时。”
说完,她走到墙角,抱膝坐下,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黑暗笼罩了她。
她感受到一股颤栗,胸口的冰似乎突然化了,要涌出来。
“你怎么配哭呢?”她质问自己,将右手凑到唇边,狠狠咬住了自己的食指。
黑暗里,有人隔着被子抱住了她。
一只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握住她的右手,把她的手指从牙齿间拉出,又重新落在她的唇边。
温热的手指挤进她的唇间,抵着她的牙齿。
“咬我的吧。”
“诺曼……”她轻叹一声,死死咬住的牙关松开了,泪水终于流下。
她靠在诺曼的肩头,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天色已经亮了。
她拉下脸上的被子。
身旁的诺曼和屋子里的其他人立刻看向她。
露西娅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向她走来,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在露西娅的眼里,她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哀伤和信任。一个让她软弱,另一个又给了她新的力量。
“林真,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露西娅问。 ——
作者有话说:·
有关姐姐的情节,还有最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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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林真用手将林雪的头发向后梳,对称地别在耳朵后。
僵硬的脖子和冰凉的皮肤,无一不在提醒她,这里的人已经离去了。
人死去, 是一瞬间的事。
在那一瞬间之后的所有事,无论是痛哭、还是梳理遗容、风光下葬,宽慰的都是还活着的人,比如她。
她突然注意到, 林雪的嘴巴没有完全闭拢。
这让她的心里又是一痛。
她左手托住林雪的下颚,想帮她合上嘴。可林雪的下颌已经僵直了。她不得不同时用右手按住林雪的面部,加大力气。
就在这时,她的右手拇指一痛,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她松开手,低头看向拇指内侧。
指腹上, 出现了一处细小的刺伤,一颗血珠正慢慢沁出来。
露西娅放下毛巾,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林真回忆了下刚才右手碰到的地方, 然后伸手, 慢慢摸过林雪肿胀的面颊。
她一边摸,一边小心地按压。
第一遍,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稍微加大力度, 又扫了一遍。这一次, 食指指腹终于碰到了一个尖锐的东西。
她松开手指, 发现自己正按在林雪的克隆人编码上。
“露西娅,能让我碰一下你的脸吗?”她转头问道。
露西娅仰起脸, 闭上眼睛。
林真用拇指指腹刮过露西娅的克隆人编码。手下的脸颊光滑,没有任何尖刺。
她稍微加力,在面颊骨上按了按。
露西娅没忍住缩了一下脖子:“你在找什么呀?”
林真眉心紧蹙:“我还不知道。我有一个怀疑……”
她从医疗包里翻出手术刀, 带上医疗手套,回到担架床前。
她再一次确认尖刺的位置,然后左手食指和中指分开,压住僵硬的皮肤,右手拿起手术刀。
刀锋的反光划过林雪灰败的面容,她突然有些犹豫。
林雪已经死了,难道她要为了自己的一点怀疑,去破坏对方的尸体吗?
她看着手下的克隆人编码,咬了咬牙,在心里道:
林雪,抱歉,你已经这么恨我了,就让我再对不起你一次吧。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持刀,对准了尖刺旁的皮肤,缓缓按下。
刀锋划开皮肉。
一横,一竖,切开一个十字。
她将手术刀放在一边,双手一起用力,向两侧拉开皮肉。
在十字的最中间,她看到了一截银色泛红的金属丝。
“露西娅,给我镊子。”
金属丝被拔了出来,足足有一个半个指节那么长,两头尖细,中间稍宽一些。逆光下,能看到一片细小精密的芯片。
一旁,露西娅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脸颊:“这是什么?”
“我怀疑这是克隆人的身份芯片,等诺曼回来,让他查一下。”林真道。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也可能是他们的定位芯片。
与此同时,“乐园”里,崔立站在楼下,叼着烟,百无聊赖地等自己的队员搜索完身后的建筑。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车铃声。
他下意识站直身体。
诺曼骑到他面前,停下自行车:“真巧啊。又见面了,崔立大哥。你们又找人呢?”
崔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面皮一紧,硬挤出一个笑来:“的确巧,又碰到你了。昨天都忘记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了,怪我。”
诺曼跳下车,随手把自行车在路灯上一靠:“林川。对了,昨天你说乐园要扩增小队,我有点兴趣。崔大哥有时间给我讲讲吗?”
崔立“啊”了一声,嘴里的香烟没叼稳,掉了下来。
诺曼眼疾手快地伸手夹住,手指一抖,就抖落积了老长的烟灰,重新递到崔立面前。
崔立下意识低头衔住。
他这一低头,一直到给诺曼讲完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没敢再抬起来。
终于,他听到这个叫“林川”的青年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要回去了。崔老哥,我们下次再见了。”
崔立如蒙大赦,赶紧应道:“下次再来啊。”此话一出,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那个青年跨坐在自行车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我明天再来。”
先不提崔立以后每天都“巧合”地碰到对方,为此肠子都悔青了。这一头,诺曼骑着车,绕过街角,对连接里道:“林真,我现在回来。”
老街区,隆巴德路九号。
所有人围成一圈,盯着诺曼。
半晌后,诺曼睁开眼,看向林真:
“身份和定位,两个功能都有。不过这个芯片不能自主发出信号。应该是由乐园的基站发出信号,它才会报告克隆人的状态和位置。还好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基站的盲区。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林真让开一步,指了指林雪的脸颊。十字形的刀口已经被缝上了,远看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就在编码后面。我估计,是因为她的脸部组织肿胀,把这条芯片给挤了出来。”
露西娅赶紧问:“所以,如果我们取掉这个芯片,乐园就找不到我们了,对吗?”
林真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有人愿意先来吗?第一个人,我可能需要花点时间,找一下位置。”
周朗立刻举手:“我先来!”
屋子里立刻安静了。
林真抬手按住鼻梁,轻轻揉了揉。
露西娅无奈地把周朗拉回去:“小朗,你又忘了你不是克隆人了。别添乱,我来吧。”
可吴阿湛已经上前一步:
“女孩子的脸那么重要,让我先来试试吧。”
林真先在吴阿湛的脸侧打了一针麻醉,随后找到克隆人编码的正中心,竖着切开一个小口。
手术刀一层层向下,直到刀尖几乎触到颧骨时,一丝细微的异常触感传来。
她停住,用刀尖轻轻拨了两下,确认位置后,将手术刀横过来,沿着那截金属丝横向切开皮肤。
鲜血迅速浸透纱布。
她向后伸手。
诺曼立刻将她手里的手术刀换成镊子。
她将镊子从“十”字切口的中央探入,夹住那截金属丝,稳稳地抽了出来。
再抬手,诺曼已经将缝合装置递到了她手边。
吴阿湛之后,露西娅和柳七的“手术”就顺畅多了。定位、切开皮肤、取出芯片、缝合,一连串下来,几乎没用到两分钟。
给露西娅处理的时候,林真原本打算只在金属丝末端的位置做一个小切口,而不是切开一条指节长的口子。
可露西娅笑着说:
“我很久以前就想把这个编码划烂了。林真,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吧。”
连柳七也跟着举手附和:
“林真姐,我觉得那样超级帅!而且把编码切开,以后就没有人能用终端扫我了。你帮我缝歪一点呀,千万别对齐。”
面对两张笑意盈盈、满是期待的脸庞,她什么拒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轻点头,道一声:
“好。我帮你。”
取出来的芯片,包括林雪的那一条,都被扔进炉火里。
柳七抱着膝盖蹲着,拿着火钳,盯着它们被一点点烧化,变成四个黑色的小点。
“林真姐。”她仰起头,望向林真:
“我从没有感觉这么自由过,我感觉我都可以直接飞起来了。”
林真站在担架床前,帮林雪扣上衣领,听到这句孩子气的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那就好。”她说。
她掀起床单,裹住林雪的尸体,然后退开一步,让开位置给周朗和诺曼,看着他们抬起林雪,走进后院。
后院里,吴阿湛拄着铁锹,等在一个深坑前。
深坑里,已经放了一个一人高的木质衣柜,权且当作棺材。
随着衣柜门合上,又压上一块长木板,她再也看不见林雪了。
她走到吴阿湛跟前,从他手里取过铁钉。
吴阿湛愣了一下,转身去拿锤子。
诺曼拉住他的胳膊,拿起锤子,低声道:“我来吧。”
这个坑只比“棺材”大一圈。
林真站在“棺材”旁,膝盖和靴尖都顶着木板。
她取出一颗长钉,伸长手臂,对准木板的左上角。
“等一下。”诺曼突然道。说着,他抬手从自己的脑机接口里取出一张芯片,放进林真手里。
“这是什么?”
“你放在行李底下的芯片。”
林真愣了一下,突然回忆起来——
那是她刚进入这具身体时,从老公寓带走的芯片。芯片很小,只存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阳光明媚,林雪搂着妹妹,头靠着头,笑得很开心。
诺曼已经抬起木板。
她打开衣柜门,松开手。
芯片落了下去,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咚”
“咚”,锤子打在钉子上,林真的手一麻,掌心还没好全的擦伤跟着一痛。
可一直到所有钉子用完,木板钉死,她都没有发出声音。一旁,诺曼也没有问她“疼不疼”或者“要不要停一会儿”。
只有金属撞击声,一下下在深坑里回荡。
像是已经沉寂的心跳。
封了棺木,接下来就是添土。
林真洒下了第一把土。
这时,柳七捧出一把向日葵的花瓣,用目光征询着她。
她点点头:“洒吧,她会喜欢的。”
暗淡的金色花瓣落下,然后被泥土一铲一铲覆盖。
泥土打在棺木上,仿佛又一场雨。
林真心里一痛,自从克莉丝汀在大雨中离开后,每次见到死亡,她总能听到雨声。吴阿湛也是,林雪也是。
她突然想,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她要一个出太阳的晚上,或者一个群星灿烂的白天。如此,再也没有人会触景伤情。
她按住心口,悄悄后退,回到客厅。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还好吗?”诺曼问她。
她看着壁炉里的灰烬:
“我没事。乐园不会找到她的尸体了,我很庆幸。”
诺曼从身后抱住她,轻声问:
“他们想问你,要不要立墓碑?墓碑上要刻什么?林雪有没有什么遗愿?”
她的记忆突然变清晰了。
林雪喜欢晴天,喜欢阳光明媚的日子,喜欢笑,喜欢帮助公寓里的邻居,喜欢收养院的孩子们,但最爱自己的妹妹。
“林雪和林真之墓,刻这个吧。”她说,“让吴阿湛把墓碑埋进土里,等以后有机会,再重新立起来。”
诺曼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同意。”
“只是一个名字,陆川。”
“不。”诺曼固执道。
最后,那块朴素的木头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
——这里长眠着一对从五区来的姐妹。
在一切结束后,林真站在廊下,望着被压实的土地,呆呆出神。
天色渐暗,世界安静极了。
浣熊从墙角钻进来,和她对望了几分钟,抬起前爪擦了擦脸,又跑走了。
诺曼走到她身后,给她披上一件外衣:“你知道,她还会再回来的。”
林真放松身体,靠着诺曼,低声道:
“只要乐园一直无法确定她的状态,就不会。”
她停顿片刻,接着说:“我希望,等她回来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一个自由的世界。”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林真姐!”柳七冲到林真面前,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你快看这个!”——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还是把自己埋了吧[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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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嘛,当我开始写克隆人的时候,我还挺骄傲的。我想啊,这下子就不会死了对不对?大家无限复活,就不那么刀了,是吧?
结果好了,
迎接我的是血色长街的吴阿湛,是林雪的“我活着,她就活着”,是再一次回到家的露西娅,是踏上收尸体悬浮车的索菲·格林,是回收厂的“通天之路”,甚至还有憨了吧唧的崔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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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是憨憨吧[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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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跟着柳七,露西娅和其他人也走了出来。狭窄的门廊突然变得拥挤,众人或坐或靠,带着忐忑或担忧的神情,看向林真。
林真接过柳七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叠巴掌大的方形卡片。
她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严肃了。
第一张卡片上,赫然写着:
——柳七, 五区人。记忆突破口:她不会开车。
她快速翻看其他几张卡片。除了柳七, 这里还有吴阿湛和其他几个克隆人的。
卡片表面已经微微泛黄,但仍掩不住上头细腻精致的暗纹。每一张卡的右下角,都签着一个花体的“ L” 。
她看向露西娅( Lucia ):“确定不是你的吗?”
露西娅摇摇头:“这不是我的字。”
“这是从哪里找到的?”
柳七抢答:“二楼的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
露西娅补充了一句:“是抽屉的夹层里,小七擦抽屉的时候发现的。我们都没注意到。”
林真又翻看了一遍所有卡片, 思索片刻:
“我们先假设有一个人写了这些卡片。从已知的信息来看,对方不仅知道克隆人能觉醒,也知道如何让克隆人觉醒,就是这个记忆突破点。露西娅,这些卡片里有小七,有吴阿湛,但没有你的。这又是一个信息,我猜,对方是特地给你的,而且,以前的你很可能知道对方是谁。”
露西娅把自己的长发拉直又放开,苦恼道:“我翻遍了日记本,可是没有一点关于这个 L的记录。”
林真看向周朗:“周朗,你有印象吗?”
周朗摇了摇头。
这时, 诺曼突然开口:
“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是谁把这些卡片送来的?”
林真看向他:“你有怀疑的对象?”
诺曼点头:“有个人之前说过,这镇子上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就算她不是送卡片的人,也许也知道什么。”
林真眼睛一亮:“对啊,她还认识露西娅。”
“你们在说谁啊?”周朗焦急道:“别打哑迷了。”
林真看向众人:“还记得我们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那个来拜访我们的女人吗?”
外头,天色已晚,“萨利咖啡馆”里却还很热闹。
诺曼和林真在咖啡馆后的巷子里停下自行车。
这里是咖啡馆的后门。
木门关着,只有门上的一个小孔,将咖啡馆里的光投出来,照在他们身旁。
天色越来越黑,寒气从两侧的墙壁上散发出来,包裹住他们。
林真拢了拢外衣,把拉链拉到最上头,又低下头,把鼻尖以下都埋进衣领里。
诺曼抱住她,小声问:
“要不我们晚点再来?”
“再等等。”林真说,“你听,里头已经没那么闹了,估计人快走光了。”
十几分钟后,小孔里的灯光果然暗了下去。
林真挑眉:“你看,我说得对吧?”
她的话音未落,咖啡馆的后门“嘎吱”一声开了。
林真被唬了一跳,拉着诺曼就要往阴影里藏,却听到萨利的粗嗓门响起:
“进来吧。”
咖啡馆里的油灯都熄灭了,但壁炉还在燃烧。暖气将食物残留的气味鼓荡起来,发酵出一股勾人的香气。
林真下意识按了下胃的位置,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她看了一眼诺曼,用口型问:饿不饿?
诺曼微微点头,小声道:“忍一忍,回家吃。”
就在这时,屋子里的香气突然浓郁起来。萨利两只胳膊上架着三个巨大的圆形餐盘,右手捏着三只装满水的杯子,走到壁炉前的桌子旁,对他们说:“过来,陪我吃饭。”
大餐盘里,冒着热气的土豆泥堆成一座小山,烘肉卷足有林真手掌那么大。
“这也太多了。”她不禁道。
萨利神色严肃:“逃命的时候,一顿就该吃一天的分量。”说完,她切下一大块肉卷,送进嘴里,两下就吞了下去。
林真一怔,点点头:“您说的对。”
她也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烘肉卷。
绞肉里混着洋葱、鸡蛋和面包糠,烘烤到外侧微焦。一口下去,从胃里暖和起来,是冰冷的营养剂没法带来的感受。
等她吃完最后一口肉卷和土豆泥,萨利已经连水都喝完了,正捧着空杯子,靠着椅背,似乎在沉思。
林真放下刀叉,正想叫萨利,就听到楼上传来微弱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她诧异地抬眼望去。
萨利抬起眼皮,一声大吼:“都给我滚去睡觉。”
楼上立刻安静了。
萨利又解释了一句:“二楼是我住的地方。”
林真不再追问,楼上的应该就是萨利的家人了。她喝了一口水,将嘴里的味道压下,然后说:
“我们来找您,是想问您一件事。”
她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卡片,将空白的背面朝上,递到萨利眼前:
“您见过这种卡片吗?”
萨利看了一眼:“你想知道什么?”
“您知道什么?”林真问。
萨利笑了一声,脸颊上的皮肉跟着抽动:
“怎么,露西娅还没想起她呢?”说着,她拿起餐刀,就着盘子里的酱汁,划出一个大大的“ L” 。
餐刀划过盘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林真揉了揉右耳,问道:“露西娅似乎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她吗?”
萨利冷哼一声,快速咕哝道:“除了她还有谁?都把自己卖给乐园了,还和克隆人不清不楚……”
林真道:“我们想找她。”
“你找不到她的。那个地方,你们进不去。”萨利将盘子摞在一起,站起身,又加了一句:“那可是庄园。”
林真皱起眉头:“庄园?”
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壁炉的火光逐渐暗淡下去,屋子里更昏暗了些。
她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在敏秀的梦境里,在那座同样光线昏暗的铁皮屋里,敏秀的父亲曾经说过:
“你母亲来自三区,一个叫庄园的地方,那个地方的人吃穿不愁……你母亲给了你一个好脑子,我就得负责把你送过去。”
她起身,跟上萨利:
“萨利,你知道庄园的位置,对不对?请告诉我地址,我们会想办法进去。”
萨利把盘子扔进水槽:“庄园不让外人进入,贸然闯入的人只有死一条路。你们是想过去送死吗?”
虽然才见了两面,林真已经习惯了萨利的刀子嘴,笑着道:“如果我们死了,也就不会牵连镇子了,对不对?”
萨利低声骂了一句,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等着。”
说完,她走出厨房,迈着沉重的步子上了二楼。等她下来时,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她把纸片塞进林真手里:“拿去,送死去吧。”
林真展开纸片,上头赫然是一副简陋的手绘地图。
“乐园”在地图的最中间,左下角是小镇,右上角,在尼亚加拉瀑布之后,还有一片三角形的区域,用很小的字写着“庄园”。
她收好地图,对萨利道了声谢,又问道:
“我能知道那一位的名字吗?”
昏暗的厨房里,水声突然停下了,接着响起萨利粗哑的声音:
“周凉。”
半个小时后,从老街的废墟里,一辆关闭了里外所有车灯的悬浮车悄然升起,借着夜色的掩护,贴着群山的阴影,向着瀑布飞去。
悬浮车里,露西娅抓着自己的长发,不停地念叨“周凉”这个名字,试图想起点什么。
林真安慰她:“别着急。周凉能给你那些卡片,大概率是帮你的。”
说完,她又看向敏秀:“你呢?有想到什么吗?”
敏秀为难地摇摇头:
“林真姐,我母亲没给我留下什么提示,也没给我什么庄园的信物。”
林真托着下巴,靠在控制台上:
“那你还非要跟来。”
敏秀脸上一红,刚养好的肺又开始小喘气。
“好啦。”林真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我没打算把你半路扔下。我还指望着把你往庄园门口一放,他们就让我们进去呢。到时候,你就说你是去寻亲的,怎么样?”
“林真姐——”敏秀苦起一张脸:“这人家能信嘛?”
悬浮车越过瀑布,缓缓落下。
这里连空气都变得温暖了,仿佛一下子到了春天。
他们面前,瀑布的水流安静下来,分成无数溪流,交织着消失在一片花田里。
林真打开意识世界扫了一圈。这片花田里,竟然没有任何守卫。
她铺开意识,接着往花田的中央去。那里正是“庄园”的所在。
随着她的意识摊入庄园的围墙,黑色的意识世界中,突然亮起十数个橙色、黄色的大脑,如同一片太阳。
那一瞬间炸开的光芒,几乎让她的意识世界崩碎。
除了薛辉橙色的大脑,她何时看到过这样多的A级和B级的脑子?
就在这时,一个亮橙色的脑子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对着她眨了一下,似乎在说:
——嘿,我看见你了。
她立刻收回意识世界,拉住露西娅和敏秀,原地蹲下。
诺曼挪到她身旁,低声问道:
“怎么了?”
她摇摇头:“不确定。但我感觉我被人发现了。”
这下诺曼也严肃起来。可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花田依旧安静着,只有暖风吹过花瓣,发出轻微的声响。
诺曼低声道:“也许是你感觉错了,你从来没被发现过。”
“希望吧……”林真盯着远处夜色里的“庄园”。
突然,“庄园”外亮起一点白光。那白光像一颗流星,瞬间就飞到了他们面前。
林真的心沉了下去:“不对劲,我们先撤……”
这时,露西娅却拉了拉她的衣袖:“林真,你看。”
在他们的脚下,白色的光点汇聚成一个“L”的样子,和卡片上的签字一模一样。
周凉。
露西娅接着说:“林真,我还是想不起来,但我看到这个字,心里就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我想见见周凉。”
林真思考片刻,站起身:“既然人家都来请了,不管这庄园里有什么,我们总得去一趟。”
他们沿着小路,穿过花田,来到“庄园”的大门前。
汉白玉的大门上,刻着精美的浮雕,几乎是三区外墙上浮雕的缩小版。
门缝处,刻着同样的一对母子,孩子欢呼着向上跑,母亲低头看着他。
随着两扇门缓缓打开,母亲和孩子也分开了。
光点继续领着他们,穿过草木茂盛的花园,一直来到一栋圆顶建筑前。
建筑的大门无声打开,露出里头洛可可式的主厅。墙壁从下往上呈白色到浅粉色的渐变,不知掺了什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林真忽然觉得,他们像是走进了一个贝壳里。
她低头看去,地面也是粉白色的大理石,嵌着金色的花纹。
一旁,敏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自己留下的半个泥脚印,又求助似的看向林真。
这毕竟是他母亲出身的地方。他突然像个在外头疯玩了一身泥水,刚回到家的孩子,一下都不敢动了。
林真拉住诺曼:“我们脱鞋吧。”
他们最终脱了鞋子,只穿着袜子,踩着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往建筑深处走。
一扇扇高耸的金色雕花门挨次打开,引导着他们,走过一段又一段装饰着镜子、烛台和油画的粉金色长廊。
十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扇朴素到突兀的白色小门前。
林真走上前,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后,响起一个温柔苍老的声音:
“门没锁。进来吧,林真,诺曼,露西娅,敏秀。”
一瞬间,林真浑身寒毛直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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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新人物卡:
·周凉
·露西娅的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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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一下,“庄园”第一次被提到:
·74章,敏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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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明明隔着一扇门,里头的人却仿佛能看到他们,甚至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林真的手心渗出汗来。
门里的人似乎看到了她的犹豫,再次开口道:
“请不要害怕, 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就是周凉,你们不是来找我的吗?”
林真深吸一口气,握住圆形的木制门把手,缓缓转动。
随着门打开,暖气带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如果说“庄园”的建筑里是四季如春, 这间屋子里, 几乎就是夏天的温度了。
屋子很空,因此格外整洁,只在墙角摆着一张软床。
做成贝壳形的床头前,靠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丝质的睡袍,拥在被子里,肩上还批着一条薄毛毯。
女人已经上了年纪, 头发花白, 脸上也爬上了皱纹。可那皱纹在她脸上, 不像是时间的刻刀,反而像是羽毛, 像是银杏叶的纹路, 轻盈极了, 几乎是一种装饰了。
她看向林真, 柔声道:
“我就是周凉。你看,我只是一个都没法自己下床的老人, 是没法伤到你们的。”
林真依旧警惕:
“周凉,你为什么会知道诺曼这个名字?这不是证件上的名字。”
周凉将肩上的毛毯拉高了些,问她:
“你先听我说两句话。等我说完了,我再告诉你为什么,可以吗?只是两句话,伤不到你们的。”
林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周凉对她露出一个微笑:“你已经知道了,我和露西娅从小一起长大。”
“一句了。”诺曼冷声道,右手悄悄握住了手枪。
周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敏秀:“敏秀,你长得和你母亲真像。她小时候就喜欢秀这个字。她说,这个字听起来像是鸟儿振翅起飞的声音。”
敏秀浑身一震:“您知道我母亲?”
“我当然知道,她是我女儿。你该叫我外婆。”
这话一出,不光是林真愣住了,连诺曼握枪的手都松了一下。
露西娅掩住嘴唇,发出一声轻呼。
敏秀上前一步,哆嗦着问:
“你说的是真的?”
周凉坦然地回答:“以你的能力,应该能看出来,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敏秀攥着自己的衣袖,茫然地看向林真。
林真走到他身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她说的是真话。”敏秀小声道,“可我好害怕,林真姐。”
林真在他的胳膊上轻轻一拍:“又不是让你做决定。还有我和诺曼呢,别怕。”
安抚完敏秀,她看向周凉:“两句话说完了,现在,您该回答我的问题了。你为什么会知道他叫诺曼?”
周凉无奈一笑:
“真是谨慎的孩子。好吧。我知道他叫诺曼,是因为你们刚才站在门外时,你心里就是这样叫他的。我很抱歉,擅自看了你们的想法。”
林真立刻问:“你能读心?”
周凉点头:“可以这么说,我的大脑是感知型的A级。要是我先坦白我能读心,估计你们连两句话都不会听我说完。现在,看在敏秀的份上……”
林真已经拉住敏秀,挡在露西娅身前。
她该如何判断一个能读心的人,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
周凉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将身上的被子缓缓拉下。
随着被子拉开,一股衰老腐败的气息,一下子盖过了屋子里的花香。
被子后头,是一具被无数透明的管线包裹着的身躯。
周凉艰难地挪动身体,露出背后的维生装置:“你看,我是一个快死的老人了。现在,能多相信我一点了吗?别站那么远,我这一把老嗓子,可提不大起声音。过来吧,我不吃人。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我有很多话,想和你们说。”
肉·体腐败的气味,让林真的心头抽痛了一下。
在林雪刚离去的当下,没有什么比一个将死之人的恳求,更能让她心软了。
她小心地走到周凉的床脚。
诺曼三人跟上她的脚步,在床脚站成一排。
周凉重新拉上被子,缓缓开口:
“我的故事,得从几十年前开始说。那个时候,我和露西娅还是两个傻乎乎的小姑娘,乐园和镇子之间还算友好,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年轻人会去乐园打工。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们两个听到了克隆人的秘密……我们害怕极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回忆,片刻后才接着说,“那是一个冬天,乐园外的地上积了小腿那么深的雪,我们来不及穿上大衣,只穿着侍应生的短靴和裙子就往镇子跑。”
“我们逃出去了吗?”露西娅忐忑地问。
周凉摇了摇头:“没有。两个穿着短靴的女孩子,怎么跑得过全副武装的警卫呢?我和你被带到尼亚加拉的顶层,见到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拉紧了肩头的毛毯:
“那个人给了我们两个选择,死亡,或者屈服。露西娅,你选择了死亡。我本应和你一起,但不幸的是,我是个懦弱的人。我选择了苟活。”
在那个雪夜之后,露西娅成为了克隆人,被囚禁在无限的循环里,而周凉被送入“庄园”。
也是那一天后,“乐园”和镇子的冲突愈演愈烈,最后,以老街区的血腥屠杀收尾。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也因此说不出话来。
一片沉默里,只有周凉柔和苍老的嗓音,缓缓诉说着:
“露西娅,我尝试救你。我往你演出的后台送过很多束花,在卡片里写上我们的回忆。可当你终于想起我,想起你自己之后,你几乎疯了。那个时候,我终于意识到,那样做救不了你。但你是露西娅,我知道你是一个保护者。你曾经保护我的时候,几乎无坚不摧。所以,我把周朗送到了你身边。我希望他能成为你的支点,承载你的记忆,也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
露西娅惊呼:“周朗是你的——”
周凉点头:“对,他也是我的孩子。我有很多孩子,但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周郁,周朗。”她说着,垂下目光:“还有一个,继承了我的脑子,和他父亲的姓氏。”
她看向林真:“你们已经见过他了。”
林真倒吸一口凉气:“里奥·摩根!等一下,你是说,他继承了你的脑子?”
周凉点点头,又摇摇头:
“里奥曾经拥有和我一样的能力,能看到别人脑子里的想法。但卡利古拉拿走了他的脑子。卡利古拉·摩根,就是他的父亲,也是联邦的现任议长。”说完,周凉拉起肩头的毛毯,将自己的脖子也藏进去。
林真松了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谢天谢地,我不想要一个会读心的里奥·摩根。”
她暗自记下“卡利古拉·摩根”这个名字,看向周凉:“里奥的脖子是合金的,你知道吗?”
“里奥的身体大部分都是金属义体,除了他的脑子。联邦不允许制造义体大脑,所以,他一直要换脑子。”
林真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些秘密,她连忙追问:
“为什么他要一直换脑子?”
周凉定定地看着她,回答道:
“因为匹配度,很少很少有人能一直使用别人的脑子。连卡利古拉也不行。”
老人的目光像冬天的湖水,澄澈,洞明。
林真几乎觉得自己被完全看透了。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原本的林真还有林雪。可她越是努力,那些记忆就越发明显,像墨水滴在宣纸上。
好在周凉很快移开了目光,看向敏秀,接着说:
“相比陌生人,有血缘关系的人的脑子,匹配度通常会更高。里奥可没有儿子,兄弟姐妹的脑子,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林真一个激灵:“我会保护周朗和敏秀的。”
“辛苦你了。”周凉说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黑色的权限卡,递给她,“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林真走上前去,接过那张黑卡,无奈道:
“您又看见了。那我脑子里还有一个问题,您也一起回答了吧。”
周凉也微笑起来:
“我喜欢和你聊天。你不害怕我。”
林真眨眨眼:“也许是因为,我脑子里没有太多不能见人的东西吧。”
周凉松开卡片,却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朝林真张开双臂。
林真一愣,下意识要后退,接着才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拥抱。
她犹豫片刻,终于俯下身去。
虽然有暖气和毛毯层层包裹,周凉的怀抱依旧透着一股凉意。这凉意里,带着让林真心颤的死气。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弄疼了这位老人。
可周凉却拍了拍她的背,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林真,来到这个世界,你很辛苦吧……”
林真身体一僵。
“嘘,”周凉抱紧了她,轻声说:“我做不了什么,只能祝你一路少愧疚、不后悔、抬起头,重新找到你自己。你做得很好。”
林真喉头一哽:“谢谢您。”
老人慢慢退回被子里。
林真捡起滑落的毛毯,重新盖回她的肩头。周凉对她一笑:
“关于你的问题。我每年有机会去一次克隆人工厂。身体还好的时候,我会溜进工厂的顶层控制室。在那里,我有一位小友。我和他聊天,作为回报,每次,他都会透露一位克隆人的信息给我。我把那些信息记下来,让人带给萨利,萨利再交给露西娅。”
“工厂顶层可没有能住人的地方。”
周凉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我也没说,那位小友是人呀,它叫普罗米修斯。”
林真和诺曼交换了一个眼神。诺曼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耳。
林真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她可不会忘记,那个叫“普罗米修斯”的总系统,差点反入侵诺曼,让诺曼陷入过载大半天,又是耳聋,又是眼花的。
她在这里和诺曼眼神交流,突然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会读心的人,赶紧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周凉。
周凉单手托着腮帮子,津津有味地感叹道:
“年轻的爱情啊,真可爱。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求婚?我有一抽屉的戒指。”
这话题转换太快,林真还没想出来怎么回答,脸上就是一烫。
周凉对他眨了眨眼睛,放过了她,看向露西娅:
“露西娅,我家那个小子对你表白那么多次了,虽然人蠢了一点,要不要考虑考虑?”
露西娅张口结舌,抬手捂住脸。
调侃完露西娅,周凉又看向敏秀:
“你这里的难度有点高,外婆是没有办法了。反正救命之恩,以身相报,你就日久见人心吧。”
这位老太太把屋子里的所有人弄得面红耳赤,心满意足地缩回了毛毯里,垂下眼皮:
“天都快亮了,老太太得眯一小会儿。有什么问题,现在快问,不然等我这一觉过去……”她顿了顿,嘴角一弯,“就得等上好几分钟呢。”
众人哑然失笑。
露西娅问道:
“虽然我还没想起你,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周凉沉默了好几分钟,久到众人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露西娅,再陪我跳一支探戈吧,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好。”
露西娅退到房间的角落,然后向着房间中央走去,仿佛那里正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她走到那人面前,左手搭上对方的肩膀,右手抬起,握住对方的手,开始前进、后退、旋转。
她抬起的手一直没有放下过,如同引领,如同托举。
林真看向床上的周凉。
周凉干瘦的手指正随着露西娅的动作,在被子上轻轻点动着。
在老人的瞳孔里,林真似乎看到了两个相拥舞蹈的女孩,一个栗色长发飘扬,一个黑发带着卷,在脑后扎成一束。她们握着对方的手,前进、后退、旋转。
那景象忽然一变,眼前白色的房间、白色的被子和毛毯突然压下来,幻化成几十年前的那一场大雪。
在那片白色里,两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短靴,在齐膝深的雪地里互相扶持着,艰难跋涉。
那是一场几十年未停的大雪,
也是一场几十年未停的探戈——
作者有话说:·
露西娅( Lucia )和周凉( L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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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凉身上,真的有着太多故事线;
事实上,她才是克隆人觉醒的背后推手;
可时间不会等她,
但她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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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一曲无声的探戈还未结束, 周凉已经断断续续地睡去过几次。
老人的睡眠极浅,醒来也不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露西娅舞动的身影,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这时,林真的终端突然震动起来。
她退到一边,低头接通。
通讯里那头,周朗声嘶力竭地喊:
“林真, 镇子上的人都疯了!他们都来了, 都在这里!”
看来, 镇子上的人还是知道他们躲在老街区了。她立刻打断周朗的话:
“冷静,周朗。有人受伤吗?萨利在不在?”
周朗深吸一口气:
“我们都没事。萨利也来了,她还带着一截舌头!”
林真想起萨利曾经说过,“要是镇上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她的心头顿时一沉:莫非镇子上已经有人向“乐园“告密了?
那这就不只是镇子上的威胁了。
她再次问道:“萨利说了什么?”
周朗急道:“她不肯说!她一定要见你,哎呀真是急死我了。要不是打不过她, 我……”
林真挂断通讯。
床上, 周凉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去吧。萨利不想说话的时候,那张嘴比石头还硬。对了,把露西娅和我家敏秀留下吧。”
林真正要拒绝, 就听到周凉笃定道:
“我今天还死不了, 他们在我这里不会有事的。就让他们再多陪陪我吧。”
披着夜色,林真和诺曼两人驾驶悬浮车,赶回老街区。
镇子已经醒了。从车窗望出去,每一扇窗户都像是一只警惕的黄褐色的眼睛。窗口人影晃动, 如同瞳孔扫视过街道。
隆巴德路九号门口也站满了人。看见悬浮车落下,人群一阵骚动,围了上来。
悬浮车里, 诺曼立刻拔出手枪,打开保险。
林真按住他的手,对他摇头:“既然我们的人还没事,就不要扩大事态。先收起来。”
说完,她上前一步,打开车门,面对人群。
这些人都是镇子里的青壮,这时候提着风灯,拿着简陋的刀具和农具,神情警惕而愤怒。
人聚集在一起,胆子会自然地变大,变得更容易冲动。林真不能让他们冲动,于是抢先问道:
“萨利呢?”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却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她提高声音:“我和萨利有话要谈,你们不要浪费萨利的时间。”
领头的一个男人哼了一声,恶狠狠道:
“萨利一定会杀了你的。”
他说得那样笃定,林真不由反问:“为什么?”
可男人却不再说话,只是带着一种大仇将报的笑容,抱起双臂,后退一步。
随着他的动作,人群骂骂咧咧地让开一条缝。
林真看到周朗正站在门廊上,跳着脚冲她招手。
她拉起诺曼,快步走进屋子。
屋子里,炉火因为没有人看顾,已经快熄灭了。
昏暗的光勾勒出萨利的身影,她正站在唯一的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一截苍白的断舌。
林真走到桌子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萨利,你和我保证过,不会有人告密的。这是谁?”
萨利的下颌绷紧,低声道:
“是我没看好我的人。”
说着,她从背后拽出一个人来。
林真这才发现,萨利背后躲着这么一个战战兢兢的瘦弱年轻人。
年轻人被萨利扯出来,没站稳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惨叫,扶着桌子半天没能爬起来。
萨利冷声道:“伯尼,你说。”
那个年轻人,伯尼,浑身一颤,转头央求道:“姨妈……”
诺曼眼神一变,捏起桌子上的舌头,凑近看了一眼:“这不是活人的舌头。”他看向萨利,将舌头往桌上一掷:“您为了您侄子,这是在糊弄我们呢?”
“啪”的一声,半截舌头在桌面弹了一下,打在伯尼脑袋上。
伯尼发出一声惊叫,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的。
他盯着那截舌头,哆哆嗦嗦喊:
“强尼,强尼死了!强尼被他们杀掉了,一枪,就一枪……”
林真问道:“伯尼,他们是谁?”
伯尼又转头去看萨利。萨利抬起蒲扇般的手,在他头顶狠狠一扇:“回答她,看我做什么?把你们俩今天晚上干了什么好事都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落下。”
伯尼发出一声呜咽:
“今天晚上,强尼在阁楼上看见你们了……上次,你们上次来的时候,他被那个改装者吓尿了,丢了面子……正好乐园在找你们,他就想报复一下。我们,我们就偷偷翻墙,跑去了乐园,然后……”
林真打断他:
“等一下,他怎么知道乐园在找我们?”
伯尼低下头去:“不是他,是我。我……”他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萨利直接一耳光扇过去:
“他跟一个克隆人姑娘搞对象,想拿那个赏金!没出息的玩意儿!”
伯尼被扇倒在地,抱着桌嚎起来:
“我是没出息!可露娜也死了啊!强尼也死了啊!我们做错了什么?强尼不就是想让他们几个少爷小姐被抓回家去,最好关在家里,一辈子不准出门吗?凭什么他们到镇子上耀武扬威,最后毫发无伤地回家,却要强尼和露娜的命啊!”
周朗猛地冲上来,抡起拳头就要打他:“你还没错?你给乐园告密,你——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周朗!”
林真喝止道。
与此同时,诺曼出手,一把扣住周朗的胳膊,把人拉回来。
壁炉里的木柴突然发出一声爆响。
火光猛然炸开,照亮了屋子里所有人的脸。
伯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柳七和周朗气得脸色通红。
林真看向伯尼:
“伯尼,你被他们骗了。我们不是什么上层区的少爷小姐。你以为我们被抓住,会毫发无伤地被送回家?不。乐园想要的,是我们的命,还有我们的脑子。”
伯尼抬起通红的眼睛,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颤抖着重复:“不可能……不可能的……你骗人……你们就是那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越缩越小。
壁炉的火光暗淡下去。
余光里,林真又看到了桌上那截苍白的舌头。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舌头也被割了下来,再无从解释,无从缓和,无从商量。
她看向萨利:
“萨利,我看见外头的人了。看起来,我们不走也不行了。”
萨利的眼皮耷下来,满脸的皱纹如刀削斧劈,凝固在一起:
“离开这里,你们还有地方能去吗?”
林真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这么大的三区,总有我们能藏身的地方,不是吗?”
萨利深深看了她一眼:“好,那就别告诉我,我也不问。我现在打发外头的人回家去。你们在这里,至少还能待到天亮。”说完,她从地上拽起伯尼,把人半拖半拽往门外走。
林真忽然叫住她:
“萨利,强尼也是你的侄子吗?”
萨利没有回答,但她高大的背影似乎佝偻了些,嵌在门框里,露出好大的缝隙。外头的寒风和火光穿过缝隙,将她一层层削去。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喧闹起来,一个尖利的嗓门喊道:
“萨利,他们来了!乐园的克隆人来了!”
林真立刻快步上前,还没跨出屋门,就听到萨利一声大吼: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可是来了几千个克隆人啊!”那个一路跑来报信的青年颤抖着说。
远处的街道尽头,这时出现了更多的人,男人、女人、少年、孩子。他们相互搀扶着,磕磕绊绊,一边跑,一边喊:
“他们在烧镇子啊——”
“萨利,救命啊!救命!”
下一刻,火光一片片亮了起来。几十道喊声通过高音喇叭,炸响在小镇上空:
“把人交出来!”
“把人都给交出来——”
“——不然我们就烧光这里,把你们都杀了!”
新来的人冲进原本围着屋子的人群里,找到自己的家人,抱在一起。
这时,忽然有人惊慌大喊:“我的孩子还在家里啊——谁看见我家孩子了?”
这一声,如同一滴水溅入油锅,轰然炸开。
人群登时乱了。
“我妈还在屋里!”
“让开!让开!”
一连十几个人,丢下手里的刀具农具,撒开腿,拼了命往镇子的方向跑。
提灯摔碎在地上,火苗倏地窜起,又被仓皇的脚步踩灭。
还留在原地的人群里,一个男人安抚完自己的家人,推开周围的人走出来。他脸色铁青,看着萨利,指着门廊下的林真和诺曼,吼道:
“萨利,把他们交出去!你难道要让镇子里的大家因为他们送死吗?”
萨利缓缓抬起眼皮:“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说罢,她抬起手臂,指向远处的火光,喝道:
“强尼去告密,直接被打死了。克隆人一来就烧镇子。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没明白吗?你还没反应过来吗?乐园想要这一片土地很久了。就算今天交出他们几个,我们这些人也逃不掉。”
男人踏上门廊,走到萨利面前:
“我不管见鬼的土地,我要我老婆孩子活着!萨利,你让开!”
萨利眼睛一眯,忽然一拳打在男人脸颊上。
男人翻滚着摔下门廊,捂着脸艰难起身。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推开来扶自己的家人,再一次冲上来。他的身后,更多的青壮犹豫地挪动了脚步。
就在这时,十数把手术刀从屋子里飞出来,停在每个敢动的人的右眼前。
安恬被柳七扶着,慢慢走到林真身后,开口:
“敢动,就死。”
人群安静下来,远处的燃烧声和呼喊声却更加清晰。
男人站在台阶上,突然悲壮地喊:
“萨利你要帮外人,就先弄死我啊!”说完,他一梗脖子,闭着眼就要往刀尖上撞。
他的家人吓得尖叫着扑上来拉他。
小孩子在哭,女人在哀求,门廊下一片混乱。
门廊上,林真从诺曼手里拿过枪,抬手,对天鸣枪。
枪声压下了一切声音。
“安恬,收回刀子。”林真道,接着,她看向那个敢于出头的男人:
“你保护家人的心情,我很理解,也很敬佩。我也是为了保护我的家人和朋友。我不为难萨利和你们,我们会离开。”
她上前一步,站在门廊的栏杆前,目光扫过门廊下的小镇众人,提高了声音重复道:
“我们会离开。那些克隆人,我们会引走。”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喊:
“如果那些克隆人不肯走呢?”
“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我们,自然会走。”说完,她转向萨利:
“萨利,这里有两辆悬浮车,你拿一辆走,拿去救火、救人。我只有一个要求。”
萨利道:“你说。”
林真道:“柳七和吴阿湛,他们不再受乐园的监控了。你帮我照顾他们,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
这周榜单的15000已经满啦
下一次更新在这周四哦,比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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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火光映红了夜色, 仿佛黎明提前来临。
吴阿湛和柳七的脸颊上都贴着纱布,遮住了克隆人的编码。
也许有人已经有所怀疑,但小镇上没有一个能开悬浮车的人, 面对吴阿湛,没有人敢多问一句。偶尔有人神色微变,也被旁边的人按了下去。
林真看向萨利,再一次道:“我也该走了, 他们就拜托你了。”
萨利忽然开口:“你们需要武器吗?”
林真眉头一挑:“我们需要的是枪, 不是刀具和锄头。”
萨利脸上的皱纹一动, 似乎带出一点笑意:
“我年轻的时候,用的也不是厨房里的刀。”
他们驾驶悬浮车,来到“萨利咖啡馆”外。
林真让安恬守着车,自己与诺曼随萨利进入后厨。
萨利掀开地上的防水布,露出底下一扇隐藏的木门。接着,她从衣领里拉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锁舌发出尖锐干涩的声音,似乎很久没有使用了。随着木门被打开,一股陈腐的味道冲了出来。
萨利从架子上拿下一盏应急灯,点亮了, 率先走下地窖。
应急灯的灯光摇摇晃晃, 他们的脚步声在地窖里回荡。
这地窖极大,昏暗中,依稀能看到墙角堆着一溜儿麻袋。
诺曼看了一眼,对林真道:“木炭和生石灰, 防潮。他们还真的有枪。”
前头,萨利已经走到一个木头柜子前。柜子表面已经发黑,长着一些霉斑。萨利用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柜门上的锁,回头道:
“来拿吧。几十年没人用过了,希望还能响。”
柜子里,厚重的油脂味与金属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林真取下离她最近的一个油纸包,抽散绳结,拨开发黄的油纸,里头赫然是一把老式六发左轮。刮开表面厚厚的枪油,转动枪膛,依旧能发出清晰的咔嗒声。
她抬头看去,柜子的每一层,都摆着几个油纸包。小的是左轮,长条形的是老式栓动步枪。
她不禁问道:
“萨利,你们就是靠这些枪和乐园打的吗?你们坚持了多久?”
萨利抚摸着一个油纸包,回答道:“是啊。从我十三岁,到二十三岁,整整十年。我们没有输,保住了我们的土地。”
诺曼也抽出一把栓动步枪,“咔”地一声拉动枪栓。
“还能用。”他评价道:“但这也太老了,黑街最差的军火贩子也不会卖这种枪。”
萨利冷哼:“你们五区黑街,也就只肯把这种破枪卖给外人。”说着,她拉开抽屉,拿出两盒子弹,递给林真和诺曼。
林真接过子弹,对萨利道了声谢。
萨利忽然说:
“先别谢我,我有一个要求。”
林真装子弹的手一顿:“你说。”
“如有那么一天,镇子上这些人走投无路了。我希望你能不计今天的事,帮他们一把。”萨利的神色严肃。
林真垂下目光:“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镇子的力量。你们能听我命令吗?”
萨利沉默片刻:“我尽力。”
林真站起身:“那我也尽力。”
她将两把满弹夹的左轮,一左一右插进腰带里,又揣上一盒子弹。诺曼也是一样的打扮,只是肩上还多挎了一把步枪。
三人沉默着离开地窖。
远处,喊声、惊呼声和打斗声越来越近。
吴阿湛驾驶的悬浮车如同一条银线,在燃烧的房子间穿梭。
林真与诺曼刚踏出咖啡馆,一旁的屋檐阴影里,突然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
“嘿,小子,你拿了我的步枪。”
诺曼立刻转身,抬起手枪,指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咔哒”
一盏风灯亮起。
暖黄的灯光摇晃着,照出屋檐下坐着的一排人。
刚才说话的那个老头坐在最前面,这时候摘下烟斗,“哈哈”大笑着,露出一嘴烂牙,指着诺曼道:
“小子,你警惕性不错。”说完,他看向走出来的萨利:
“萨利,我的枪呢?我的黑美人呢?”
萨利环抱双臂,不赞同道:“缺牙老爹,你拿个烟斗都手抖,还能拿得动枪?”
缺牙老爹耸了耸肩,把烟斗送回嘴里,刚好卡在缺牙的地方,含糊不清地说:
“我们这群老头老太太还活着,总不能让那群没见过血、没摸过枪的小崽子,去和乐园干仗吧?这不给他们吓尿裤子?”
说着,他又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站起身。
他身后的一排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灯光照亮了他们满是皱纹的脸。林真突然意识到,他们和萨利一样,都是那场十年战争里活下来的人。
岁月轮转,地窖里的老枪,总算是等到了他们的老伙计。
缺牙老爹跛着脚,晃晃悠悠地从她身旁走过,忽然停下:
“小丫头,你要是真是上层区的人就好了。”
林真摇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个小人物。”
老头狠狠抽了一口烟斗:“谁不是呢?面对乐园,我们这些小人物,必须要团结起来啊,对不对?”
林真微微皱眉。这话似乎和萨利刚才的要求一样,要她和镇子站在一起。她神色一沉:
“团结起来的前提,是要一条心。我们现在,没有信任。”
老头“嗨”了一声:
“要一条心还不容易?等我这把老骨头被乐园突突了,那群小崽子怎么的也得给我报仇吧?只要有同一个敌人,那大家就是朋友了,对不对?”
他哈哈大笑着,进了咖啡馆,消失在黑暗里。
几分钟后,林真回到悬浮车前,忽然停下脚步,叹息一声:
“诺曼,刚才那些人,他们是去送死的啊。”
诺曼走到她身旁:“萨利说了,乐园想要这片土地很久了。他们这些经历过上一次战争的人,对这一点更清楚。他们知道,这一仗躲不过去了。”
群山环抱里,他们这些人,无处可逃。
林真握紧手:“我知道。我只是在想,我还能做些什么。”
悬浮车升空,来到镇子边缘。
这里,“乐园”派出的数千克隆人,已经和镇子上的人厮打起来。克隆人多,而且悍不畏死。不多时,镇子上的人就各个带伤,头破血流,节节败退。
高音喇叭摔落一旁,兀自喊着:
“交出他们!交出他们!”
林真将悬浮车停在半空,打开所有车灯,又连按喇叭。
鸣笛声响彻小镇。
她打开扩音器,声音凛冽:
“我是林真,你们要抓的人。我就在这里。”
街道上的克隆人们纷纷一愣,举着武器仰头望来。
连镇子上的居民也停下了逃跑的脚步,只剩下她的声音在回荡着。
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大喊道:
“这么好的机会只知道发愣?你们这群没长脑子的小崽子,都给我趴下!”
林真从车窗里望下去,正看到缺牙老爹大笑着,举枪扫射。
枪声很快充满了街道。
鲜血也是一样。
她收回目光,吐出一口气:“诺曼,我知道该去哪里了。”
她的指尖,捏着那张周凉给她的黑卡。
悬浮车向着克隆人工厂疾驰而去。夜色像初春湖面上的最后一层薄冰,再也遮不住他们。
几百个克隆人跟在后头,穷追不舍,但很快就被悬浮车甩下了,变成几百个小黑点,淹没在“乐园”的建筑间。
远处的山腰上,卵形的克隆人工厂在夜色里微微反光。
林真夹着黑卡,在控制台上轻轻敲着,斟酌道:
“一旦权限确认、大门打开,里奥就会知道我们来了。”
她看向安恬:“安恬,你负责缴械,不能让里奥的人开枪。”
接着,她又看向诺曼:“无人机交给你了。我会用尽力控制住里奥,不让他躲进手术室。”
“你要入侵他的脑子吗?”诺曼问。
林真点头:“我必须一试。”
就在这时,她的终端又响了。
她心头莫名一颤,立刻拉停悬浮车。
通讯来自敏秀,但接通后,敏秀却没有说话。
林真只听到一阵杂音,还有轻微的碰撞声。
她不知道敏秀在做什么,但这诡异的声音让她警惕。她立刻对诺曼和安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将终端的音量调大。
在杂音里,一个矜骄冷漠的声音穿透电流,炸响在悬浮车里:
“母亲,我来看您了。”
——是里奥。
里奥去了庄园!
那敏秀和露西娅怎么办?
林真下意识握紧了座椅的扶手,指尖深掐入皮革里。
通讯对面,周凉也开口了:
“里奥·摩根,这么久没有访客,没想到,你竟然是第一个。”
林真听出了周凉的暗示。周凉这是在告诉他们:敏秀和露西娅没事,没有被里奥发现。
隔着几百米的花田,周凉都能发现他们的到来,她一定是提前让敏秀和露西娅躲起来了。
林真松了一口气。
这时,诺曼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抬起一根手指,先指了指庄园的方向,然后又指了指面前的克隆人工厂,用目光询问她:去哪里?
她抬手,毫不犹豫地指向克隆人工厂。
“里奥不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压低了声音道,“敏秀大概也想提醒我们这一点。”
她拉动控制杆,让悬浮车缓缓加速,向着工厂大门飞去。
通讯里,又传来了里奥的声音:
“母亲,您已经知道,我为何而来了吧?”
周凉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里,响起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似乎是里奥在床沿坐下了。他的声音也跟着变大了:
“母亲,我很怀念我小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不用开口,就能知道对方的心思。你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想要什么。我看着你,也知道你是高兴,还是悲伤。”
“我不能离开这个庄园,你就给我看你小时候的记忆,让我能看到外头的天空、山脉、人群。”
“我真的,很爱您。”
里奥的声音越来越轻,近乎耳语,然后突然炸开:
“可是,母亲,你为什么要把我交给我父亲?你知道,在失去脑子之后我有多孤单吗?我的世界本来是彩色的,它突然就变成黑白的了!我成了瞎子聋子,我再也看不到别人的情感,听不到别人的想法!”
里奥冷哼一声:
“母亲,既然我看不到,那就不需要存在。我很快就会毁掉你长大的镇子,就像我毁掉你的朋友一样。”
周凉终于开口了:“里奥·摩根,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里奥大笑起来:
“是啊,我是他的儿子。”
这一头,林真看了诺曼一眼,用口型道:
露西娅。
所有蛛丝马迹,全部对上了。里奥为什么盯着露西娅不放?为什么知道周朗?又为什么要把镇子烧成废墟?
里奥甚至可能知道周郁。所以,当他注意到敏秀和周朗长相肖似后,会笃定敏秀的脑子和他的匹配度一定很高。
诺曼点头,在她肩头拍了一下:“我们专心我们的。”
前方,克隆人工厂的扫描蓝光已经亮起,悬浮车的控制台上,跳出一个弹窗:
——是否访问克隆体工厂。
林真拿起黑卡,就要按下。
就在这时,通讯对面,里奥停下了大笑,接着道:
“母亲,你已经知道我来的目的了吧?”
周凉平静道:“是啊,我看到了。那些低匹配度的脑子快杀了你了,里奥,你和我一样命不久矣。你想要我的脑子。这就是你这么多年,不敢来见我的原因,是吗?”
“从我失去脑子的那一天后,我就想这么做了……”里奥喃喃,语气一转,“这是你欠我的。”
下一秒,维生装置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悬浮车里,诺曼猛然色变:
“他要周凉的脑子,我们得阻止他!”
与他的话音一同落下的,是林真的声音:“敏秀,不准动!”
通讯对面,这时响起了敏秀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他说:
“对不起,林真姐。”
下一刻,通讯被切断了。
安恬扶着座椅站起身,周身环绕飞舞着数把手术刀:“我们现在去庄园吗?我准备好了。”
诺曼也道:“我现在就解开悬浮车的速度上限。”他一边说,一边在控制台旁蹲下,开始入侵悬浮车系统。
林真捏紧了手里的黑卡,眉心紧蹙:
“不,我们不去庄园。”
诺曼愕然抬头:“林真,我们不能让里奥拿到周凉的脑子,那样的敌人就太可怕了。”
林真却摇头:
“陆川,你告诉我,是一个能读心的里奥可怕,还是六十万克隆人可怕?”
诺曼愣住了。
林真继续说:
“我们两个拼命,也许能拼掉十几个保镖,安恬能控制住几十人,也许上百人。可还有五十九万九千九百人,要怎么办?”
她捏着黑卡的手微微颤抖:
“我知道敏秀和露西娅现在很危险。我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到庄园,救出他们。可没有周凉的帮助,我们连庄园里的门都打不开,到时候,我们只会腹背受敌、无处可逃。”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一定要做的——”
她狠狠闭了下眼,将黑卡按在控制台上。
蓝光闪过,话语落下。
——“权限通过,克隆人工厂欢迎您。”
“我们要控制克隆人工厂。”——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克隆人工厂的大门缓缓打开。
小广场上,留守的保镖正三三两两地聊天摸鱼,听见响动,赶紧站直,做出一副认真站岗的样子。
随着悬浮车驶入工厂,一名保镖赶紧小跑上前迎接,一边疑惑道:“少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着,他向逐渐打开的车门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 他失声大喊:
“你是谁?”
可还不等他拔出手枪, 一发步枪子弹已经从门缝里射出, 没入他的眉心。
“咚”的一声,尸体摔倒在地上。
其余的保镖立刻反应过来,持枪向悬浮车包围而来。
下一秒,他们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毫不讲理的力量,要将他们的手枪抢走。
争抢之间,好几个保镖被拖倒在地。有人侥幸开了枪,可子弹完全没有准头,不是打在地上,就是飞入空中,不知所踪。
悬浮车里, 林真对诺曼道:“右肩。”
诺曼眼神一闪, 收回步枪, 拔出左轮, 率先跳下悬浮车。
林真也跟着跳下车。
随着他们的脚步,小广场上响起有节奏的枪声。
不到五分钟,保镖们纷纷捂着肩头发出痛呼。他们甚至不敢寻找掩体,因为数把银色的手术刀正在广场上空飞舞,专门往家具背后的阴影里刺。
林真看着面前的最后一个保镖,扣动扳机。
“咔”一声轻响,却没有子弹射出。
她和保镖都是一愣。
她低头看去,转轮已经空了,又下意识去摸口袋,才发现备用子弹也打完了。
电光火石间,她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后退几步,盯死了保镖,就要喊安恬。
这时,眼前的保镖突然抬起左手,扣住自己的右臂,用力一扯。
只听“咔”的一声,他竟然把自己的右臂拽脱臼了,疼得龇牙咧嘴,吸着气说:
“这是,是,向您买条命。”
林真没有接话,呼出一口气,招了招手:“安恬。”
一把手术刀疾飞而来,穿过保镖的左肩,带出一蓬鲜血。
“脱臼还能接,这才是买命。”她说完,转身就走。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但战斗里容不下一点心软。
“诺曼,绑了他们。”她吩咐道。
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绳索,于是诺曼命令保镖们脱下西服外套,拧了几圈,将他们的双手绑住,又用他们的皮带绑住脚踝。
林真扫了一眼,移开目光:“促狭。”
诺曼眉毛一扬:“没有皮带的话,逃跑的时候会被自己的裤子绊倒,很好用的黑街小技巧。你确定不杀了他们?”
林真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广场中央的手术室前,屈指在玻璃上敲了敲。
手术室里,原本装着崔立大脑的玻璃缸已经空了,只剩下浅蓝色的液体轻轻摇晃着。
“我们赌对了,里奥没有带手术室走。既然没有手术室,里奥暂时应该不会对周凉和敏秀下手。”
诺曼捏着一个被打坏的终端:
“你的决定很正确。不过,他们有人发了消息出去,里奥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接下来怎么做?”
林真沉吟片刻,拿出黑卡,喊了声“系统”。
系统光球从通道里飘出来,似乎还记得自己差点被入侵,离诺曼老远就停下来。
林真勾勾手指:“靠近点。”
光球不情不愿地飘了过来,发出沮丧的声音:
“尊敬的一级权限客人,这里是系统,很不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有什么要求?”
林真问:“工厂一天能生产多少克隆人?”
“最多一万。”
“如果给他们原本全部的记忆呢?”
光球凝滞了一下:“警告,输入全部记忆会让克隆人不受控制。”
林真一把捏住光球:
“我要全部记忆,不然我让他再次入侵你。”
光球发出急促的“嗡嗡”声,如同在尖叫一样:“有入侵危险,申请总系统介入!”
林真立刻把光球抛给诺曼。
诺曼反手拔出脑后的连接线,插入光球中心。
幽蓝色的光芒从光球内部亮起,“嗡嗡”声逐渐变轻。
几分钟后,诺曼收回连接线,对林真露出一个笑来:
“那个总系统没来。而且,这个东西以后再也不能发出申请了。我把它的功能锁了。”
林真接过光球,再次道:“我要全部记忆。”
光球蔫蔫地回答:“这条命令需要通过控制系统执行。”
林真收紧手指:
“顶楼的控制系统?你是不是为了让我们遇到普罗米修斯?想再被锁几个功能吗?”
光球拼命闪烁起来:“除非系统申请,总系统不可能主动降临三区!系统不会欺骗一级权限!”
林真和诺曼对视一眼。
如果总系统不能主动降临三区,那周凉遇到的是什么东西?
是系统光球在说谎?还是周凉在说谎?
但现在不是让她寻根究底的时候。
她捏着光球,和诺曼一起,再次登上工厂的顶层阁楼。这次,她用黑卡激活了半球型的控制台。
黑色的半球型顶端,亮起一点白光,接着投影出一个环形的交互界面。一道电子音随之响起:
“尊敬的一级权限客人,请问您有什么需求?”
林真捏了捏光球。
光球听话地将她的要求重复了一遍。
电子音沉默片刻:“如果要输入全部记忆,需要经过最高安保权限验证。乐园现在的最高安保权限是,里奥·摩根。如果您是里奥·摩根,请在虚拟界面上,完成面部识别、声纹确认、和字迹确认。”
林真在嘴唇内侧咬了一口,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拿出伪装面具戴上,然后在脸颊上一按。
下一刻,她用里奥·摩根的声音说:
“我是里奥·摩根,开始验证吧。”
声纹,确认。
面部识别,通过。
最后,她以指代笔,在光屏上签下“里奥·摩根”的名字。
光芒扫过她的签名,相似度很快就跳了出来:
“99.99%,通过。”
如果一个人长得像里奥,听起来像里奥,签名也毫无二致,那“她”就是里奥。
她的左手里,管理光球“咕”了一声,像极了一个目瞪口呆的人。
眼前,黑色的半球型控制台里,逐渐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一点接着一点。这光芒又似乎在流淌,如烟似雾,渐渐充满了整个半球。
此时,半球恍若一只巨型的记忆蜘蛛。
林真垂下目光。这就是一只巨型的记忆蜘蛛,里头是六十万克隆人原本的记忆。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李一一”,点击确认。
很快,“李一一”的名字后面,就出现了“开始输入记忆”的字样。进度条提示,需要二十分钟。
她干脆找出所有还在生产线里的克隆人名单,全部选中、确认。
黑色半球里,幽蓝色的记忆翻涌起来。
做完这一切,林真转身离开控制室,回到小广场。
诺曼突然开口,提醒道:
“克隆人觉醒后不一定会帮我们。为什么不加一道保险,让他们听从我们的命令?”
林真还没开口,手心里的管理光球抢先闪烁起来:
“我可以帮你加控制命令!确保克隆人不会反抗!”
林真在沙发上坐下,翻手把光球按进一旁的沙发里,对诺曼说:
“克隆人的设定一旦添加,除非死亡,不能改变。我也想过这么做,可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摇了摇头:“就纵容我这一次吧。”
“你还要做什么?”诺曼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林真低头问道:
“系统,之前里奥·摩根生产的克隆人,他们的设定是什么?”
手掌下,光球发出闷闷的声音:
“第一条设定,抓捕林真、陆川、安恬、敏秀。第二条设定,毁掉小镇。第三条设定,为了完成以上两条,不计代价,不惜性命。”
林真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系统啊,听我的命令——”
她话未出口,嘴巴就被捂住了。
诺曼扑上来,将她压倒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去抢她手里的黑卡,声音颤抖:
“不要说!让我来说!”
林真睁开眼。
眼角莹莹有泪光,似乎只要她一眨眼就会落下。
可她没有眨眼,只是平静地看着诺曼,缓缓摇了摇头。
诺曼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却被她的这一眼定住了。
“我不能……”他咬牙。
可那双眼睛轻声唤他,“陆川”。
那双眼睛命令他放手。
那双眼睛要他遵从她的意愿。
她分明没有用意识入侵,可诺曼感觉自己的手正被慢慢掰开。
终于,那双眼睛支持不住,眨了一下。
眼角那滴泪终于落下,如同一刀,从眼角割到耳朵。
诺曼肝胆俱裂,松了手,踉跄后退。
林真没有看他,坐起身,平静道:
“系统,听我的命令,将那批克隆人,全部,强制回收。”
光球闪烁了一下,问道:
“确认吗?”
“你给我闭嘴!”诺曼拔出手枪,一枪射向光球。
子弹擦着光球,深深没入沙发里。
“陆川,放下。”林真哑声道:
“我确认。全部强制回收。”
一瞬间,诺曼心如刀绞。他和林真一起跳过回收装置,他比谁都知道,林真希望救下那些人、希望再也没有人那样死去的心。
可他无能为力,无话可说。
他只能跟着林真,走上工厂外的平台。
新的一天的太阳已经升起,“乐园”逐渐从灰色染上色彩。
林真往左望去,那是小镇的方向。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黑色的浓烟积聚在镇子上方,像一大片低垂的乌云。
乌云下,亮起一颗颗白点,如同雨点落下。那都是回收克隆人的悬浮车。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突然开口:
“林雪说的没错,我不是她妹妹。她妹妹做不出这样的决定。”
诺曼握住她的手:“你不要这样想。”
她没有抽回手,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垂眸看着回收克隆人的悬浮车,一辆接着一辆消失在平台下。
呼啸的风声里,似乎带上了无数哀嚎。她仿佛听到刀片旋转,削肉剔骨。
她的胃蜷缩起来,下颌处酸水上涌。
可她咬紧了牙关。
在看着索菲·格林踏上悬浮车的时候,她就回不去了。杀死一个人,和一万个人,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她深吸一口气,任凭冷冽的山风刮过鼻腔,带出血腥气:
“我要这样想。我得告诉我自己,我是个什么人。以后,还有更多这样的抉择。”
她转头看向诺曼,眸子里倒映着刚升起的太阳。
那阳光落在她黑色的瞳孔里,却像一蓬没有温度的白焰火。
她平静地说: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我至少希望黑夜里,能升起太阳。”
山风掠过平台,呜咽着,如同余音。
诺曼身体一颤。
林真说的是黑夜里升起希望,可他听到的却是:
——从此往后,我将永坠黑夜,不配得见阳光。
——后来的人啊,我愿你看见太阳,忘记我——
作者有话说:·
——从此往后,我将永坠黑夜,不配得见阳光。
——后来的人啊,我愿你看见太阳,忘记我。
·
·
这两句出来之后,卡住的情节和情绪似乎松动了一下。
真真,你要如何成为指挥者?
要得到什么?
又要失去什么?
·
·
第150章
身后的工厂里, 突然传来女性的尖叫。
林真猛地回头,就看见一个女孩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立刻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大喊:
“李一一!站住!”
可李一一像是根本听不见,拼命向着平台跑来,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要知道,这是给悬浮车起落的平台,周围没有任何栏杆, 下方就是万丈深渊。
林真迎上去,一把抓住李一一的手臂。可李一一猛地一缩,竟然从外套里挣脱,踉跄一步就要接着往前冲。
擦肩而过,林真看到对方脸上满是眼泪,眼睛里满是恐惧, 像是森林大火里仓皇逃窜的动物。
就在这时,斜刺里扫来一条长腿。
诺曼一脚扫倒了李一一, 抓住她的手臂, 顺势反扣, 把她按倒在地,喝道:
“你是不是找死!”
李一一愣了几秒, 突然嚎啕大哭: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为什么杀我!”
林真对诺曼低声道:“是她死之前的记忆。”
她拍了拍诺曼的手臂, 让他松开手, 自己从地上扶起李一一,轻声道:
“底下是悬崖, 我们先往里面挪一点。”
李一一死死抓住她的手臂,跟着她走了两步,腿一软又坐下了。
林真干脆半蹲下来,平视着她:
“我叫林真,也是五区的人,是今年的希望之星。他是陆小舟的哥哥,你记得陆小舟吗?”
李一一吸了下鼻子,抽抽噎噎地说:
“记得……小舟他去四区了。要是我也去四区就好了……”
林真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李一一红着眼睛看她,突然明白过来:“他也……死了,是吗?和我一样。”她低头抱住自己,抽泣道:“……我好想回家。”
林真拉起她的手,轻声道:
“四区的希望之星,还活下来的,都已经回家了。你跟着我,我带你回五区。”
工厂里,更多的克隆人生产完毕,从不同的通道里出来。
因为被灌输了所有的记忆,他们也和李一一一样,面对了自己的死亡。
有人扶着墙蹒跚挪动,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空气……给我空气,我要窒息了……”
有人狂奔过广场,狠狠撞在墙壁上,摔倒在地,抽搐不已。
更多的人只是跟着人群走出通道,现在木然地站在原地,一遍遍摸着自己的眉心、胸口、手臂、双腿,脸上似哭似笑。
上千人,就有上千种死法和痛苦。死亡从幽冥爬上来,在他们耳边低语,让他们手足无措。
广场上一片混乱。
林真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众人。
广场上的人隐隐分成几群。
“希望之星”们是其中最好认的,他们都刚成年不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抱头痛哭。里头似乎有李一一认识的人,她看了看林真,有些犹豫。
“去吧。”林真道,“我说话算话,会带你回家。”
另一群人从二十到四十都有,明显互相认识。他们是最冷静的,已经从死亡的恐惧里走出来,正聚成一团,警惕地四下打量。其中一个高挑的女人注意到沙发上的安恬,眼睛一眯,越众而出。
安恬正盘腿坐在沙发中央,单手托着腮帮子,眼皮微垂。她的周围摆满了收缴来的手枪,像某种癖好独特的巨龙。
女人走到她跟前,问道:“小妹妹,是真枪不?借我们几把,成不?”
安恬立刻抬头。
与此同时,她身边的枪纷纷跃入半空,枪口齐刷刷指向女人,保险快速开关着,“咔咔”作响。
女人连忙后退一步,将双手举到胸口,手心向外。她身后的人也向她围拢过来。
漫天的手枪似乎再一次勾起了众人的恐惧。
广场各处爆发出一声声尖叫,混乱有加剧的趋势。
林真立刻大步走到沙发前,一脚踩上沙发,同时抓下一把手枪。
她抬起手,刚想要对天鸣枪,突然想起了曾经的五月广场。那一天的混乱,也是从枪声开始的。
对这些刚死过一遍的人,枪声到底是能让他们镇定,还是会让他们失去控制?
她不敢赌。
“收起枪。”她对安恬说。
下一刻,空中的枪接连落下,在沙发上重新排成一排。
她也松开手,任由手里的枪落下。
接着,她看向那些哭喊、恐惧、茫然的人群,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喊道:
“希望之星!镇子来的人!五区的人!”
被她点到的人们皆是一愣。
她接着喊:
“想活命的,就听我说!”
这句喊完,她的嗓子已经劈了,但她终于抓住了那些摇摇欲坠的心。
年轻的“希望之星”们迷茫地望向她。
高挑的女人警惕地看着她,抱起双臂。
广场上,更多的人抬起头。
她咳了一声,嗓子刀割般的疼。管理光球自觉地飞到她手边,帮她放大音量。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
“这里是三区,乐园的克隆人工厂。各位都是死过一次、又被乐园克隆出来的人。”
她抬手指向李一一:“你们中,有人是来自五区的希望之星,被骗来当克隆材料。”
听着她的话,李一一捂住嘴,压下一声抽泣。
她又看向高挑女人和她身后的那群人:
“你们来自小镇,乐园抢走了你们的土地,杀死了你们的亲朋。”
女人上前一步,冷声质问道:“你怎么知道?”
女人有一双浓眉,斜飞入鬓,像两柄小剑,语气也一样锋利。这两者都让林真想起萨利。她对女人轻轻一点头:
“我认识镇子上的萨利。”
“萨利还活着?镇子还在?”女人惊喜道。
林真点头。
最后,她看向广场边缘零零散散、但数目众多的人们:
“你们中更多的人,被大脑猎人抓住,卖到这里。你们曾经也有个家,在居民区,或者在黑街,或者在荒野。我也曾住在居民区,我也曾有家人。”
众人面露悲痛,不停地抹着眼睛。
“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人群中有人喊道。
林真微笑起来,在沙发背上坐下:
“林真,这是我的名字。我有一个更好的问题。我可以为你们做什么?在这之前,我想给大家看一点东西。陆川,你上去。”
她指了指阁楼的方向,在连接里对诺曼说:“回收装置。”
听到这话,诺曼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嘴角拉成一条直线。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大步穿过人群,消失在通道里。
不多时,管理光球从内部开始泛起蓝光,“嗡”了几下后,投影出一个巨大的虚拟屏幕。
屏幕上先是一片漆黑,紧接着,一道灯光亮起。
这是诺曼的视角。
广场上的所有人,跟着他,看到了无边无际的传送带,看到一个个克隆人接连从传送带上摔下,然后被回收装置碾作一蓬蓬血泥。
“喀嚓,喀嚓”的声音在小广场里回荡。
一部分人已经忍不住吐了出来。
没有吐出来的人,也捂着胸口,面色难看。
林真捏了捏光球,适时停止了播放:
“这是克隆人工厂的回收装置。过去几十年,乐园就是这样反复利用、生产你们。”
来自镇子的高挑女人咬牙道: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绝不会让乐园得逞。”
林真摇头:
“你们逃不掉的。第一,你们身上都有监控芯片,乐园随时能找到你们。第二,这次是我给了你们完整的记忆,但乐园不会。乐园要你们一无所知地工作,被游客随意虐待、杀死。如果不相信,你们可以自己看。”
说完,她拍了一下管理光球。
光球立刻向四周投出手掌大小的虚拟屏幕,飞到不同的克隆人面前。
屏幕上,是让他们感到陌生的自己。
他们看到“自己”对着游客卑躬屈膝,被毫无理由地杀死,再一次次重来。这一回,刚才忍着没有吐的人,也弯下腰去。
高挑女人挥开面前的屏幕,又一次问道:
“你不是克隆人,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真按住嗓子,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
“第一,我有一个姐姐,被迫成为了克隆人。我要救她,就必须毁了乐园。”
“第二,我有能力。我和我的队友来自五区,是今年的希望之星。我们被送到四区,接受了实验和改造,然后逃了出来——安恬,给他们看。”
随着她的话,安恬一把扯开右臂上的固定装置,拉起衣袖。她的小臂变形重组,变成电磁炮银白冰冷的炮筒,指向众人。
林真侧身,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哑声道:
“骨折好了也不准用这个。”
安恬“哦”了一声,乖乖收回电磁炮,抬起双臂。
背后,枪阵再次升空,黑压压一片。
广场另一头,诺曼从通道里走出。周围的人想起刚才的投影,依旧心有余悸,纷纷让开。
诺曼一路走到林真身旁,抬起右手一招。
蓝白色的管理光球晃晃悠悠地飞到他手心。他的双眼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下一刻,天花板上,所有无人机一齐启动,响起一片机械嗡鸣声。
人群里,有人颤声问:
“如果我们安安分分,乐园能不能饶我们一命?我真的不想再死了……”
林真正要回答,神色突然一动。
她一直开着意识世界,警戒着广场上的人,也警戒着外来的危险。
此刻,克隆人工厂外,足足有十二个蓝色的脑子从黑暗中亮起,迅速接近。这样的速度,显然对方用的是悬浮车。
悬浮车停在工厂外不远处,呈包围的架势。
她对诺曼和安恬说:
“里奥的人来了,十二个,六辆车。准备好。”
诺曼看了她一眼,在连接里问:“放他们进来?”
林真点头:“缺牙老爹说的没错,有同一个敌人,大家才好做朋友。而我现在,需要很多很多朋友。”
诺曼笑了一声:“是,队长。”说着,他右手一抬。随着他的动作,所有武装无人机立刻向上飞,贴在天花板下方,蛰伏起来。
就在这时,意识世界里,林真看到两个蓝色的脑子突然加速,向着大门俯冲而来。
她立刻半跪在沙发上,抄起一把手枪。她的目光穿透墙壁,死死盯住那辆越来越近的悬浮车,枪口跟着移动。
同时,她提高音量,对着广场上的克隆人喊道:
“乐园会不会放过我们,你们可以自己看。”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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