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山腰处,树木茂密,枝叶虬结。
林雪猫着腰,右手拿着一只小手电,左手拨开树枝,领着克隆人们摸黑往山上走。
每个人都打起了一万分精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队伍里有人一脚踩空,膝盖狠狠磕在碎石上, 疼得倒抽一口气。可他立刻咬住上唇, 把半声痛呼压回嗓子里。
林雪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责备,只是抬起手,往前一指。
夜色里,山顶拢着微光。
乐园是游客们的, 他们的“乐园”在群山之外。为了抵达那里,他们不怕痛也不怕累。
周朗走在队伍最后面,时刻盯着前头的露西娅,生怕她摔倒。
就在这时, 他听到远处传来一点响动。
他停住脚步,学着猫头鹰急促地“咕”了两声。队伍立刻停下。所有克隆人原地蹲下,捂住了嘴,大气不敢出。
周朗握紧了手中的小刀, 小心翼翼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如果来的是摩根的人, 他准备好了大喊一声“跑”,然后上去拖住对方。
他摸到一块突出的岩石, 于是半蹲下,俯视山坡下几步远的地方。
那里灌木拂动,那个东西往他的方向来了。
半人高, 体型似乎不小。
他没有感到危险,也许只是什么夜行的动物,但他不敢放松,擦了一把手上的汗,单手在岩石上一撑,然后纵身跃下,两步扑到那东西身前,一把抓住对方的头部,举起手里的小刀,就要一刀刺下。
树枝拂开,微光落下。
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不是什么动物,是一个艰难爬行的人,还背着另一个人。
“敏秀?”他压低了声音。
敏秀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了指背后。
“救,救她……”他说完这句话,眼睛一闭就晕了过去。
周朗赶紧托住他的肩膀,去摸他的呼吸,却摸到了一手粘湿的血迹。他又去看敏秀身上那人,那是安恬,那个改装者。
他还记得对方一抬手就挡住漫天子弹,轻轻松松控制住十几个保镖的样子。
这么厉害的人,只是几个小时不见,如何能重伤至此。
他心里有一个很坏的猜想。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跪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抱起敏秀和安恬。
可那毕竟是两个人的重量,他一连换了几个姿势,都没能成功。
上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雪带着露西娅探出头来。
“怎么了,这是谁?”林雪跳下来,压低了声音问。
周朗单膝跪地,托着敏秀的胸口,哑声道:“林雪,我们也许真的做错了。”
林雪也看清了敏秀和安恬,比周朗更仔细,她还看到了安恬不自然扭曲的手臂和腿,背上大片大片暗色的血迹和划伤,还有脸上的潮红。
在收养院的时候,她照顾过安恬,也照顾过其他孩子。
她伸手摸了一下安恬的额头,毫不意外地摸到了一手滚烫,比她照顾过的所有孩子都危急。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做的?她找来退烧药,用毛巾沾冷水,一整夜不敢合眼。
她的手指一颤,皮肤仿佛在一瞬间被灼伤。
她收回手,五指攥紧,然后松开。
凄冷的山风很快带走了手上的余温,还有那一丝不忍。
她决然转身:“周朗,就算错了,我们也不能回头。”说着完,她攀上岩石,示意其他人没有危险,可以继续赶路。
可周朗没有跟上来。
林雪只得低头看向他,再一次道:“周朗,我们的命贱,没资格去同情其他人。”
“我不同意,林雪。就因为我们的命贱,就可以不把别人的命当命吗?”
周朗抬头望向岩石上的人:“有一个人和我说,如果我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别人也不会在乎我的。还有一个人和我说过,乐园里有好人,也有坏人,我不能因为有人坏,就去心安理得地伤害对我们好的人。你们走吧,带露西娅一起走。”
他说完,再一次努力架起敏秀,勉强挪了一步,膝盖一弯,眼看就要摔倒。
但这一次,有人从另一边托住了敏秀。
周朗转头看去,露西娅正冲他微笑:“第一句不是我说的,不过第二句是我说的,小朗。”
周朗瞪圆了眼睛:“你想起来了?”
“怎么可能?”露西娅白了他一眼,“但我看了日记。”
这会儿换周朗着急了:“露西娅,你走!你得出去,你努力了那么久,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露西娅却摇摇头:“我还会有很多很多机会的,小朗,别替我着急。现在,把他们两个解开了,你背一个,我背一个。我们下山去。”
柳七也从岩石上滑下来,在他们跟前摔了一个屁股蹲。女孩不好意思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小跑过来,帮露西娅一起解开敏秀腰间的布条。
岩石上,林雪不解道:“为什么,露西娅?”
“我没有阻止你拿走我日记本的封皮,是我的错。林雪,我们在乐园外见。”
“疯了,”林雪咬牙,指着他们三个:“疯了,一个个都疯了,错过这次机会,你们不要后悔。”
在工厂里,里奥也在问林真:
“真不后悔?你不想报复回去吗?不想看他们绝望的表情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抖着右腿,仿佛已经迫不及待。
“你怎么确定他们会失败?”林真终于开口。
里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无声地笑起来,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他的恶意太明显,林真几乎不用猜。
“里奥,你从来没有打算放他们离开。”
“答对了。”
“一级权限卡能让克隆人离开乐园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里奥大笑起来:
“真妮特,你懂我,你真的很不错。把他们按下去太容易了,不如给他们希望,然后在最后一刻,啪——”
他拍了一下手:“像烟花一样,炸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下。你不想和我一同去欣赏吗?还是你不想承认你输给我了?”
林真垂下目光,看着地毯上的纹路。
如果林雪能成功逃走,她会遥祝他们得偿所愿;
可如果他们逃不出去,她不会也不能再为他们兜底。
她正要拒绝,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杂音。
她抬手一摸,吴阿湛的通讯耳机挂还在她耳朵上。这一天下来,从吴阿湛死亡到露西娅被抓走,一连串惊心动魄劈头盖脸,她完全给忘记了。
耳机里传来周朗的声音。周朗说话时还带着喘息,似乎在跑动:
“真妮特·范·梅森。”
林真不准备回应。里奥在这里,她也不便回应。
可紧接着,她却听到周朗说:
“敏秀和安恬在我这里,他们伤得很重,我、露西娅还有柳七,现在带他们回乐园。”
见林真没有回答,他接着说:
“我知道你一定对我们完全失望了,我向你道歉。我们不该不问自取,把你的善意当成欺骗你、利用你的手段。如果自由是这个代价,我和露西娅付不起,也不能让你们来付。露西娅说的对,我们能遇到的好人太少了,不能再少了。”他喘了口气,恳求道:
“林雪和其他人还是要逃出去,我替他们向你道歉,请你……我知道这样说很无耻,但是,请你留一点余地,放过他们吧。”
林真低头看向地图,两个小红点脱离了队伍,正缓缓向山下移动。
里奥正闭着眼睛假寐,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
她抬手关了地图,站起身。
里奥立刻看向他:“怎么?”
她说:“好。”
这一个“好”,既是说给里奥听,也是说给周朗听。
她接受周朗的道歉。现在,轮到她上山去,放过林雪和其他人。
她跟着里奥,乘坐悬浮车来到山顶。
山顶上是和五区边缘类似的围墙。里奥轻车熟路地进入围墙内部,然后登上围墙上的一个观察哨所。
哨所里,两个克隆人哨兵刚站起身,就被里奥的保镖两枪击倒,用衣服蒙着头拖到墙角。
里奥拿着权限卡,来到在房间中央。这里摆着一个控制沙盘,圆形的底座上,幽蓝色的光点勾勒出附近百米内的山势和围墙。
林真尽量不去闻从墙角传来的血腥味,来到一扇窗户前。这座哨所只有十平米见方,呈八边形,每面墙上都有一扇窗户,让里头的人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将窗户推开。
金属合页在黑夜里发出拖长的摩擦声,如同丧钟。
远处的树林里,人影一晃。
那正是林雪一行人。他们警惕地盯着哨所侧下方的小门。
林真看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三点十五分换班,还有不到一分钟。
她立刻默念“Escape”,在人群中找到林雪的脑子。
她进入林雪的脑子里,开口道:
“林雪,我是——”
她卡住了。自报家门是为了获得信任,可无论她是“林真”还是“真妮特”,在林雪那里都得不到信任。
果不其然,林雪立刻警惕起来:“你在哪里和我说话?”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抬头,两点钟的方向,我在那个哨所里,和里奥·摩根一起。”
“你是来阻止我们的吗?”林雪问道。
“不是。这是摩根的陷阱,从来没有自由,你们快离开这里。”
林雪沉默片刻:
“对于安恬,我很抱歉。但我不能回头。”话音未落,她冲出树林,对着哨所连开数枪。
林真面前的窗户炸开。子弹打碎玻璃,擦着她的耳畔飞过。
她立刻闪身,躲到墙壁后。
就在这时,其他觉醒的克隆人也冲出了树林。
第一个人高举着黑色的权限卡,如同一面小小的旗帜,其余人紧随其后。
林雪留在最后,对着哨所窗户不要命地开火。余光里,她看到同伴把黑卡重重拍在闸门上。
合金闸门缓缓升起。
风从围墙外凶猛地吹进来,掀起她的长发,让她的眼角湿润。
第132章
听见枪声,两个保镖迅速上前,以身体护住里奥。其他保镖分散到窗边,立刻准备反击。
里奥被按在沙盘上,捏着权限卡,破口大骂:
“都不准开枪!都给我停下!”
另一头,林雪也打空了弹匣。
一瞬间,夜色显得过分宁静。
开门的那个克隆人一只脚刚踏上门槛, 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了喜色。
林雪扔掉打空的枪,向着同伴跑去。
就在这时, 闸门顶上的扩音器“嗡”地亮起一盏红灯,响起里奥冷漠的声音:
“Ignite(点燃)。”
声音炸开,惊起了山里的鸟,如黑云掠过。
林真分了一下神, 就听到哨塔之下突兀地响起一声惨嚎。
那个跑在最前面的克隆人惨叫着,踉跄着往回跑,一边疯狂地甩动手臂。
夜色里, 他的手臂和脖颈都透出不祥的红光来。
下一刻,他抓着自己的胸口摔倒在地,七窍里喷出火来。
如同一根柴火, 被从内部引燃了。
其他的克隆人也尖叫着退开。他们的身体里也亮起了一团团红光,像一盏盏灯笼。
“这是什么?”林真立刻回头看向里奥。
里奥走过来, 满意地看到又一个克隆人燃烧起来, 才回答道:
“克隆人的控制指令。通过他们脑干里的生物控制装置,瞬间提高他们的体温, 引燃他们特制的血液。”
他陶醉地听着楼下的凄厉惨嚎,眼睛都眯了起来:“真妮特,这可是乐园的核心机密,我就这么告诉你了,你要用什么来交换呢?”
林真没有回答。
她已经默念“ Escape” ,意识向着哨塔之下扑去。
克隆人的大脑里,已是一片火场。肉·体的痛苦将他们的意识撕裂,痛呼声和求救声迅速哑了下去,和躯体一样变成一团死寂的焦黑灰烬。
她晕头转向,终于找到了林雪。
为了掩护其他克隆人,林雪落在最后。就是那几步的距离,让死神晚了一步。
林真冲入林雪的大脑,立刻删去了林雪听到指令时的记忆。
可还不够。林雪的体温已经上升,血液已经开始沸腾。
“放血啊!”她大喊。
可林雪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
她立刻飞扑上去,握住林雪的意识星星,取代了对方。下一刻,剧烈的疼痛从五脏六腑传来。
五内俱焚,痛苦早已超过了人类忍受的极限,她一时间竟然感觉不到灼烧,只感受到一片彻骨的寒冷,像一把大砍刀,将她开膛破肚。
她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抓住身下的草叶,呻吟道:
“姐姐,我疼。”
她的眼前越来越黑。一股浓烈的气息突然包裹住她,那是林雪身上薰衣草的熏香,因为高温浓烈起来。
这熟悉的气息短暂地唤回了她的神智。
她咬紧牙关,从口袋里摸出折叠小刀。颤抖的手指几乎掰不开刀。她只能将手指插进缝隙,用指骨顶起刀刃。一瞬间,皮开肉绽。
所幸,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她双手握住小刀,狠狠刺进大腿,用力一拉。
血液冒着热气喷涌而出,打在地上,发出“哧哧”的声音。
一股苦涩的气味弥漫起来。
里奥竟然没有说错,克隆人的血液,是带着苦味的,如同他们的命运。
林真还想再扎一刀,可她已经提不起手来。肌肉在炙烤中痉挛,皮肤寸寸龟裂发黑,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她的意识也模糊起来,求生本能拉扯着她,催促她立刻离开。
薰衣草的香气依旧包裹着她,浓到发苦,像一个过紧的拥抱,叫她透不过气来。
她突然想起那个高空中的拥抱。如果她知道林雪是为了偷权限卡,她还会接受吗?
她会。
她多贪婪,多渴望。就像此刻,哪怕烈火焚身,她却还想在这个拥抱里多待一会儿。
她死死抠住地面,在薰衣草和苦血的味道里,她找到了一个新的指令——
“Rewrite(重写)。”
她不认这个结局。
克隆人们不认自己的命运。
于是她要帮他们重写。
“Rewrite。”她默念。
下丘脑的体温设定被覆盖,降到正常的温度。一瞬间,身体的散热机制完全启动。
她听到血管扩张到几乎撕裂,血液从炽热的心脏向着体表奔涌而去。
龟裂的皮肤上,蒸腾起白色的烟雾。林雪的体温终于缓缓降了下去。
她也终于允许自己力竭,落回哨塔上的身体里。
“下去看看,都死完了没。”里奥吩咐完他的保镖们,正看着她说:
“那个叫敏秀的,现在都找不到,我估摸着已经摔死了。不如,你把他的脑子给我吧。”
林真对旁边的保镖招了招手,一边问道:
“为什么?”
“他的脑子,和我的匹配度应该不错。”里奥随口道。
林真看着走过来的保镖,缓缓道:
“是吗?那好啊。对了,这里没有监控对吧?”
里奥喜不自胜:“是啊。我都关了。”
下一刻,林真抢过保镖手里的枪,回身抵在里奥的脖子上,狠狠扣下扳机。
子弹穿透里奥的脖颈,炸碎了他的喉骨和气管,在身后的墙壁上开出一个大洞。
里奥捂着喉咙,靠着墙滑坐下去。
“下辈子吧,里奥·摩根。”她说完,翻上窗台,破窗而出。
她落在地上,就地打了两个滚,来到林雪身旁。
林雪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皮肤还散发着隐隐的热度,但还有着微弱的呼吸。
林真脱下风衣,小心的包裹住林雪。
与此同时,上方的哨所里。
里奥的手指动了动。他的脖子上开了一个大洞,但流出的血和伤势不成比例。
他捏住伤口旁的皮肤,用力一扯。
皮肤被撕开,露出底下的仿生肌肉和合金血管。肌肉蠕动起来,保护住被炸断的气管。
他终于喘上了气。随着呼吸,血沫从伤口喷出来。他的样子简直不像活人,离他最近的一名保镖吓得跌坐在地。
里奥扶着脑袋站起身,捡起对方的手枪,对准了对方的眉心,扣下扳机。
“砰!”他露出一个森寒的笑容,从手腕处的终端里发出冷漠的声音:
“给我杀了真妮特·范·梅森,不计代价。”
这条消息迅速进入所有保镖的通讯系统,哪怕是正在搜索敏秀和安恬的保镖,也立即登上悬浮车,飞快赶来。
哨塔下方,林真抱住林雪,就地一滚,避开了打在原地的几发子弹。
她抬起头,就看见里奥站在窗口,对她咧开嘴。
里奥不知道是什么怪物,这样还保住了性命。现在,轮到她命悬一线。
如果她立刻扔下林雪,滚入身后灌木丛,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可她的身体违背了她的理智。
混沌黑夜之中,枪口之下,到底是她,还是原本的林真固死不退?她再也分不清楚。
死亡来临前,至少,在这里的那个人问心无愧了。
她把林雪抱得更紧了。
十数个枪口挤在窗口,瞄准了她,同时炸开火花。
就在这时,一架悬浮车俯冲而来,挡在她头顶,替她拦住了倾泻而下的弹雨。
车门打开,两具保镖的尸体滚落。
诺曼对她伸出一只手,大喊道:“上来!”
林真握住那只手,抱着林雪,登上悬浮车。
“我和摩根撕破脸了。安恬和敏秀在哪里?”
“乐园医疗室。”
“走!”
悬浮车呼啸而去,隐入黑沉的山林。
哨所里,里奥把手里的枪砸在窗台上。
这时,他的终端响了。
他随手接起。
“里奥。”对面响起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声。
里奥抬手对保镖们挥了挥,示意他们出去等着,自己在哨所里转了一圈,在沙盘边缘坐下,面朝夜色。
他说不出话,用嘶哑破碎的气音哼了一声,接着用终端回复道: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联邦议长有空来管我的死活了。”
中年人丝毫不见恼怒,语气依旧平和,但隐含威势:
“你是我儿子。告诉我,乐园里,有什么能威胁到你性命的东西?”
“怎么,我这具破烂身体,对您还有用吗?”里奥用手指戳进自己脖子上的空洞,掰下一块金属碎片,随手扔到地上,用鞋尖用力碾着。
“回答我的问题。”中年人道。
里奥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了:“四区的范·梅森。”
“哪一个范·梅森?维多利亚还是克莉丝汀?”
“真妮特——真妮特·范·梅森。她是我的猎物。”
中年人笑了起来。笑不一定会发出声音,但他刻意如此。
在他的笑声里,里奥的肩膀耸了起来,牙关也咬紧了,从断了的气管里发出“嘶嘶”的气音。”我的儿子,你连你的对手是谁都不知道。范·梅森家,没有叫真妮特的。”
“普罗米修斯告诉你的?”里奥反问。
中年人没有理会这微不足道的挑衅,接着说:“她不叫真妮特·范·梅森,她叫林真。五区编号2003000023 , B级大脑,指挥系——”
“够了!”里奥猛然跳下沙盘,“她是我的猎物,我要她的脑子。”
中年人又笑了起来。
“你没有替换的脑子了吧?我会封闭乐园,乐园的最高安保权限归你。里奥·摩根,我的儿子,你若是能拿到她的脑子,我亲自来接你回二区。”
与此同时,“乐园”医疗室的二楼走廊里,林真拿着金色权限卡,再一次恳求眼前的护士:
“别管乐园的规则了,你把她排进手术里吧,用我的权限。”
克隆人护士为难道:
“我们只能接待游客,不负责员工的。请您见谅。”
护士说完就想走,可还是于心不忍,端详着林真的神色又补了一句:
“况且,这位工作人员……她整个人里头都熟了,救不了了。您就当是行行好,让我帮您按铃,叫员工诊所那边来接人吧?”
林真苦笑。
哪里有员工诊所?不过是克隆人工厂。
她的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被诺曼抱着的林雪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垂下来的手臂晃了晃。
她赶紧托住林雪的手。
林雪的手指肌肉僵硬,皮肤却浮起来,一碰就是一处凹陷。她的脸也肿得厉害,眼睛被浮肿的眼皮挡住,只露出一条通红的缝,这时候努力看过来,嘴唇艰难地动了动。
林真赶紧凑过去。
“我……不去……”
林雪只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已经浑身颤抖。
“我知道了,你别说话。”林真说完,回头对护士说:
“我受伤了。我要你们这里所有的药物和治疗针,止痛的、镇静的、抗炎的,但凡有的都给我拿过来,还有提神剂和营养剂。”
一旁的手术室里,医疗机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机械臂在磨砂玻璃门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安恬和敏秀正躺在里面。
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露西娅靠坐着睡着了。柳七抱着一个毛绒靠枕,蜷缩在她身旁。
吴阿湛坐在长椅的另一头,抱着他的萨克斯,脑袋一点点。
周朗站在一旁,看着不成人样的林雪,心里庆幸和绝望来回拉扯。
如果今天他们也上了那座山,露西娅也会变成这样。
想到这里,他就打了一个寒战。
“周朗。”他突然听到林真叫他。
他一个激灵,赶紧抬起头。
“谢谢你们救了安恬和敏秀。”林真道,“但我没能救下他们,我很抱歉。”
周朗舌头打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谁能知道,克隆人连血液和大脑里,都写着不得自由呢?
如果没有对方,他们就算死上千百次,也不会知道这一点。
他这头神思恍忽,林真已经带着诺曼,走进手术室对面的空病房,只留给他一个满是尘土血迹却依旧挺拔坚韧的背影。 ——
作者有话说:·
回顾一下,林真的能力:
1. Escape(脱出):进入他人的意识世界
2. Delete (删除):删除特定记忆片段
3. Rewrite(重写):? ? ?
4. ? ? ?
·
第133章
“乐园”的病房有自动消毒系统, 虽然做不到完全无菌,但至少能减少感染的风险。
等消毒的时候,刚才的护士小跑着推来了一推车的药物。
林真本想请她留下, 可护士扔下推车就跑开了,似乎迫不及待地要离他们这些恶魔远一些。
她只能接过推车,一边指挥着诺曼把林雪放到病床上。
林雪的呼吸又浅又急,从嗓子里带出拉风箱般的声音。
“……疼,好疼……”她呢喃着,手指在床单上挣动。指尖的皮肤剥落,黄色的组织液黏在白布上。
“诺曼,按住她。”林真赶紧说,同时绕着推车翻找。从针剂到药片,从绷带到贴片,她的手指打着颤匆匆点过,寻找着镇痛的药物。
一支针剂从推车上滚落, “叮”的一声砸在瓷砖上。
诺曼回头, 沉声道:
“林真, 别急。她的命在这里,你不能急。”
林真深吸一口气, 用力闭了闭眼:“我知道了。”
她戴上医用手套, 拿起消毒喷雾和镇痛针剂, 来到病床边。
诺曼让开一个身位,依旧按着林雪的手腕。
林真轻轻卷起林雪的衣袖。
可浮肿蜡黄的皮肤上,已经看不见血管。
她又绕到床的后侧。
林雪的大腿上, 那道寸长的刀伤已经焦黑凝结,不再流血了。她用剪刀从刀口处剪开裤腿,俯身时闻到了皮肉焦糊的气味, 还有克隆人血液独特的苦味。
她屏住呼吸,轻轻拨开裤腿。布料之下,林雪的双腿也浮肿不堪。
如果连血管都找不到,如何能注射?可不注射,难道看着林雪活活痛死过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一声:
“骨髓通路,胫骨近端。”
她抬头望去,只看到护士粉色的制服一闪而逝。
她怎么没想到呢?林雪的血管受损,连血管壁都可能已经部分碳化,当下,骨髓腔内注射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她立刻找出骨髓穿刺针,找到胫骨的骨面,消毒,刺入。
皮肤像一滩湿水泥,缓缓陷了下去。金属针头与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林雪的腿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她赶紧用手肘压住林雪的膝盖,固定住穿刺针,抽出针芯,接上装着镇痛剂的注射器,一边道:
“对不起,对不起……你忍一忍,对不起……”
她一直重复着,直到林雪终于平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虚汗。
汗水把蓝色的医用手套黏在手上,她从手腕处剥下手套,手指依旧微微颤抖。
诺曼托住她的后背,好让她借力,一边关切道:
“为什么又说对不起?你是不是还在自责?”
她“啊”了一声,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攥着脱下来的手套,出神了片刻。
手背的关节处,跳下哨所时刮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血丝和汗水一起,糊成一片。
她抬起右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不是苦的呢。”她叹息一声。
窗外,“乐园”依旧灯火辉煌,杯盏摇曳,看他们多富贵,多傲慢,多安全。
可杯里盛着的是苦血,夜色里燃起的是人烛。
她轻声道:
“我很庆幸自己是个普通人,我的血不是苦的。今日,长街之上,哨所之下,只要我后退一步,我就是安全的。”
“你怎么敢提长街之上、哨所之下?”诺曼脸色骤变,一把捉住她的手,声音都在打颤:
“一次是为了吴阿湛,一次是为了林雪,你是非要和他们一起送死吗?他们克隆人死不了,可你呢?你也知道你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脸都气红了。
林真放软声音:
“是呀,当一个无辜的普通人多好。我也怕,也会想要明哲保身。可是,陆川,袖手旁观太容易了,我不敢。我若是无辜了,谁肯为他们低头呢?我真的庆幸我是个普通人,还有机会救他们。”
她顿了顿,轻声补上一句: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也想闯一闯四区,把当年的你,从手术台上救出来。”
诺曼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黑着脸从一旁拿来消毒纱布,细细地擦去她手背上的血迹,再把纱布叠出尖角,一点点刮出伤口里的泥沙。
“诺曼……陆川?”林真唤他。
可这人咬着牙埋头苦干,就是不肯看她。
林真抬起左手,在他腮帮子上戳了一下,果然邦邦硬。
“可以啦,不用创口喷雾,我还得戴手套呢。到时候就白涂了。”
“那就到时候重新涂。”诺曼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喷上创口喷雾。
喷雾有些凉,林真的手指一颤,被轻轻拢住。
“林真,我这人自私。”诺曼低声说:
“我看不起周朗。他明明不是克隆人,却只会和克隆人一样,动不动就去拼命。他没有想过,他作为一个普通人,不会被一句话弄死,不会被洗去记忆,其实是他们当中唯一的生机。只要他活下去,他的记忆和经验,就是最有用的东西。”
“你就是想说,我和周朗一样在犯蠢。”
“他是蠢。你只是……想要得太多。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想救所有人,就好像你欠了他们什么。”
诺曼握住她的手,把那只冰凉的、伤痕累累的手塞进自己的外衣,贴在胸口。
和他冷沉的脸色不同,他的心跳慌乱不堪,撞在林真掌心。
一下一下,一声一声。
“就算你问心有愧。可我怕……我怕下次就接不住你了。”
他抬眼,眼眶泛红:
“林真,多想想我,好吗?”
胸膛滚烫,藏真心一颗,劝她这个异世之人自珍性命。
她无能为力,只能珍以重之。
珍以重之。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空突然亮起了红色的投影。
一个温柔的女声随之响起,环绕全城:
“由于紧急维修需要,乐园从现在开始停止营业,请所有游客在明日十点前离开乐园。给各位造成不便,乐园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补偿将已经发到您的账户……乐园恭候您的再次到来。”
林真神色一凛:“摩根。”
诺曼点点头,眼神同样凝重:“恐怕是针对我们的。”他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现在是四点,还有六个小时。”
“不。里奥不会等那么久。”林真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投影,拉上窗帘,“我们能指望的,恐怕只有里奥修补脖子的时间。他什么时候修完,这场狩猎就什么时候开始。或者,他的保镖或者克隆人会先来。”
她摇头自嘲道:“我竟然希望,以里奥变态的折磨欲,不愿意错过亲自抓住我们的机会。那我们的时间还能多一点。”
安恬和敏秀还在手术室,其他人也是精疲力竭,这时候多的不是时间,而是生命。
诺曼揽住她的肩膀,安慰道:
“里奥还在克隆人工厂。我在几个保镖身上放了跟踪器。”
林真脸上终于带上了点笑意:“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诺曼的脸又红了。
“你帮我看着林雪,我去看看敏秀和安恬。他们的手术应该快结束了。”林真道。
手术室外的指示灯这时恰好变绿,护士推着安恬和敏秀出来,进入隔壁的监护病房。
林真快步跟过去。
麻醉的效果还未退去,两人躺在并排的病床上,依旧昏迷着。
“乐园”为游客提供了最好的医疗设施,安恬的右臂和右腿都打上了轻合金的固定装置。因为腹腔内的出血,她整张脸失了血色,白得和身下的床单一般。
敏秀依旧带着氧气面罩。
“肺部挫伤,需要静养观察。”护士解释了一句,突然意识到“乐园”明早要关门。
她“哎哟”了一声:
“你们怎么这么不巧啊。要我说,大晚上的就不应该上山探什么险,乐园还不够你们玩的?”她一边确认病人的身体指标,一边对着身后的林真絮絮叨叨,像一个长辈在管教孩子。
林真没有反驳,甚至感到些许亲切。
等护士终于收拾完了,她才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请问这里有便携的医疗设备吗?”
“你是想带走是吧?”
“对。请多给我几台,监测的、恢复的,还有紧急手术用的。他们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担心路上出事。”
“那些设备放在仓库里也没人用,我都帮你提出来吧,反正有乐园买单,走的时候记得去领。我倒是希望你们用不上,但有备无患不是?”护士说完,又叮嘱道:
“既然是朋友,下次别让他们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说者无心,只是善意规劝,这话却一刀戳在林真心上。
对于安恬和敏秀的伤,她如何不想以身代之。
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点头应了。
她跟在护士身后离开监护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露西娅已经惊醒了,正抱着迷迷糊糊的柳七,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
见到林真出来,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叫醒女孩。
“让她睡吧。”林真摆了摆手,环顾一圈。
露西娅、柳七和吴阿湛没有受伤,但身为克隆人,里奥现在就可能看着他们的定位。只要他们一动,里奥的保镖就能跟上去。
剩下不在乐园监控下、还有行动能力的,只剩下她、诺曼和周朗。
可仅靠他们三个人,要如何带走重伤的安恬和敏秀,还有正在生死线上徘徊的林雪?
克隆人出不了高墙,他们就是逃,能逃到哪里去?
虚拟投影的红光透过窗户,洒在走廊里,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中间一竖窗框的阴影,如同蛇的瞳孔,紧紧盯住了她。
她似乎听到了里奥阴测测的笑声:
三个重伤员,四个克隆人活靶子,你要放弃哪一个呢?
她咬了咬牙,向周朗走去。
周朗“噌”的一下站直了。
“没有没办法解决露西娅他们的定位?”她问道。
周朗愣了一下,无奈道:“没有。我不知道。”
“那乐园有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能让我们暂时藏一段时间?”林真接着问。
周朗苦笑着摇了摇头。
林真也跟着苦笑起来。她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你和露西娅,这么多年也真是挺不容易的。”她安慰道:“没事,我来想办法。”
就在这时,一旁的露西娅小心地举起了手:“真妮特,可能有一个地方。”
她说得犹犹豫豫:
“那里通讯老旧,信号不好,说不定……”
林真眼睛一亮:“什么地方?”
“老街区,我以前的家。”露西娅忐忑地说。
老街区,那里的原住民对“乐园”和联邦都不算友好,或许能庇护他们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当我被跳下瀑布的露西娅刀到的时候,没想到,还有发现自己离家数十年、亲友皆亡的悲痛;
我以为血色狂欢节的吴阿湛已经是最刀的了,怎料还有苦血灼身却不愿死去的林雪。
写了这样一个残酷黑暗的世界,作者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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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这周榜单要更新21000。
数了下存稿又活过来了,这周六更。
还好现在是感恩节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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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病房里一片雪白,只有窗帘下方落进来的红光,带着隐隐的不详。
外头,被吵醒的人们开始了最后的狂欢。喧闹声撞在窗户上, 双层玻璃嗡嗡作响。
病床上,林雪不自觉地蜷起手指,从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
林真赶紧给她加了一剂镇痛。
俯身间,她似乎在焦糊味中闻到了一丝血肉腐败的味道。体内组织已被灼烧坏死,感染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那位护士说的没错,已经救不了了,强撑着只会增加无用的痛苦。
可是,要放弃吗?她站在床前,握着空了的针管,兀自出神。
林雪似乎感受到她的接近,艰难地侧过头来,勉强抬起右手,手臂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她赶紧托住林雪的手。
手心里的五指肿胀不堪, 皮肤几乎要包住指甲, 似乎想要握住她的手,却没有足够的力气, 只能在她手心轻轻一按。
她半蹲下, 去听林雪微弱的声音。
“不……不去,让我……活,着……”林雪说。
——不回克隆人工厂,她要以觉醒的样子活着。
活着死去。
林真垂下目光:“我知道了, 你别说话。”
她小心地把林雪的手放回床上,从床头柜上拿起棉签,沾水, 慢慢擦过林雪龟裂的嘴唇。
没两下,棉签被血沫和组织液弄脏了。
她换了一条腿蹲着,侧身把棉签放进回收桶里。
一旁,诺曼已经取出一根新的,递到她手边,同时扶住她的后背,帮她稳定住身体。
如此,一连换了三根棉签,林雪似乎又昏迷了过去。
诺曼扶起林真,压低了声音道:
“我知道你打算去老街区。但我们现在总共有九个人,挤不进一辆悬浮车,更何况还有三个伤员要躺着,还有医疗设备要带走。你打算怎么办?”
林真揉着手腕,没有说话。
诺曼接着问:
“要不我把安恬和敏秀先送过去?”
不用他明说,林真就知晓了他的意思:克隆人的行踪受到监控,如果和他们在一辆车上,多半会被里奥的人攻击。
她松开手腕,还是摇了摇头:
“避不开的,诺曼。我想了很多种方法。除非我无情无义到让他们挤进一辆车,帮我们吸引火力,里奥的人一定会发现我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但就算我们把安恬和敏秀先送去,难道就不用回来了吗?如果回来之后受到追堵,难道让安恬和敏秀在老街区自生自灭吗?”林真说完,看了一眼林雪,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的,我不能放下她。”
外头,夜色喧哗,人群像天亮就要死去一样纵情享乐。
而在这间病房里,他们在天亮前的死局里,苦苦寻觅一条生路。
巨大的烟花倒映在窗帘上,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大网,印入林真的眼睛里。
良久,她开口道:
“还有一个办法。我和你去克隆人工厂,制造混乱,让里奥无法分心。这样,他们就都能趁乱离开。”
诺曼猛然看向她。
烟花落入她的眼睛里,燃起两簇火苗,就和那时她要只身闯黑街、去救玛莎和收养院的孩子们时一模一样。
那么多事,那么多路,那么多伤,只有一颗心还像初见时一样。
他了不起的骇客小姐。他从来无法拒绝成为她的共犯。
他认真考虑起来:
“但我们已经没有黑卡了。我可以试一试,但不确定能不能入侵工厂的门禁。”
“不需要。”林真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示意他往远处看。
在浓黑的人群边缘,收集克隆人尸体的悬浮车正在辛勤工作。
半个小时后,医疗室后门,货物装卸处。
林雪、敏秀和安恬躺在担架车上,被分别推进了两辆悬浮车。
他们几乎把这座医疗室的仓库掏空了,各种便携设备和成箱的药物堆在悬浮车里,把担架车牢牢锁在中间。
周朗和露西娅负责一辆,吴阿湛和柳七负责另一辆。
林真拿了一只他们的通讯耳机,试了试信号:
“这两辆车的系统已经解锁了,不会有人拦你们。等我给你们信号,你们就动身去老街区。注意飞得低一点,不要太显眼。”
其他人已经知道她和诺曼要去克隆人工厂,吸引摩根的注意了。
露西娅眼含担忧。柳七攥着袖子,一把接着一把地抹眼泪。
“别哭,又不是不回来了。”林真摸了摸柳七的头,“你要是担心的话,可以帮露西娅收拾一下房子。我很快就回来了。”
柳七还想说话,被吴阿湛推上了车。
吴阿湛站在车门口,犹豫片刻,还是道:“我和你们一起去吧。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帮你们挡一挡,反正我是克隆人,不怕死——”
——必要的时候,请让我死。
林真眼前一黑,仿佛看见吴阿湛又死在她跟前。如果说她对林雪感情复杂,对吴阿湛就是纯粹的亏欠和后怕。
她连退两步,用力摆手:
“你得开车,不然你让柳七开车吗?”
她再也不敢停留,叮嘱了一句“得到信号,立刻出发”,拉着诺曼登上第三辆车。
他们跟上一辆收尸体的小悬浮车,趁对方打开底部的舱门时,甩出钩索勾住舱门,爬了上去。
这悬浮车真的很小。挤下他们两个之后,已经没有地方放尸体了。
林真只好对克隆人道了一声“抱歉”,请对方等下一班车。
诺曼蹲在一旁入侵悬浮车的系统,听到她的话嗤笑一声:
“他不急着回来上班。”
林真抬手在他腰上戳了一下,被他反手捉住。
悬浮车恰好加速升空,她被诺曼拉入怀里,一起摔倒在地,干脆在狭小的车厢里躺下了。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液气味。
这气味里,还带着一丝苦涩的血腥气。
和游客们的悬浮车不一样,这车厢里没有暖气,衔接处的铁皮竟然还漏风。随着高度攀升,车厢里的温度迅速降低。
林真打了一个喷嚏。
诺曼立刻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让她躺在自己身上,离开冰冷的金属地面。
他们这样躺着,似乎就变成了克隆人。
呼吸带出白气,缠绕着缓缓上升,将车顶上那盏小灯遮得明明暗暗。
林真突然说:“诺曼,你说,那些还剩一口气的克隆人,他们现在会想什么呢?”
诺曼抬手,拢在她的口鼻前,帮她挡住寒气。
“他们什么都不想。你也别想了,少说话,会吸冷气。”他说。
林真沉默了一会,低声道:
“他们一定以为自己是被带去救治的。”
那些克隆人们,一定是充满希望地盯着头顶的这盏小灯。
“好苦啊,诺曼。”林真说着,握紧了诺曼的手臂。
诺曼抱紧了她,从嘴里呵出带着体温的气息,温暖着她冰冷的耳尖和脸颊。
后半程,他们俩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那盏小灯,像灵堂里的蜡烛,照着两个前途未卜的人,闪闪烁烁,似有万语千言。
将近二十分钟后,悬浮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林真起身,透过衔接处的缝隙往外看。
不远处,克隆人工厂的外墙反射着烟火和灯光。小悬浮车降低高度,来到工厂底部的一道小门旁。
林真屏住呼吸,握紧了诺曼的手,警惕着可能的审查。
出乎她意料的,这里没有任何审查。小门打开,悬浮车平稳地开了进去,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里头一片漆黑,四面八方不时响起“咚咚”的声音,如同擂鼓。
诺曼将钩索绑在自己和林真的腰上,打开悬浮车底部的舱门,半跪在舱门口,拉着林真的手。
林真打开终端上的照明,从车底探出身去。
右侧又传来“咚”的一声。
她立刻扭头望过去,只见一具尸体从半空坠落,砸在下方的传送带上,弹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随着传送带进入远处的黑暗中。
在下方数百平方米的场地里,几十条,也许上百条这样的传送带平行排列着,缓缓滑动。
目之所及,一架架悬浮车打开底部的舱门,抛下一具又一具尸体。
擂鼓般的声音连成一片。
林真倒挂着,尽力伸长手臂,用终端照向传送带的尽头。可灯光无法抵达那么远的距离,远处仍旧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她只觉得脑袋越来越重,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再过一会儿,她可能会陷入晕厥。
她咬牙从手腕上解下终端,用力朝着远处用力掷了过去。
终端在空中旋转着,超过一具具尸体,呈抛物线下落。
在终端落地之前,林真终于看到了传送带尽头那模糊的影子,像一片参天大树,从黑暗里拔地而起。
她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赶紧握紧绳索,腰腹用力。
诺曼也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车厢中。
她缓了几秒,才不再觉得头重脚轻。
“这里果然是尸体处理场。”她指向传送带运行的方向,“那里应该就是集中处理的地方。我看到了管道,应该是回收利用生物材料,通往上面克隆人的生产线。”
“没有其他通道了吗?”诺曼问道。
“我没有看见。”林真摇摇头,揶揄道:“难道他们会给坟墓留门吗?”
“那我们就砸出一扇门来。”诺曼宽慰道。
他们沿着传送带的方向飞行,空气越来越冷。
周围,其他悬浮车纷纷开始折返。
他们的车身也猛地一颤。
诺曼眼底蓝光闪烁:
“坐稳了,有东西在和我抢悬浮车权限。”
“等一下,诺曼,不能抢!”林真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可能是管理系统,会打草惊蛇。”
诺曼指了指头顶:“可没有悬浮车,我们该怎么上去。”
林真犹豫片刻,看了看诺曼腰间的钩索,一咬牙:
“我们爬上去。”
悬浮车回到了既定的路径,转了一个弯,往工厂外飞去,寻找下一具克隆人的尸体。
林真和诺曼一前一后跳落在传送带上。
橡胶被摩擦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她眼睛发酸。
传送带缓缓向前,在前方几米处到了尽头。如同一道悬崖,周围的尸体一个接着一个摔落下去。
下方,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机械声:
“咔啦……咔啦……”如同一个怪物在咀嚼。
在这咀嚼声里,苦涩的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气里缓缓扩散。
林真小心翼翼地低头望去。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碗状深坑,碗壁上,密密匝匝的刀片互相咬合、研磨。尸体落在上面,顷刻间被剥离血肉、粉碎骨骼。
用克隆人的尸体,生产出新的克隆人。
由此,六十万克隆人,从身体到灵魂,都被困在这一座“乐园”里,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她喉咙发紧,耳畔响起嗡鸣。
诺曼赶紧拉住她的手臂,带她逆着传送带的方向后退。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重新抬头望向前方。
在研磨装置的中心,离传送带尽头几米处,竖立着粗大的回收管道束。
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是这坟场里,唯一的通天之路——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悬浮车里那一段。
照过无数个克隆人的灯光也照在林真和诺曼身上。
经历你们所经历的,感受你们所感受的。
林真感受到了,然后她说:
“好苦啊,诺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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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黑暗里,回收装置碾磨血肉。刀片被血洗过,泛着森寒的光。
偶尔有断骨从刀片间弹出,打在回收管道上,铮铮作响,仿佛是地下的冤魂,用指骨叩阳间的门。
传送带上,林真后退几步, 给诺曼留出空间。
诺曼解开腰上的钩索,折叠几次后,攥在左手里,右手则捏住顶端的钩爪,掂了掂。
这是一枚三爪轻合金攀爬钩,爪尖微弯,不知被谁落在了医疗室里。他们就是用这个登上了收尸体的悬浮车。
诺曼对林真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 盯住管道边缘和支架连接的地方。
传送带载着他缓缓靠近尽头。
他挥动手臂,带动手腕,将钩爪猛然甩出。
钩爪脱手,绳索跟着飞速放出。
只听“叮”的一声,钩爪撞上管道,却因为角度差了些,被光滑的表面弹开,向着回收装置落下。
眼看钩爪就要被刀片吞没,诺曼立刻拧腰回身,肩背发力,右臂带着绳索像甩鞭一样上甩。
绳索划破空气,被抛回传送带上,钩爪“啪”的一声砸在橡胶带面上。
可与此同时,诺曼的右脚跟已经悬空。传送带继续前行,要将他推入深渊。
林真心头一紧,立刻冲过去。
“让开。”诺曼对她大吼一声,就地一滚,离开传送带边缘,然后站起身,严肃道:
“别拉,就算我摔下去了也别来拉我。你拽不住我。”
诺曼说着,收回绳索。
钩爪已经被刀片削断了一爪。诺曼看了一眼,立刻用手掌挡住断口,不动声色地将钩爪挂回皮带上,然后抬手握住林真的肩头。
林真被他推着转了一个圈,从面对他变成背对着他,被推着逆着传送带慢慢走。
“如果我掉下去了,我会尽力把钩索扔回来。你拿着绳子,就能搭上外头的悬浮车。”诺曼突然说。
“我不能看着你——”林真急道,就想转回来。
可诺曼紧紧抱住她,低声道:
“我也不能。”他的呼吸还不太稳,胸膛起伏,话音里带着些颤抖,仿若祈求:
“林真,如果我掉下去了,希望看到你转身就跑。答应我,别救我。”
远处,悬浮车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是夏夜的星空。
身后,深渊鸣响,乞食血肉。
他们在这血肉磨盘的边缘,摇摇欲坠。
林真不由抓紧诺曼的手:“不行……你会死的。”
“傻瓜。”诺曼笑起来,“我陆川,跟你走到这里,就没有后悔过。”
背后机械轰鸣,炸响在林真心头,震得她头晕目眩。脚下的传送带摇晃不堪。可身后的人却像一堵墙,压着她平静下来。
“陆川。”她终于开口:
“我林真,从遇见你开始,也从没有后悔过。”
身后,诺曼呼吸一滞。
“我很荣幸。”他说。
身后的重量一轻。
林真蓦然回头,就看见诺曼的背影,像一阵吹向彼岸的风,朝传送带尽头冲去。
他跑得那么快,尸体和传送带都被他抛在身后。
他一直冲到尽头,才猛然刹住,借着惯性将手臂甩出。
“唰——”
只剩两爪的钩爪旋转着飞了出去,像一只失去了脚、却仍竭尽全力扑向天空的鸟。
那只鸟不敢回头。
诺曼孤注一掷的奔跑给了它极快的速度。纵然平衡不稳,它也一头撞进管道和固定架的连接处,死死卡住了。
诺曼用力一拉,确定绳索牢固,将绳子在右臂上缠了两圈,纵身跳下。
“陆川!”
林真失声大喊。
回音阵阵,但无人回应。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又连退两步。
回收装置的声音越来越响。
她不敢看,不敢听。
她刚才应该说放弃,她应该阻止诺曼,拉着他往回走。他们一定能找到其他的活路。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阵敲击管道的声音。
绳索绷直在管道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渐渐的,诺曼的手先出现,然后是他的脸、他的肩膀和完整的身体。他抱住管道,一寸寸往上爬,直到视线和林真平齐。
“我在,林真。”他喘着气说。
林真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一瞬间涌入心脏,心脏几乎要炸开。
她颤抖着笑起来。
诺曼听了听,小声道:“你别哭啊……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没哭。”林真抹了一把脸,“我这是在笑。”
于是诺曼也笑了一声。
“那就好。”他说,“你在手上缠点布条,这管子不好爬,有点湿。等我爬到上面点,把绳子扔给你。你准备好。”
十分钟后,诺曼来到了足够的高度。
他用左手抓住管道上的突起,后背抵着另一根管道稳住身体,右手解开腰间的绳索锁扣。
这个位置,他不方便发力,无法像在地面那样挥臂,只能靠小臂和手腕,将绳索连甩几圈。
圆圈越绕越大,越绕越快。他看准了角度,豁然松手。
锁扣划出一道弧线,从高处斜斜劈向林真。
传送带上,林真死死盯住向自己飞来的锁扣,连退几步。
眼瞅着高度还差一点,她毫不犹豫,奋力跳起,身体后仰,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捉住了锁扣,紧紧握住。
就在这时,诺曼大喝一声:
“你的身后!”
一具克隆人的尸体不知何时被送到了她身后。
林真落下的位置,恰好是尸体的手臂。
她踩在尸体的腕骨上,脚踝一崴,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摔去,顺着传送带滚了两圈。
她赶紧用手撑地,想要起身,可左脚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又跌回传送带上。
“松手!快回去!”她似乎听到诺曼在喊。
可她的脚已经跑不快了,她跑不赢传送带的。
深渊近在眼前,她却突兀地平静下来。她似乎总能在这种时刻冷静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用双手一上一下抓住绳索,半跪起身,用完好的右脚在传送带上一蹬,拉着绳索向管道荡去。
那具克隆人的尸体擦着她,直直坠入回收装置里。
刀片在她身下合拢,将尸体吞噬。鲜血溅上她的靴子。
她缩起双腿,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管道,然后松开左手,在撞上去的一刻一把抱住。
管道湿滑、冰冷。
下方的黑暗继续咀嚼着无数遗骸。
上方,诺曼在喊她的名字。
她将自己紧紧贴在管道上,抬手,用力敲击管道。
诺曼听到了,停下了呼喊。
随后,绳索被轻轻拉动。她的手指和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一路拉着绳索荡过来,虽然隔着布条,手心想必已经被磨破了。
她深吸一口气,轮流活动了一下五指,确认还能动,然后小心地把锁扣扣在腰带上。
金属轻轻“咔哒”了一声。她突然意识到,绳索的另一端就是诺曼。
这个想法带来了巨大的安全感,她的心跳平复下来,转头观察周围。
光线昏暗,勉强能看到有数十条管道集成一束。管道上,每隔几米高就有一个用来固定的金属架。诺曼之前就是勾住了一个金属架和管道的连接处。
她收回目光,拉了拉绳索,提醒诺曼自己要往上爬了。
也许是为了防止克隆人的血肉在处理过程中自燃,这里的温度很低。
低温让水珠在管道壁上凝结。护手的布条很快吸饱了水,变成阻碍。
她用牙齿咬住布条边缘,狠狠扯了几下。布条松开,飘落下去。
她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手,重新抱住管道。刺痛一瞬间从掌心传来,如同握炭,她咬牙忍住,拖着扭伤的左脚向上攀爬。
下一个固定金属架就在她上方不到半米,她可以在那里喘口气。
就在她伸手去够金属架的边缘时,紧绷的绳索突然一松。
失去了腰上的拉力,她骤然向下跌去。
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拼命伸长手臂,向着金属架抓去。可她够不着。
深渊里的寒气和血腥气扑上来,拽着她往下坠落。
她忽然想到,从诺曼的角度,应该不会看到她待会儿粉身碎骨的样子。
那就好,她对自己说。
——我,陆川,跟你走到这里,就没有后悔过。
——我,林真,从遇见你开始,也从没有后悔过。
诺曼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结婚誓词吗?
她突然想笑。
她好想告诉他这件事。
她好想,留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根长条状的东西。她奋力一握。
那条状物被猛然拉紧,发出“崩”的一声。
好几秒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再继续下落。她睁开眼,仰头望去。
被她抓在手里的,是一根皮带。这根皮带被人牢牢扣在金属架上,在坠落中救了她。
她再不敢耽搁,抓着皮带往上爬,终于抓住金属架的边缘,将自己拉了上去。
上方,传来诺曼撕心裂肺的喊声。
她靠在管道上,浑身失了劲,心脏狂跳不止。
她想说“我没事”,可一句话突然不合时宜地出现,又被剧烈的心跳不假思索地推了出去:
“陆川,结婚吗?”
距离太远,她又失了力气。诺曼没能听到这句话,她却把自己逗笑了。
这一笑,她的魂魄似乎被拖了回来,五感归位。
金属冰冷,空气苦潮,心跳如鼓但鲜活无比。她竟然还活着。
她颤抖着笑了起来,缓了两口气,提起力气喊:
“诺曼——”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紧接着,上头传来挪动的声音。
“你别下来!我没事,帮我照一下管道周围。”她喊道。
诺曼听到了她的话,很快,一道光从上方落下来。
她仰头,仔细打量周围。
在层层叠叠的金属架上,垂着一些长条状的东西。灯光掀开黑暗,展露出它们原本的样子。
那是不同长度、宽度的皮带,各种颜色、大小的衣服和裤子。
它们垂下来,向她伸出了手。
在绝境中。
她收起剩下的绳索,仔细地缠在腰间,然后贴着管道在金属架上站起,抬手抓住从上方垂落的衣服。
那是一件牛仔布的演出服,肩头带着金色的流苏,她在街头的杂耍演员身上看到过。杂耍演员旋转的时候,流苏就会跟着飘起来,像两朵金色的花。
现在,这件牛仔制服绕在金属架上,两条袖子被打成一个死结。
她抓住那个死结,一点点往上爬,终于攀上了金属架。
牛仔制服之后,是两条皮带。粗一点的系在金属架上,细一点的悬挂在下方。
她甚至不用站直,一伸手就能抓住。
借着皮带的帮助,她攀上了第二层金属架。
“林真!”
诺曼趴在上一层的金属架上,对她伸出手。
“别哭啊,我在呢。”她哄了一句,解下腰间的绳索,抛进诺曼手里。
他们终于汇合在一处,肩并肩坐在金属架上。
“你的手?”她注意到诺曼的右手手心被生生挖去了一块肉,鲜血染红了衣袖。
“钩爪松开的时候,我没能抓住。”诺曼说着,就想藏起右手,“不用包扎,包了就不灵活了。”
她轻轻抓住诺曼的手,放进膝盖上的长围巾里,和自己的手一起捂着。
这条围巾也是挂在金属架上的,现在温柔地包裹住她,帮她缓解手掌的刺痛麻木。
“是克隆人,”她轻声道,“他们来过这里。”
那些皮带、衣服、围巾、长裤,被挂在所有难以攀爬之处。
就仿佛有一个个人,精疲力竭地来到那里,给后来者留下的祝福:
——我只能到这里了,我祝你能逃出去。
在这座坟场里,
确实有一条通天之路——
作者有话说:·
她好想告诉他这件事。
·
陆川,结婚吗?
·
诺曼到底有没有听到哈哈哈
·
·
关于这条“通天之路”:
·
本来想的是林真和诺曼两个人的战斗,但几周前的凌晨,构思的时候,突然就想到那些衣服、皮带、围巾,在空中飘摇的样子。
这个画面太强烈,以至于突然心潮澎湃。
赶在彻底困死过去前,草草记下,又斟酌了两日,才写下来。
·
我一直相信,每一条路,即使现在已经荒芜了,但很久以前,总有前人走过。
就像在林真之前,薛辉已经逃出了中枢的实验室,从实验体变成了研究员。
·
在血肉磨盘之上,也一定有前仆后继的克隆人。
他们没有组织,互不相识;
但他们求生,也替后来者求生。
就是这样一种朴素的求生欲:
——我只能到这里了,我祝你能逃出去。
·
大约是“功成不必在我,但必有我”。
·
而真真和诺曼,将继承他们的遗志,走出最后一步。
·
·
PS,
这几章实在加不上甜饼剧场,不是很搭,但我记着哒
·
第136章
回收厂里, 依旧一片漆黑。
外头的天却快要亮了。
林真和诺曼数着时间,不计手脚疼到麻木,一寸寸往上爬。
当他们爬到回收管的顶部, 看见近在咫尺的天花板时,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诺曼先拉着林真,让她在金属架上坐稳。随后,他举起终端,把光照向头顶。
他们的头顶, 是一道圆形的金属小门。
密码锁的保护板已经被撬开了, 面板上的油漆都被抠烂,铜绿和陈年的血迹混在一起。
按键上也糊满了血迹,连数字都看不清了。
一旁的水泥墙壁上,有人刻下了三个字:
“对不起。”
林真抬手,轻轻触碰那三个字。手上的血随着她的动作,覆盖上陈旧的血迹,把笔画染得通红。
下方,隐约传来回收装置的机械碾磨声, “咔啦……咔啦……”
那刻字的人当时应该就坐在她这个位置,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听着下方传来的声音,刻下最后的遗言:
——对不起所有铺路的前人, 我辜负了他们的努力;
——对不起所有后来的、挣扎到此的人, 我没能打开这扇门,没能为你打开这条通天之路。
此刻, 那人也变成了前人。
而她这个后来者,似乎不用再辜负后来的人了。
她从裤兜里摸出折叠刀,递给诺曼。
诺曼接过刀, 撬开键盘,暴露出里面的线路和控制芯片。他咬住折叠刀,单手从脑后抽出连接线,插了进去。
他的眼底,蓝光闪烁;面板上也随之亮起蓝色的光。
按键依次亮起,自动输入密码。
只听“咔”的一声,金属小门打开了。
光线从门缝里泄出来,照亮了他们的脸。外头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进来,压过了回收装置的声音。偌大的回收厂里,一下子安静了。
仿佛无数冤魂,乍见天日,于是蓦然无声。
也许是光线太刺眼,林真突然很想哭。她吸了吸鼻子,找到了原因:
“诺曼,要是我们早点来就好了。”她说,“如果我们早点来……”
诺曼虚掩上门,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想了想道:
“我把密码刻墙上。”
“把密码刻墙上吧。”与此同时,林真也说。
她看着诺曼,微笑起来:“多刻两遍吧。还有,把你的外衣给我。”
诺曼懂了她的意思,脱下外衣递给她,握着折叠刀开始刻字。
林真将外衣在身旁的金属架上绕了一圈,然后把两边衣袖打结。
衣袖垂下,像一只向下方伸出的手。它在说:
后来的人啊,我带你们逃出去。
诺曼刻完了字,将刀还给林真。
林真却再次俯身,把刀放进外衣的口袋里。
“也许不会有人用到呢。”诺曼有些可惜。
“没关系。”林真低头望着下方的深渊:
“那些留下衣物的人,也不知道我们今天会用到。”
他们推开小门,向外头爬去。
林真下意识回头,只见下方的回收管道上,无数衣物、皮带、围巾在微光里翻飞,仿佛送别,又仿若一场温柔的招魂。
她仿佛看到无数泛着微光的身影,穿着那些衣物,围着那些围巾,对她微笑挥手。
她鼻翼一酸,移开目光,就要站起身。这时,左脚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一个趔趄。
这条伤腿奇迹般地托着她爬到这里,现在终于开始不听使唤了。
诺曼立刻来到她身旁蹲下,扶住她。
“还能不能走?”
“只是扭伤,缓一缓就好,能走。”林真说着,咬咬牙又想站起来,却被诺曼按住。
“坐着,脱鞋,我给你固定一下。”诺曼道。说着,他脱下身上的棉布T恤,用力扯成几片,挑出一片长条形的。
他连衣服都撕了,林真只好照做。
脚踝已经肿胀起来,脱出靴子的时候拉扯到,一阵一阵的疼。
诺曼托住她的脚,帮她挽起裤腿,脱下棉袜,然后用布条从脚底开始,在足弓上绕了一圈,稍稍拉紧。
林真低头看他,视线不由自主追上他的手臂,随着动作滑到肩头,然后在胸膛上一顿。白皙的皮肤上,汗珠被抹开了,一片莹莹反光。她眨了下眼,一时间竟然心猿意马。
就在这时,布条被斜拉过脚背,绕过脚踝折返,勾勒出一个“十”字。
这一下正压在伤处,她倒吸一口气,所有心猿意马登时人仰马翻。
“疼吗?”诺曼停下了动作,抬头问。
她赶紧摇头:“没事,你继续。”
她不敢再放任自己瞎想,免得又发出声音,影响诺曼的动作,转而开始打量四周。
他们所处的空间像是一个阁楼。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随着他们的到来,细细的灰尘漂浮起来。
阁楼顶上是圆弧形的穹顶,想来已经是克隆人工厂的最顶层。
在这阁楼的最中间,是一个黑色的半球形,外形酷似“乐园”悬浮车的控制台,只是大了几倍,直径接近成年人的臂展。
如果是控制台,会不会就是工厂的总系统所在?
思及此处,她一时心痒难耐,下意识动了动脚,却被诺曼一把握住小腿。
“很疼?”
诺曼紧张地问她,一边用左手轻轻拢在她的脚踝处,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帮她缓解疼痛。
她看着诺曼蹙起的眉心,知道现在就算自己说“不疼”,对方也不会相信了。
她想了想,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道:
“帮我止疼呗。”
在她的注视下,诺曼的脸一点点红起来,单手拉住绑了一半的布带,靠近她。
虽然是心血来潮,但直到双唇相触,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需要这个吻。
在漫长的黑暗后,在终于脱离死亡的阴影后,这个亲吻安抚了她,也安抚了诺曼。
等到唇分,诺曼手里的布带也松了。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林真,红着耳朵重新包扎,最后帮她套上靴子。
林真扶着他的手臂,缓缓站起身,踩实在地上,走了两步,确认道:
“没问题,能忍。”她说着,加快了步伐,来到那个黑色的半球前,“诺曼,我怀疑这是总控系统。”
诺曼绕着半球转了一圈,用手一寸寸摸过光滑的表面,又屈指敲了敲,对她摇摇头:
“没有缝隙和接口,可能需要一级权限卡才能启动。”
林真不死心,拿出金色的权限卡试了一下,见半球果然没有动静,才不得不放弃。
“我本来想了上中下三个计划。最好是能干掉里奥,差一点是抢走或者毁坏他的黑卡。最差,也是一定要完成的,就是干扰他、不让他发现露西娅他们去了哪里。这么看来,我们的确需要黑卡。”
诺曼看向她的脚,不赞同道:
“干扰里奥,然后把你安安稳稳带出这里,就是最好的计划。至于其他的,等安恬和敏秀恢复了,我们再做打算。”
就在这时,林真的目光突然被吸引了。她弯下腰,扶着膝盖,从地上捡起了什么,对着光眯起眼瞧着。
那是一根长丝线,从银灰色渐渐过渡到雪一样的白色。
她把丝线在左右食指上绕了几圈,然后用力。
“哒”的一声,丝线轻易就被扯断了。
“这是什么?”诺曼走过来问。
林真对他露出手心的半截丝线,末端带着一点凸起。
“头发。”她蹙眉问道:“诺曼,我们何时见过灰白色的头发?”
五区的人来不及变老就已经油尽灯枯,死在中年的时候。四区和上层区的人,会用各种延缓衰老的科技,避免出现老态。这一根银发,却明晃晃地告诉他们,在这座“乐园”里,可能还有第三个有着一级权限的人。或许,还是一个老人。
林真暗暗记下这一点。
她和诺曼离开这个疑似中央控制室的地方,沿着悬梯往下,来到克隆人的生产线。
林真持枪,诺曼解下钩索握在手里,沿着通道,向小广场靠近。
在离通道口十几米处时,广场上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林真听到了脚步声和保镖的交谈声,她拉住诺曼,停下脚步,默念“Escape”。
黑色的意识世界蔓延出去,进入小广场,充当他们的哨兵。
她抓住站在广场外围的一个保镖,进入对方的脑子,借着对方的眼睛向四周打量。
广场最中间的沙发被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圆柱形的无菌手术室。手术室的暗色玻璃挡住了外界的视线,但从保镖的记忆里,林真确定里奥·摩根就在里面。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生科的设备。那这磨砂玻璃,说不定也是防弹的。
手术室外,挂着里奥的衣物和银紫色面具。
不远处的地上,她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那是崔立,高大的男人蜷缩成一团,像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也像一袋垃圾一样无声无息了。两个保镖走到他身旁,拖着他的胳膊,往工厂外走去。
就在这时,里奥的声音传出手术室:
“那些克隆人有什么动作?”
一个保镖连忙看了一眼光屏,小跑到手术室外,恭敬道:
“他们还在乐园医疗室。”
“那个被救走的克隆人呢?活着还是死了?”里奥又问。
“还活着。”
“有趣。医疗室根本不会接收克隆人。”里奥顿了顿,吩咐道:
“带一队人过去,给我围死了医疗室。既然他们不想动,就不要动了。”
保镖犹豫着问:“如果他们想坐悬浮车逃走怎么办?”
“那就撞下来。”里奥道,“死活不论。”
听到这里,林真立刻想离开保镖的脑子,回到自己的身体,和诺曼商量。
但她转念一想,有了更好的办法。
她入侵的这个保镖本就靠近通道口,她握住对方的意识星星,取代了对方,趁着无人注意,悄无声息地退进通道。
她还没退几步,一根绳索就悄然套上了她的脖子,窒息感涌来。
下一刻,绳索勒紧,保镖的颈骨发出一声脆响。
她随之被推出保镖的身体,落回自己的身体中。
残留的窒息感让她的肺部用力扩张,她下意识想要咳嗽,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弓起背半蹲下,缓缓吸气。
等她顺了呼吸,揉着自己的脖子抬起头来,就看到诺曼关切地看着她。
“我没事。”她摆摆手,“刚才那个是我,给你送伪装。”
“是我下手快了。”诺曼一脸歉意。
“不是你的问题。我总得等到他死去,不让万一发出声音我们就麻烦了。”林真捏了捏喉咙,勉强笑了一下,接着调侃道:“说起来,每次看到你用绳索,都觉得绿曼巴把你教得很好。”
“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一辈子都只能是个黑街的杀手。”诺曼说完,低头开始搜保镖的身。
“我觉得你不会。”林真道,“好了,我不看你,快换衣服吧。”
她说着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轻轻一声:
“你看也没事。”
林真忍不住勾起嘴角。
等身后的衣料摩擦声停下了,她拿出伪装面具,往后一递,没有回头:“给你。”
等她再转过身来,就看见那个保镖又“活”了过来,只是西装裤短了一截,露出穿着黑袜的瘦长脚踝。
“很像,满分。”她评价完,接着说:
“我看到崔立死了,里奥估计知道你能伪装了。”
“没关系,浑水摸鱼,我做习惯了。”诺曼道,带着点骄傲,“黑街那些人也知道我能伪装,结果还是都死了。”
林真摇头:“不要硬来。既然里奥有准备了,我们将计就计,给他一个伪装者,说不定能把他骗出来。那张黑卡,还有里奥的命,我还是想试一下。”
她说完,突然又想到被拖出去的崔立。
崔立因他们而死,更多的保镖会因为她的计划而死去,纵然对方也只是恪尽职守。
但她不能留手,也不能心软——
作者有话说:·
敬所有铺路的前人;
遥祝所有后来者,纵然在绝境之中,也不要放弃攀爬,不要放弃自己。
·
·
这里有一个小剧场,正在机场疯狂打字。
刚好假期,航班延误啦,十一点自动更新前不一定能到家,写多少发多少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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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真真为什么那样? ·
诺曼:她明明喜欢看,又不肯看。怎么才能让她看? (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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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不看你,快换衣服吧。”林真说着,背过身去。
身后却传来轻轻一声:
“你看也没事。”
她看着墙壁,忍不住勾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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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隆人茧房的光从背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还有诺曼的。
通道狭窄,两个影子几乎并肩。她抬手似乎就能碰到诺曼的肩膀。
诺曼的影子低下头去。
她的目光下意识追逐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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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诺曼的动作一顿,微微侧头。
影子没有眼睛,她却自然地知道诺曼在和她看同一个地方。
在诺曼深黑的影子里,他们交换了一个对视。
像是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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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点换。”她有些窘迫。
身后,诺曼似乎笑了一声。
影子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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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移开目光,去数墙上不规则的深色斑块。
可安静的通道将一切声响都放大,变成羽毛和蛾子的触角,轻触她的耳朵和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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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皮带被抽出,“唰”的一声,然后是长裤被脱下,布料摩挲,沙沙作响。
那是条作战裤式的长裤,两侧有工装袋。右侧的袋子里头有一根松脱的线头,她伸手进去暖的时候,习惯用手指去捻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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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似乎有些痒,她赶紧收拢手指。
走神间,诺曼已经拿着保镖的衣物站起身,身影被投影在墙上。
唔,腿好长,腰也……
她瞟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心想这光影也太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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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斑块数完了,金属栏杆的格子也数完了。
目光如同飞蛾,在斑块的花朵和格子的树木间仓惶飞舞,却迟迟不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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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衣料摩擦声终于停下了,她松了一口气,拿出伪装面具,往后一递,没有回头:
“给你。”
等她再转过身来,就看见那个保镖又“活”了过来,只是西装裤短了一截,露出穿着黑袜的瘦长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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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要登机了,吃糖快乐[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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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林真找了一个茧房旁的阴暗角落, 席地坐下,对通讯耳机对面的周朗道:
“五分钟后离开,我们会牵制住里奥。”
接着,她默念“ Escape” 。
意识世界蔓延出去,追上诺曼金绿色的脑子。她跳进去,熟练地抱住诺曼的意识星星,揉了一把:
“我让周朗他们五分钟后出发。”
意识空间里响起诺曼无奈的声音:
“别闹, 我会脸红的。”
“你戴着面具呢。”林真戳穿他。
“……耳朵会红。”
这倒是真话, 自从为了伪装崔立剪短头发后, 诺曼的耳朵就遮不住了。
林真不由莞尔,终于放过了他,借着他的视线把广场扫了一圈。
里奥还在手术室里,一半的保镖还分散在广场上,另一半却已经集合起来,看起来是准备去围堵周朗几人了。
她心里一紧。留给她和诺曼的时间不多了。
她在集合的那群保镖里选了一个最高大的,对诺曼道:
“两点钟那个, 看起来最能打的, 我去脑他了。”
“你自己小心。”诺曼叮嘱道。
“我不会受伤。”林真道,“倒是你, 不要被我打到了。”
说完,她跳出诺曼的脑子,一跃进入那个保镖的脑子里。
保镖的动作一僵,已然被她控制。
下一刻,她举起手枪, 打开保险,悍然向四周扫射。
近处的保镖毫无准备,被她一波火力直接撂倒一片。她迅速更换弹夹,瞄准手术室,打空了全部子弹。
子弹射在手术室的玻璃上,只留下一排白点。这玻璃果然是防弹的。
但挂在手术室外的衣物被打烂,一张黑卡和碎布一起落下。
林真眼神一凝。
就在这时,侥幸没中枪的保镖反应过来,怒吼着向她扑来。
她锁定最近的一个,在对方逼近眼前时,猛地后撤,然后抓住对方的手臂往背后一扭。
这具身体的力气着实超出她的预期。只听“哢”的一声,那保镖的手臂直接折断,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
她反手敲在保镖后颈,将对方打晕,顺势抽出对方腰带上的匕首,用力掷出。
第二名扑上来的保镖捂着胸口倒下了。
此时,广场上其余的保镖已经四下散开,借着家具做掩护,瞄准了她。
她快速扫视一圈,找到诺曼的位置。诺曼正半跪在迷你吧台侧面,身后不远就是一架停泊着的悬浮车。
见她望过来,诺曼毫不犹豫站起身,大喊:
“别过来!放下武器!你被包围了!”
呼应着他的话,其他保镖纷纷开枪。
林真就地一滚,拎起第二名保镖的尸体,挡在身后,又捡起对方的枪。
啪啪!子弹纷纷打在尸体上。
借着尸体的掩护,她迅速向诺曼的方向逼近,摆出一副想从这里突破逃离的架势。同时,手里的枪对准了诺曼,连连扣动扳机。
诺曼头顶的一排酒瓶挨次炸开,可他一步不退,单膝跪地,朝她开火。
子弹擦着林真的身侧掠过,不小心误伤了紧追而来的保镖。
“哢”
“咔”
两位“人体描边大师”同时打空了弹夹,默契地将手里的枪一扔。
林真将尸体往诺曼方向掼过去。
可诺曼似早有预判,翻上吧台,一个鱼跃躲开尸体,向她扑来。
林真回身冲拳,诺曼双手交叉格挡。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在黑街对练的日子,除了林真借用的这具尸体实在太强壮了些,一拳直接将诺曼打飞出去。
林真心里一个咯噔,就看到诺曼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再次抢来。
这次她出拳收了力。
可诺曼的眼里,突然闪过熟悉的笑意。下一刻,诺曼突然侧倒,左手撑地,抬脚扫向她的支撑腿。
她来不及变招,被扫翻在地,干脆就地一滚,滑进吧台后。
诺曼翻过吧台,紧随而入。
在其他保镖看来,就是刺客已经被逼入死角。他们垂下枪口,小心地靠近吧台,做出包围的架势。
吧台内侧,林真小声道:
“下手这么狠。”
“力气这么大。”诺曼嘴角微翘,在她脸上快速一抹,一张伪装面具已经覆上了她的脸。
林真立刻操控伪装面具。下一刻,面具变成她控制的保镖的样子。
一张假脸下面,是一张一模一样的真脸。
可看到了假脸,谁还会怀疑下面的真脸呢?
吧台外,保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真把手往背后一伸:
“好了,抓好你的俘虏。”
诺曼抓住她的手腕,站起身,对外头的人大喊:“我抓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抬手在林真的伪装面具上一按。
假脸像融化般退去,露出黑色的伪装面具。
四周,保镖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
“就是他!那个装成崔立的人!”
手术室里传出里奥的声音:
“抓住了就带过来。”
诺曼压着林真,向手术室走去。
手术室的玻璃墙上,黑色缓缓退去,变成半透明的样子,露出里头的里奥·摩根。
里奥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罩袍,半躺在手术椅上。两条机械臂在他颈侧忙碌着,一前一后,修补着那个狰狞的洞口。
没有戴面具,他露出原本的相貌。颧骨高耸,双眼狭长,绿色的瞳孔如同两团鬼火,在眼眶里燃烧。
林真的目光掠过里奥,被他旁边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浮在透明缸中的一颗大脑,被金属托架固定着,浸在浅蓝色液体里。机械手正细致地把它拆分成几块,接入金属连接线。
“眼熟吗?”里奥轻笑一声,挥开机械臂,坐起身,“这是崔立的脑子,就是那个被你取代了身份的保镖。既然连自己的身份都保不住,那这脑子他也不用留着了。不用着急,等他的脑子处理完了,就轮到你了。你登记的名字是陆川。不过,我听说你还有一个名字,诺曼。”
里奥的眼睛微微眯起,更显狭长锐利:
“诺曼( Noman ),也可以解释成无面人,对吧?我当然应该早点想到的。怎么,今天是来杀我的吗?你的主子呢?”
林真想了想诺曼会怎么回应,最后决定保持沉默。
反正她脸上带着伪装面具,想要义愤填膺也做不出对应的表情。
里奥哼了一声,细薄的嘴唇勾起: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一声不吭的样子,我喜欢直白的。给他上恐惧药剂吧。”
林真感受到诺曼虚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一下。
她毫不怀疑,如果里奥的人拿来恐惧药剂,诺曼就会立刻暴起。
可那样,他们的计划就失败了。
这时,一个保镖走上来,小声报告:
“最后一支恐惧药剂刚给崔立用了,新的还没有到。”
“废物。”随着一声斥骂,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股冷风混着酒精的味道涌出。
紧接着,里奥赤着脚走出来。
他的脚和脸一样瘦长,骨骼支起,像是鹰的爪子。
他走到林真面前,伸手扣住她脸上的伪装面具,神色扭曲: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躲过去?你们的情绪、想法,我都应该看得到!我本来都应该看得到——”他捏住面具,狠狠扯下。
面具下,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国字脸,刚剃过的胡茬发青。这可不是那个叫陆川的人。
里奥一愣,扔掉手里的伪装面具,双手捏住这张脸的两侧脸颊,用力向外扯。
林真“嘶”了一声,突然抬手,锁住里奥的双臂,用力一掰。
只听“咔咔”两声,里奥双臂脱臼,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惨嚎。
下一秒,林真抬手握住了里奥的喉咙,将那声惨嚎掐灭。
一时之间,满场寂静。
林真淡淡道:
“是真脸,所以别那么扯,会疼的,里奥。”
说完,她拎着里奥,当着众人的面,大摇大摆地来到沙发前坐下。
诺曼顺了一把手枪,握着枪管递给她。
她接过枪,顶住里奥的左胸口:
“里奥·摩根,就算你打穿喉咙也不会死,但如果我打烂你的脑子又打碎你的心脏呢?这把枪里有十发子弹,足够给你从头到脚开满洞的。”
里奥艰难地喘着气,绿眼睛里一片癫狂:
“你不能!你不敢!哈,你到底是谁?我要弄死你,我要让你求死不能!”
林真并不在乎里奥的威胁,但被她控制的身体里,保镖的意识却条件反射地反抗起来:“放开我!放过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的右耳猛地炸开一阵尖锐蜂鸣,视线也模糊了一下。
“你们不是很想知道我在哪里吗?”她低声道,狠狠闭了下眼,压下保镖的意识。同时,她掐着里奥脖子的左手一动,食指狠狠刺入里奥修补了一半的脖子,压住气管,也压住了里奥的嘶吼。
世界终于清净了。
她等了半分钟,稍稍抬起食指,让里奥喘了口气。周朗他们没到老街区之前,她还需要里奥活着。
“时间快到了吧?”她对诺曼说,“把克隆人的监控关了吧。”
诺曼从里奥的衣服里捡起黑卡,关闭了监控光屏。
五分钟恰好到了。 “乐园”医疗室外,两架悬浮车冲天而起,尾焰在空气里拖出长长的白线。
它们混进浩浩荡荡准备离开“乐园”的游客车流中,飞向老街区的方向。
日头越升越高。
阳光从悬浮车的车窗洒入,一如地照着克隆人和普通人,温暖着活着的人和濒死的人。
同样的阳光也落进克隆人工厂,将保镖们僵硬的影子缓缓拨动,映进林真的眼睛里。
她默数着时间,估计这周朗几人的位置,时不时用枪管拍开凑上来的管理光球。
管理光球百折不挠,“嗡嗡”响着,再一次凑到她跟前,重复道:
“嗡——检测到暴力行为,请尊贵的客人文明游玩,遵守联邦法律,嗡嗡。”
这“嗡嗡”声和保镖意识不间断的反扑混在一起,刺得林真的太阳xue直跳。
她偏头看向光球,皱眉道:
“他们冲我开枪的时候,你怎么不喊有暴力行为呢?他们把安恬和敏秀逼下悬崖的时候,也没看见联邦法律起什么作用啊?他们杀崔立的时候,你又干什么去了?崔立也不是克隆人啊。”
光球像是愣住了。
林真嘴角一撇,下了定论:
“狗屁的联邦法律。”这话一出,她似乎出了一口恶气,头也没有那么疼了。
管理光球“嗡”了一声,似乎被冒犯了,一下子光芒大盛,机械音也威严起来:
“根据联邦三大法,亦即战时人类延续法典,第二条:高等级的大脑是人类文明延续的载体,也是文明的核心资产,在生存权利、资源、医疗、信息等方面享受优先配置。”
林真突然想起很久之前,莫恕和她说的:
“联邦三大法,一条说所有人的大脑是联邦的,还有一条说不准制造机械大脑。”
当时她问:“最后一条呢?”
可这最后一条,莫恕那个半吊子法盲也不知道了。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却感到无比荒谬。
她用枪托的棱角揉着太阳xue ,嗤笑一声:
“更狗屁了。希望之星上那么多高等级的脑子,都被送去四区当小白鼠当实验体,没一个有人权的,谈什么高等级大脑享受资源优先配置。”
光球沉默片刻,机械道:
“为联邦服务,是全体公民的义务。”
“哈,希望之星,”里奥突然笑了一声,笃定道:
“普罗米修斯果然没说错,你不叫真妮特·范·梅森,你叫林真。你跟着希望之星从五区到四区,给自己弄到了中枢范·梅森的身份,还有生科的生体兵器。公司战争倒是给了你便利啊,林——真。”
林真一愣,后知后觉地感到毛骨悚然。伪装久了,连听到自己的名字都会被吓到。
里奥说得很慢,短短两个字,她却有一种被剥皮抽骨的感觉。
她强行定下心神,却听到里奥接续说: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林真,你为什么能控制我的保镖呢?”
下一秒,另一道同样的声音,从手术室里突兀响起,如同扭曲的回声:
“林真,控制别人,这就是你的能力吗?要不要试试来控制我呢?”
她骇然回头,只见无菌手术室里,那个浮在透明缸中的大脑,正微微晃动。
不等她细想,她手里的里奥忽然剧烈挣动起来,声音狂热又急促:
“来控制我吧,林真,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她扣住扳机,却一下子犹豫起来。
是请君入瓮,还是空城计?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里奥?还是说,两个都不是?
她缓缓松开扳机,盯住里奥的眼睛:
“怎么,你准备了什么给我?大脑清洗剂?意识攻击?”
里奥忽然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抓住我的机会,可你——错过了呀。”
下一刻,里奥闭上眼睛,身体登时瘫软下去,呼吸心跳全无——
作者有话说:·
里奥·摩根:
·二区人/“乐园”一级权限/有一个联邦议长父亲
·已知:脖子是金属,不停地更换脑子
·
联邦三大法/战时人类延续法典(大白话版):
·所有人的大脑都是联邦的
·等级越高的脑子,待遇越好
·不准制造机械大脑
·
·
改不动了,这章字数越改越多[笑哭]
·
·
回顾一下:
34章,篝火(二)
·
“有办法吗?你手上有没有什么义体杏仁核?”林真问莫恕。
“哇哦哇哦,你这个想法犯法的哦。”
“我以为黑街的人每天都在犯法。”林真不解。
“那些都是洒洒水啦,上头懒得管。但这可是联邦三大法——”莫恕蹲在地上,打量着她,“你不会是个法盲吧?听好了,不得制造任何义体大脑,哪怕是零部件也不行。”
“其他两条呢?”
“第一条,好像是说大家的脑子都是联邦的?”
林真挑起眉毛,“还有一条呢?”
“嘿,我又没说我不是法盲。”莫恕咧嘴一笑,拍拍膝盖站起来。
·
·
第138章
阳光依旧照在广场上, 却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温度。
林真握紧了手里的枪。硬塑料被捏到变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手枪沉甸甸的,是满弹匣的重量,可她失去了射击的目标。
她的手里只剩下一具尸体,而背后的防弹手术室里,那缸中之脑颤抖如嘲笑:
“不开枪吗,林真?”
里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溢出,带着无法掩饰的快意:
“是不是很愤怒?有个好脑子又怎么样,你终究玩不过我的。”
“你想知道为什么希望之星上的脑子没有人权吗?让我来告诉你吧。联邦三大法的第二条,从来都只对二区有用。这个联邦的一切,都是为我们二区人服务的。我们就是法。就像现在,在这乐园里,我就是最高安保权限。”
他顿了顿, 吩咐道:
“开火吧,避开她的脑子。”
随着里奥的命令,天花板突然裂开,露出数排武装无人机。
无人机的枪管齐齐翻转, 瞄准了林真与诺曼。
“啪!”
第一颗子弹射来,正中诺曼手里的黑卡。
黑卡骤然碎裂。
她听到里奥的嘲讽:
“五区的东西,拿什么一级权限。”
紧接着,更多的子弹倾泻而下。
林真立刻抛下里奥的身体,挡在诺曼身前。
她控制的这具身体强壮,将诺曼护得严严实实。两人躲到沙发后。
枪火如雨,打得沙发皮革支离破碎, 弹簧乱蹦。
林真的肩头一痛,她咬牙忍住,急声道:
“诺曼, 无人机。”
“交给我!”诺曼左手一扬,钩索甩出,精准缠住上方的一架无人机,右手连开数枪,打爆无人机的旋翼。
无人机冒出黑烟,被拖拽而下,狠狠砸在他们面前,零件四溅。
诺曼立刻拉出脑后的连接线,插入无人机底部的接口。
他的眼底蓝光闪烁,正是机械入侵的表现。
随着他的入侵,上方的无人机群里,红色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渐渐透出幽蓝的光泽来。红蓝两色势同水火,互相侵蚀着。
被诺曼控制的无人机像没了头的苍蝇,在半空胡乱冲撞。
一时间,上方爆炸连连。下方,保镖们不得不仓皇躲避。
局面似乎向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倾斜,连手术室里的里奥也发出惊讶的声音:
“什么东西?又是生体兵器?”
可就在蓝光即将吞没所有无人机时,半空中的管理光球突然“嗡”了一声:
“检测到系统被入侵,请求总系统介入……”
紧接着,管理光球炸开,分散成无数白色光点,冲入上方的无人机群。
一瞬间,如同油泼入火。红光大盛,将蓝光压了下去。
林真听到诺曼发出一声闷哼。
她勉力回头,模糊的视线里,只见诺曼鼻血直流。
随着血液流过,伪装的面容也开始闪烁模糊起来。
诺曼右手撑在地上,喘着粗气抬起头,瞳孔重新覆盖上蓝光。但那蓝光已经不再稳定,反而隐隐透出鲜红来。
入侵和反入侵永远是一对双生子,再这样下去,诺曼可能会成为被那个“总系统”控制的傀儡。
林真心里一沉。
这个时间点,周朗等人应该已经成功进入老街区,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成。而里奥的黑卡已碎,代表着第二个目的失败。
无论如何,这里不能再待了。
她扑到诺曼身上,断然道:
“放弃入侵,我们撤!”
说完,她抽离意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一睁开眼,她就爬起来,冲出通道,直奔最近的悬浮车。
“关门!快关门!”里奥发现了她,大声命令。
工厂的大门开始缓缓关闭。
与此同时,几架无人机齐齐调转枪口,向她包围下来。
她连忙闪避,就在这时,她看见丝丝缕缕的蓝光缠上了无人机的红光。是诺曼在为她开路!
她不再躲闪,加快脚步,不顾左脚的疼痛,冲进悬浮车。接着,一把拔下耳后的连接口,将接口插进悬浮车的插槽。
“诺曼,你还可以吗?”她急促地问。
悬浮车的控制台亮起蓝光,解锁成功,接着传出诺曼虚弱的声音:
“……总不能说不行。”
“等我!”林真一把拉起控制杆。
悬浮车拔地而起,撞开数架无人机,顶着枪林弹雨,冲到诺曼上方。
她打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抓住我!”
诺曼的瞳孔里满是蓝光,还是循着声音,扣住她的手腕。
林真咬紧牙关,一把将他拖进车厢。
此时,工厂大门已经合拢到最后三分之一,堪堪一辆悬浮车的宽度。
她来不及查看诺曼的伤势,将速度拉到最高,向着大门冲去。
悬浮车冲进渐渐合拢的门缝,车身两侧被挤压得变形。
她死死握住控制杆,不顾发动机的警告,拉满速度。
在漫长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悬浮车猛然一震,像是一颗枣核,被工厂吐了出去。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这时,一只手突然按上她的后背。
精神高度紧绷下,她浑身一震,几乎跳起来:
“诺曼,你吓死我了!”
诺曼扶着控制台,在她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哪里受伤了?”她连着问道。
可诺曼却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自顾自道:
“那个总系统,叫普罗米修斯,我遇到它了。我抢不过它。”
诺曼的瞳孔里,蓝光依旧在闪烁着,如同电火花炸开。
林真突然意识到不对。
她分出一只手,在诺曼眼前晃了晃:
“诺曼,你的眼睛……”
诺曼抓了两下,才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事,不是第一次了。我当时给小舟改完大脑等级也这样过。只是过载罢了,过半天就好了。”
说话间,诺曼的嘴唇擦过她的掌心,滚烫的呼吸打在冰凉的皮肤上。
她的手指一颤,连带着心里也疼起来。
“诺曼……”她想抱住他,又分不开手。
诺曼在她手心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的手,靠着她的腿,自嘲道:
“耳聋眼花,接下来要麻烦你了。”
与此同时,二区,议长办公室。
一只戴着衔尾蛇图章戒指的手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普罗米修斯,有什么事要汇报?”
桌面上,浮起一个乳白色的半透明光球。光球里,似乎有无数彩色光点,如同繁星闪烁。
一个空灵的机械音响起:
“议长阁下,乐园系统出现异常,请求全面接管。”
“驳回。”卡利古拉·摩根淡淡道:“乐园没有任何问题。”
光球闪了闪,似乎被噎了一下:“系统检测到三区和外界的联系已被切断,只有您的签字,这不符合流程。”
卡利古拉抬眼,望向办公室的窗户。
随着他的动作,窗户瞬间变透明,露出外头碧蓝如洗的天空来。
天如穹庐,却困锁众生。
他深绿色的眼睛一眯:“普罗米修斯,你只是一个行政辅助系统。联邦仍处在战时状态,我这个议长,有这个权利。”
光球一闪,里头的彩色光点重新排列:
“战时状态确认。请允许我向您重重申三大法。”
“你是在暗示我有违背三大法的地方吗?”卡利古拉冷声道。
“我只是一个行政辅助系统。”光球闪了闪,自动消失了。
卡利古拉等了一会儿,在桌面上一点,唤出内线,吩咐道:
“接下来一个月,大脑农场的算力多划两成给三区,不要让普罗米修斯察觉问题。”
通讯对面,秘书谨慎地提醒:
“五区从今年五月开始,局势不稳,农场的算力已经减产了,再移做他用,我怕天上那些……”
卡利古拉冷哼一声:“我记得,你的屁股不坐在天上啊。”
秘书登时噤声。
“不要考虑和你无关的问题,”卡利古拉接着说,“另外,派人去四区,让维多利亚·范·梅森把她知道的关于林真的一切都吐出来。作为交换,这次公司战争,二区会支持中枢。”
议长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卡利古拉从桌子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晴朗的天空,转动着手上的图章戒指。
“姓林,名真,”他嗤笑一声:“真是巧了,又是这个名字。”
林真并不知道自己惊动了联邦议长。
她看准了一片街道后的林地,控制着突突冒烟的悬浮车,一头扎了进去。
十分钟后,一辆邮差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在“乐园”里,大家都有终端,可以即时通讯。邮差这个职位不过是为了添加点趣味,偶尔送些花束和手写卡片,美其名曰:复古的等待的浪漫。
为了谁来骑车,她和诺曼好一番争执。
最终,仅仅左脚扭伤的她,成功打败了“眼花耳聋”的诺曼,带上了邮差帽。
现在,诺曼抱着她的腰,坐在两侧的邮包间,左右各一束精神得过分的向日葵。饶是诺曼现在五感迟钝,还是连打了两个喷嚏。
林真握着自行车的把手,努力维持平衡,比开悬浮车还小心。
“诺曼,我没法停下来,停下来我们就又得摔一跤。你要是闻着难受,就把花拿出来扔了吧,也给我减轻点重量。”
腰上的手松开了一只。紧接着,背后传来“窸窸窣窣”和花束落地的声音。
她的余光里突然瞥到一抹亮色。
一低头,就看诺曼的手里攥着一支孤零零的向日葵。
灿金色的向日葵随着自行车的颠簸,憨态可掬地点着头。
“怎么,舍不得扔?”她打趣道。
好一会儿,她也没听见诺曼的回应。本以为对方现在听力下降,没有听见,正打算一笑作罢,却听到诺曼开口了。
“我还没给你买过花。”
林真一乐,挤兑他道:
“谁送花只送一朵呀?”
诺曼沉默半晌:
“……那我去捡回来。”
“哎——逗你呢。”林真忍不住笑出声,“多了就不稀罕了,我喜欢现在这样。”
伴随着淡淡的花香,她带着诺曼,潜入“乐园”的街巷,向着老街区去。 ——
作者有话说:
·
联邦三大法/战时人类延续法典(实际使用版):
·所有人的大脑都是联邦的
·等级越高的脑子,待遇越好(只适用于第二区)
·不准制造机械大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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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物卡:
卡利古拉·摩根:
·联邦议长
·里奥·摩根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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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是20000的榜单,还是六更,下周三休息。
·
·
第139章
隆巴德路九号, 周朗半跪在门口,给大门装新的锁。
这锁还是从卧室门上临时拆出来。金属生锈,装起来费力得很。
吴阿湛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把锤子,斟酌着问:
“我还能做点什么吗?”
听到这话,周朗刚被砸了好几下的右手又开始疼了。他吸了一口气,侧头瞪了吴阿湛一眼:
“爱干嘛干嘛去——去院子里拔草,去帮柳七和露西娅擦地。”
“可我力气大,我应该干重活。”吴阿湛继续争取。
周朗忍无可忍, 愤然道:“刚才装窗户,就你砸的那几下,有哪一下是砸在钉子上的吗?全招呼我手上了!大音乐家,你行行好, 放下那个锤子吧。听我的,你们不合适。”
这时,露西娅端着一盆水走过客厅,停下来劝道:“小朗,耐心一点。”她又看向吴阿湛:
“阿湛,地都擦完了, 过来陪小七去阁楼和地下室里找找能用的被子, 她一个人扛不动。”
吴阿湛听到“扛不动”, 就像边牧听到了指令, 豁然起身:
“我来!”
他刚站起身,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车铃声。
他心里一紧, 立刻把锤子一扔,跑下门廊。
暮色里,一辆自行车正向他们晃晃悠悠地驶来。
逆着光,他努力眯起眼,还是看不清骑车人的面容,只看到一朵金色的向日葵,像是吸尽了白日的阳光,在昏暗的街道里绽放。
他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知道是林真和诺曼平安回来了。
林真远远地就看到背着萨克斯的吴阿湛,还有门廊上捂住肩膀、拎着一个锤子、指着吴阿湛破口大骂的周朗。
破败的老街因为他们,突然生动起来。
她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不由自主露出一个笑来。
离门口还有十几米时,她便开始刹车,一边稳着方向,一边扬声喊:
“吴阿湛,帮忙扶一下。”
话还没落地,后座上的诺曼先一步跳下车,稳稳地扶住了自行车和她。
林真一愣,赶紧从车上下来:“你逞什么强呢?摔了怎么办?”
诺曼也不知是真听不见,还是装作听不见,只是默默托住她的左臂,帮她扭伤的左脚分担压力。
她无可奈何,只能先朝吴阿湛道:
“帮我把车推进去吧,邮包里有一些饼干罐头。”
屋子里,积年的灰尘已经被擦去,露出栗色的地板。
林真刚进门,一旁的木楼梯就是一阵响。柳七奔下楼来,一看见她就开始抹眼泪,抽抽噎噎地说:“……我有好好收拾房子。”
她抬起手,在小姑娘头顶轻轻摸了摸:
“所以我也回来了,不用哭。”
柳七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破涕为笑,带着她走进客厅。
客厅的窗洞都用木板钉严实了,又蒙上一层布。
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带着松木的香味,将冷意一点点烘散。
三张担架车并排在壁炉前,敏秀和安恬已经醒了,看见她,挣扎着就想起身。
林真赶紧阻止他们,接着看向一旁的林雪。
“她一直没有醒。”柳七小声说。
林真道:“现在这个情况,她能昏迷着,也能少一些痛苦。”
她不知道如何能救林雪,只能先做能做的事,比如处理自己和诺曼的伤势。
二楼卧室的玻璃窗还完整。
从窗口望出去,暮色像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气泡已经放尽,只剩下柔和的甜味。
在一天的生死一线后,这一抹静谧的暖色安抚了她。
她拉着诺曼对着窗口坐下,摘下诺曼的伪装面具,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
诺曼的眼底还带着一抹蓝光,被暮色包裹着,像一方小小的天空。
昏暗的光线里,诺曼微眯起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于是,她也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被妥帖地藏在瞳孔最深处,被天空和暮色环绕。
“能看见我吗?”她问。
诺曼点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坐上桌沿,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二……我真的看得见。”诺曼无奈。
她挑挑眉,抬手一指诺曼手里的花:“那向日葵有几片花瓣?”
诺曼拿起花,作势要数,愣了一下,立刻把花塞到她怀里,装作没有听见。
情急之下,他连耳尖都红了。
林真忍不住弯了弯眼,终于放过他。
看不清楚就看不清楚吧,她陪着他,一定能好起来的。
除了手上的擦伤割伤、身上的碰撞青紫,他们俩身上最严重的伤,是诺曼右手手心被钩爪刮去了一块皮肉,手臂上的两处子弹擦伤,还有她的左脚扭伤。
在爬了几层楼高的管道、闯了枪林弹雨之后,只落下这么点伤,几乎是奇迹了。
她感叹道:“我以前不信死后之说,但我现在觉得,回收厂里那些克隆人,都在保佑着我们呢。”
说着,她处理完诺曼手上的伤口,准备把创口喷雾放回急救包里。
刚起身,她就被抱住了。
诺曼抱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呼吸急促灼热:
“只保佑你一个就够了,我不要。”
她一怔,把喷雾随手搁在桌子上,空出手,回抱住诺曼。
黄昏从窗户里探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和诺曼的身上,将这一日的惊心动魄都折叠好,放进逐渐模糊的记忆里,给疲惫和后怕腾出一点位置。
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楼下传来几声敲门声。
她松开诺曼:“有人敲门,我下去看看。”
诺曼豁然起身,挡在她面前。
林真拉住他的胳膊,想让他坐下,却没拉动,只能拍了拍他的背:
“这时候会敲门,而不是破门的,不像有恶意。我下去看看,你等着我。”
她从桌上拿起应急灯,点亮了,拎在手里。
诺曼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你又装没听到。”她轻叱了一句,把提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让诺曼抓着,放慢了脚步。
一楼的客厅里,吴阿湛和周朗站在最前面,一个举着锤子,一个拿着螺丝刀,像两尊门神,警惕地盯着大门。
“咚,咚”
大门再一次被敲响。
从门板下的缝里,能看到一团黑影,立在门口。
见林真下来,周朗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举着螺丝刀的手臂跟着放下来一寸。
林真对他点点头,带着诺曼去开门。
门口的人高大,她不得不抬起头,仰视对方。
她很快认出了对方的脸:“萨利。”
入夜寒凉,萨利披着一件黑色大衣,戴着皮手套,更显得魁梧,像堵厚实的门板。她先是往屋子里扫了一圈,然后粗声质问道:
“乐园关闭,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请进来说。”林真道。
萨利眉头一皱,就要拒绝。
可林真后退一步:“我们有伤员,晚上的风还是太冷了。”
萨利终于抬起脚。
客厅被担架床占据了,林真带着萨利走进旁边的厨房。露西娅抱着凳子走过来。
萨利看到露西娅,点了点头,唤道:“露西娅。”
露西娅放下手里的凳子,疑惑道:“你认识我?”
“见过。”萨利简短道,径自拿过一张凳子,双臂抱胸坐下,看向林真,“这镇子上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乐园突然关闭,然后我们这儿就来了两架悬浮车。我要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会不会牵连到镇子。”
见状,露西娅不再追问,安静地离开。
林真在萨利对面坐下:“知道这些后,你要赶我们走吗?”
“我们不欢迎克隆人,也不欢迎你们这些游客。”萨利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但这是露西娅父母的房子,只有房子的主人能赶你们走。”
房子的主人已入土多年,自然做不出赶人的事。
萨利的话,和她缝满补丁的旧大衣一样,看起来冷硬,但让人从心里暖和起来。
“谢谢。”林真诚挚道:
“乐园要我们的命,我们需要在此躲一段时间。如果乐园追来了,我们立刻离开,不会波及镇子。”
萨利扭了扭脖子,松开环抱的手,盯着她继续问:“你们几个游客,为什么和克隆人混在一起?”
林真抿了抿唇,想到萨利刚提到露西娅的父母,心思一动,解释道:“这一屋子的克隆人,都是能想起自己父母的。”
她本想牵动萨利的情绪。
没想到,萨利听了她的话,反而嗤笑一声:
“你不会真信了吧,天真的小姑娘?这些都是假的。什么记得亲人朋友,那都是为了让你带他们回家,收留他们。等你睡着了,他们就会亮出屠刀,把你的脑袋切下来。”
林真板起脸,冷下声音:“你这是污蔑。”
萨利朝她俯身,露出一口被咖啡和茶叶熏黄的牙齿:
“你以为这条老街是怎么废弃的?这里的每一栋屋子底下,都埋着当年死去的人。他们以为自己打败了乐园,救回了自己被带走的儿女、朋友、爱人,然后在睡梦里,被最亲最爱的人杀死。一整条街,几十户人家,那一晚,只有一个人逃了出去。”
夜风从通风口灌入厨房,碗柜门“哐当”一声合上。
林真猛地一惊,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
萨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那……露西娅?”
“她父母在那晚之前就死了,也算是一种幸运。听好了,我不会帮你们,这镇子上的人都不会。除非乐园的炮火再一次轰在这片土地上,没人愿意再流一次血。小姑娘,藏好你的人,记好你的承诺。如果乐园发现了你们在这里,就给我马上离开,不要拖着我们一起死。”
萨利说完,起身离开。
林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萨利,那个逃出去的人,是你吗?”
萨利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你不用回答。”林真道:“这里头有人救过我的命,我相信他们;你今夜愿意前来提醒我,我也很感激你。”
萨利似乎又哼了一声,忽然道:
“那客厅里个克隆人,都烧烂了吧?能给她个痛快就给。别让她熬了。”
“你见过?你知道?还能不能救?”林真追问。
萨利没有说话,只是摘下右手的皮手套,左手拽住右手的袖口,用力往上一扯。
袖口的缝线崩断,露出结实的小臂。
从手背到小臂,大片狰狞的烧伤瘢痕一路往上,消失在衣袖里。
萨利回头道:
“我什么都见过。给她一个痛快吧,她活不下去的。”
皱纹模糊了萨利的神情,林真却突兀地感受到了一丝悲切。
只是这悲切就和炉壁上的烟似的,轻易就被冷风带走了。萨利又恢复了冷硬的神色。
林真上前一步:
“萨利女士,如果您心里还存着一丝怜悯,请别把我们在这里的消息透露出去。”
萨利肩头耸动,忽而笑了:
“小姑娘,别看我们已经这样了,但我们的脊梁骨还没断。要是这镇子上有人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给你送过来。”——
作者有话说:·
萨利:
·第一次出场在114章,露西娅(三)
·
小剧场:
周朗:敲钉子,看准了啊。
吴阿湛:好的
周朗:嗷——!
吴阿湛:对不起,我重新来。
周朗:嗷——!
·
吴阿湛,非常努力,但家务苦手。
·
·
第140章
柳七找出一个陶瓶,仔细擦干净了,灌上半瓶后院打上来的井水,将向日葵插进瓶子里,然后垫着脚往壁炉架子上放。
林真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陶瓶,回头看向露西娅:
“放这里,可以吗?”
露西娅愣了一下,抿着嘴点点头。
于是林真把花轻轻放在壁炉架子上,露西娅父母的遗照中间。
露西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周朗和柳七将找到的铺盖都铺在客厅里,做成了简易的床铺。几个人坐成一圈,借着壁炉的火光,吃了简单的晚饭。
林真等众人吃完了,轻咳一声:
“里奥·摩根封闭了乐园, 现在,我们都是猎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之前我们互相提防,有我的责任。现在我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先前我确实拿着一级权限卡,但我当时的第一目标是杀掉里奥,所以我不敢让你们知道。”
周朗突然举手, 打断了她:
“那是你的权限卡。如果你杀了里奥, 我们也就能逃出去。是我们打乱了你的计划。”
他说完,看向露西娅。
露西娅也点点头,笑着说:
“真妮特,我一直相信你。”
林真几乎无法拒绝这样的信任, 可她咬了咬牙,还是道:
“露西娅,你可能的确有一个朋友,但那不是我。你不应该移情到我身上。”
“我知道呀,”露西娅笑得温柔,“但真妮特是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林真抿了抿嘴,目光在露西娅脸上停了片刻,败下阵来,只能道:
“以后叫我林真吧。我叫林真,不叫真妮特。我,诺曼,还有那边的安恬和敏秀,都是今年的希望之星,不久前刚逃出四区。”
“林真,很高兴认识你。”露西娅笑着说。
一旁的周朗却神色一变,飞快地往林雪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林真,欲言又止。
他的疑惑太明显了,林真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林雪和你说了吧?你放心,我不是她的妹妹。这事有些复杂。你可以理解为,她妹妹死后,我借用了这具身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继承了她妹妹的记忆。我对她,没有恶意。”
周朗低下头:“是我们一开始就带着偏见。以后……您要做什么,只要我们能帮上忙——”
“必要的时候,”吴阿湛把话接过去,“请尽情使用我这条性命吧,反正我也死不了。”
柳七嚼着饼干,腮帮鼓鼓的,用力点头:“我可以开车!”
壁炉的火光将众人照亮,似乎也抹去了心里的阴霾,产生了某种“我们一起”的冲动。
林真哭笑不得:“行了,不需要你们的命,只需要有人守夜。上半夜和下半夜各两个人,你们自己商量。我来照顾伤员。”
按她的想法,她要把诺曼也划到伤员那一拨,让他老老实实休息。
可诺曼仗着自己“耳背”,硬是装没听见。
这人的眼睛里还剩一点浅浅的蓝色,专注地看着她的时候,像是含着一包眼泪,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林真心里叹了口气,只能放任这位“耳聋眼花”的家伙跟着自己。
她帮敏秀拉起氧气面罩,用干净的纱布擦去嘴角咳出的血丝。
敏秀对她眨眨眼,用气音道:
“诺曼,哥,偷偷,开心。”
她立刻制止敏秀:“别说话。你这伤要静养,少说话。”
说完,她侧头看了一眼诺曼。
诺曼正在凑在敏秀的监护仪旁,板着个脸,盯着上面的血氧饱和度,好像他现在真能看清楚似的。
林真无奈摇头,对敏秀道:
“让他开心吧,也是个不省心的。好了,给你打了镇痛,现在睡吧。”
一旁,诺曼似乎听到了她和敏秀的对话,直起身来,对她露出一个笑。赏心悦目,欺诈师功力不减当年。
林真压下翘起的嘴角,去给壁炉添柴火。
不像“乐园”喜欢故作复古,小镇是真的古旧。或许曾经还有水电暖气,现在也什么都没有了。
夜晚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瞅着机会就要咬人一口。
这样的秋夜,特别是还有伤员,炉火可不能熄。
她挑了几块干燥大块的木柴,一转身,就看到诺曼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朝她伸出手。
她只好把怀里的木柴交给诺曼,自己又弯腰重新捡起两块。她右手抱着木柴,左手拉着诺曼,绕过已经睡着的安恬和敏秀,回到壁炉前。
她拿起火钩,将壁炉里的炭灰扒平,又把还未燃尽的柴火推到一起。
随着她的动作,火星子像是飞虫,纷纷惊起,在壁炉里翻飞。
“真好看,是吧?”她下意识问诺曼。
诺曼睁着他无辜的蓝眼睛,点头应和。
她失笑:
“瞎点头,是我忘记了。刚才有火星子冒出来,金色的一闪而过,像小烟花。”
诺曼眉梢一动,突然凑过来,嘴唇她脸颊上轻轻一啄。
湿软的触感让她一愣,就听到诺曼低声道:
“这才像小烟花。”
有“眼花耳聋”的加持,这人都不脸红了。
他们把木柴一块块扔进壁炉,再把进气阀慢慢拧小。
随着空气减少,跳动的亮黄火焰缓缓收敛,变成稳定的暖红。
木柴在红光里缓慢燃烧,发出细微、柔软的“嘶嘶”声,像是敏秀和安恬平稳的呼吸,柳七在梦里的小声咕哝,像门口露西娅和周朗的窃窃私语,也像是诺曼被火光柔和的眉眼。
林真心头突然一酸又一软。
生活何其眷顾她,在这寒冷荒芜的秋夜里,给了她一处遮蔽,又给了她一个像忠实的炉火一样的爱人。
她将三台监护仪都连到自己的终端上,靠着诺曼,拥着棉被,在墙角歇下。
几个小时后,她突然惊醒。
房间里很安静,似乎无事发生。她的眼皮不由自主又合上了,身体像一个黑洞,要把她拽回睡梦中去,
可几秒后,手腕上疯狂震动的终端终于逼着她清醒过来。
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从一旁的药箱里摸出一支提神剂,咬开盖子,一口灌下。
提神剂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她终于彻底清醒。
她把被子小心地盖回诺曼肩头,起身,快步来到林雪的担架床旁。
林雪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监控仪发出的红光就像是一张湿布,蒙在她口鼻上,要将她窒息。
林真下意识去摸林雪的脸。
手下的皮肤滚烫。
她的心一沉,立刻去看监控仪上的分析结果。
血压偏低,心跳过快,血氧一格格往下掉,数不清的代谢指标一行行闪红,似乎是组织坏死带来的炎症反应。
她浅薄的生物学知识让她能看懂那些专有名词,可缺失的医疗知识让她无从下手。
她像一个骤然失声的人,听得到声音,却说不出话,只能张大嘴做着无用的祈求,甚至开始怨恨自己的听力为何没能一同丢弃了。倘若看不见听不懂,是否就不会这样痛苦、无力?
她只能颓然地放下手,看着治疗仪上一排排药剂接二连三地打空。
空药剂瓶落入下方的回收槽里,发出空落落的声音。
“林雪。”她在床边半跪下,贴着林雪的耳朵唤了一声。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林雪的眼皮挣动,可半晌也没能睁开。她又努力张开嘴,嘴唇颤抖,却也只发出了几丝气音。
林真闭上眼,默念“Escape”。
黑色的意识世界展开,她的面前,就是林雪蓝色的脑子。
她深吸一口气,进入林雪的脑子。
下一刻,她被疼痛炸了出来。
也许是骨头里的痛,也许是内脏绞在一起的痛,她分不清。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抓着担架床的栏杆跪倒下去。
担架床发出“嘎吱”一声,引得守夜的吴阿湛和柳七望过来。
柳七赶紧小跑过来,小声问她:“林真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
“可你在发抖。你、你是哪儿疼吗?”
她靠着担架床坐下,呼出一口气:
“不是我在疼,小七。我没事。帮我去那边的冷藏箱里,拿一支药剂过来好吗?深蓝色的药剂。”
柳七跑开了。
她侧头,看着炉壁里的火光。木柴已经烧塌了,一半埋在灰烬里。
火光在灰里跳动着,像是退潮后搁浅的鱼群,虚弱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她抱住自己,将身体的颤抖狠狠压下去。
等柳七取了一支大脑稳定剂过来,她已经能对柳七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了。
她把稳定剂给自己注射了,等柳七离开后,再一次闭上眼,默念“Escape”,进入林雪的大脑。
意识空间里,沉重的意识锁链缠上她的手臂和腿,将林雪的痛苦与她分担。
她拖着锁链,一步步来到林雪的意识星星前,再次唤道:
“林雪。”
从那融化了一半的意识星星中,传出林雪嘶哑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
“我好疼……好疼啊……”
林真握紧手里的锁链:“我知道,林雪,我知道你疼。可我不是医生,救不了你。我来这里,只问一个问题——”
“林雪,你能不能容许我,给你一个痛快?”——
作者有话说:·
本来计划《花》这几章当过渡,好让林真几个人都缓一缓,就像第一卷的《篝火》一样,
然后看了一眼下一章的内容,[裂开]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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