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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意识空间里, 层层叠叠的痛呼声慢慢消失了,最终汇成林雪的声音,嘶哑地说:


    “我拒绝。”


    林真怔住了:“你难道宁可痛死吗?还是你宁可痛死, 也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林雪冷冷地回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还是那样斩钉截铁的回答,林真感到比身上的痛苦更大的悲凉,一瞬间穿透了她。


    她们纵然分担着同一份痛苦,却似乎永远无法明白对方的心意。


    林雪不理解她, 她也无法理解林雪的固执。


    她终于坚持不住,膝盖一软,跪坐下去。疼痛仿佛突然变强了。她像一只装满沙子的布袋,即将开裂。


    可她用手撑着地面,仰头问道:


    “林雪,我为了你跳下哨所,我把你救回来,我把露西娅他们安全地带出乐园。难道这些,都还不足以让你给我一点点相信吗?不能让你听我一回吗?”


    林雪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压抑着痛苦的呼吸声,昭示着她还在听。


    林真只能逼自己继续说:


    “就算你不愿意相信我。你应该也清楚,你的身体已经崩溃了。就算再熬下去,也只能给你带来痛苦。我见过濒死的人,到了最后,你可能连那一点点尊严都保不住。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呢?倘若你恨我,等你重来——”


    她说了一半, 突然发现面前多了一道虚影。


    那不是她吗?她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在照镜子了。


    可紧接着,那虚影突然一分为数个。身上的衣物变得凝实,表情变得生动。岁月缓缓褪去,还她无忧无虑的样子——


    她大呼小叫地跑下楼梯, 扑入林雪的怀抱;


    她站在床上,把刚烘干的衣服一件件往天花板上扔,又一件件接住,假装自己是个杂耍演员;


    她大笑着;她撒着娇;她抱着膝盖赌气,又小心翼翼地往一旁看来,撅嘴道:


    “姐姐,你也不哄哄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林真恍然。那不是她,那是林雪记忆里的妹妹。


    随着一声叹息,那些虚影慢慢变小,如同倦鸟归巢,扑入林雪的意识星星里。


    回忆似乎耗尽了林雪的心神,她更虚弱了,断断续续地说:


    “你之前问我……下一次,我还能再想起她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活着,她就活着。她死过一次了,我不能让她再死一次。”


    “我不需要一个痛快,也不需要你救我。”


    四句话后,林雪再也不肯开口了,也不再呼痛,连压抑的呼吸声也逐渐变小。她仿佛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石像,护着里头那一点残破的记忆。


    外头风吹雨打,烈火焚烧。那个小小的女孩,在里头安全地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袅袅婷婷。


    林真留在林雪的意识空间里,对着沉默坐了很久。


    痛苦像潮水一样,顺着锁链一波一波涌过来。她似乎感觉自己的生命,也能顺着锁链,分给林雪一些。


    有她的分担,林雪也许能多活半天,她的妹妹也能多存在半天。


    直到大脑稳定剂的效果耗尽,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才不得不站起身,慢慢松开手。


    随着一条条锁链松开,被她分担的痛苦逐步回到林雪的身上。


    她听到林雪压抑不住的呻吟,手上一停,指尖钩住最后一根锁链,迟迟不敢放下。


    她再一次劝道:


    “如果她在这里,也不会想让你那么痛苦。”


    可她终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


    只有锁链颤动着,像无声的拒绝或者哭泣。


    治疗仪上的针剂打光了,又换了一批。


    炭火隐没,天色擦亮,鸟雀开始歌唱。


    她的身旁,诺曼动了一下,醒了过来,习惯地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什么时候醒的?”


    她放松身体,靠在诺曼身上,想了想:


    “一个小时前吧……陆川,我用能力去见林雪了。”她的话里似乎带着叹息。


    诺曼眉头一皱,低头看她的神色,问道:“她是不是又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她那么疼,我倒宁愿她骂我。”林真摇头,“是我想劝她放弃。我和她说,如果她妹妹在这里,也不愿看到她受苦。”


    诺曼抱紧她:“是你不愿看到她受苦。”


    她勉强一笑,抬起右手指了指太阳xue :


    “林雪说,她妹妹在这里,她妹妹还没长大呢,她妹妹想活下去。所以,她不能死。”


    “这是胡话,她意识不清楚了。”诺曼道。


    林真叹了一口气,像是为这段对话落下注脚般,轻声说:“也许吧。”


    壁炉架上,向日葵的花瓣因为整晚的高温卷曲起来,这时候,突然落下了一片。


    金色的花瓣飘飘荡荡,离开架子,被柴火的余温一托,又飘高了些,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轻轻落在林雪的床头。


    “掉花瓣了。”诺曼突然道。


    “花总是要谢的。”林真叹息。


    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但很快被惊喜代替了。她反应过来,托住诺曼的脸颊,去看他的眼睛。


    虹膜已经恢复了深棕色,像是融化的太妃糖,漏电般的蓝光完全消失了。


    “你的眼睛好了?”


    诺曼点点头。


    “耳朵呢?”


    “也好了,本来像隔着一张纸,现在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了。现在院子里有人在打水。”诺曼扫视一圈:“是吴阿湛吧,他也就剩一把子力气了。”


    “别这么说吴阿湛,他做事很认真的。”林真拍了诺曼一下,顺势起身:


    “既然好了,今天和我去乐园吧,我们也要卖一卖力气了。里奥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们不能一无所知。”


    她戴上伪装面具,思考片刻,伪装出自己前世的脸,又在脸颊上模拟出克隆人的条形编码。前一半抄的露西娅,后一半抄的柳七。


    反正“乐园”里也没有游客了,想来没有人会来扫她的编码。


    诺曼也是一样的打扮,换了一张普通的克隆人脸。


    院子里,邮差自行车已经被吴阿湛擦了一遍,连车轴都亮闪闪的。


    林真本想继续骑车带着诺曼,可诺曼仗着个高手长,从她头顶抢走邮差帽,戴在自己头顶,抢先跨上车座。这人支着一条长腿,对后座偏偏头,神情好不得意。


    “这有什么好抢的。”她无奈,只能抓着诺曼的左胳膊,跨上后座,”骑稳点,别摔了啊。”


    “不会比你昨天摔得次数更多了。”诺曼调侃道。


    她没有说话,在诺曼腰上一拧。


    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离开院子,载着他们悄无声息地进入“乐园”。


    “乐园”里安静而空荡,连街道似乎都比平时宽了一倍。失去了虚拟投影和烟花的装饰,剥落的墙皮是那样显眼。


    玻璃花窗被人打碎了一半,彩色玻璃凌乱地撒在窗下的花坛里。


    花坛里,三色堇也是奄奄一息的样子,像是被一万只脚踩过。


    一位克隆人女性站在花坛边,左手拿着长柄夹子,右手拿着塑料桶,正弯着腰一片片收集那些碎玻璃。


    林真拉了拉诺曼的衬衣,让他停下车,自己从后座下来,向女人走去。


    她走到女人身后,抻了抻胳膊,随意道:


    “昨天真是太乱了,需要帮忙吗?”


    女人直起身,顺手锤了锤自己的腰,回头看过来:


    “可不是呢,这烂摊子,光这条街,我就收拾了一整晚。”她说着,没忍住打出一个哈欠。一个哈欠没结束,下一个哈欠就赶上来。


    女人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赶紧放下夹子,抬手掩住嘴。


    林真刚在诺曼背上补了会儿觉,这会儿也跟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对着打完哈欠,她们突然都不拘谨了,对视着笑起来。女人的眼角带着一些细纹,笑起来更加明显。


    林真捡起夹子:“我叫陆真。我来帮你吧。”


    “叫我索菲吧。”女人擦了擦眼角带出的眼泪,抱怨道:“也不知道乐园要做什么,突然就关门了。不过也好,我收拾完这一块,也可以跟着休息了。你们呢?”她一边将塑料桶凑到林真的夹子下,一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诺曼。


    林真将一块玻璃碎片放进桶里,回答道:


    “这不是不用上班嘛?我们趁机出来逛逛。我和他都刚来不久,还没好好看过乐园呢。”


    索菲露出一个过来人的微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林真的左手,挤了挤眼睛:


    “男朋友吧?小伙子不错,从刚才到现在,这眼神一直跟着你呢。”


    林真抬手擦了擦脸,掩饰笑意。


    又捡了几块碎片,索菲突然想起来什么,提醒道:“不过你们也得抓紧时间啦。这次休整,上头好像趁机安排了工作人员体检呢。体检完了,听说还有新的任务。到时候,你们俩也许就没机会好好玩啦。”


    “什么任务呀?一定要做吗?”林真追问。


    索菲晃了晃塑料桶,把碎片都集中到桶底,回忆了下:


    “我可不知道细节,听说好像是丢了几个游客吧,上头急着找呢。要我猜呢,估计是什么上层区的少爷小姐,犟着不想回家,躲起来了吧。”


    上层区的少爷小姐?林真眼神一变。恐怕是里奥·摩根在找他们几个吧。


    她弯下腰,掩住脸上的神色,一边精准地夹出一片埋进泥里的玻璃碎片,一边道:


    “那可不好找。不过,索菲,你怎么知道是少爷小姐呢?”


    索菲利索地把桶凑过来:“昨天我扫第二大道的时候,有人拿着照片来问我呢。好像是一男一女,长得都怪好看的。对了,那个女孩的鼻子上,和你一样有一颗痣呢。”


    “啊,是吗?”林真动作一顿,抬起左手,用指关节刮了刮自己的鼻尖,垂下目光,刻意露出一点失落和羡慕来:


    “人家是上层区人,我可是五区来的。”


    “我也是五区来的呢。”索菲惊喜道,抬起左手,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枚朴素的戒指,中间的镶嵌掉了,留下一块黑点。索菲却很骄傲:“我丈夫还在五区呢,等年底有假期了,我打算回家看看。”


    就在这时,一辆悬浮车落下来,机械音响起:


    “索菲·格林,健康检查。”


    林真侧头瞥了一眼,握着夹子的手猛然握紧。


    什么健康检查?


    这分明是收尸体的悬浮车。


    第142章


    索菲的话在林真脑海里串了起来。


    健康检查就是克隆人强制回收。而克隆人回收之后,被重新生产、设定,用来寻找他们几人。只要索菲登上这辆车,等待她的就是死亡。


    她张嘴想阻拦, 却突然犹豫了。


    就算她拦下索菲,让诺曼修改这辆悬浮车的记录,可然后呢?她要如何不让管理系统发现呢?


    六十万克隆人,她救得了一个索菲, 难道能救下千万个索菲吗?


    更何况, 安恬他们还在老街区呢。


    她不能再横生枝节了。


    她终于低下了头。


    这时, 索菲却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夹子:“我要去体检啦,东西放这里就好,我之后会回来取的。谢谢你给我帮忙, 不然我肯定来不及做完。对了——”


    索菲凑近她,压低了声音, 神神秘秘地说:


    “那个花窗, 其实用的不是玻璃, 是宝石。你拿它去蹭那种窗户玻璃,玻璃会有划痕。我偷偷告诉你, 你可别说出去啊。你看上喜欢的颜色, 就拿走, 给姐姐我留块红的就好, 我要拿回去让我男人帮我镶在戒指上。反正乐园不要了,咱们也别客气。”


    索菲一边说, 一边笑,眼角的细纹都活了过来。她叮嘱完林真,又板起脸, 看向诺曼:


    “去打个吊坠戒指什么的,男孩子,要知道怎么哄女朋友。”


    诺曼点头受教。


    “总之,祝你们玩得开心,下次再见。”索菲摆了摆手,转身向悬浮车小跑过去。


    林真心里一痛:纵然下次再见,你我也不再相识了,索菲·格林。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住索菲的衣袖。


    可诺曼比她更快,抓住了她的手腕,压低了声音道:


    “别,想想安恬和敏秀,想想林雪。”


    她的手上拉着那么多人,要松开谁,去再拉一个索菲呢?


    收尸体的悬浮车带着索菲离开了,很快变成天空中一个灰暗的小点。


    林真嘴里的话,最终没能说出口,沉沉地坠下去,压在她心上。


    “在回收厂里,我曾希望,我能领他们逃出去。”她自嘲一笑,“可我现在在做什么?”


    诺曼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再去看悬浮车:


    “总会这样的,林真,总要这样的。”


    林真缓慢但坚定地推开诺曼:“我知道,陆川,我知道的。我之前放不下林雪,结果敏秀和安恬差点送命。如果我拦下索菲……”


    她叹出一口气:


    “只是啊,陆川,我也开始为了一些人,放弃另一些人了呢。”


    她蹲下身,从桶里捡出两块指节大小的红宝石碎片。宝石在她手心翻滚,像两滴血泪。


    一瞬间,她突然理解了林雪的固执。


    在所有无能为力的尽头,刻着同一句话:


    我活着,她就活着。


    可林雪和她都清楚,那个“她”,已经不再活着了。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花坛里三色堇的残骸散发出的腐烂气味,忽然无比浓烈起来,苦涩腥臭。


    秋风忽然转冷,林真下意识抱起双臂。


    就在这时,两个街区外突然喧闹起来。


    “快点,搜下一个街区,下一街区了!”有人在喊。


    “我们走!”诺曼压低声音道。


    可已经有一人出现在远处的街角。


    诺曼握紧拳头,身体紧绷。


    林真拍在他的拳头上:“放松。”


    她说完,从地上捡起长柄夹子,塞进诺曼手里,然后蹲下,抱起塑料桶,不经意一倾。


    五颜六色的碎片立刻洒了出来,滚落在花坛里。


    “捡我们的,不用管他。”她平静地说。


    诺曼会意,夹起一片碎片,放进桶里。


    碎片一片片滚落桶底,发出连串的“叮咚”声。


    与此同时,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在他们身后几米处停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早上好两位,早上好,我来问个问题。”


    听到这个声音,诺曼的夹子一下子夹空了。金属碰撞,发出“铛”的一声。


    林真的脑子里也是一空,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抬手在长柄夹子上一按,示意诺曼别动,自己则顺势站直,转身面向说话的人。


    转身间,她随意地抹了一把脸。


    手指拂过鼻尖,再拿开时,那颗小痣就从伪装的脸上消失了。


    她对着来人微微一笑:“你有什么问题呀?”


    来人一个立正,擦了把额头上跑出的汗,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卡片,咧嘴一笑:


    “也不是我的问题。就是丢了几个游客,你看看,有见过吗?”


    林真接过卡片,没急着看,反而看着面前的人,随意问道:


    “我以前好像没在乐园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来人“哎”了一声,挠了挠脸颊:


    “这么明显吗?我的确是今天第一天上班。对了,我叫崔立,以后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崔立,里奥的保镖,被里奥杀死、取走脑子后,现在成为了“乐园”的又一个克隆人。


    林真垂下视线,没有接崔立的话,专心打量卡片。


    第一张卡片上,赫然就是她的长相,底下印着她的两个名字,林真和真妮特·范·梅森。接下来的几张,分别是诺曼、安恬、敏秀。


    令她意外的是,安恬和敏秀的卡片下,清楚地写着他们的伤势。看来,里奥拿到了医疗室的记录。


    她这边多看了几秒,崔立立刻发现了,热切地问:


    “怎么?你见过这个人吗?”


    她歉然一笑,摇摇头:“没见过。但这断胳膊断腿的,走都走不了,怎么还需要人找呀?”


    崔立一摊手:“我也觉得跑不远。对了,你最近有没有丢什么药啊衣服啊,或者吃的喝的?”崔立压低了声音:“那些人肯定要吃饭喝水,说不定就藏在附近呢。如果发现了,听说能加一年工资呢……”


    “没有。”林真打断了崔立的话。


    她把卡片递给诺曼,一边问道:“这么多人,你就一个人找?”


    崔立又挠了挠脸颊:“那倒不是。我运气好,以前当过保安,所以刚来就负责带一队,加上我总共十个人,就负责这片街区。”


    诺曼翻着卡片,插嘴道:“可惜了,我也没见过这些人。那大哥你很厉害嘛,一来就是小队长,前途无量啊。”


    崔立“哎呀”了一声,嘴角都翘了起来,故作谦虚道:


    “哪里哪里,像我这样的小队伍,有十几支呢。你老哥我可是听说啊,再过几周,就会有这个数——”他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诺曼故意往小了猜。


    崔立一摆手:“三万。三万支队伍,总共三十万人。小兄弟你要是有想法,说不定也能争取一个队长当当。”


    他伸手去拿诺曼手里的卡片。


    诺曼下意识一翻手腕,避开他的手。


    两人具是一愣。


    下一刻,诺曼的眼角一弯,自然地伸出手,将卡片塞进崔立衬衫胸口的口袋里。


    崔立也收回手,拍了拍口袋,哈哈一笑:


    “你们没见过就算了。要是注意到什么,可以来和我说啊,我就在这一片。”


    他说完,冲林真和诺曼挥挥手,潇洒地转身,大步走了。


    绕过街角,他突然靠在路灯上,呼出一大口气,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低声道:


    “到底是什么人,让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凑近鼻尖。


    卡片上,依稀残留着创口喷雾的气味,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这时候,旁边的二楼突然探出一颗人头来:“队长,你干啥去了,咋不上来找咧?”


    这小年轻没轻没重,一嗓子把崔立魂都快吓出来了。


    崔立手腕一抖,卡片直奔小年轻的脑门。


    他仰头,破口大骂道:


    “找找找,找你祖宗啊——老子去解手了。怎么,要和你报告啊?”


    那小年轻捂着脑门,“嗷”了一声缩回去了。


    崔立捡起卡片,自言自语道:


    “不管是谁,我打不过,就不要管。想要活得久,就要装傻充愣,有钱也要有命花对不对……”


    等他再偷偷从街角探出头去,那两个人和一旁的自行车都消失了,只剩下塑料桶和长柄夹子,端正地摆在破窗底下。


    林真和诺曼骑着车,挑着没有人的小路,正在离开“乐园”。


    林真坐在后座,抱着诺曼的腰,皱眉思索:


    “三十万克隆人。诺曼,我们有麻烦了。他们迟早会把乐园翻个底朝天。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往外搜索,肯定会来小镇。”


    诺曼微微弓起背,让她靠得更舒服点,一边说:“老街区荒废已久,只要我们藏好了,不会有事的。”


    林真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兀自出神:


    “我还是担心小镇上,可能有人忍不住。”


    “有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诺曼突然道,“那个崔立,可能觉察出不对了。就是刚才我没给他卡的时候。”


    林真一把揪住诺曼的衬衫:“你怎么不早说?”


    诺曼停下自行车,握住她的手,侧身看她:


    “我有把握。崔立有这个能力,但没有这个胆子。你记得我把他灌醉那次吗?他绝对看出来了,但他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真,现在杀了他,反而会暴露我们。我们等一天,相信我,他不会上报。”


    林真捏住自己的鼻梁,“你让我缓一会儿。”


    她把额头抵在诺曼突出的脊骨上,闭上眼。


    风吹过路旁的树木。树叶经过了漫长丰饶的夏季,一片片都有手掌那么大,这时候互相推搡,发出杂乱的响声。


    这声音一会儿像向上汇报的崔立,一会儿像告密的小镇人,一会儿又像逼近的六十万克隆人。


    林真狠狠吐出一口气:


    “杀了崔立,管理系统就会知道。崔立,不能杀。”


    她抬起头来,拍了拍诺曼的后背:“骑车吧,我们不能浪费时间。没时间后悔了。”


    风停了。可诺曼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困顿呼啸的风声。


    他们一路回到老街区,车还没停下,就听到一声惊呼:


    “怎么办?她流血了!”


    林真不等自行车停稳,立刻跳下,几步冲进客厅,来到柳七身旁,顺着女孩的手指看去。


    林雪的身下,正缓缓渗开一片红棕色。


    她身体一晃,险些弯下腰去。


    柳七赶紧扶她,就听到她哑着嗓子问:“林雪她……今天排了几次尿?”


    “没有……”女孩回答,声音跟着颤抖起来。


    “是我的错……我怎么能忘记这一点,少尿,肌红蛋白尿,呈红棕色或暗红色……”


    “这很坏吗?”柳七小心地问。


    林真闭了闭眼。她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酸意,好像有一根钉子,从她的胸骨刺入,一直捅进嗓子里去。


    “肾衰竭,我救不了……很坏。你去吧,去做点……”


    话到这里,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让柳七去做什么,停顿片刻,只能重复道:


    “你去吧。”


    柳七“嗯”了一声,赶紧后退,不小心撞上了壁炉架。


    只听“咚”的一声,架子上的陶瓶倒翻。


    林真转头看去,就看见枯萎的向日葵砸在架子上。焦黄干瘪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像是故乡的清明,


    黄菊花落了满山——


    作者有话说:·


    刀得作者对自己破口大骂


    甚至一时间分不清骂自己的时候,代词应该用“你”还是“我”


    ·


    虽然这一部分,定下标题《花》的时候,想的就是“花谢了”。


    ·


    ·


    苦血灼烧的伤,参考的是重度高压电烧伤,引起组织炎症和肾衰竭。


    不是医学生,只上过一学期病理学的作者尽力了[裂开]


    ·


    参考文献:


    张庆富, 郝嘉文. 高压电烧伤进行性损伤的机制及防治策略[J]. 中华烧伤与创面修复杂志, 2023, 39(8): 718-723. DOI: 10.3760/cma.j501225-20230331-00107.


    沉余明,代强.毁损性电烧伤患者的功能重建与康复策略探讨[J].中华烧伤与创面修复杂志, 2023, 39(8): 713-717. DOI: 10.3760/cma.j501225-20230506-00158.


    ·


    ·


    在威廉之后,出现了第二个不按剧本来的返场嘉宾,崔立。


    (话说我也没什么剧本,这是能说的吗[裂开] )


    新的情节出现在我脑海里。


    ·


    ·


    第143章


    林真再一次进入林雪的大脑。


    意识星星蓝色的光芒已经暗淡,只剩薄薄一层。整个意识空间如同黄昏和夜晚的交界,所有光亮已经退场,黑夜即将降临。


    她抬手招来锁链,分担林雪的痛苦。


    可让她意外的是,锁链上传来的痛苦,比昨晚少了太多太多。


    并不是身体不痛了,而是神经已经坏死了。


    她拖着锁链,走到林雪的意识星星前。星星里,女孩不再活泼地到处跑,只是静静地坐着,低着头,将长发梳成辫子。那个会帮她的人不在,她梳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梳不好。


    上方,传来林雪沙哑虚弱的嗓音:“你又来劝我吗?”


    林真仰起头, 看向意识空间的顶部, 那里已经和夜色一样黑了。她叹了一口气:“是, 我来劝你。”


    “我快要死了吧?”


    “是,我救不了你。我只能劝你。”


    “既然快要死了,又何必着急呢?”林雪反问她, “让我再陪陪她吧。”


    林雪的语气是那样温柔, 可锁链上传来的痛楚虚弱又是那样真实。


    林真再次感到胸口被钉穿的痛苦, 她突然不想再控制自己的情绪,愤然道:


    “她已经死了, 林雪!就算你再痛苦,她也活不过来了。你难道不明白吗?”


    她凭着一口怒气,喊出那么一句,一下子不知道再说什么,只能一味地重复着“你就不明白吗?”,声音越来越轻。


    林雪平静地打断她:“我当然明白。但,你活着。”


    林真一怔。


    她那被愤怒和痛苦搅成一团乱麻的意识突然一松,似乎有人抓住了线头,用力一扯。


    那粗粝的麻线飞快抽离,如同一鞭子抽下,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已感觉到了痛。


    “你说,什么?”她轻声问。


    “你活着,就是对她的否定。我听到他们喊你林真,听你的指挥。你有这样的本事,更多的人会认识你、知道你,林真,了不起的林真。可那是我妹妹的脸,是我妹妹的身体啊!”林雪声如泣血:“你们怎么能看着我妹妹的脸,却又抹去她的存在呢?”


    嘶哑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回荡,一遍遍质问着林真。


    一开始,她以为林雪不愿意死去,是为了保持自己觉醒的意识;


    后来,她以为林雪是为了多看看记忆里的妹妹;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才是林雪苦熬的原因。


    她哑声道:


    “因为我活着,所以,你一定要让她也活着,对吗?”


    林雪的意识星星突然闪烁起来,从边缘开始缓缓融化。


    整个意识空间剧烈摇晃起来。


    林真意识一晃,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面前的病床上,林雪开始猛烈挣扎。鲜血和脏器碎片被咳出来,涂满了氧气面罩,又从缝隙里涌出来。


    腐烂的气味一瞬间浓烈起来。


    “诺曼,帮我扶住她!”林真大喊。


    她立刻拉起林雪的面罩,清理口腔和鼻子里的污血,又哆嗦着翻出镇痛,给林雪注射。


    可药液从酥化的血管里漏出来,将本就浮肿的皮肤撑得更高。


    她只听到“崩”的一声,就看到林雪腿上的皮肤豁然裂开。


    她下意识去捂,可那皮肤炸开来。镇痛剂混着黄色的组织液喷了她一手,滴滴答答地落在床单上。


    一旁,周朗几人已经惊呆了。露西娅赶紧捂住柳七的眼睛,推着她往厨房里走。


    周朗哆哆嗦嗦地开口,语无伦次:“救,救,还救不救,能不能……”


    诺曼扶着林雪,厉声喝道:


    “你问谁呢?这里没有医生!”


    林真如何不知道诺曼这是不想让她揽责任,可她拉住诺曼的胳膊,摇头道:


    “别说了,陆川,别说了。”


    接着,她再次出现在林雪的意识空间里。


    空间破碎、昏暗,仿佛即将入夜。


    一旁的星星里,女孩已经睡着了。她的辫子不知何时编好了,垂在两侧肩膀上。她在睡梦里勾起嘴角,露出无忧无虑的笑来。


    林真在锁链堆里双膝跪下,祈求道:


    “林雪,算我求你,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漫长的沉默后,林雪的声音响起:


    “直到我死。”


    夜色落了下来。


    壁炉的柴火“噼啪”炸响。


    林雪几次昏厥,又在监护仪的警报声中醒来。


    在她短暂的清醒时间里,屋子里的所有人轮流地去劝她,从露西娅、周朗、柳七、吴阿湛,到刚能下地的敏秀和安恬。


    敏秀一边哭,一边劝。一旁,安恬木着一张脸,几次抬手去捂敏秀的嘴,让他少说话,自己则开口道:


    “你这样没有意义。”


    话音未落,她被敏秀捂着嘴,推走了。


    所有人都尽力了,可没有人能成功。


    林真沉默地站在床头,低头看着林雪蜡白浮肿的脸。


    诺曼想去揽她的肩膀,被她躲开了。


    “陆川,让大家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她的声音里像是结了一整个冬天的冰。


    诺曼沉默片刻:


    “你最近越来越常喊我陆川了,你以前只在生我气的时候喊。”


    “我没有生你气。”林真道。


    “我知道,但是林真,你也别和自己过不去。”


    林真垂下目光,低声道:“我只恨我的能力太弱,时间太少。”


    她说着,又拿起一支镇痛,以她能做到的最慢的速度,给林雪注射。


    过了一分钟,也许三分钟,她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她正想把针抽出来,肩膀突然被托住了。


    诺曼扶着她的胳膊,帮她稳定手臂,抽出针头,接着从她手里接过打了一半的针剂,将另一只手里的营养剂递到她嘴边。


    “吃点东西。”


    客厅里,苦涩的血腥味和内脏腐烂的气味,被炉火一烘,越发刺鼻。


    林真用嘴唇碰了碰营养剂的管口,又偏开脸去:“我吃不下。其他人呢?”


    “我让他们上二楼休息去了,安恬和敏秀也上去了。我在这里陪你守上半夜。”说着,诺曼把营养剂塞进她手里:“你拿着,去厨房吃吧,就吃一口也行。”


    可林真已经抬手仰脖,一口喝下。


    她喝得太急,呛了两下,眼角咳出一点泪水来。


    泪眼朦胧里,她看向诺曼,苦笑道:


    “我应该什么都吃不下去的……它怎么就不能,不能让人难以下咽呢?”


    她说完,就被诺曼抱进怀里:


    “别和食物过不去,也别和自己过不去。”


    他们相拥着,坐在担架床前,听着监护仪的“滴滴”声。


    林真偶尔会睡过去一会儿,然后在惊恐中醒来。


    每次醒来,她都会问诺曼:


    “我睡了多久?”


    “才几分钟。”诺曼再一次回答她:“林雪还在。你再眯一会儿。”


    “天还没有亮吗?”林真问。


    “还没有呢。”


    这是林真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夜。


    她在半夜再次惊醒。这次不是检测仪的警报声,而是周朗和吴阿湛下来换班。


    她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听见林雪动了一下。


    她立刻站起身:“林雪!”


    听见声音,林雪艰难地转向她的方向,张开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借着这口气,林雪奇迹般地从嗓子里逼出了自己的声音:


    “你要,你要,一直活下去,一直,一直,活下去,让所有人看见……”


    林真握着林雪浮肿不堪的手,追问道:“看见什么?”


    可一口气已经尽了,她终究没能听到。


    壁炉里,柴火发出一声爆响,如同一声丧钟。


    轻烟袅袅上升,接走了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还有她的所有爱恨与执念。


    屋子里死寂一片。


    林真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那种胸口被钉穿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突兀的空落感,就像一口冰水堵在胸口,让一切都麻木了。


    一切情感似乎穿过了她,又杳无踪迹;她听到周围无数细微的声音,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拉起被单,想盖住林雪的尸体。


    被单被床角勾住,拉到林雪胸口就拉不动了。


    她的动作随之一停,立刻又愣住了。


    似乎有几秒钟过去了,她忽然回神,低声自问:


    “我要干什么?”


    “林真。”诺曼在唤她。


    她终于想起自己要给林雪整理遗容。右手用力一拉被单。被单终于松动,扬起来,然后轻轻落下,罩住了林雪的脸。


    她后退一步,看向诺曼:


    “陆川,你该去休息了。明早我们还得去乐园探探情况。”


    她又看向一旁的周朗和吴阿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周朗,吴阿湛,后半夜要辛苦你们守夜了。”


    诺曼抓住她的手腕:“那你呢?你还好吗?”


    诺曼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他的脸似乎也蒙在一片雾气里。


    林真用力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这动作似乎给了身体错误的提示,她的眼眶突然一酸。


    她死死按住发酸的眼眶,推开诺曼的手:“我没事,陆川。给我十五分钟,不,一个小时。”


    说完,她走到墙角,抱膝坐下,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黑暗笼罩了她。


    她感受到一股颤栗,胸口的冰似乎突然化了,要涌出来。


    “你怎么配哭呢?”她质问自己,将右手凑到唇边,狠狠咬住了自己的食指。


    黑暗里,有人隔着被子抱住了她。


    一只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握住她的右手,把她的手指从牙齿间拉出,又重新落在她的唇边。


    温热的手指挤进她的唇间,抵着她的牙齿。


    “咬我的吧。”


    “诺曼……”她轻叹一声,死死咬住的牙关松开了,泪水终于流下。


    她靠在诺曼的肩头,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天色已经亮了。


    她拉下脸上的被子。


    身旁的诺曼和屋子里的其他人立刻看向她。


    露西娅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向她走来,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在露西娅的眼里,她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哀伤和信任。一个让她软弱,另一个又给了她新的力量。


    “林真,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露西娅问。 ——


    作者有话说:·


    有关姐姐的情节,还有最后一章。


    ·


    ·


    第144章


    林真用手将林雪的头发向后梳,对称地别在耳朵后。


    僵硬的脖子和冰凉的皮肤,无一不在提醒她,这里的人已经离去了。


    人死去, 是一瞬间的事。


    在那一瞬间之后的所有事,无论是痛哭、还是梳理遗容、风光下葬,宽慰的都是还活着的人,比如她。


    她突然注意到, 林雪的嘴巴没有完全闭拢。


    这让她的心里又是一痛。


    她左手托住林雪的下颚,想帮她合上嘴。可林雪的下颌已经僵直了。她不得不同时用右手按住林雪的面部,加大力气。


    就在这时,她的右手拇指一痛,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她松开手,低头看向拇指内侧。


    指腹上, 出现了一处细小的刺伤,一颗血珠正慢慢沁出来。


    露西娅放下毛巾,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林真回忆了下刚才右手碰到的地方, 然后伸手, 慢慢摸过林雪肿胀的面颊。


    她一边摸,一边小心地按压。


    第一遍,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稍微加大力度, 又扫了一遍。这一次, 食指指腹终于碰到了一个尖锐的东西。


    她松开手指, 发现自己正按在林雪的克隆人编码上。


    “露西娅,能让我碰一下你的脸吗?”她转头问道。


    露西娅仰起脸, 闭上眼睛。


    林真用拇指指腹刮过露西娅的克隆人编码。手下的脸颊光滑,没有任何尖刺。


    她稍微加力,在面颊骨上按了按。


    露西娅没忍住缩了一下脖子:“你在找什么呀?”


    林真眉心紧蹙:“我还不知道。我有一个怀疑……”


    她从医疗包里翻出手术刀, 带上医疗手套,回到担架床前。


    她再一次确认尖刺的位置,然后左手食指和中指分开,压住僵硬的皮肤,右手拿起手术刀。


    刀锋的反光划过林雪灰败的面容,她突然有些犹豫。


    林雪已经死了,难道她要为了自己的一点怀疑,去破坏对方的尸体吗?


    她看着手下的克隆人编码,咬了咬牙,在心里道:


    林雪,抱歉,你已经这么恨我了,就让我再对不起你一次吧。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持刀,对准了尖刺旁的皮肤,缓缓按下。


    刀锋划开皮肉。


    一横,一竖,切开一个十字。


    她将手术刀放在一边,双手一起用力,向两侧拉开皮肉。


    在十字的最中间,她看到了一截银色泛红的金属丝。


    “露西娅,给我镊子。”


    金属丝被拔了出来,足足有一个半个指节那么长,两头尖细,中间稍宽一些。逆光下,能看到一片细小精密的芯片。


    一旁,露西娅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脸颊:“这是什么?”


    “我怀疑这是克隆人的身份芯片,等诺曼回来,让他查一下。”林真道。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也可能是他们的定位芯片。


    与此同时,“乐园”里,崔立站在楼下,叼着烟,百无聊赖地等自己的队员搜索完身后的建筑。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车铃声。


    他下意识站直身体。


    诺曼骑到他面前,停下自行车:“真巧啊。又见面了,崔立大哥。你们又找人呢?”


    崔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面皮一紧,硬挤出一个笑来:“的确巧,又碰到你了。昨天都忘记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了,怪我。”


    诺曼跳下车,随手把自行车在路灯上一靠:“林川。对了,昨天你说乐园要扩增小队,我有点兴趣。崔大哥有时间给我讲讲吗?”


    崔立“啊”了一声,嘴里的香烟没叼稳,掉了下来。


    诺曼眼疾手快地伸手夹住,手指一抖,就抖落积了老长的烟灰,重新递到崔立面前。


    崔立下意识低头衔住。


    他这一低头,一直到给诺曼讲完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没敢再抬起来。


    终于,他听到这个叫“林川”的青年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要回去了。崔老哥,我们下次再见了。”


    崔立如蒙大赦,赶紧应道:“下次再来啊。”此话一出,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那个青年跨坐在自行车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我明天再来。”


    先不提崔立以后每天都“巧合”地碰到对方,为此肠子都悔青了。这一头,诺曼骑着车,绕过街角,对连接里道:“林真,我现在回来。”


    老街区,隆巴德路九号。


    所有人围成一圈,盯着诺曼。


    半晌后,诺曼睁开眼,看向林真:


    “身份和定位,两个功能都有。不过这个芯片不能自主发出信号。应该是由乐园的基站发出信号,它才会报告克隆人的状态和位置。还好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基站的盲区。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林真让开一步,指了指林雪的脸颊。十字形的刀口已经被缝上了,远看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就在编码后面。我估计,是因为她的脸部组织肿胀,把这条芯片给挤了出来。”


    露西娅赶紧问:“所以,如果我们取掉这个芯片,乐园就找不到我们了,对吗?”


    林真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有人愿意先来吗?第一个人,我可能需要花点时间,找一下位置。”


    周朗立刻举手:“我先来!”


    屋子里立刻安静了。


    林真抬手按住鼻梁,轻轻揉了揉。


    露西娅无奈地把周朗拉回去:“小朗,你又忘了你不是克隆人了。别添乱,我来吧。”


    可吴阿湛已经上前一步:


    “女孩子的脸那么重要,让我先来试试吧。”


    林真先在吴阿湛的脸侧打了一针麻醉,随后找到克隆人编码的正中心,竖着切开一个小口。


    手术刀一层层向下,直到刀尖几乎触到颧骨时,一丝细微的异常触感传来。


    她停住,用刀尖轻轻拨了两下,确认位置后,将手术刀横过来,沿着那截金属丝横向切开皮肤。


    鲜血迅速浸透纱布。


    她向后伸手。


    诺曼立刻将她手里的手术刀换成镊子。


    她将镊子从“十”字切口的中央探入,夹住那截金属丝,稳稳地抽了出来。


    再抬手,诺曼已经将缝合装置递到了她手边。


    吴阿湛之后,露西娅和柳七的“手术”就顺畅多了。定位、切开皮肤、取出芯片、缝合,一连串下来,几乎没用到两分钟。


    给露西娅处理的时候,林真原本打算只在金属丝末端的位置做一个小切口,而不是切开一条指节长的口子。


    可露西娅笑着说:


    “我很久以前就想把这个编码划烂了。林真,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吧。”


    连柳七也跟着举手附和:


    “林真姐,我觉得那样超级帅!而且把编码切开,以后就没有人能用终端扫我了。你帮我缝歪一点呀,千万别对齐。”


    面对两张笑意盈盈、满是期待的脸庞,她什么拒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轻点头,道一声:


    “好。我帮你。”


    取出来的芯片,包括林雪的那一条,都被扔进炉火里。


    柳七抱着膝盖蹲着,拿着火钳,盯着它们被一点点烧化,变成四个黑色的小点。


    “林真姐。”她仰起头,望向林真:


    “我从没有感觉这么自由过,我感觉我都可以直接飞起来了。”


    林真站在担架床前,帮林雪扣上衣领,听到这句孩子气的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那就好。”她说。


    她掀起床单,裹住林雪的尸体,然后退开一步,让开位置给周朗和诺曼,看着他们抬起林雪,走进后院。


    后院里,吴阿湛拄着铁锹,等在一个深坑前。


    深坑里,已经放了一个一人高的木质衣柜,权且当作棺材。


    随着衣柜门合上,又压上一块长木板,她再也看不见林雪了。


    她走到吴阿湛跟前,从他手里取过铁钉。


    吴阿湛愣了一下,转身去拿锤子。


    诺曼拉住他的胳膊,拿起锤子,低声道:“我来吧。”


    这个坑只比“棺材”大一圈。


    林真站在“棺材”旁,膝盖和靴尖都顶着木板。


    她取出一颗长钉,伸长手臂,对准木板的左上角。


    “等一下。”诺曼突然道。说着,他抬手从自己的脑机接口里取出一张芯片,放进林真手里。


    “这是什么?”


    “你放在行李底下的芯片。”


    林真愣了一下,突然回忆起来——


    那是她刚进入这具身体时,从老公寓带走的芯片。芯片很小,只存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阳光明媚,林雪搂着妹妹,头靠着头,笑得很开心。


    诺曼已经抬起木板。


    她打开衣柜门,松开手。


    芯片落了下去,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咚”


    “咚”,锤子打在钉子上,林真的手一麻,掌心还没好全的擦伤跟着一痛。


    可一直到所有钉子用完,木板钉死,她都没有发出声音。一旁,诺曼也没有问她“疼不疼”或者“要不要停一会儿”。


    只有金属撞击声,一下下在深坑里回荡。


    像是已经沉寂的心跳。


    封了棺木,接下来就是添土。


    林真洒下了第一把土。


    这时,柳七捧出一把向日葵的花瓣,用目光征询着她。


    她点点头:“洒吧,她会喜欢的。”


    暗淡的金色花瓣落下,然后被泥土一铲一铲覆盖。


    泥土打在棺木上,仿佛又一场雨。


    林真心里一痛,自从克莉丝汀在大雨中离开后,每次见到死亡,她总能听到雨声。吴阿湛也是,林雪也是。


    她突然想,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她要一个出太阳的晚上,或者一个群星灿烂的白天。如此,再也没有人会触景伤情。


    她按住心口,悄悄后退,回到客厅。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还好吗?”诺曼问她。


    她看着壁炉里的灰烬:


    “我没事。乐园不会找到她的尸体了,我很庆幸。”


    诺曼从身后抱住她,轻声问:


    “他们想问你,要不要立墓碑?墓碑上要刻什么?林雪有没有什么遗愿?”


    她的记忆突然变清晰了。


    林雪喜欢晴天,喜欢阳光明媚的日子,喜欢笑,喜欢帮助公寓里的邻居,喜欢收养院的孩子们,但最爱自己的妹妹。


    “林雪和林真之墓,刻这个吧。”她说,“让吴阿湛把墓碑埋进土里,等以后有机会,再重新立起来。”


    诺曼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同意。”


    “只是一个名字,陆川。”


    “不。”诺曼固执道。


    最后,那块朴素的木头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


    ——这里长眠着一对从五区来的姐妹。


    在一切结束后,林真站在廊下,望着被压实的土地,呆呆出神。


    天色渐暗,世界安静极了。


    浣熊从墙角钻进来,和她对望了几分钟,抬起前爪擦了擦脸,又跑走了。


    诺曼走到她身后,给她披上一件外衣:“你知道,她还会再回来的。”


    林真放松身体,靠着诺曼,低声道:


    “只要乐园一直无法确定她的状态,就不会。”


    她停顿片刻,接着说:“我希望,等她回来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一个自由的世界。”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林真姐!”柳七冲到林真面前,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你快看这个!”——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还是把自己埋了吧[裂开]


    ·


    ·


    本来嘛,当我开始写克隆人的时候,我还挺骄傲的。我想啊,这下子就不会死了对不对?大家无限复活,就不那么刀了,是吧?


    结果好了,


    迎接我的是血色长街的吴阿湛,是林雪的“我活着,她就活着”,是再一次回到家的露西娅,是踏上收尸体悬浮车的索菲·格林,是回收厂的“通天之路”,甚至还有憨了吧唧的崔立……


    ·


    我才是憨憨吧[笑哭]


    ·


    ·


    第145章


    跟着柳七,露西娅和其他人也走了出来。狭窄的门廊突然变得拥挤,众人或坐或靠,带着忐忑或担忧的神情,看向林真。


    林真接过柳七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叠巴掌大的方形卡片。


    她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严肃了。


    第一张卡片上,赫然写着:


    ——柳七, 五区人。记忆突破口:她不会开车。


    她快速翻看其他几张卡片。除了柳七, 这里还有吴阿湛和其他几个克隆人的。


    卡片表面已经微微泛黄,但仍掩不住上头细腻精致的暗纹。每一张卡的右下角,都签着一个花体的“ L” 。


    她看向露西娅( Lucia ):“确定不是你的吗?”


    露西娅摇摇头:“这不是我的字。”


    “这是从哪里找到的?”


    柳七抢答:“二楼的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


    露西娅补充了一句:“是抽屉的夹层里,小七擦抽屉的时候发现的。我们都没注意到。”


    林真又翻看了一遍所有卡片, 思索片刻:


    “我们先假设有一个人写了这些卡片。从已知的信息来看,对方不仅知道克隆人能觉醒,也知道如何让克隆人觉醒,就是这个记忆突破点。露西娅,这些卡片里有小七,有吴阿湛,但没有你的。这又是一个信息,我猜,对方是特地给你的,而且,以前的你很可能知道对方是谁。”


    露西娅把自己的长发拉直又放开,苦恼道:“我翻遍了日记本,可是没有一点关于这个 L的记录。”


    林真看向周朗:“周朗,你有印象吗?”


    周朗摇了摇头。


    这时, 诺曼突然开口:


    “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是谁把这些卡片送来的?”


    林真看向他:“你有怀疑的对象?”


    诺曼点头:“有个人之前说过,这镇子上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就算她不是送卡片的人,也许也知道什么。”


    林真眼睛一亮:“对啊,她还认识露西娅。”


    “你们在说谁啊?”周朗焦急道:“别打哑迷了。”


    林真看向众人:“还记得我们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那个来拜访我们的女人吗?”


    外头,天色已晚,“萨利咖啡馆”里却还很热闹。


    诺曼和林真在咖啡馆后的巷子里停下自行车。


    这里是咖啡馆的后门。


    木门关着,只有门上的一个小孔,将咖啡馆里的光投出来,照在他们身旁。


    天色越来越黑,寒气从两侧的墙壁上散发出来,包裹住他们。


    林真拢了拢外衣,把拉链拉到最上头,又低下头,把鼻尖以下都埋进衣领里。


    诺曼抱住她,小声问:


    “要不我们晚点再来?”


    “再等等。”林真说,“你听,里头已经没那么闹了,估计人快走光了。”


    十几分钟后,小孔里的灯光果然暗了下去。


    林真挑眉:“你看,我说得对吧?”


    她的话音未落,咖啡馆的后门“嘎吱”一声开了。


    林真被唬了一跳,拉着诺曼就要往阴影里藏,却听到萨利的粗嗓门响起:


    “进来吧。”


    咖啡馆里的油灯都熄灭了,但壁炉还在燃烧。暖气将食物残留的气味鼓荡起来,发酵出一股勾人的香气。


    林真下意识按了下胃的位置,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她看了一眼诺曼,用口型问:饿不饿?


    诺曼微微点头,小声道:“忍一忍,回家吃。”


    就在这时,屋子里的香气突然浓郁起来。萨利两只胳膊上架着三个巨大的圆形餐盘,右手捏着三只装满水的杯子,走到壁炉前的桌子旁,对他们说:“过来,陪我吃饭。”


    大餐盘里,冒着热气的土豆泥堆成一座小山,烘肉卷足有林真手掌那么大。


    “这也太多了。”她不禁道。


    萨利神色严肃:“逃命的时候,一顿就该吃一天的分量。”说完,她切下一大块肉卷,送进嘴里,两下就吞了下去。


    林真一怔,点点头:“您说的对。”


    她也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烘肉卷。


    绞肉里混着洋葱、鸡蛋和面包糠,烘烤到外侧微焦。一口下去,从胃里暖和起来,是冰冷的营养剂没法带来的感受。


    等她吃完最后一口肉卷和土豆泥,萨利已经连水都喝完了,正捧着空杯子,靠着椅背,似乎在沉思。


    林真放下刀叉,正想叫萨利,就听到楼上传来微弱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她诧异地抬眼望去。


    萨利抬起眼皮,一声大吼:“都给我滚去睡觉。”


    楼上立刻安静了。


    萨利又解释了一句:“二楼是我住的地方。”


    林真不再追问,楼上的应该就是萨利的家人了。她喝了一口水,将嘴里的味道压下,然后说:


    “我们来找您,是想问您一件事。”


    她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卡片,将空白的背面朝上,递到萨利眼前:


    “您见过这种卡片吗?”


    萨利看了一眼:“你想知道什么?”


    “您知道什么?”林真问。


    萨利笑了一声,脸颊上的皮肉跟着抽动:


    “怎么,露西娅还没想起她呢?”说着,她拿起餐刀,就着盘子里的酱汁,划出一个大大的“ L” 。


    餐刀划过盘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林真揉了揉右耳,问道:“露西娅似乎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她吗?”


    萨利冷哼一声,快速咕哝道:“除了她还有谁?都把自己卖给乐园了,还和克隆人不清不楚……”


    林真道:“我们想找她。”


    “你找不到她的。那个地方,你们进不去。”萨利将盘子摞在一起,站起身,又加了一句:“那可是庄园。”


    林真皱起眉头:“庄园?”


    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壁炉的火光逐渐暗淡下去,屋子里更昏暗了些。


    她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在敏秀的梦境里,在那座同样光线昏暗的铁皮屋里,敏秀的父亲曾经说过:


    “你母亲来自三区,一个叫庄园的地方,那个地方的人吃穿不愁……你母亲给了你一个好脑子,我就得负责把你送过去。”


    她起身,跟上萨利:


    “萨利,你知道庄园的位置,对不对?请告诉我地址,我们会想办法进去。”


    萨利把盘子扔进水槽:“庄园不让外人进入,贸然闯入的人只有死一条路。你们是想过去送死吗?”


    虽然才见了两面,林真已经习惯了萨利的刀子嘴,笑着道:“如果我们死了,也就不会牵连镇子了,对不对?”


    萨利低声骂了一句,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等着。”


    说完,她走出厨房,迈着沉重的步子上了二楼。等她下来时,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她把纸片塞进林真手里:“拿去,送死去吧。”


    林真展开纸片,上头赫然是一副简陋的手绘地图。


    “乐园”在地图的最中间,左下角是小镇,右上角,在尼亚加拉瀑布之后,还有一片三角形的区域,用很小的字写着“庄园”。


    她收好地图,对萨利道了声谢,又问道:


    “我能知道那一位的名字吗?”


    昏暗的厨房里,水声突然停下了,接着响起萨利粗哑的声音:


    “周凉。”


    半个小时后,从老街的废墟里,一辆关闭了里外所有车灯的悬浮车悄然升起,借着夜色的掩护,贴着群山的阴影,向着瀑布飞去。


    悬浮车里,露西娅抓着自己的长发,不停地念叨“周凉”这个名字,试图想起点什么。


    林真安慰她:“别着急。周凉能给你那些卡片,大概率是帮你的。”


    说完,她又看向敏秀:“你呢?有想到什么吗?”


    敏秀为难地摇摇头:


    “林真姐,我母亲没给我留下什么提示,也没给我什么庄园的信物。”


    林真托着下巴,靠在控制台上:


    “那你还非要跟来。”


    敏秀脸上一红,刚养好的肺又开始小喘气。


    “好啦。”林真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我没打算把你半路扔下。我还指望着把你往庄园门口一放,他们就让我们进去呢。到时候,你就说你是去寻亲的,怎么样?”


    “林真姐——”敏秀苦起一张脸:“这人家能信嘛?”


    悬浮车越过瀑布,缓缓落下。


    这里连空气都变得温暖了,仿佛一下子到了春天。


    他们面前,瀑布的水流安静下来,分成无数溪流,交织着消失在一片花田里。


    林真打开意识世界扫了一圈。这片花田里,竟然没有任何守卫。


    她铺开意识,接着往花田的中央去。那里正是“庄园”的所在。


    随着她的意识摊入庄园的围墙,黑色的意识世界中,突然亮起十数个橙色、黄色的大脑,如同一片太阳。


    那一瞬间炸开的光芒,几乎让她的意识世界崩碎。


    除了薛辉橙色的大脑,她何时看到过这样多的A级和B级的脑子?


    就在这时,一个亮橙色的脑子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对着她眨了一下,似乎在说:


    ——嘿,我看见你了。


    她立刻收回意识世界,拉住露西娅和敏秀,原地蹲下。


    诺曼挪到她身旁,低声问道:


    “怎么了?”


    她摇摇头:“不确定。但我感觉我被人发现了。”


    这下诺曼也严肃起来。可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花田依旧安静着,只有暖风吹过花瓣,发出轻微的声响。


    诺曼低声道:“也许是你感觉错了,你从来没被发现过。”


    “希望吧……”林真盯着远处夜色里的“庄园”。


    突然,“庄园”外亮起一点白光。那白光像一颗流星,瞬间就飞到了他们面前。


    林真的心沉了下去:“不对劲,我们先撤……”


    这时,露西娅却拉了拉她的衣袖:“林真,你看。”


    在他们的脚下,白色的光点汇聚成一个“L”的样子,和卡片上的签字一模一样。


    周凉。


    露西娅接着说:“林真,我还是想不起来,但我看到这个字,心里就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我想见见周凉。”


    林真思考片刻,站起身:“既然人家都来请了,不管这庄园里有什么,我们总得去一趟。”


    他们沿着小路,穿过花田,来到“庄园”的大门前。


    汉白玉的大门上,刻着精美的浮雕,几乎是三区外墙上浮雕的缩小版。


    门缝处,刻着同样的一对母子,孩子欢呼着向上跑,母亲低头看着他。


    随着两扇门缓缓打开,母亲和孩子也分开了。


    光点继续领着他们,穿过草木茂盛的花园,一直来到一栋圆顶建筑前。


    建筑的大门无声打开,露出里头洛可可式的主厅。墙壁从下往上呈白色到浅粉色的渐变,不知掺了什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林真忽然觉得,他们像是走进了一个贝壳里。


    她低头看去,地面也是粉白色的大理石,嵌着金色的花纹。


    一旁,敏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自己留下的半个泥脚印,又求助似的看向林真。


    这毕竟是他母亲出身的地方。他突然像个在外头疯玩了一身泥水,刚回到家的孩子,一下都不敢动了。


    林真拉住诺曼:“我们脱鞋吧。”


    他们最终脱了鞋子,只穿着袜子,踩着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往建筑深处走。


    一扇扇高耸的金色雕花门挨次打开,引导着他们,走过一段又一段装饰着镜子、烛台和油画的粉金色长廊。


    十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扇朴素到突兀的白色小门前。


    林真走上前,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后,响起一个温柔苍老的声音:


    “门没锁。进来吧,林真,诺曼,露西娅,敏秀。”


    一瞬间,林真浑身寒毛直竖——


    作者有话说:·


    ·


    滴,新人物卡:


    ·周凉


    ·露西娅的发小


    ·


    ·


    回忆一下,“庄园”第一次被提到:


    ·74章,敏秀(二)


    ·


    ·


    第146章


    明明隔着一扇门,里头的人却仿佛能看到他们,甚至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林真的手心渗出汗来。


    门里的人似乎看到了她的犹豫,再次开口道:


    “请不要害怕, 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就是周凉,你们不是来找我的吗?”


    林真深吸一口气,握住圆形的木制门把手,缓缓转动。


    随着门打开,暖气带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如果说“庄园”的建筑里是四季如春, 这间屋子里, 几乎就是夏天的温度了。


    屋子很空,因此格外整洁,只在墙角摆着一张软床。


    做成贝壳形的床头前,靠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丝质的睡袍,拥在被子里,肩上还批着一条薄毛毯。


    女人已经上了年纪, 头发花白, 脸上也爬上了皱纹。可那皱纹在她脸上, 不像是时间的刻刀,反而像是羽毛, 像是银杏叶的纹路, 轻盈极了, 几乎是一种装饰了。


    她看向林真, 柔声道:


    “我就是周凉。你看,我只是一个都没法自己下床的老人, 是没法伤到你们的。”


    林真依旧警惕:


    “周凉,你为什么会知道诺曼这个名字?这不是证件上的名字。”


    周凉将肩上的毛毯拉高了些,问她:


    “你先听我说两句话。等我说完了,我再告诉你为什么,可以吗?只是两句话,伤不到你们的。”


    林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周凉对她露出一个微笑:“你已经知道了,我和露西娅从小一起长大。”


    “一句了。”诺曼冷声道,右手悄悄握住了手枪。


    周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敏秀:“敏秀,你长得和你母亲真像。她小时候就喜欢秀这个字。她说,这个字听起来像是鸟儿振翅起飞的声音。”


    敏秀浑身一震:“您知道我母亲?”


    “我当然知道,她是我女儿。你该叫我外婆。”


    这话一出,不光是林真愣住了,连诺曼握枪的手都松了一下。


    露西娅掩住嘴唇,发出一声轻呼。


    敏秀上前一步,哆嗦着问:


    “你说的是真的?”


    周凉坦然地回答:“以你的能力,应该能看出来,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敏秀攥着自己的衣袖,茫然地看向林真。


    林真走到他身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


    “……她说的是真话。”敏秀小声道,“可我好害怕,林真姐。”


    林真在他的胳膊上轻轻一拍:“又不是让你做决定。还有我和诺曼呢,别怕。”


    安抚完敏秀,她看向周凉:“两句话说完了,现在,您该回答我的问题了。你为什么会知道他叫诺曼?”


    周凉无奈一笑:


    “真是谨慎的孩子。好吧。我知道他叫诺曼,是因为你们刚才站在门外时,你心里就是这样叫他的。我很抱歉,擅自看了你们的想法。”


    林真立刻问:“你能读心?”


    周凉点头:“可以这么说,我的大脑是感知型的A级。要是我先坦白我能读心,估计你们连两句话都不会听我说完。现在,看在敏秀的份上……”


    林真已经拉住敏秀,挡在露西娅身前。


    她该如何判断一个能读心的人,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


    周凉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将身上的被子缓缓拉下。


    随着被子拉开,一股衰老腐败的气息,一下子盖过了屋子里的花香。


    被子后头,是一具被无数透明的管线包裹着的身躯。


    周凉艰难地挪动身体,露出背后的维生装置:“你看,我是一个快死的老人了。现在,能多相信我一点了吗?别站那么远,我这一把老嗓子,可提不大起声音。过来吧,我不吃人。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我有很多话,想和你们说。”


    肉·体腐败的气味,让林真的心头抽痛了一下。


    在林雪刚离去的当下,没有什么比一个将死之人的恳求,更能让她心软了。


    她小心地走到周凉的床脚。


    诺曼三人跟上她的脚步,在床脚站成一排。


    周凉重新拉上被子,缓缓开口:


    “我的故事,得从几十年前开始说。那个时候,我和露西娅还是两个傻乎乎的小姑娘,乐园和镇子之间还算友好,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年轻人会去乐园打工。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们两个听到了克隆人的秘密……我们害怕极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回忆,片刻后才接着说,“那是一个冬天,乐园外的地上积了小腿那么深的雪,我们来不及穿上大衣,只穿着侍应生的短靴和裙子就往镇子跑。”


    “我们逃出去了吗?”露西娅忐忑地问。


    周凉摇了摇头:“没有。两个穿着短靴的女孩子,怎么跑得过全副武装的警卫呢?我和你被带到尼亚加拉的顶层,见到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拉紧了肩头的毛毯:


    “那个人给了我们两个选择,死亡,或者屈服。露西娅,你选择了死亡。我本应和你一起,但不幸的是,我是个懦弱的人。我选择了苟活。”


    在那个雪夜之后,露西娅成为了克隆人,被囚禁在无限的循环里,而周凉被送入“庄园”。


    也是那一天后,“乐园”和镇子的冲突愈演愈烈,最后,以老街区的血腥屠杀收尾。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也因此说不出话来。


    一片沉默里,只有周凉柔和苍老的嗓音,缓缓诉说着:


    “露西娅,我尝试救你。我往你演出的后台送过很多束花,在卡片里写上我们的回忆。可当你终于想起我,想起你自己之后,你几乎疯了。那个时候,我终于意识到,那样做救不了你。但你是露西娅,我知道你是一个保护者。你曾经保护我的时候,几乎无坚不摧。所以,我把周朗送到了你身边。我希望他能成为你的支点,承载你的记忆,也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


    露西娅惊呼:“周朗是你的——”


    周凉点头:“对,他也是我的孩子。我有很多孩子,但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周郁,周朗。”她说着,垂下目光:“还有一个,继承了我的脑子,和他父亲的姓氏。”


    她看向林真:“你们已经见过他了。”


    林真倒吸一口凉气:“里奥·摩根!等一下,你是说,他继承了你的脑子?”


    周凉点点头,又摇摇头:


    “里奥曾经拥有和我一样的能力,能看到别人脑子里的想法。但卡利古拉拿走了他的脑子。卡利古拉·摩根,就是他的父亲,也是联邦的现任议长。”说完,周凉拉起肩头的毛毯,将自己的脖子也藏进去。


    林真松了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谢天谢地,我不想要一个会读心的里奥·摩根。”


    她暗自记下“卡利古拉·摩根”这个名字,看向周凉:“里奥的脖子是合金的,你知道吗?”


    “里奥的身体大部分都是金属义体,除了他的脑子。联邦不允许制造义体大脑,所以,他一直要换脑子。”


    林真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些秘密,她连忙追问:


    “为什么他要一直换脑子?”


    周凉定定地看着她,回答道:


    “因为匹配度,很少很少有人能一直使用别人的脑子。连卡利古拉也不行。”


    老人的目光像冬天的湖水,澄澈,洞明。


    林真几乎觉得自己被完全看透了。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原本的林真还有林雪。可她越是努力,那些记忆就越发明显,像墨水滴在宣纸上。


    好在周凉很快移开了目光,看向敏秀,接着说:


    “相比陌生人,有血缘关系的人的脑子,匹配度通常会更高。里奥可没有儿子,兄弟姐妹的脑子,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林真一个激灵:“我会保护周朗和敏秀的。”


    “辛苦你了。”周凉说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黑色的权限卡,递给她,“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林真走上前去,接过那张黑卡,无奈道:


    “您又看见了。那我脑子里还有一个问题,您也一起回答了吧。”


    周凉也微笑起来:


    “我喜欢和你聊天。你不害怕我。”


    林真眨眨眼:“也许是因为,我脑子里没有太多不能见人的东西吧。”


    周凉松开卡片,却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朝林真张开双臂。


    林真一愣,下意识要后退,接着才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拥抱。


    她犹豫片刻,终于俯下身去。


    虽然有暖气和毛毯层层包裹,周凉的怀抱依旧透着一股凉意。这凉意里,带着让林真心颤的死气。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弄疼了这位老人。


    可周凉却拍了拍她的背,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林真,来到这个世界,你很辛苦吧……”


    林真身体一僵。


    “嘘,”周凉抱紧了她,轻声说:“我做不了什么,只能祝你一路少愧疚、不后悔、抬起头,重新找到你自己。你做得很好。”


    林真喉头一哽:“谢谢您。”


    老人慢慢退回被子里。


    林真捡起滑落的毛毯,重新盖回她的肩头。周凉对她一笑:


    “关于你的问题。我每年有机会去一次克隆人工厂。身体还好的时候,我会溜进工厂的顶层控制室。在那里,我有一位小友。我和他聊天,作为回报,每次,他都会透露一位克隆人的信息给我。我把那些信息记下来,让人带给萨利,萨利再交给露西娅。”


    “工厂顶层可没有能住人的地方。”


    周凉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我也没说,那位小友是人呀,它叫普罗米修斯。”


    林真和诺曼交换了一个眼神。诺曼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耳。


    林真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她可不会忘记,那个叫“普罗米修斯”的总系统,差点反入侵诺曼,让诺曼陷入过载大半天,又是耳聋,又是眼花的。


    她在这里和诺曼眼神交流,突然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会读心的人,赶紧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周凉。


    周凉单手托着腮帮子,津津有味地感叹道:


    “年轻的爱情啊,真可爱。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求婚?我有一抽屉的戒指。”


    这话题转换太快,林真还没想出来怎么回答,脸上就是一烫。


    周凉对他眨了眨眼睛,放过了她,看向露西娅:


    “露西娅,我家那个小子对你表白那么多次了,虽然人蠢了一点,要不要考虑考虑?”


    露西娅张口结舌,抬手捂住脸。


    调侃完露西娅,周凉又看向敏秀:


    “你这里的难度有点高,外婆是没有办法了。反正救命之恩,以身相报,你就日久见人心吧。”


    这位老太太把屋子里的所有人弄得面红耳赤,心满意足地缩回了毛毯里,垂下眼皮:


    “天都快亮了,老太太得眯一小会儿。有什么问题,现在快问,不然等我这一觉过去……”她顿了顿,嘴角一弯,“就得等上好几分钟呢。”


    众人哑然失笑。


    露西娅问道:


    “虽然我还没想起你,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周凉沉默了好几分钟,久到众人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露西娅,再陪我跳一支探戈吧,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好。”


    露西娅退到房间的角落,然后向着房间中央走去,仿佛那里正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她走到那人面前,左手搭上对方的肩膀,右手抬起,握住对方的手,开始前进、后退、旋转。


    她抬起的手一直没有放下过,如同引领,如同托举。


    林真看向床上的周凉。


    周凉干瘦的手指正随着露西娅的动作,在被子上轻轻点动着。


    在老人的瞳孔里,林真似乎看到了两个相拥舞蹈的女孩,一个栗色长发飘扬,一个黑发带着卷,在脑后扎成一束。她们握着对方的手,前进、后退、旋转。


    那景象忽然一变,眼前白色的房间、白色的被子和毛毯突然压下来,幻化成几十年前的那一场大雪。


    在那片白色里,两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短靴,在齐膝深的雪地里互相扶持着,艰难跋涉。


    那是一场几十年未停的大雪,


    也是一场几十年未停的探戈——


    作者有话说:·


    露西娅( Lucia )和周凉( Liang)


    ·


    ·


    周凉身上,真的有着太多故事线;


    事实上,她才是克隆人觉醒的背后推手;


    可时间不会等她,


    但她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挚友。


    ·


    ·


    第147章


    一曲无声的探戈还未结束, 周凉已经断断续续地睡去过几次。


    老人的睡眠极浅,醒来也不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露西娅舞动的身影,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这时,林真的终端突然震动起来。


    她退到一边,低头接通。


    通讯里那头,周朗声嘶力竭地喊:


    “林真, 镇子上的人都疯了!他们都来了, 都在这里!”


    看来, 镇子上的人还是知道他们躲在老街区了。她立刻打断周朗的话:


    “冷静,周朗。有人受伤吗?萨利在不在?”


    周朗深吸一口气:


    “我们都没事。萨利也来了,她还带着一截舌头!”


    林真想起萨利曾经说过,“要是镇上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她的心头顿时一沉:莫非镇子上已经有人向“乐园“告密了?


    那这就不只是镇子上的威胁了。


    她再次问道:“萨利说了什么?”


    周朗急道:“她不肯说!她一定要见你,哎呀真是急死我了。要不是打不过她, 我……”


    林真挂断通讯。


    床上, 周凉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去吧。萨利不想说话的时候,那张嘴比石头还硬。对了,把露西娅和我家敏秀留下吧。”


    林真正要拒绝, 就听到周凉笃定道:


    “我今天还死不了, 他们在我这里不会有事的。就让他们再多陪陪我吧。”


    披着夜色,林真和诺曼两人驾驶悬浮车,赶回老街区。


    镇子已经醒了。从车窗望出去,每一扇窗户都像是一只警惕的黄褐色的眼睛。窗口人影晃动, 如同瞳孔扫视过街道。


    隆巴德路九号门口也站满了人。看见悬浮车落下,人群一阵骚动,围了上来。


    悬浮车里, 诺曼立刻拔出手枪,打开保险。


    林真按住他的手,对他摇头:“既然我们的人还没事,就不要扩大事态。先收起来。”


    说完,她上前一步,打开车门,面对人群。


    这些人都是镇子里的青壮,这时候提着风灯,拿着简陋的刀具和农具,神情警惕而愤怒。


    人聚集在一起,胆子会自然地变大,变得更容易冲动。林真不能让他们冲动,于是抢先问道:


    “萨利呢?”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却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她提高声音:“我和萨利有话要谈,你们不要浪费萨利的时间。”


    领头的一个男人哼了一声,恶狠狠道:


    “萨利一定会杀了你的。”


    他说得那样笃定,林真不由反问:“为什么?”


    可男人却不再说话,只是带着一种大仇将报的笑容,抱起双臂,后退一步。


    随着他的动作,人群骂骂咧咧地让开一条缝。


    林真看到周朗正站在门廊上,跳着脚冲她招手。


    她拉起诺曼,快步走进屋子。


    屋子里,炉火因为没有人看顾,已经快熄灭了。


    昏暗的光勾勒出萨利的身影,她正站在唯一的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一截苍白的断舌。


    林真走到桌子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萨利,你和我保证过,不会有人告密的。这是谁?”


    萨利的下颌绷紧,低声道:


    “是我没看好我的人。”


    说着,她从背后拽出一个人来。


    林真这才发现,萨利背后躲着这么一个战战兢兢的瘦弱年轻人。


    年轻人被萨利扯出来,没站稳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惨叫,扶着桌子半天没能爬起来。


    萨利冷声道:“伯尼,你说。”


    那个年轻人,伯尼,浑身一颤,转头央求道:“姨妈……”


    诺曼眼神一变,捏起桌子上的舌头,凑近看了一眼:“这不是活人的舌头。”他看向萨利,将舌头往桌上一掷:“您为了您侄子,这是在糊弄我们呢?”


    “啪”的一声,半截舌头在桌面弹了一下,打在伯尼脑袋上。


    伯尼发出一声惊叫,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的。


    他盯着那截舌头,哆哆嗦嗦喊:


    “强尼,强尼死了!强尼被他们杀掉了,一枪,就一枪……”


    林真问道:“伯尼,他们是谁?”


    伯尼又转头去看萨利。萨利抬起蒲扇般的手,在他头顶狠狠一扇:“回答她,看我做什么?把你们俩今天晚上干了什么好事都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落下。”


    伯尼发出一声呜咽:


    “今天晚上,强尼在阁楼上看见你们了……上次,你们上次来的时候,他被那个改装者吓尿了,丢了面子……正好乐园在找你们,他就想报复一下。我们,我们就偷偷翻墙,跑去了乐园,然后……”


    林真打断他:


    “等一下,他怎么知道乐园在找我们?”


    伯尼低下头去:“不是他,是我。我……”他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萨利直接一耳光扇过去:


    “他跟一个克隆人姑娘搞对象,想拿那个赏金!没出息的玩意儿!”


    伯尼被扇倒在地,抱着桌嚎起来:


    “我是没出息!可露娜也死了啊!强尼也死了啊!我们做错了什么?强尼不就是想让他们几个少爷小姐被抓回家去,最好关在家里,一辈子不准出门吗?凭什么他们到镇子上耀武扬威,最后毫发无伤地回家,却要强尼和露娜的命啊!”


    周朗猛地冲上来,抡起拳头就要打他:“你还没错?你给乐园告密,你——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周朗!”


    林真喝止道。


    与此同时,诺曼出手,一把扣住周朗的胳膊,把人拉回来。


    壁炉里的木柴突然发出一声爆响。


    火光猛然炸开,照亮了屋子里所有人的脸。


    伯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柳七和周朗气得脸色通红。


    林真看向伯尼:


    “伯尼,你被他们骗了。我们不是什么上层区的少爷小姐。你以为我们被抓住,会毫发无伤地被送回家?不。乐园想要的,是我们的命,还有我们的脑子。”


    伯尼抬起通红的眼睛,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颤抖着重复:“不可能……不可能的……你骗人……你们就是那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越缩越小。


    壁炉的火光暗淡下去。


    余光里,林真又看到了桌上那截苍白的舌头。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舌头也被割了下来,再无从解释,无从缓和,无从商量。


    她看向萨利:


    “萨利,我看见外头的人了。看起来,我们不走也不行了。”


    萨利的眼皮耷下来,满脸的皱纹如刀削斧劈,凝固在一起:


    “离开这里,你们还有地方能去吗?”


    林真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这么大的三区,总有我们能藏身的地方,不是吗?”


    萨利深深看了她一眼:“好,那就别告诉我,我也不问。我现在打发外头的人回家去。你们在这里,至少还能待到天亮。”说完,她从地上拽起伯尼,把人半拖半拽往门外走。


    林真忽然叫住她:


    “萨利,强尼也是你的侄子吗?”


    萨利没有回答,但她高大的背影似乎佝偻了些,嵌在门框里,露出好大的缝隙。外头的寒风和火光穿过缝隙,将她一层层削去。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喧闹起来,一个尖利的嗓门喊道:


    “萨利,他们来了!乐园的克隆人来了!”


    林真立刻快步上前,还没跨出屋门,就听到萨利一声大吼: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可是来了几千个克隆人啊!”那个一路跑来报信的青年颤抖着说。


    远处的街道尽头,这时出现了更多的人,男人、女人、少年、孩子。他们相互搀扶着,磕磕绊绊,一边跑,一边喊:


    “他们在烧镇子啊——”


    “萨利,救命啊!救命!”


    下一刻,火光一片片亮了起来。几十道喊声通过高音喇叭,炸响在小镇上空:


    “把人交出来!”


    “把人都给交出来——”


    “——不然我们就烧光这里,把你们都杀了!”


    新来的人冲进原本围着屋子的人群里,找到自己的家人,抱在一起。


    这时,忽然有人惊慌大喊:“我的孩子还在家里啊——谁看见我家孩子了?”


    这一声,如同一滴水溅入油锅,轰然炸开。


    人群登时乱了。


    “我妈还在屋里!”


    “让开!让开!”


    一连十几个人,丢下手里的刀具农具,撒开腿,拼了命往镇子的方向跑。


    提灯摔碎在地上,火苗倏地窜起,又被仓皇的脚步踩灭。


    还留在原地的人群里,一个男人安抚完自己的家人,推开周围的人走出来。他脸色铁青,看着萨利,指着门廊下的林真和诺曼,吼道:


    “萨利,把他们交出去!你难道要让镇子里的大家因为他们送死吗?”


    萨利缓缓抬起眼皮:“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说罢,她抬起手臂,指向远处的火光,喝道:


    “强尼去告密,直接被打死了。克隆人一来就烧镇子。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没明白吗?你还没反应过来吗?乐园想要这一片土地很久了。就算今天交出他们几个,我们这些人也逃不掉。”


    男人踏上门廊,走到萨利面前:


    “我不管见鬼的土地,我要我老婆孩子活着!萨利,你让开!”


    萨利眼睛一眯,忽然一拳打在男人脸颊上。


    男人翻滚着摔下门廊,捂着脸艰难起身。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推开来扶自己的家人,再一次冲上来。他的身后,更多的青壮犹豫地挪动了脚步。


    就在这时,十数把手术刀从屋子里飞出来,停在每个敢动的人的右眼前。


    安恬被柳七扶着,慢慢走到林真身后,开口:


    “敢动,就死。”


    人群安静下来,远处的燃烧声和呼喊声却更加清晰。


    男人站在台阶上,突然悲壮地喊:


    “萨利你要帮外人,就先弄死我啊!”说完,他一梗脖子,闭着眼就要往刀尖上撞。


    他的家人吓得尖叫着扑上来拉他。


    小孩子在哭,女人在哀求,门廊下一片混乱。


    门廊上,林真从诺曼手里拿过枪,抬手,对天鸣枪。


    枪声压下了一切声音。


    “安恬,收回刀子。”林真道,接着,她看向那个敢于出头的男人:


    “你保护家人的心情,我很理解,也很敬佩。我也是为了保护我的家人和朋友。我不为难萨利和你们,我们会离开。”


    她上前一步,站在门廊的栏杆前,目光扫过门廊下的小镇众人,提高了声音重复道:


    “我们会离开。那些克隆人,我们会引走。”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喊:


    “如果那些克隆人不肯走呢?”


    “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我们,自然会走。”说完,她转向萨利:


    “萨利,这里有两辆悬浮车,你拿一辆走,拿去救火、救人。我只有一个要求。”


    萨利道:“你说。”


    林真道:“柳七和吴阿湛,他们不再受乐园的监控了。你帮我照顾他们,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


    这周榜单的15000已经满啦


    下一次更新在这周四哦,比心[红心]


    ·


    第148章


    火光映红了夜色, 仿佛黎明提前来临。


    吴阿湛和柳七的脸颊上都贴着纱布,遮住了克隆人的编码。


    也许有人已经有所怀疑,但小镇上没有一个能开悬浮车的人, 面对吴阿湛,没有人敢多问一句。偶尔有人神色微变,也被旁边的人按了下去。


    林真看向萨利,再一次道:“我也该走了, 他们就拜托你了。”


    萨利忽然开口:“你们需要武器吗?”


    林真眉头一挑:“我们需要的是枪, 不是刀具和锄头。”


    萨利脸上的皱纹一动, 似乎带出一点笑意:


    “我年轻的时候,用的也不是厨房里的刀。”


    他们驾驶悬浮车,来到“萨利咖啡馆”外。


    林真让安恬守着车,自己与诺曼随萨利进入后厨。


    萨利掀开地上的防水布,露出底下一扇隐藏的木门。接着,她从衣领里拉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锁舌发出尖锐干涩的声音,似乎很久没有使用了。随着木门被打开,一股陈腐的味道冲了出来。


    萨利从架子上拿下一盏应急灯,点亮了, 率先走下地窖。


    应急灯的灯光摇摇晃晃, 他们的脚步声在地窖里回荡。


    这地窖极大,昏暗中,依稀能看到墙角堆着一溜儿麻袋。


    诺曼看了一眼,对林真道:“木炭和生石灰, 防潮。他们还真的有枪。”


    前头,萨利已经走到一个木头柜子前。柜子表面已经发黑,长着一些霉斑。萨利用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柜门上的锁,回头道:


    “来拿吧。几十年没人用过了,希望还能响。”


    柜子里,厚重的油脂味与金属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林真取下离她最近的一个油纸包,抽散绳结,拨开发黄的油纸,里头赫然是一把老式六发左轮。刮开表面厚厚的枪油,转动枪膛,依旧能发出清晰的咔嗒声。


    她抬头看去,柜子的每一层,都摆着几个油纸包。小的是左轮,长条形的是老式栓动步枪。


    她不禁问道:


    “萨利,你们就是靠这些枪和乐园打的吗?你们坚持了多久?”


    萨利抚摸着一个油纸包,回答道:“是啊。从我十三岁,到二十三岁,整整十年。我们没有输,保住了我们的土地。”


    诺曼也抽出一把栓动步枪,“咔”地一声拉动枪栓。


    “还能用。”他评价道:“但这也太老了,黑街最差的军火贩子也不会卖这种枪。”


    萨利冷哼:“你们五区黑街,也就只肯把这种破枪卖给外人。”说着,她拉开抽屉,拿出两盒子弹,递给林真和诺曼。


    林真接过子弹,对萨利道了声谢。


    萨利忽然说:


    “先别谢我,我有一个要求。”


    林真装子弹的手一顿:“你说。”


    “如有那么一天,镇子上这些人走投无路了。我希望你能不计今天的事,帮他们一把。”萨利的神色严肃。


    林真垂下目光:“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镇子的力量。你们能听我命令吗?”


    萨利沉默片刻:“我尽力。”


    林真站起身:“那我也尽力。”


    她将两把满弹夹的左轮,一左一右插进腰带里,又揣上一盒子弹。诺曼也是一样的打扮,只是肩上还多挎了一把步枪。


    三人沉默着离开地窖。


    远处,喊声、惊呼声和打斗声越来越近。


    吴阿湛驾驶的悬浮车如同一条银线,在燃烧的房子间穿梭。


    林真与诺曼刚踏出咖啡馆,一旁的屋檐阴影里,突然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


    “嘿,小子,你拿了我的步枪。”


    诺曼立刻转身,抬起手枪,指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咔哒”


    一盏风灯亮起。


    暖黄的灯光摇晃着,照出屋檐下坐着的一排人。


    刚才说话的那个老头坐在最前面,这时候摘下烟斗,“哈哈”大笑着,露出一嘴烂牙,指着诺曼道:


    “小子,你警惕性不错。”说完,他看向走出来的萨利:


    “萨利,我的枪呢?我的黑美人呢?”


    萨利环抱双臂,不赞同道:“缺牙老爹,你拿个烟斗都手抖,还能拿得动枪?”


    缺牙老爹耸了耸肩,把烟斗送回嘴里,刚好卡在缺牙的地方,含糊不清地说:


    “我们这群老头老太太还活着,总不能让那群没见过血、没摸过枪的小崽子,去和乐园干仗吧?这不给他们吓尿裤子?”


    说着,他又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站起身。


    他身后的一排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灯光照亮了他们满是皱纹的脸。林真突然意识到,他们和萨利一样,都是那场十年战争里活下来的人。


    岁月轮转,地窖里的老枪,总算是等到了他们的老伙计。


    缺牙老爹跛着脚,晃晃悠悠地从她身旁走过,忽然停下:


    “小丫头,你要是真是上层区的人就好了。”


    林真摇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个小人物。”


    老头狠狠抽了一口烟斗:“谁不是呢?面对乐园,我们这些小人物,必须要团结起来啊,对不对?”


    林真微微皱眉。这话似乎和萨利刚才的要求一样,要她和镇子站在一起。她神色一沉:


    “团结起来的前提,是要一条心。我们现在,没有信任。”


    老头“嗨”了一声:


    “要一条心还不容易?等我这把老骨头被乐园突突了,那群小崽子怎么的也得给我报仇吧?只要有同一个敌人,那大家就是朋友了,对不对?”


    他哈哈大笑着,进了咖啡馆,消失在黑暗里。


    几分钟后,林真回到悬浮车前,忽然停下脚步,叹息一声:


    “诺曼,刚才那些人,他们是去送死的啊。”


    诺曼走到她身旁:“萨利说了,乐园想要这片土地很久了。他们这些经历过上一次战争的人,对这一点更清楚。他们知道,这一仗躲不过去了。”


    群山环抱里,他们这些人,无处可逃。


    林真握紧手:“我知道。我只是在想,我还能做些什么。”


    悬浮车升空,来到镇子边缘。


    这里,“乐园”派出的数千克隆人,已经和镇子上的人厮打起来。克隆人多,而且悍不畏死。不多时,镇子上的人就各个带伤,头破血流,节节败退。


    高音喇叭摔落一旁,兀自喊着:


    “交出他们!交出他们!”


    林真将悬浮车停在半空,打开所有车灯,又连按喇叭。


    鸣笛声响彻小镇。


    她打开扩音器,声音凛冽:


    “我是林真,你们要抓的人。我就在这里。”


    街道上的克隆人们纷纷一愣,举着武器仰头望来。


    连镇子上的居民也停下了逃跑的脚步,只剩下她的声音在回荡着。


    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大喊道:


    “这么好的机会只知道发愣?你们这群没长脑子的小崽子,都给我趴下!”


    林真从车窗里望下去,正看到缺牙老爹大笑着,举枪扫射。


    枪声很快充满了街道。


    鲜血也是一样。


    她收回目光,吐出一口气:“诺曼,我知道该去哪里了。”


    她的指尖,捏着那张周凉给她的黑卡。


    悬浮车向着克隆人工厂疾驰而去。夜色像初春湖面上的最后一层薄冰,再也遮不住他们。


    几百个克隆人跟在后头,穷追不舍,但很快就被悬浮车甩下了,变成几百个小黑点,淹没在“乐园”的建筑间。


    远处的山腰上,卵形的克隆人工厂在夜色里微微反光。


    林真夹着黑卡,在控制台上轻轻敲着,斟酌道:


    “一旦权限确认、大门打开,里奥就会知道我们来了。”


    她看向安恬:“安恬,你负责缴械,不能让里奥的人开枪。”


    接着,她又看向诺曼:“无人机交给你了。我会用尽力控制住里奥,不让他躲进手术室。”


    “你要入侵他的脑子吗?”诺曼问。


    林真点头:“我必须一试。”


    就在这时,她的终端又响了。


    她心头莫名一颤,立刻拉停悬浮车。


    通讯来自敏秀,但接通后,敏秀却没有说话。


    林真只听到一阵杂音,还有轻微的碰撞声。


    她不知道敏秀在做什么,但这诡异的声音让她警惕。她立刻对诺曼和安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将终端的音量调大。


    在杂音里,一个矜骄冷漠的声音穿透电流,炸响在悬浮车里:


    “母亲,我来看您了。”


    ——是里奥。


    里奥去了庄园!


    那敏秀和露西娅怎么办?


    林真下意识握紧了座椅的扶手,指尖深掐入皮革里。


    通讯对面,周凉也开口了:


    “里奥·摩根,这么久没有访客,没想到,你竟然是第一个。”


    林真听出了周凉的暗示。周凉这是在告诉他们:敏秀和露西娅没事,没有被里奥发现。


    隔着几百米的花田,周凉都能发现他们的到来,她一定是提前让敏秀和露西娅躲起来了。


    林真松了一口气。


    这时,诺曼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抬起一根手指,先指了指庄园的方向,然后又指了指面前的克隆人工厂,用目光询问她:去哪里?


    她抬手,毫不犹豫地指向克隆人工厂。


    “里奥不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压低了声音道,“敏秀大概也想提醒我们这一点。”


    她拉动控制杆,让悬浮车缓缓加速,向着工厂大门飞去。


    通讯里,又传来了里奥的声音:


    “母亲,您已经知道,我为何而来了吧?”


    周凉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里,响起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似乎是里奥在床沿坐下了。他的声音也跟着变大了:


    “母亲,我很怀念我小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不用开口,就能知道对方的心思。你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想要什么。我看着你,也知道你是高兴,还是悲伤。”


    “我不能离开这个庄园,你就给我看你小时候的记忆,让我能看到外头的天空、山脉、人群。”


    “我真的,很爱您。”


    里奥的声音越来越轻,近乎耳语,然后突然炸开:


    “可是,母亲,你为什么要把我交给我父亲?你知道,在失去脑子之后我有多孤单吗?我的世界本来是彩色的,它突然就变成黑白的了!我成了瞎子聋子,我再也看不到别人的情感,听不到别人的想法!”


    里奥冷哼一声:


    “母亲,既然我看不到,那就不需要存在。我很快就会毁掉你长大的镇子,就像我毁掉你的朋友一样。”


    周凉终于开口了:“里奥·摩根,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里奥大笑起来:


    “是啊,我是他的儿子。”


    这一头,林真看了诺曼一眼,用口型道:


    露西娅。


    所有蛛丝马迹,全部对上了。里奥为什么盯着露西娅不放?为什么知道周朗?又为什么要把镇子烧成废墟?


    里奥甚至可能知道周郁。所以,当他注意到敏秀和周朗长相肖似后,会笃定敏秀的脑子和他的匹配度一定很高。


    诺曼点头,在她肩头拍了一下:“我们专心我们的。”


    前方,克隆人工厂的扫描蓝光已经亮起,悬浮车的控制台上,跳出一个弹窗:


    ——是否访问克隆体工厂。


    林真拿起黑卡,就要按下。


    就在这时,通讯对面,里奥停下了大笑,接着道:


    “母亲,你已经知道我来的目的了吧?”


    周凉平静道:“是啊,我看到了。那些低匹配度的脑子快杀了你了,里奥,你和我一样命不久矣。你想要我的脑子。这就是你这么多年,不敢来见我的原因,是吗?”


    “从我失去脑子的那一天后,我就想这么做了……”里奥喃喃,语气一转,“这是你欠我的。”


    下一秒,维生装置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悬浮车里,诺曼猛然色变:


    “他要周凉的脑子,我们得阻止他!”


    与他的话音一同落下的,是林真的声音:“敏秀,不准动!”


    通讯对面,这时响起了敏秀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他说:


    “对不起,林真姐。”


    下一刻,通讯被切断了。


    安恬扶着座椅站起身,周身环绕飞舞着数把手术刀:“我们现在去庄园吗?我准备好了。”


    诺曼也道:“我现在就解开悬浮车的速度上限。”他一边说,一边在控制台旁蹲下,开始入侵悬浮车系统。


    林真捏紧了手里的黑卡,眉心紧蹙:


    “不,我们不去庄园。”


    诺曼愕然抬头:“林真,我们不能让里奥拿到周凉的脑子,那样的敌人就太可怕了。”


    林真却摇头:


    “陆川,你告诉我,是一个能读心的里奥可怕,还是六十万克隆人可怕?”


    诺曼愣住了。


    林真继续说:


    “我们两个拼命,也许能拼掉十几个保镖,安恬能控制住几十人,也许上百人。可还有五十九万九千九百人,要怎么办?”


    她捏着黑卡的手微微颤抖:


    “我知道敏秀和露西娅现在很危险。我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到庄园,救出他们。可没有周凉的帮助,我们连庄园里的门都打不开,到时候,我们只会腹背受敌、无处可逃。”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一定要做的——”


    她狠狠闭了下眼,将黑卡按在控制台上。


    蓝光闪过,话语落下。


    ——“权限通过,克隆人工厂欢迎您。”


    “我们要控制克隆人工厂。”——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克隆人工厂的大门缓缓打开。


    小广场上,留守的保镖正三三两两地聊天摸鱼,听见响动,赶紧站直,做出一副认真站岗的样子。


    随着悬浮车驶入工厂,一名保镖赶紧小跑上前迎接,一边疑惑道:“少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着,他向逐渐打开的车门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 他失声大喊:


    “你是谁?”


    可还不等他拔出手枪, 一发步枪子弹已经从门缝里射出, 没入他的眉心。


    “咚”的一声,尸体摔倒在地上。


    其余的保镖立刻反应过来,持枪向悬浮车包围而来。


    下一秒,他们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毫不讲理的力量,要将他们的手枪抢走。


    争抢之间,好几个保镖被拖倒在地。有人侥幸开了枪,可子弹完全没有准头,不是打在地上,就是飞入空中,不知所踪。


    悬浮车里, 林真对诺曼道:“右肩。”


    诺曼眼神一闪, 收回步枪, 拔出左轮, 率先跳下悬浮车。


    林真也跟着跳下车。


    随着他们的脚步,小广场上响起有节奏的枪声。


    不到五分钟,保镖们纷纷捂着肩头发出痛呼。他们甚至不敢寻找掩体,因为数把银色的手术刀正在广场上空飞舞,专门往家具背后的阴影里刺。


    林真看着面前的最后一个保镖,扣动扳机。


    “咔”一声轻响,却没有子弹射出。


    她和保镖都是一愣。


    她低头看去,转轮已经空了,又下意识去摸口袋,才发现备用子弹也打完了。


    电光火石间,她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后退几步,盯死了保镖,就要喊安恬。


    这时,眼前的保镖突然抬起左手,扣住自己的右臂,用力一扯。


    只听“咔”的一声,他竟然把自己的右臂拽脱臼了,疼得龇牙咧嘴,吸着气说:


    “这是,是,向您买条命。”


    林真没有接话,呼出一口气,招了招手:“安恬。”


    一把手术刀疾飞而来,穿过保镖的左肩,带出一蓬鲜血。


    “脱臼还能接,这才是买命。”她说完,转身就走。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但战斗里容不下一点心软。


    “诺曼,绑了他们。”她吩咐道。


    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绳索,于是诺曼命令保镖们脱下西服外套,拧了几圈,将他们的双手绑住,又用他们的皮带绑住脚踝。


    林真扫了一眼,移开目光:“促狭。”


    诺曼眉毛一扬:“没有皮带的话,逃跑的时候会被自己的裤子绊倒,很好用的黑街小技巧。你确定不杀了他们?”


    林真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广场中央的手术室前,屈指在玻璃上敲了敲。


    手术室里,原本装着崔立大脑的玻璃缸已经空了,只剩下浅蓝色的液体轻轻摇晃着。


    “我们赌对了,里奥没有带手术室走。既然没有手术室,里奥暂时应该不会对周凉和敏秀下手。”


    诺曼捏着一个被打坏的终端:


    “你的决定很正确。不过,他们有人发了消息出去,里奥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接下来怎么做?”


    林真沉吟片刻,拿出黑卡,喊了声“系统”。


    系统光球从通道里飘出来,似乎还记得自己差点被入侵,离诺曼老远就停下来。


    林真勾勾手指:“靠近点。”


    光球不情不愿地飘了过来,发出沮丧的声音:


    “尊敬的一级权限客人,这里是系统,很不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有什么要求?”


    林真问:“工厂一天能生产多少克隆人?”


    “最多一万。”


    “如果给他们原本全部的记忆呢?”


    光球凝滞了一下:“警告,输入全部记忆会让克隆人不受控制。”


    林真一把捏住光球:


    “我要全部记忆,不然我让他再次入侵你。”


    光球发出急促的“嗡嗡”声,如同在尖叫一样:“有入侵危险,申请总系统介入!”


    林真立刻把光球抛给诺曼。


    诺曼反手拔出脑后的连接线,插入光球中心。


    幽蓝色的光芒从光球内部亮起,“嗡嗡”声逐渐变轻。


    几分钟后,诺曼收回连接线,对林真露出一个笑来:


    “那个总系统没来。而且,这个东西以后再也不能发出申请了。我把它的功能锁了。”


    林真接过光球,再次道:“我要全部记忆。”


    光球蔫蔫地回答:“这条命令需要通过控制系统执行。”


    林真收紧手指:


    “顶楼的控制系统?你是不是为了让我们遇到普罗米修斯?想再被锁几个功能吗?”


    光球拼命闪烁起来:“除非系统申请,总系统不可能主动降临三区!系统不会欺骗一级权限!”


    林真和诺曼对视一眼。


    如果总系统不能主动降临三区,那周凉遇到的是什么东西?


    是系统光球在说谎?还是周凉在说谎?


    但现在不是让她寻根究底的时候。


    她捏着光球,和诺曼一起,再次登上工厂的顶层阁楼。这次,她用黑卡激活了半球型的控制台。


    黑色的半球型顶端,亮起一点白光,接着投影出一个环形的交互界面。一道电子音随之响起:


    “尊敬的一级权限客人,请问您有什么需求?”


    林真捏了捏光球。


    光球听话地将她的要求重复了一遍。


    电子音沉默片刻:“如果要输入全部记忆,需要经过最高安保权限验证。乐园现在的最高安保权限是,里奥·摩根。如果您是里奥·摩根,请在虚拟界面上,完成面部识别、声纹确认、和字迹确认。”


    林真在嘴唇内侧咬了一口,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拿出伪装面具戴上,然后在脸颊上一按。


    下一刻,她用里奥·摩根的声音说:


    “我是里奥·摩根,开始验证吧。”


    声纹,确认。


    面部识别,通过。


    最后,她以指代笔,在光屏上签下“里奥·摩根”的名字。


    光芒扫过她的签名,相似度很快就跳了出来:


    “99.99%,通过。”


    如果一个人长得像里奥,听起来像里奥,签名也毫无二致,那“她”就是里奥。


    她的左手里,管理光球“咕”了一声,像极了一个目瞪口呆的人。


    眼前,黑色的半球型控制台里,逐渐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一点接着一点。这光芒又似乎在流淌,如烟似雾,渐渐充满了整个半球。


    此时,半球恍若一只巨型的记忆蜘蛛。


    林真垂下目光。这就是一只巨型的记忆蜘蛛,里头是六十万克隆人原本的记忆。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李一一”,点击确认。


    很快,“李一一”的名字后面,就出现了“开始输入记忆”的字样。进度条提示,需要二十分钟。


    她干脆找出所有还在生产线里的克隆人名单,全部选中、确认。


    黑色半球里,幽蓝色的记忆翻涌起来。


    做完这一切,林真转身离开控制室,回到小广场。


    诺曼突然开口,提醒道:


    “克隆人觉醒后不一定会帮我们。为什么不加一道保险,让他们听从我们的命令?”


    林真还没开口,手心里的管理光球抢先闪烁起来:


    “我可以帮你加控制命令!确保克隆人不会反抗!”


    林真在沙发上坐下,翻手把光球按进一旁的沙发里,对诺曼说:


    “克隆人的设定一旦添加,除非死亡,不能改变。我也想过这么做,可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摇了摇头:“就纵容我这一次吧。”


    “你还要做什么?”诺曼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林真低头问道:


    “系统,之前里奥·摩根生产的克隆人,他们的设定是什么?”


    手掌下,光球发出闷闷的声音:


    “第一条设定,抓捕林真、陆川、安恬、敏秀。第二条设定,毁掉小镇。第三条设定,为了完成以上两条,不计代价,不惜性命。”


    林真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系统啊,听我的命令——”


    她话未出口,嘴巴就被捂住了。


    诺曼扑上来,将她压倒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去抢她手里的黑卡,声音颤抖:


    “不要说!让我来说!”


    林真睁开眼。


    眼角莹莹有泪光,似乎只要她一眨眼就会落下。


    可她没有眨眼,只是平静地看着诺曼,缓缓摇了摇头。


    诺曼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却被她的这一眼定住了。


    “我不能……”他咬牙。


    可那双眼睛轻声唤他,“陆川”。


    那双眼睛命令他放手。


    那双眼睛要他遵从她的意愿。


    她分明没有用意识入侵,可诺曼感觉自己的手正被慢慢掰开。


    终于,那双眼睛支持不住,眨了一下。


    眼角那滴泪终于落下,如同一刀,从眼角割到耳朵。


    诺曼肝胆俱裂,松了手,踉跄后退。


    林真没有看他,坐起身,平静道:


    “系统,听我的命令,将那批克隆人,全部,强制回收。”


    光球闪烁了一下,问道:


    “确认吗?”


    “你给我闭嘴!”诺曼拔出手枪,一枪射向光球。


    子弹擦着光球,深深没入沙发里。


    “陆川,放下。”林真哑声道:


    “我确认。全部强制回收。”


    一瞬间,诺曼心如刀绞。他和林真一起跳过回收装置,他比谁都知道,林真希望救下那些人、希望再也没有人那样死去的心。


    可他无能为力,无话可说。


    他只能跟着林真,走上工厂外的平台。


    新的一天的太阳已经升起,“乐园”逐渐从灰色染上色彩。


    林真往左望去,那是小镇的方向。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黑色的浓烟积聚在镇子上方,像一大片低垂的乌云。


    乌云下,亮起一颗颗白点,如同雨点落下。那都是回收克隆人的悬浮车。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突然开口:


    “林雪说的没错,我不是她妹妹。她妹妹做不出这样的决定。”


    诺曼握住她的手:“你不要这样想。”


    她没有抽回手,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垂眸看着回收克隆人的悬浮车,一辆接着一辆消失在平台下。


    呼啸的风声里,似乎带上了无数哀嚎。她仿佛听到刀片旋转,削肉剔骨。


    她的胃蜷缩起来,下颌处酸水上涌。


    可她咬紧了牙关。


    在看着索菲·格林踏上悬浮车的时候,她就回不去了。杀死一个人,和一万个人,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她深吸一口气,任凭冷冽的山风刮过鼻腔,带出血腥气:


    “我要这样想。我得告诉我自己,我是个什么人。以后,还有更多这样的抉择。”


    她转头看向诺曼,眸子里倒映着刚升起的太阳。


    那阳光落在她黑色的瞳孔里,却像一蓬没有温度的白焰火。


    她平静地说: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我至少希望黑夜里,能升起太阳。”


    山风掠过平台,呜咽着,如同余音。


    诺曼身体一颤。


    林真说的是黑夜里升起希望,可他听到的却是:


    ——从此往后,我将永坠黑夜,不配得见阳光。


    ——后来的人啊,我愿你看见太阳,忘记我——


    作者有话说:·


    ——从此往后,我将永坠黑夜,不配得见阳光。


    ——后来的人啊,我愿你看见太阳,忘记我。


    ·


    ·


    这两句出来之后,卡住的情节和情绪似乎松动了一下。


    真真,你要如何成为指挥者?


    要得到什么?


    又要失去什么?


    ·


    ·


    第150章


    身后的工厂里, 突然传来女性的尖叫。


    林真猛地回头,就看见一个女孩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立刻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大喊:


    “李一一!站住!”


    可李一一像是根本听不见,拼命向着平台跑来,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要知道,这是给悬浮车起落的平台,周围没有任何栏杆, 下方就是万丈深渊。


    林真迎上去,一把抓住李一一的手臂。可李一一猛地一缩,竟然从外套里挣脱,踉跄一步就要接着往前冲。


    擦肩而过,林真看到对方脸上满是眼泪,眼睛里满是恐惧, 像是森林大火里仓皇逃窜的动物。


    就在这时,斜刺里扫来一条长腿。


    诺曼一脚扫倒了李一一, 抓住她的手臂, 顺势反扣, 把她按倒在地,喝道:


    “你是不是找死!”


    李一一愣了几秒, 突然嚎啕大哭: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为什么杀我!”


    林真对诺曼低声道:“是她死之前的记忆。”


    她拍了拍诺曼的手臂, 让他松开手, 自己从地上扶起李一一,轻声道:


    “底下是悬崖, 我们先往里面挪一点。”


    李一一死死抓住她的手臂,跟着她走了两步,腿一软又坐下了。


    林真干脆半蹲下来,平视着她:


    “我叫林真,也是五区的人,是今年的希望之星。他是陆小舟的哥哥,你记得陆小舟吗?”


    李一一吸了下鼻子,抽抽噎噎地说:


    “记得……小舟他去四区了。要是我也去四区就好了……”


    林真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李一一红着眼睛看她,突然明白过来:“他也……死了,是吗?和我一样。”她低头抱住自己,抽泣道:“……我好想回家。”


    林真拉起她的手,轻声道:


    “四区的希望之星,还活下来的,都已经回家了。你跟着我,我带你回五区。”


    工厂里,更多的克隆人生产完毕,从不同的通道里出来。


    因为被灌输了所有的记忆,他们也和李一一一样,面对了自己的死亡。


    有人扶着墙蹒跚挪动,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空气……给我空气,我要窒息了……”


    有人狂奔过广场,狠狠撞在墙壁上,摔倒在地,抽搐不已。


    更多的人只是跟着人群走出通道,现在木然地站在原地,一遍遍摸着自己的眉心、胸口、手臂、双腿,脸上似哭似笑。


    上千人,就有上千种死法和痛苦。死亡从幽冥爬上来,在他们耳边低语,让他们手足无措。


    广场上一片混乱。


    林真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众人。


    广场上的人隐隐分成几群。


    “希望之星”们是其中最好认的,他们都刚成年不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抱头痛哭。里头似乎有李一一认识的人,她看了看林真,有些犹豫。


    “去吧。”林真道,“我说话算话,会带你回家。”


    另一群人从二十到四十都有,明显互相认识。他们是最冷静的,已经从死亡的恐惧里走出来,正聚成一团,警惕地四下打量。其中一个高挑的女人注意到沙发上的安恬,眼睛一眯,越众而出。


    安恬正盘腿坐在沙发中央,单手托着腮帮子,眼皮微垂。她的周围摆满了收缴来的手枪,像某种癖好独特的巨龙。


    女人走到她跟前,问道:“小妹妹,是真枪不?借我们几把,成不?”


    安恬立刻抬头。


    与此同时,她身边的枪纷纷跃入半空,枪口齐刷刷指向女人,保险快速开关着,“咔咔”作响。


    女人连忙后退一步,将双手举到胸口,手心向外。她身后的人也向她围拢过来。


    漫天的手枪似乎再一次勾起了众人的恐惧。


    广场各处爆发出一声声尖叫,混乱有加剧的趋势。


    林真立刻大步走到沙发前,一脚踩上沙发,同时抓下一把手枪。


    她抬起手,刚想要对天鸣枪,突然想起了曾经的五月广场。那一天的混乱,也是从枪声开始的。


    对这些刚死过一遍的人,枪声到底是能让他们镇定,还是会让他们失去控制?


    她不敢赌。


    “收起枪。”她对安恬说。


    下一刻,空中的枪接连落下,在沙发上重新排成一排。


    她也松开手,任由手里的枪落下。


    接着,她看向那些哭喊、恐惧、茫然的人群,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喊道:


    “希望之星!镇子来的人!五区的人!”


    被她点到的人们皆是一愣。


    她接着喊:


    “想活命的,就听我说!”


    这句喊完,她的嗓子已经劈了,但她终于抓住了那些摇摇欲坠的心。


    年轻的“希望之星”们迷茫地望向她。


    高挑的女人警惕地看着她,抱起双臂。


    广场上,更多的人抬起头。


    她咳了一声,嗓子刀割般的疼。管理光球自觉地飞到她手边,帮她放大音量。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


    “这里是三区,乐园的克隆人工厂。各位都是死过一次、又被乐园克隆出来的人。”


    她抬手指向李一一:“你们中,有人是来自五区的希望之星,被骗来当克隆材料。”


    听着她的话,李一一捂住嘴,压下一声抽泣。


    她又看向高挑女人和她身后的那群人:


    “你们来自小镇,乐园抢走了你们的土地,杀死了你们的亲朋。”


    女人上前一步,冷声质问道:“你怎么知道?”


    女人有一双浓眉,斜飞入鬓,像两柄小剑,语气也一样锋利。这两者都让林真想起萨利。她对女人轻轻一点头:


    “我认识镇子上的萨利。”


    “萨利还活着?镇子还在?”女人惊喜道。


    林真点头。


    最后,她看向广场边缘零零散散、但数目众多的人们:


    “你们中更多的人,被大脑猎人抓住,卖到这里。你们曾经也有个家,在居民区,或者在黑街,或者在荒野。我也曾住在居民区,我也曾有家人。”


    众人面露悲痛,不停地抹着眼睛。


    “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人群中有人喊道。


    林真微笑起来,在沙发背上坐下:


    “林真,这是我的名字。我有一个更好的问题。我可以为你们做什么?在这之前,我想给大家看一点东西。陆川,你上去。”


    她指了指阁楼的方向,在连接里对诺曼说:“回收装置。”


    听到这话,诺曼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嘴角拉成一条直线。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大步穿过人群,消失在通道里。


    不多时,管理光球从内部开始泛起蓝光,“嗡”了几下后,投影出一个巨大的虚拟屏幕。


    屏幕上先是一片漆黑,紧接着,一道灯光亮起。


    这是诺曼的视角。


    广场上的所有人,跟着他,看到了无边无际的传送带,看到一个个克隆人接连从传送带上摔下,然后被回收装置碾作一蓬蓬血泥。


    “喀嚓,喀嚓”的声音在小广场里回荡。


    一部分人已经忍不住吐了出来。


    没有吐出来的人,也捂着胸口,面色难看。


    林真捏了捏光球,适时停止了播放:


    “这是克隆人工厂的回收装置。过去几十年,乐园就是这样反复利用、生产你们。”


    来自镇子的高挑女人咬牙道: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绝不会让乐园得逞。”


    林真摇头:


    “你们逃不掉的。第一,你们身上都有监控芯片,乐园随时能找到你们。第二,这次是我给了你们完整的记忆,但乐园不会。乐园要你们一无所知地工作,被游客随意虐待、杀死。如果不相信,你们可以自己看。”


    说完,她拍了一下管理光球。


    光球立刻向四周投出手掌大小的虚拟屏幕,飞到不同的克隆人面前。


    屏幕上,是让他们感到陌生的自己。


    他们看到“自己”对着游客卑躬屈膝,被毫无理由地杀死,再一次次重来。这一回,刚才忍着没有吐的人,也弯下腰去。


    高挑女人挥开面前的屏幕,又一次问道:


    “你不是克隆人,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真按住嗓子,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


    “第一,我有一个姐姐,被迫成为了克隆人。我要救她,就必须毁了乐园。”


    “第二,我有能力。我和我的队友来自五区,是今年的希望之星。我们被送到四区,接受了实验和改造,然后逃了出来——安恬,给他们看。”


    随着她的话,安恬一把扯开右臂上的固定装置,拉起衣袖。她的小臂变形重组,变成电磁炮银白冰冷的炮筒,指向众人。


    林真侧身,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哑声道:


    “骨折好了也不准用这个。”


    安恬“哦”了一声,乖乖收回电磁炮,抬起双臂。


    背后,枪阵再次升空,黑压压一片。


    广场另一头,诺曼从通道里走出。周围的人想起刚才的投影,依旧心有余悸,纷纷让开。


    诺曼一路走到林真身旁,抬起右手一招。


    蓝白色的管理光球晃晃悠悠地飞到他手心。他的双眼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下一刻,天花板上,所有无人机一齐启动,响起一片机械嗡鸣声。


    人群里,有人颤声问:


    “如果我们安安分分,乐园能不能饶我们一命?我真的不想再死了……”


    林真正要回答,神色突然一动。


    她一直开着意识世界,警戒着广场上的人,也警戒着外来的危险。


    此刻,克隆人工厂外,足足有十二个蓝色的脑子从黑暗中亮起,迅速接近。这样的速度,显然对方用的是悬浮车。


    悬浮车停在工厂外不远处,呈包围的架势。


    她对诺曼和安恬说:


    “里奥的人来了,十二个,六辆车。准备好。”


    诺曼看了她一眼,在连接里问:“放他们进来?”


    林真点头:“缺牙老爹说的没错,有同一个敌人,大家才好做朋友。而我现在,需要很多很多朋友。”


    诺曼笑了一声:“是,队长。”说着,他右手一抬。随着他的动作,所有武装无人机立刻向上飞,贴在天花板下方,蛰伏起来。


    就在这时,意识世界里,林真看到两个蓝色的脑子突然加速,向着大门俯冲而来。


    她立刻半跪在沙发上,抄起一把手枪。她的目光穿透墙壁,死死盯住那辆越来越近的悬浮车,枪口跟着移动。


    同时,她提高音量,对着广场上的克隆人喊道:


    “乐园会不会放过我们,你们可以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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