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在云雾背后……
“事情开始变得有些尴尬了。”
掰开一次性筷子,杭帆给炸猪排浇上酱汁,语气沉痛:“……所以现在,我到底该把辞呈交给谁?”
午休时间,几位新媒体的同事聚到一起,在一街之隔的商业中心地下街吃饭。
杭总监去意已决,大家便提议吃点好的,权当是一场小型的散伙饭。
“确实尴尬,”同事举起啤酒,碰了碰杭帆手边的那杯大麦茶:“按规矩来说,辞呈递给自己的上一级领导就行。但你毕竟是Miranda亲自招进来的,辞职的事情,若是不事先知会她一声,道义上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这家的炸猪排,蘸满面包屑的外表酥脆金黄,内里却是鲜嫩的粉白色,一口咬下去,有滚烫的肉汁迸溅而出。
杭帆埋头往嘴里扒拉食物,气氛悲壮得像是死囚在吃上刑场前的断头饭:“我是Miranda女士亲自招进来的——可问题不就正出在这里吗!”
吃完饭,杭总监一气喝干了杯子里的加冰大麦茶,语气里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凄凉:“她被迫离职的时候,我一声不吭地继续在岗位上苟着。等到她东山再起了,回到公司第一天,我突然就要提离职?但凡当事人不是我自己,我都要在心里嘀咕两句:这人什么意思……忘恩负义?”
吃完了一整份炸虾,苏玛抱起一杯可尔必思,兴致勃勃地加入到对话中来:“那不如,杭老师就留下来再与我们同甘共苦一阵!做完双十二,还有双旦节,等到春节的电商活动结束,您再跟Miranda提辞职如何?”
“不,这班我是一天也不想再继续上。”
杭帆拒绝得相当果断:“可以的话,我恨不得下午提完辞呈,晚上就直接走人。反正我手上也没有再需要交接的工作。”
老奸巨猾的同事试图给他支点损招:“那你现在就打车去宛平南路600号,让医生给你出个诊断报告。毕竟做我们这行的嘛,随随便便就能测出个重度焦虑啊中度抑郁啊什么的。”
“然后你就可以对Miranda说,陛下,臣虽有匡扶汉室尽节效忠之心,但实在年岁已高,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保夕。恳请陛下放老还乡,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感激涕零!”
“活儿整得不错,苏玛,记得下次找他写文案。”杭总监就这样把工作托付给了自己的好同事们:“再说,等我千辛万苦地挂到精神卫生中心的门诊号,怕不是连明年‘六一八’购物节的工作都已经结束嘞!你是不是想诓我留下来再吃半年的苦?”
玩笑到底只是玩笑。午休结束,杭总监回到工位上,重又打开了自己下载的辞职信模板,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正措辞——如果这是一份要递进Miranda手里的辞呈,他势必得把语句修改得更加礼貌得体一些。
还没修完第二句,有人探头进来:“杭帆总监在吗?Miranda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一整个上午,CEO女士已经神采奕奕地主持了三场会议,又见缝插针地和部分员工进行了面谈。杭帆心知自己迟早是要去Miranda面前“交差”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
快一年不见了,Miranda仍旧是那个Miranda。而这间曾经挂满了Harris个人照片的办公室,也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重新变回了Miranda时期的风格。
姿态优雅却也自然松弛地,她坐在办公室里的会客沙发上,示意杭帆可以随意落座。
“下午好,杭帆。助理说咖啡店今天很忙,所以我请她为我们泡了点茶。”
她从容地看向自己的得力干将,单刀直入地切进话题:“我猜你应该会有很多想问的,不妨让我们直接从这部分开始。”
杭帆张了张嘴,感到自己的某些念头,似乎早已被对面的人看穿。
一时之间,他脑中涌过很多个问题与许多的疑惑,又连带着那些或正面或负面的情绪一起,上下翻滚交织,在胸腔里形成一股庞大的、难以明确描述的浪潮。
深吸了一口气,杭帆拿起了茶几上的那杯武夷岩茶:“昨天下班的时候,我在地下停车场里,看见Harris被便衣警察押走了。”
“这是因为……您的缘故?”他谨慎地问道。
Miranda微微一笑,既不说是,也不说否。
“法律的判断比我们的个人好恶更加公平。”
她说:“据我所知,Harris以各种名目盗用公司款项,同时还以个人名义,向艺人工作室等合作方索要回扣与高价礼品,并要求对方提供性贿赂,非法获取钱物高达三千两百万。人证物证俱全,警方会找上他也是自然的。”
“多少?!”杭帆的下巴都要当场脱臼:“三千两百万?!他怎么做到的?!”
连几万块的预算都抠抠搜搜地批不下来,却可以被贪走这么多钱?杭总监简直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东西。
对此,Miranda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太大波动,“以Harris的职级而言,他贪的倒是不算多。”她耸了下肩,“比我想象得要谨慎不少,胆子也更小些。为了抓住他的马脚,确实费了我不少工夫。”
杭总监闭上了嘴。
如果Harris贪墨三千两百万,都能被称作是“谨慎”和“胆小”的话,那他杭帆又算什么?
“你好像感到很意外。”Miranda注视着他,语气很平静:“但这些事情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喃喃地,杭帆点了下头:“……我大致能想明白。”
究竟是从哪个时间节点上,Harris开始了他私吞公款的行动?杭帆并不清楚。
但预算的短缺和项目管理的混乱,是他能切身感觉到的事实——或许,这正是Harris中饱私囊所导致的结果:公账上是有钱的,只不过没有花在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而表面上的一团混乱,也恰好掩盖了金钱的异常流向……
Harris急不可耐地要启动新酒厂项目,很可能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只要公司不断地往外花钱,他就很有机会从中“揩一把油”。
“Harris敢这么做,是因为他原本有信心能把账给做平,对吗?但外部审计来得太突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拨开云雾之后,事情的真相竟然如此简陋鄙薄:“所以,他强硬地开除掉了岳一宛,想要用‘首席酿酒师失职’的借口,来为那几千万的‘亏损’买单?”
杭帆觉得这一切都拙劣得令人发笑:“——这是不是也实在太蠢了一点?”
而Miranda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愚蠢,粗暴,但是好用。Harris以前就常用这招,万试万灵。”
她平静陈词道:“普通人,若是想要迎战罗彻斯特的法务部门,不亚于是蚍蜉撼树——这会是一场超长期的拉锯战。无论是金钱,精力,还是时间,很少有人能够消耗得起。”
杭帆想到岳一宛昨晚说的那些话,「我没时间从酒庄系统里备份工作记录,所以证据方面可能会比较麻烦。」渐渐感到一种近乎于悲壮与绝望的感伤。
罗彻斯特是一台经久运转的巨型机器。机器没有任何的感情,甚至会平等地轧过每一颗掉落至自己脚下的螺丝钉——不管这颗螺丝钉是否为罗彻斯特付出过全部心血。
这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寒心的冷酷傲慢。杭帆心想。
他问Miranda:“既然这份方法愚蠢但好用,那……Harris这次又是为什么会被抓住马脚?”
“因为我们有证据。”语气淡然地,这位重归CEO宝座的女士回答道:“公司内部的暂且不论,就说那些杭帆你知道的吧——谢咏工作室也向警方提供了一部分线索。”
杭帆大感愕然:谢咏不是才和罗彻斯特酒业续了代言约吗?不是把证据传递给Miranda,而是直接向警方检举了Harris?为什么?
“在与谢咏续代言约的时候,Harris索要了高达五成的回扣。”Miranda将手一摊,说:“公司在与谢咏接洽续约事宜的时候,正逢谢咏的前任经纪人出事。当时的舆论环境对谢咏很不利,很多合作项目都暂缓了与谢咏方面的接洽。”
对于Harris而言,这显然是个狮子大开口的好机会——他私下接触了谢咏的新任经纪人,表示可以让谢咏继续保有奢侈品牌的代言人头衔,但作为条件,代言费的五成要作为“感谢费”,返点给Harris他自己。
谢咏保住了颜面,Harris弄到了钱,这是一个看似双赢的局面。
Miranda微笑:“不过,Harris大概永远不会想到,谢咏工作室之所以会同意与他签署这样的合同,原就是得到了在我承诺与授意。”
“但这首先要感谢你,杭帆,是你先赢得了谢咏的信任。倘若没有你的牵线,我也就无法借助谢咏的工作室,联合‘围剿’Harris。”——
作者有话说:杭帆加了谢咏微信,最终把谢咏和Miranda两根线拉在了一起的剧情,在第72章 ,82章和88章。
第182章 苦尽未必甘来
在性贿赂这件事上,谢咏的前任经纪人堪称是Harris的盟友。
秉承“敌人的盟友就是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的战略指导方针,Miranda和谢咏达成了合作——这件事并不出乎杭帆的意料。
他只是没想到,为了获得扳倒Harris的证据,谢咏工作室竟然能同意“半价”续签代言约。
“我只是举手之劳……但您和谢咏的合作,确实比我当初设想得更加密切。”
像是已经看透对方心中的疑惑那样,Miranda淡淡一笑:“谢咏想要彻底脱离经纪的公司掌控,就不可避免地需要筹建一个全新且可信赖的团队。我在这上面帮了他一点忙,当然,也拿到了相应的回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杭帆很明白,这绝不会是字面上的“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那谢咏提及的那件性侵案件……”比起公司内外的晦暗秘闻,杭总监更想先搞清楚这件事的结果。
“已经在调查中了,之前的情况有点僵。”Miranda说,“谢咏的前任经纪没有供出任何一个名字,可能是担心招出了什么不该招供的对象,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她看向杭帆,眼神中很有一丝赞许的意思:“但你提供的那条证据视频,让我们和警察都有了新的调查方向。Harris的嘴可不比那位金牌经纪,没几个小时就全招了。”
“有Harris的这个突破口,想必警方也能更快地攻下那位经纪人。”Miranda端起茶杯,泰然庄重地冲杭帆略一颔首:“做得很好,杭帆。”
杭帆不敢居功:“视频是苏玛拍到的,”他说,“她当时还是实习生,我让她盯着点Harris,结果就拍到了这段内容……她那时候吓坏了。”
“原来如此。”对于这个消息,他的上司并没有做出更多的评论:“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事实上,杭帆心中的疑问无穷无尽。他能够隐约地感觉到,Miranda的归来,似乎也与罗彻斯特集团的最高权力变动有所关联,但是……
但Miranda是杭帆的上司,两人并非是什么亲密无间的朋友关系。贸然打探自家上司的背景关系网,这既不礼貌,也不明智。
“……没有了。”十分乖觉地,杭帆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Miranda接受了这个回答。
三指交叠着,她闲闲地握起骨瓷茶器的纤细杯柄:“那接下来是我的问题了,杭帆。”
“今年不眠夜的视频素材,你应该都还全都留着吧。可以全部备份之后打个包给我吗?”
杭帆愣了一下:怎么又是这个要求?
上一次,在把苏玛拍到的那段Harris与谢咏经纪人的视频发给Miranda的时候,对方也曾提出过同样的要求——那一天的Miranda,也明确地向杭帆表示,她想要不眠夜的全部视频素材。
可她到底要用这个来做什么?
杭帆心念电转,仿佛模糊地瞄见冰面之下的一片黑影,却又无法看清它的具体形状。
目不错瞬地注视着他,Miranda正在等待杭帆的回复。
有哪里感觉不太对劲。杭帆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判断:这个要求并不合理。
但此刻,Miranda正是罗彻斯特酒业的首席执行官。在某种意义上,她甚至可以直接代表这家公司——光是保密条款这个理由,是不可能顺利搪塞过去的。
“对不起,”电光火石的一刹过后,杭帆面不改色地回答说:“今年的素材文件有好几个TB……大部分我都已经彻底删掉了。”
身为一头早已被工作高度驯化的社畜,区区几个TB的存储空间,对杭帆来说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至少在此时,这是个无法被证伪的借口。
Miranda看着他的眼睛,而杭帆也毫无动摇地回望过去:在彼此的视线里,两人都触摸到了试探之手的坚硬形状。
“我不介意说得更直白一点,”Miranda率先摒弃了这场双盲游戏:“今年的罗彻斯特不眠夜,谢咏在红毯上发挥失常,并不是因为身体抱恙,而是因为事先就已喝得烂醉。”
她的语气里几乎没有任何个人情感:“我虽然不在现场,但我的‘眼睛’在。现在,我需要的就是谢咏醉酒走红毯的这段视频,角度越多越好。”
“任何一段视频,只要能够证明谢咏当天酗着酒前来工作,都将会关乎到公司的长期利益。我希望你能将它重新找出来。”
杭帆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Miranda非常了解自己:杭总监有长期保留工作素材的习惯,这在公司里并不是一个秘密。
谢咏醉醺醺地走上了不眠夜的红毯,在当今的舆论环境中,实属是一桩足可致艺人的前途于死地的丑闻。幸好,那天他们总算是成功地把这事给遮掩了过去。
而现在,Miranda不仅没有要求杭帆把这些视频彻底地永久删除,反而要杭帆“重新”把它们找出来?
为什么?小杭总监焦灼自问道:Miranda和谢咏,这会儿难道不正是同一条船上的盟友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提问道:“按常理来说,代言人的丑闻也会影响到公司与品牌的形象,您所谓的‘长期利益’是指……?”
咔哒一声轻响,Miranda终于搁下了手里的茶杯。
“对于谢咏这样的男艺人而言,现在还不是他职业生涯的顶峰。”波澜不惊地,她说:“简单说来,我认为,未来几年的谢咏,一定会比现在更红。”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杭帆心道,那我也只能勉强这么相信好吧?
至少,与荧幕上的其他歪瓜裂枣相比,谢大明星确实长了一张还算是怡人眼目的脸。而在杭总监的工作经历里,谢咏姑且也可以划入“好相处”的那一档。
但他还是没听懂,这和Miranda要的视频有什么关联?
“艺人越是当红,代言费用也就越昂贵。”视线落在杭帆的身上,他的上司简短总结道:“而到了那时候,罗彻斯特酒业这尊小庙,恐怕是供不起巨星级的大佛的。”
听到此处,杭帆终于恍然大悟。
——在浮华的名利场上,谁与谁都不会是永远的盟友。永恒存续的,只有利益与取舍。
今天的Miranda与谢咏,可以为了扳倒Harris和经纪人而合作。明天,就或许会因为别的利益分歧而分道扬镳。
而Miranda毕竟是Miranda,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早在与谢咏联手之初,她就已经开始筹备一手先发制人的王牌:她要拥有一道足以令谢咏无法违抗的“紧箍咒”。
谢咏的星途若是半道陨落,Miranda也总会找到下一个“谢咏”,下一个更加富有潜力、更加具有商业价值的合作者。而假若谢咏真的能够杀出重围,直至登上天王的神座,那时候,甭管他的身价如何暴涨,Miranda恐怕都依然能以去年的价格来与之“合作”。
只要杭帆交出了视频素材,不眠夜那晚的错误,就会成为谢咏身上无法抹除的一个致命弱点,永远地被Miranda牢牢摁在掌心中。
原来是这样。杭帆无不惊愕地想到:原来竟然是这样!
可在内心深处,杭帆又感到像是某种预感得到应验般的冷静,好像这一切也并没有那么令他意外。
“你不用感到尴尬,杭帆。谢咏不会知道那些视频是你拍的。他更不会知道,那些视频是你交给我的。”
Miranda循循善诱,像是在引导故事里的小人鱼,让对方用珍贵之物来与自己做交换:“站在公司的立场上,与谢咏保持长期的合作关系,也是对我们未来的一种‘投资’。”她说,“而作为个人,我也很看好杭帆你的潜力。”
“等收拾完了Harris留下的这堆烂摊子,罗彻斯特酒业内部也会经历一轮新的人事调动。”
她的嗓音平静,带着一点笑意,“你是罗彻斯特的功勋员工,杭帆。更高的职级,更能发挥你个人特长的岗位,还有其他的各种待遇……你会得到自己应有的报偿。”
“只要继续保持下去,你的前途将不可估量。”Miranda说,“我当年入职集团在新加坡的分公司时,也是这样一步步升上来的。”
这已然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许诺。
只要杭帆交出那些视频,他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社畜——他会真正加入到Miranda的核心团队里,成为与她利益共享风险同担的心腹要员。
“过去的大半年里,我们都受了很多委屈。”
翁曼丽女士,也就是罗彻斯特酒业的首席执行官,平淡地笑了一笑:“但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现在,我们都要拨开云雾见月明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Miranda回到公司第一天,就在杭喵面前掏出了一只猫罐头。
(远处的岳一宛突然抬头:有谁要偷我的猫?!)
第183章 正确的选择
你想成为“人上人”吗?
十几岁的杭帆会说他想。
「连书都念不好,你们以后就跟校门外头那大爷一样,天天上街捡破烂去!」期中考试的卷子发下来,老师总是这样骂那些成绩不理想的学生。
教导主任在后窗探头进来,「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那个!说你呢,喂!上自习课看小说?你好意思吗你?上次月考第几名啊?你以为自己上大学稳了吗?不趁着现在抓紧多做几题,还等进了高考考场再后悔?我看以后扫大街都没人要你,还看什么小说!把书交上来。」
「不知检点的东西!」楼下的家长,正暴怒着辱骂自家早恋的中学生:「我让你去上学,你都学了点什么?!你就学会勾引男人!你要是要是也想学楼上姓杭的那家,年纪轻轻就被人搞大了肚子,那我告诉你,趁早别进这个家门!我丢不起这个人!」
这些夹带着微妙恶意的话语,虽然并不直接指向杭帆,却在他敏感早慧的少年时代里,积聚起一阵又一阵萧瑟冷痛的秋雨。
老师和父母都爱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可到底怎样的人,才能算作是“人上人”?
有一张好看的文凭,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笔优渥的收入,有一间豪宅,有一台名牌车,有一身气派时髦的衣服……在挣扎于题海浮沉之中,自尊心总是隐隐作痛的少年时代,杭帆曾经以为,这就是所谓的人上人。
只要拥有这些东西,旁人就会羡慕他,杭艳玲也为他感到骄傲,而更多素不相识的人们也会为此而尊重他。只要拥有这些“人上人”的标准配置,杭帆就再也无需咀嚼年少时的这份困窘。
可世事的荒谬就在于,所谓的“人上人”,并不是一块能被稳握在手的奖牌。
——“人上人”的存在,是由“人下人”对比出来的。
有小乙方半夜挂着点滴在病床上被迫临时重做方案,才更显现出这些大甲方在业内一言九鼎的地位。但在甲方公司里,也需得有员工和下属的点头哈腰与不敢反抗,才衬托出领导与老板的权威无可撼动。
有工作人员前呼后拥地为之提供各种琐碎却离谱的服务,才烘托出艺人众星捧月般高贵的身份。但在某些私人场合中,若是没有当红艺人主动陪笑自罚数杯,又如何能显示出“大佬们”翻云覆雨掌生握死的赫赫威名?
名利与权势是一座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天梯。此时此地的“人上人”,在明天的另一个场景中,也终不过是另外一群“人下人”而已。
“……其实,我并不想要成为‘人上人’。”
半晌的沉默之后,杭帆终于开口说道。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终于出乎了Miranda的意料:“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她语气非常得体,目光中却多了一丝冷峻的探究。
“我是说,”杭帆稍微修正了一下自己的发言,“就算我没有删除掉不眠夜的视频素材,我也……我不希望,在我努力工作了近三年之后,到头来,竟是因为这种事情而升职的。”
杭帆向来以为,自己的道德标准称得上“灵活”——真正的道德标兵可干不了新媒体这行。
耸动的封面,诈骗的标题,用剪辑和话术来替品牌与艺人遮盖种种不足……互联网的世界,足以让孔夫子大呼“礼崩乐坏”一万次。
站在纯粹局外人的角度上,杭帆甚至都无法对谢大明星生出过多的同情:前队友被经纪人送去“上供”,成名的好处却全落在了谢咏一个人头上;酒是他谢咏一个人喝的,不眠夜的烂摊子却要由一大群工作人员来给他收拾。
但谢咏毕竟不是冯越和朱明华。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曾经做错过事,正在尽可能地尝试着去弥补——不眠夜的轻率莽撞,可能只是出于年轻与愚蠢,也可能是发自于一场真切的崩溃与痛苦。
杭帆心想,如果这是仅此一次的错误,那谢咏也罪不至要就此葬送整个职业生涯。
在那个兵荒马乱又鸡飞狗跳的夜晚,谢咏充满苦涩的酒后自白,就像是遗失在路边的一张彩票,莫名其妙地砸在了杭总监的脚边。
这份脆弱的信任,或许也应该拥有一份守口如瓶的善意。
听到这个回答,Miranda哑然失笑:“哦,天。”
她是真的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幽默的笑话:“杭帆,你难道能够想象,自己到了六十岁,还和今天一样,仍在亲自撰写创意方案,亲手拍摄和剪辑视频吗?”
Miranda显然话里有话,但杭帆实在听不懂她这句话背后的具体意涵。
“呃,六十岁?”
想象了一下六十岁的自己,杭帆觉得,以当代医学昌明的程度,六十岁的自己还不至于脑袋生锈到要立刻入土的地步:“我觉得可以吧?到那个时候,六十岁应该已经不是退休年龄了……”
他甚至能很轻易地想象出六十岁的岳一宛,和Gianni老先生一样,依旧忙碌在酒庄与酿造车间里,雄心勃勃地筹谋着下一个十年的酿造计划。
“这会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Miranda说,“只不过,在罗彻斯特,大部分人都会期望自己能在四十岁之前进入管理层。”
“你发自内心地热爱自己的工作,这很好。作为上司,我为你感到高兴。”
杭帆没有说话。
杯中的茶水已经冷透了,香气褪尽,喝起来只有淡淡的苦味。恰似他目前所拥有的这份工作。
“但如果不进入公司的管理层,你大概马上就要触碰到自己的‘职位天花板’。”
不疾不徐地,Miranda继续道:“而我觉得你应该能够想到,杭帆。在罗彻斯特这样的公司里,更高职级的晋升,尤其是在管理层中……通常与你的专业能力没有任何关系。”
“就以Harris为例,”视线锐利地扫过杭帆的脸庞,她说:“你不会真的相信,王德福这种人,还能有什么真才实学吧?”
“但他在罗彻斯特熬得足够久,久到终于在选边站的时候撞了一次大运,这才偶然得到了一飞冲天的机会。”
她的目光渐渐带上了压迫感:“我认为你应该能够理解,杭帆。一个正确的选择,远胜于无数徒劳的努力。”
正确的选择。杭帆在心中掂量着这句话,微妙地感到了一丝讽刺。
可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显然,对于Miranda来说,正确的选择,就是对利益得失的客观权衡。
这次的所谓“重大人事变动”,实不过是一场自上而下的权力斗争。
位于食物链最顶端的赢家,在为罗彻斯特这个价值数千亿的奢侈品帝国而彼此厮杀。
身处食物链中层的玩家,则是为了一张能够进入管理层甚至董事会的椅子,效忠投诚,或是尔虞我诈。
而纯粹的打工人则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当地震的余波从远处席卷而来时,这些食物链最底端的小虾米甚至都来不及进行挣扎,就已沦为了这场“人上人”博弈中的牺牲品。
选择一条更快的升迁路径,选择一座更稳妥安全的靠山,这就是Miranda所谓的“正确”。
而她也确实递出了自己的橄榄枝,言行一致地邀请杭帆也加入到这场游戏中来。作为代价,杭帆只需要交出那些视频,来作为他加入Miranda阵营的投名状。
若说杭帆从头到尾都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心动,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谁不想成为像Miranda这样的人?她年薪不菲,身居高位,受人尊重,自带一种奇妙又神秘的华贵气质,永远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像是统率帝国的女王,又像是永不老去的魔女。
她是精英中的精英,是每一个打工人所能想象到的,最典型也最究极的“成功”。
但对于杭帆来说,这会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我认为,”长长的沉默之后,杭帆开口道:“一段良好合作的基础,应当是互相信任与双赢互利的关系。充满威胁与猜忌的环境,既无法带来任何有益的结果,也不可能长久地创造价值。”
他说:“对我而言,这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Miranda叹了一口气,像是感到了一些遗憾,又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你有点天真了,小朋友。”
“商场如战场。作为公司决策者,作为管理人员,我们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可以真正地信任谁。”十指交叉着,她双手交叠在膝头。
“所以,有把柄与污点的人,往往才更值得信任。在这种制衡关系下,他们不会轻易地背弃盟友,因为这也会给他们自己带来危险。”
杭帆能够听出来,这确乎是Miranda的真心话。
虽然这粉末般微渺的一点真心,并不足以令杭帆转变念头,但至少在今天,这些话的字字句句都毫不掺伪。
“您说得或许没错,”杭帆说,“您愿意和我讲这些,我也非常感激。”
只有深谙丛林法则的人,才能在满是陷阱与筹码的商业丛林里生存下来。
这是一套复杂幽深的游戏规则,只有最富于野心的玩家才能被选中入局,让赢家通吃横扫,令败者粉身碎骨。而资深的高阶玩家,又会反过来推动规则的迭代,使这个游戏变得愈发惊险诡谲。
它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对错问题。
可杭帆并不想做这个游戏里的玩家。
他不想成为棋子,也不想成为筹码。
他不想要成为螺丝,不想要成为工具,更不想要成为只能衡量收益与损害的一张张精算表格。
他只想做一个,能够无愧于自己的心的人。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从风衣口袋里,杭帆掏出了一张叠得有些皱巴的辞呈。
“Miranda女士,请允许我辞职。”——
作者有话说:选项A:在工位上拉磨卷生卷死
选项B:在权力博弈中卷生卷死
杭帆敲下了Exit(退出):什么破游戏,我不玩。
身为一位杀伐果断的CEO,Miranda当然不会是一个对世界充满爱的大善人。大善人做不了大领导。
Miranda对他人的信任度非常低,关于这点,小岳其实在第59章 就有过预判。在重新掌权罗彻斯特酒业之前,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真正向小杭透露过自己的计划,因为小杭还不是她真正的心腹。而小杭对此其实一直都有些轻微的不爽,因为信息不对等就是会让人不爽嘛!
但小杭同时也很清楚:我和老板的关系,就是拉磨的驴与磨坊主的关系。磨坊主给驴好脸色,多给驴喂点豆渣饼,并不代表驴就是磨坊主的亲儿子了。
很有打工人的自觉呢小杭,泪了。
第184章 求仁得仁
虽然Miranda不吝于使用雷霆手腕,但在杭帆看来,这位女士终究也是位体面人。
牛不喝水强摁头的没品做派,她大抵是不屑于为之的。
只要杭帆不交出那些视频——甭管那些素材是真删还是假删,Miranda女士只在乎最后的结果——在罗彻斯特酒业快速升职加薪并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这道康庄大道,也算是对杭帆彻底关上了大门。
杭帆在此时提出离职,倒也算是为自己和他人都免去了日后的尴尬。
只不过,Miranda女士低头一扫,就见那张辞呈的纸质发软,似乎是已经在杭帆的口袋里揣了好久了。
而且,它落款上还写着12月1日,分明就是昨天的日期。
Miranda笑了一下,把递呈推到了茶几边上:“看来,你是早已决定要辞职?为了岳一宛?”
陡然听见恋人的名字,杭帆吓得呼吸一停,差点要从沙发上弹射出去。
“是、但我……不,您,您已经知道了?!”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杭帆简直无法理解。之前冯越的那件事也是,Miranda根本就不在斯芸酒庄,但她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看得见”一样……她是某种能隐形的大妖怪吗?!
杭帆一边在心中疯狂吐槽,一边又迅速地冷静了下来:当然,人不可能是妖怪。
就在刚才,Miranda似乎说过——就算她本人不在现场,她的“眼睛”却在。
但仔细想来,这也并不令人意外,杭帆心道。身为罗彻斯特酒业的首席执行官,她的心腹与眼线,当然会遍布公司的各个角落……杭总监可以理解,但依然会轻微地感到窒息。
淡然一笑,Miranda女士抿了口冷茶,避重就轻地回答道:“你们俩的这场恋爱,谈得可是一点都不低调啊。”
这么一说,杭帆确实想起来了:自己和岳一宛,早在真正谈上恋爱之前,就已经每日同进同出于首席酿酒师的员工宿舍,确实一点也没有避讳……他不禁脸颊发烫,连耳廓软骨都红热得近乎发亮。
“对不、不是,我是说,我……”
他从来就没有准备好,要向罗彻斯特里的任何人交代自己与岳一宛的私生活。冷不防被提及这个问题,小杭总监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磕绊得连个完整句子都狡辩不出来。
而CEO女士只是微笑,对于这桩职场恋爱的逸闻不置可否。
“如果你是因为私生活方面的原因而想要离职的话,杭帆,我建议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不要仓促做决定。”
Miranda并没有明说是哪个决定——是辞职吗?亦或是那些视频素材?——她只是有条不紊地抛出一个重磅问题:“假如你的离职手续办完了,而岳一宛却又重新回到了斯芸酒庄——到那时候,事情想必又会更加复杂了吧?”
这……还当真是一个杭帆从未考虑到可能性。
按照Harris的说法,经过了小罗彻斯特先生的“改革”,斯芸酒庄现在已完全归于集团大中华区的罗彻斯特酒业所管辖。而Miranda回来执掌罗彻斯特酒业,她当然乐意重新恢复岳一宛的首席酿酒师职务——这不仅能隔空再扇Harris一耳光,也比大费周章地重新任命新首席要简单得多了。
“我看了你为斯芸酒庄做的微型纪录片,每一集都做得非常好,也得到了非常热烈的反响。”Miranda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这个项目如果能够继续推进想去,想必会对‘斯芸酒庄’这个品牌的打造,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她看向杭帆,脸上是一个分寸精确的和蔼笑容:“假如岳一宛重新回归斯芸酒庄,我想,他也应该会希望,能站在他身边,一起为酒庄的未来而努力的品牌创意总监,是你,杭帆。”
杭帆听懂了。这简直是一份加量不加价的双重诱惑。
寥寥数言之中,Miranda就给他勾画出了一张令人憧憬的蓝图:在她承诺的未来里,岳一宛仍然能做他的斯芸首席酿酒师,而杭帆也可以继续回到斯芸,以品牌创意总监的身份,朝夕与共地陪伴在爱人的身边。他们可以一起为了斯芸酒庄而努力,将斯芸打造成一座能够长久伫立在大地上的酒庄……
这个想象太过美妙动人,像是一场能够抚平一切遗憾的好梦,令杭帆心中生出了剧烈的动摇。
杭帆了解岳一宛。他知道,斯芸酒庄对岳一宛而言意义重大。倘若当真能够重返斯芸,重新拾起首席酿酒师的身份——对岳一宛来说,这大概也同样是一桩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可是,杭帆又想,这种朝三暮四的决策,这种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心碎,岳一宛难道当真就能接受第二次吗?再次让自己的职业生涯,被他人握在手中恣意摆布……这不像是那位酿酒师会做的选择。
但或许,人或许就是会有被过往岁月给绊住双脚的软弱一瞬。会不会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岳一宛当真就同意了Miranda的提案呢?
沉默之后,仍是沉默。斟酌犹疑了许久,杭帆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谢谢您的建议,”他说,“但我还是决定辞职。”
从入职罗彻斯特的那一天起,杭帆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公司里呆不长久。奢侈品集团是一个花花世界,人人都为纸醉金迷而来,事事皆端着一张假面。
浮华迷梦的背后都自有其代价,而杭帆已经不愿再为此而支付出更加高昂的价格。
无论岳一宛身在何处,只要杭帆是自由的,他就可以去到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包括岳一宛的身边。
一直注视着他的细微神色变化,Miranda似乎也猜到了杭帆心中所想。
“在你这样的年纪,你会以为爱情是自己绝不以可失去的东西,这很正常。”意有所指地,她说了一句:“但这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拥有过比爱情更加重要的事物。”
离职的决定一旦做出,就像是踢开了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令杭帆心情都蓦然松快不少。
他笑了起来,丹凤眼里闪烁着锋锐的光:“您说得对,因为人生里就是有很多可以放弃的东西。”杭总监的语气不卑不亢,“恋人,家庭,事业,友谊,爱好,理想,自我……当我们选择放弃其中几样的时候,我们永远都可以宣称,被放弃的这些东西,‘还不够重要’。”
“说服自己放弃的理由,轻而易举地就能编出很多种。”他说,“但绝不松开手的理由,只要有一条就足够。”
因为我爱他。所以我绝不会再放开爱人的手。
Miranda凝视着他的双眼,终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杭帆,我很意外。”她口吻里有些直白的遗憾,也有些慨叹的复杂情绪:“但说实话,你其实总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对于你们这样的创意工作者来说,这可能也是一件好事。”
“那就这样吧。”Miranda拿起了茶几上的辞呈,正式收下了这份文件,“你刚回总部,手上也应该也没什么工作要交接,那我们就到今天为止。”
杭帆从沙发上站起来,感觉自己的尾椎骨都坐得有点发酸。
他正要向Miranda告辞,却又听自己的上司道:“我就不祝你们百年好合了。作为过来人,我认为经营一段感情,比经营一家公司更难。它需要超乎寻常的诚意与努力。”
回过头去,杭帆看见Miranda已经坐回了那张宽大办公桌后面。
“但我祝你们好运,”她向杭帆颔首致意,权当是一个简短的告别,“期待未来会有再次合作的那天。”
一旦走出这道门,在罗彻斯特的酸甜悲喜,就都像日历般翻页过去。
杭帆最后一次向对方告别:“谢谢您的关照。”真情实意地,他挥别了这位上司,还有自己过去的三年时光:“再见,Miranda女士。”
律所楼下,岳一宛与他的律师结束了这一日的会面工作。
“您没开车是吗?”律师好意问他,“您住哪家酒店,要不要要送您一程?”
眼见着手机屏幕上弹出了杭帆发来的新消息,岳一宛敷衍地冲律师摆了摆手,完全就是一副沉浸在恋爱中的气氛:“不用,我打车就行。刚好去接男朋友下班。”
听到男朋友这个词,律师不免又要提醒他:“岳先生,我记得您男朋友也是在罗彻斯特酒业工作,是吧?如果我们要诉讼罗彻斯特酒业的话,您男友在公司的处境可能就会比较尴尬了。这点,我得事先就跟您说明,免得……”
“不会,没关系。”
岳一宛低头打字,眉眼里满是热切沉迷的欢喜,浑似十六七岁时第一次与心上人手的中学生:“他刚跟我说,已经成功辞职了,今天就是在公司的最后一天。”
不待律师调侃他们情比金坚,岳一宛叫的出租车就已经到了:“我男朋友还有一小时下班,那我先走一步。”
一小时?那你急啥?律师在原地翻了个白眼:就算加上堵车时间,从咱们所到罗彻斯特总部大楼,明明也就只要二十分钟车程!
五点整一到,隔着一道锃亮透明的玻璃大门,岳一宛远远就看见,自己的男朋友正从电梯闸机里走出来。
把风衣和背包拎在手里,杭帆身上只穿了一件加绒的卫衣。
只看了一眼,岳一宛就笑了出来:因为那件卫衣的胸口上,正嚣张地写着一行大字——“I AM FREE(我自由了).”
杭帆也看见了岳一宛。脸上露出了明亮的微笑,他脚下的步伐加快,最后几乎是奔跑着冲出了总部大楼的玻璃门。
在岳一宛向他张开双臂的同一时间,杭帆也终于扑进了爱人的怀抱。
把恋人打横抱离了地面,岳一宛将自己与杭帆一齐塞进了出租车的后座。
而杭帆勾住了他的脖颈,雀跃着吻上岳一宛噙笑的唇:“快恭喜我,我免费了!”他眼神闪亮,像是晨光中的启明星:“以后再也不会和你分开。”
两人鼻尖相抵,爱意缠绵,任由汽车缓缓向前驶去,毫无留恋地将那座精美的鸽子笼大厦甩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小杭:我自由了!我免费了!
小岳:你免费了,那我岂不是得把门锁死,杜绝任何人来和我分享的可能性(沉思)
小杭:?虽然此free不是彼free,但你要这么理解的话也可以!我明天不用上班了,所以你懂的……多吃几口也是可以的!
小岳:太阳现在就给我下山!我现在就要开始吃宵夜!!!我要多吃好多口!!!哎不对啊,你明天不上班,岂不是今晚就可以上正餐……心花怒放!
太阳:你们先去吃晚饭行吗?等你们吃完了我就滚蛋了。现在年轻人真是的,太心急了吧……
第185章 樱桃成熟时 Oh My
“Miranda可能想要邀你重新回斯芸。”
饭后,两人正牵着手散步回家。
可某位男朋友偏偏不愿好好走路,非要把下巴搁在杭帆的肩膀上,黏黏糊糊的把自己强行挂在恋人背后:“……她对你是这么说的?”
杭帆仰起头,视线瞥向后方,纵容这只巨型树袋熊把自己抱得更紧:“是呢,说得还挺明确。”
“如果她也这么对你说的话,”握住了男朋友环抱在自己腰上的手,杭帆问岳一宛:“你会想要回去吗?”
他的语气非常温和。而酿酒师也能够听出来,杭帆并没有试图对自己进行任何引导性暗示——岳一宛可以选择任何一种自己喜欢的方向。
“你为什么突然紧张了一下?”酿酒师尤在斟酌,他的心上人却已经笑出了声来:“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刚才突然僵硬住了?”
气得岳一宛咬他脖子,“什么叫僵硬!我那是在——我在思考!”
杭帆被他紧摁在怀里,避无可避,只能任由这头食人恶兽凶狠地啃上自己的脖颈:“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噗!”
“你怎么还笑啊!”岳大师色厉内荏地控诉他:“没看到我正在经历内心的挣扎吗?”
虽然整个人都被他禁锢在了怀里,但杭帆还是努力地侧过了脸,轻轻吻了下男朋友的额角。
“按照你自己的心意来选择就好啦。”
他伸出胳膊,反手拍了拍心上人的脑袋:“就算你回到斯芸,我们也依然可以住在一起啊。”杭帆很乐观地表示:“从酒庄通勤到烟台,也就只要一个小时。更何况,我们也可以在直接玉花村租个房子,这样我天天都能来接你下班。”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岳一宛听见爱人对自己郑重承诺道:“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Miranda确实是善于拿捏人心的高手。身为斯芸的前任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不得不承认,“重回斯芸”,这邀约的确令人心动。
世界上不存在两处全然相同的风土,而每一块葡萄田,也都有着各自相异的局部微气候。正因为他在斯芸里已然度过了一段漫长岁月,岳一宛才能像了解自己的双手那样,清晰地掌握住斯芸酒庄的每一块土地,每一次季节变换,与每一个适宜葡萄品种。
——而离开斯芸,就意味着,这一切都要被推翻重来。他必须得从零开始,重新了解和学习他曾经熟知的一切。
这将是一场时间成本极其高昂的冒险。而对于酿酒师来说,生命中最经不起浪费的,就是时间。
“……你听说过‘酒窖舌头’吗?”
没头没脑地,岳一宛突然挑起了另一个话题:“‘酒窖舌头’的意思是,常年驻守在同一个产区的酿酒师,会因为太过习惯于本产区的葡萄酒风味,经年日久之后,渐渐失去了对其他特色风味的品鉴能力。”
他说:“在酿酒师中,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职业病’。很常见,但也很危险。它不仅意味着你的味觉不再敏锐,也意味着——你失去了接受和创造新事物的能力。”
通过掌心里传来温暖的力度,岳一宛知道,杭帆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而至于另外一方面,嗯……虽然也曾经有过很好的回忆,但不管是谁,遇到我这种情况,很难不在心里翻旧账吧?以后每次想到,靠,我现在竟然是在替傻逼公司赚钱,难道不会觉得超生气的吗?”
杭帆显然正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但他的肩膀一抖一抖,比喉咙里笑到颤抖的气音更加明显。
“不许笑!”箍紧了男朋友的腰,岳一宛愤愤地叼起了杭帆的后颈肌肤:“好吧,我承认,刚才那些理由都是我现找的。”
把脸埋进了恋人的衣领里,酿酒师的声音有些闷:“这不是一个最理性的选择,我知道。”
“假设我真的回去,从公司到酒庄,所有人都只会假装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以便能让团队继续回到之前的工作生活中去。”岳一宛说,“但我觉得很受伤,我不能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没有办法再次心无芥蒂地成为这家公司的一员。”
岳一宛或许真的会回到斯芸酒庄,倘若这是让他能够继续酿酒的唯一选择。
但现在,他已于无意中触摸到了其他的可能性,窥见了另外一种未来的模样。
——命运,这位喜怒无常的女神,似乎是在冷酷甩上门扉的同时,又悄然为他打开一扇天窗。
冥冥之中,岳一宛蓦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直觉:这或许就是应该离开斯芸的时候了。不是因为斯芸舍弃了自己,而是因为他必须要走出这里,才能最终抵达更远的地方。
“我还是想去云南。”他对杭帆道出了自己的决意,“我妈妈他们,当年没有能够走通的那条道路,如今我想要再尝试一次。”
而杭帆握住他的手,说:“好。那就再尝试一次,我们一起。”
在他们头顶,路灯通彻明亮,四通八达地绵延向无尽道路的两端,如同见证誓言般长明不熄的烛光。
“但和斯芸酒庄相比,梅里雪山脚下就是真正的‘山里’,物质条件肯定会更加艰苦。”
从岳一宛的语气里,杭帆听出了许多惴惴不安的情绪:“对不起,可能要拖着你一起吃苦了……”
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好笑与心酸,杭帆强行转过身来,用力吻住了心爱的恋人。
“说真的?我不在乎,一宛。”吐息交缠的间隙里,他轻声告诉自己的爱人:“在入职罗彻斯特之前,我住过越野车的后座,还睡过储存土豆用的地窖,甚至还在废弃的猪圈里躲过雨……除非我们要上火星去露营,不然的话,我恐怕你很难找到一个能更加震撼我的生活环境了。”
杭帆的情意,总是如此真挚而热烈,令岳一宛心口发烫,神魂颠倒,情不自禁地就要索吻更深。
“我们会尽快解决这个问题的,”他如痴似醉地吮咬着杭帆的嘴唇,像是要就地把心上人吞吃入腹一般:“我保证,不会很久——”
叮铃铃!叮铃铃玲玲!
自行车车铃烦躁地在他们身后响起:“让一让好伐啦?”刚下了晚自习的疲惫高中生,声音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怨恨:“组撒啦,谈朋友格种腔调,真额扛勿牢……”
听那老气横秋的口吻,倒像是已经看破红尘,六根清净得恨不能立刻剃度出家。
两位没羞没臊的成年人赶紧放开了对方,给可怜的小朋友让出一条道来:“不好意思。”
也许是赶着回家写作业,小朋友也只大声啧了一下,心急火燎地蹬着车,叮铃哐啷地跑远了。
眼觑小朋友的背影远去,杭帆重又把自己撞进了岳一宛的胸口,笑得眼泪都飞了出来:“天啊,要是给十六岁的我知道,长大后的自己会傻乎乎地站在路边碍事,还要和男朋友抱在一起亲来亲去,他可能会羞愤到上吊!”
“确实,”岳一宛深有同感,“我十六岁的时候,觉得世界上的所有情侣都是白痴……嗐!他懂什么。我那时候也不过只是个小白痴罢了。”
心满意足地,他啄吻着爱人的唇角,眼睛弯出动人的弧度:“但假如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能遇见你,我肯定会从那个时候就爱上你了。”
“其实,我突然想到一个住在山里的优点。”脸颊发烫地,杭帆把自己藏进男朋友的怀抱中:“在深山里谈恋爱,绝不会有人在我身后狂摁自行车铃……”
强忍着笑,岳一宛假模假样地点起了头:“确实,以后我们只会挡住牦牛的路。”
“——等下,什么牦牛?牦牛可比自行车危险多了吧?!”
回家之前的最后一站是便利店。
“你喜欢哪一种味道?”十指相扣着走进店门,岳一宛俯在杭帆耳边悄声笑问:“或者我们每一种都试试?”
单听他那一本正经的语气,旁人还以为这俩是来买薯片的。
长到如今这个年纪,杭帆还是头一回驻足于计生用品的货架前。他试图摆出自己最“若无其事”的冷静表情,却又在恋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下,无法自遏地烧红了耳根。
“你就不能……随便拿一个?”
这家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店员也正忙着做自己的事情,但杭帆却羞耻得连声音都在摇晃——他把这全都归罪于岳一宛。都怪旁边这人的眼神实在太过赤裸,好像是立刻就要用视线把杭帆给扒光。
听到恋人低若蚊蚋的回答声,岳一宛眼中笑意更深。便利店的暖白色顶灯,令酿酒师的翡翠色眼眸,呈现出一种幽邃却明亮的绿:“可我想要让你来选。”他的气息吹拂在杭帆脸上,羽毛般撩人:“还是说,你不愿意?”
杭帆可算是看出来了,自己的羞耻心,只会把岳一宛这厮饲喂得更加嚣张。
于是,他果断地抓起了樱桃味的那一□□就这个。”
“哦?你喜欢樱桃?”岳一宛挑眉,似乎略感意外。
明明害羞得连呼吸节奏都乱了,脸颊上也泛出了一层艳丽的桃粉色,杭帆竭力保持住语气的平稳:“是说樱桃香精的味道?有点像咳嗽药水,我感觉一般般。”
可那双猫咪一样的丹凤眼,却微微上扬着,大胆又直白地看向岳一宛:“但你是不想要做我的樱桃采收者吗?”
定定地望进恋人的双眼,岳一宛悍然收紧了揽在杭帆腰间的手臂。
“樱桃的采收季可不止一天。”
三支水溶性制剂,被一股脑儿地扔进购物篮里——
作者有话说:本章最后,小岳小杭的樱桃哑谜:
在现代英文俚语里,cherry(樱桃)泛指童贞。lost cherry,失去处子之身,pop cherry,夺走处子之身。
附赠一个没品EABO脑洞。(含有EABO世界观的私设,而且真的很没品。)
岳一宛的第二性别是Enigma,此事在斯芸酒庄里人尽皆知——因为根据法律要求,Enigma和Alpha必须在职场里公开自己的第二性别,并强制印刷在工牌显眼处,以免让Omega同事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到侵害。
而至于人畜无害的Beta和Omega,第二性别则可以保密处理:当然,如果有人很想告诉大家的话,也没有人会阻拦TA的。
很不巧,杭帆不是那种喜欢公开过自己第二性别的人。岳一宛甚至从未闻到过对方信息素的味道。
“杭一定是个Beta!”身为Alpha的Antonio在背后与人八卦道:“我从没见他因为易感期而请过假!他必然毫无疑问地是个Beta!”
岳一宛从休息区路过,毫不客气地警告他:“在背后议论同事的隐私,你是想要强制被送去参加公司的‘性别平等指导培训’课?”
Antonio立刻嘤嘤地逃走了。只留下一个愈发不爽的岳大师,在原地抱着胳膊生闷气:杭帆是Beta?杭帆可能确实是Beta……但杭帆怎么能是Beta呢?!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目前正绝赞好评暗恋中,对象当然是他的好友兼同事,杭帆杭总监。
杭总监,神一般地保持着入职以来每月全勤从不间断的奇迹,如此兢兢业业的工作状态,除了“他是天选Beta打工人”之外,简直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
而即便是能够标记上Alpha的Enigma,对Beta这种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品种,也实是无可奈何。
杭帆怎么能是Beta呢?!岳一宛越想越气:我想要标记杭帆!我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杭帆是我的!他就应该每晚都被圈进我的地盘里,每天带着我的气味和标记去工作……但凡他是个Alpha,我都能把他强制转化成只属于我的Omega,可他竟然是个Beta?!
他感到无比的郁卒。心情好比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拿到了一把能打开世间一切锁眼的钥匙,结果发现门上挂着的是一把电子密码锁。
——可恶!
发觉爱上杭帆之后的第一个易感期,岳大师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气得脑壳都要爆炸。
杭帆:你感觉还好吗?我给你带了点含糖饮料和水,放在你门口了。
杭帆:顺便一问,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外套?
岳一宛气愤地扔开了手机——这都什么时候了,杭帆竟然没有多关心自己一句,而是在找他的外套?
他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他现在可是一个情绪脆弱又容易激动的易感期Enigma,无理取闹一下怎么了?他想要暗恋对象多关心自己一点,又有什么错?
于是他气咻咻地重又打开手机。
岳一宛:我不好。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岳一宛:没看见。
当然,这两句都是谎话。
首先,他状态很好,身强体健,吃嘛嘛香。除了相思成“疾”之外,没有任何的不适。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只是遵守了酒庄的职场规定。
其次,杭帆的外套就此刻就正躺在岳一宛的床上,和杭帆之前所有“去向成谜”的衣服一起,堆叠围绕成了一个宽敞的巢穴。
对于那些已经有了配偶,或者明确求偶对象的Enigma和Alpha来说,筑造巢穴,是他们在易感期的本能:他们会用配偶和自己的衣物来筑巢,期待配偶会喜欢这个有着熟悉气味的温暖巢穴,并在这里安全怀上他们的孩子。
——而杭帆,他甚至不一定能察觉到这上面有岳一宛的味道!
一边小心翼翼地搭建着自己的巢穴,岳一宛一边在肚子里生闷气。
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但是真的不可以吗?
孤独地躺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巢穴里,岳一宛再次拿起了手机,开始在论文库里检索:Enigma能否将Beta转化为Omega?
他不是世界上第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而科学告诉他:可以。
但这不会很容易。
“因为Alpha对Enigma的信息素反应更加剧烈,所以第二性别的转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但对于Beta来说,他们对信息素的感知水平很低,如果这位Enigma的信息素并不足以让那位的Beta免疫系统产生激烈反应,那转化的生物电讯号就根本无法产生……”
岳一宛翻了个白眼,觉得这科研课题还不如让自己上。
有些焦躁地,他想:果然还是应该把杭帆关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如果每一天都给杭帆灌注自己的信息素,任他是怎样对信息素冷感的Beta,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只属于我的Omega的吧……?
他正在构思自己的危险计划,却听门上传来叩门声。
“开门吧,岳一宛。我知道你还没死。”语带戏谑地,杭帆在门外道:“我做了煲仔饭,要吃吗?”
我怕我一开门就把你先吃了。
岳大师既甜蜜又忧愁地想。
“你可以放在门外的托盘里,”他瓮声瓮气地回答道,“我等下自己来拿。”
他演得太逼真,反而让杭帆当真担心起来:“……你真的没事吧?怎么声音那么虚,抑制剂过敏?要帮你打120吗?”
岳一宛伸手摸向门把手,又触电般地把手收了回来:“问题不大,我应该……可以扛住。”
他听见杭帆在门外叹气的声音,“我现在不太相信你的判断力,岳一宛。能不能劳您把门打开?让我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
“我觉得不太方便。”
岳一宛紧攥着把手,恨不得立刻就把门推开,但他抓着最后的一丝理智道:“我没事的,真的。所以,你……你不用担心。”
门外,杭帆沉默了两秒。
“你听起来不太像是没事。”他说着,换上了更加果断的语气:“开门。”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逃跑了!岳一宛恨恨地想。
猛然推开门扉,岳一宛伸手就把人捞进了门内,砰得一声,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没等杭帆反应过来,岳一宛已经把他扛上了肩头,三步并作两步,齐齐摔进了房间深处的那张大床上。
杭帆眨了眨眼,就见岳一宛俊美的脸庞正悬停在距离自己鼻尖只有三公分的地方。
“你看起来确实……”他说,“没有死于抑制剂过敏的征兆。”
岳一宛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压在他身上,直勾勾地盯着杭帆的眼睛。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Enigma音色低沉,像是某种危险乐音的前奏:“我在想,如果直到下一句对话结束,你还是坚持要进来确认我的安全的话……”
“我就要把你锁起来,让你每天都被我的信息素浇灌,直到你从Beta变成Omega,并且被我标记成功为止。”
杭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右手却在自己身下摸索了两下,扒拉出一件他俩都非常熟悉的衣服:“……请问,这是我的那件外套吗?”
岳一宛简直就要被这个人给打败了。
“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吗?”非常不满地,他摁住了杭帆的胳膊:“我在跟你说很严肃的事情诶!你竟然都不关心一下自己的处境,而是去问衣服?!”
“听倒是听见了……”杭帆的手还在床上摸索,看样子是已经摸到了被岳一宛扣押的第五或者第六件衣服:“但是,我本来就是Omega啊?”
——诶?
不可置信地,岳一宛圈握住了身下人的腰身:“你是Omega?!不是Beta吗?”
杭帆疑惑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个自己是Beta……?”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闻到过你的信息素味道!”岳一宛大惊失色:“而且你从来都没有易感期……至少你没有因为易感期而请过假?!”
杭总监严正声明:“那是因为我的信息素管理做得好!”他说,“在职场上乱放信息素,这难道不是无差别性骚扰吗?再说,易感假期又不是带薪的,一天600块,我那点工资可经不起这样扣啊!”
指了指自己的上臂内侧,杭帆说:“皮下埋置式抑制剂,Omega打工牛马的必备。极大地减少信息素的流出,还能停止易感周期。”
看他那坦荡荡的神情,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自己正被岳一宛摁在床上的这件事。
而岳一宛……岳一宛不知道自己到底从哪里吐槽起比较好。
“你……是Omega。”他仍然沉浸在这个惊人事实的冲击余震里:“那你,那你以前睡在我旁边的那些晚上,就没有想过……万一,万一我易感期紊乱,对你做了什么……”
“你知道Enigma和Omega发生关系时,意外标记成功的概率是多少吗?还有怀孕的概率!”
是接近百分之百啊!岳一宛原是想这么说的。你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人身安全的吗?!
“呃,是百分之……三?”
杭帆的回答差点让他吐血。
岳一宛深吸了口气,“你是怎么得出的百分之三这个结论的?”
“因为皮下埋置式抑制剂也同时兼有避孕的效果,而且成功率是97%?”神色狡黠地,杭帆笑了起来:“公平起见,现在也该让我问一个问题了吧?”
“你扣押了我的这么多衣服,是为了筑巢吗?”
他的目光明亮又柔软,令岳一宛无法不去亲吻这双甜美的唇。
“我不仅在为你筑巢,还差点为你心碎了!”酿酒师一边蛮不讲理地控诉着,一边把鼻尖埋进心上人温暖的颈窝里:“我从来没有闻到过你的味道……我还以为你是Beta,毫无防备地睡在我身边是因为只把我当朋友……!”
杭帆乖顺地敞开身体,抱住了正欺压在自己身上的新晋恋人。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我嘛,”他说,“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没戏了,觉得你们Enigma可能都更会喜欢Alpha……还在想,如果今天能趁你之危,悄悄偷吃上两口,那也算是值得了。”
岳一宛正埋头在心上人身上留下记号,闻言突然抬起头来,很有兴趣地问:“偷吃?你是准备怎么偷吃?展开讲讲。”
“就……”杭帆的脸有点红,但他还是支起了上半身,在岳一宛的唇边印下一个吻:“就这样?”
“……你管这叫偷吃。”岳一宛大惊,“你要是这样舔冰淇淋,它都不带破皮的,这叫什么偷吃?”
他毫不犹豫地把杭帆摁回到床上,身体力行地向恋人演示什么叫真正的开席:“你是说,在你的抑制剂生效期间,标记成功也只有百分之三的概率,嗯?那这是不是意味着——”
后半句落入了杭帆的耳朵里,把小杭总监的脸炙烤得通红。Omega想要往床铺的深处躲去,却只是落进了气味更加浓郁的巢穴深处,令他的Enigma愈加得意。
“可以,你可以……但是别太过分……”
“你告诉我,我就放过你,”在连呼吸都被甜美气味所浸透的夜晚,爱巢里的恋人絮语始终没有停歇:“要是没有抑制剂的干扰,你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嗯……等你标记上我,你就知道了。”
悬挂在睫毛上的眼泪还没干,这位自投罗网的爱人狡猾地微笑了起来。
第186章 渴求,耐心,游戏
杭帆裹着一身水汽从浴室出来,抬头第一眼,就看见正坐在床边的岳一宛。
酿酒师衣装齐整,裤线笔挺,那件军装风格的大衣,连扣子都严密地扣到了最顶上的一颗。随意搭在膝头的手腕处,衬衫袖口上钉着一对古铜金的扣纽——杭帆身上只套了一件宽大的睡衣T恤,看着男朋友这身出门赴宴般的装扮,莫名生出了一些羞耻的怯意。
“呃,”他踌躇地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有些闹不明白岳一宛的用意:“你这是要……再出门一趟?”
岳一宛噗嗤笑了一声,“我当然是在等你。”那低沉华美的音色,酥麻地振动在杭帆的鼓膜上,像是有一把大提琴在他脑海里吟咏:“过来。”
出租屋里空间很狭窄,杭帆的卧室更是只有螺丝壳那么一点大。岳一宛虽是坐在床边,但光他的那双腿,就已经占领了大半的空余地面,哪里还能容得杭帆这屋主来回走动?
没办法,杭帆干脆一步向前,屈膝滑上了自己的床。
“我来了,”岳一宛想要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杭帆当然看得出来,但他偶尔也会想要故作无知地戏弄自己的男朋友:“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整个儿捞进了岳一宛的怀里,像是一块刚出蒸锅的松软米糕那样,香甜地融化在了恋人的唇舌上。
“宝贝,你是想和我就这样一直亲下去,还是……”
杭帆正被亲得气喘吁吁,却听岳一宛在自己耳边问道:“你想要我继续往下,做点别的什么?”
这个人的心眼真是坏透了!杭帆被他问得发窘,但又不想要这厮的奸计得逞,只能强装出一副镇定神色,用调侃般怀疑的语气嘴硬道:“往下?什么往下,往下你会吗?”
岳一宛噙着笑看他,像是注视着一只在盘中徒劳挣扎的小鳌虾——而这位坏心眼厨子,怕是早已磨快了菜刀、热好了油锅,就等着开火爆炒的这一刻呢!
“我学习了一些理论知识,”岳大师说得大言不惭,“而从这段时间的阶段性反馈来看,我的理论基础还挺扎实的。”
他的语调里含着笑音,掌心却滚烫地熨在恋人的脊背上:“接下来,就看杭总监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将实践进行到底。”
“我要是说不愿意,你难道就会松开我吗?”用鼻尖拱了拱男朋友的侧脸,杭帆戏谑道:“而且我现在已经不再是总监了。要调戏我,你还得先换个称呼才行。”
无耻地点了点头,岳一宛说:“你现在说不愿意也已经迟了,本来就只是形式上走个过场。”
恋人身上的那件宽松的睡衣T恤,根本无法阻挡酿酒师潜入作乱的狡猾双手,反倒变成了欲拒还迎的一道帘幕,被挤压揉搓出波浪般的褶皱:“而至于称呼,你喜欢哪一种?小帆,帆帆?又或者,杭老师……?”
他还说了几个更过分的选项,把杭帆窘迫得满脸通红,都快要从额头上烧出蒸汽来。
“你——你还是闭嘴吧……!”充满下流暗示的称呼,刺激得杭帆翻身反扑回去,张牙舞爪地堵住了男朋友那张可恶的嘴:“你就,算了,随你喜欢就好……”
岳一宛此人,素来都是得寸进尺惯了的。他既要让杭帆为自己割五地、让十城,还不许对方得一夕之安寝:“随我喜欢就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一边亲着杭帆,一边撩起了对方的T恤后摆,不轻不重地往下扇了一记:“我想要看你穿年会的那身衣服。”
在恋人惊促的喉音里,岳一宛依旧好整以暇地端坐着。
“就现在。”
笑意深沉的指挥者,明示昭彰地为今夜的主旋律定下基调。
在这个时候被要求换衣服,杭帆显然被岳一宛搞得有些懵。但正如岳一宛所预料的那样:他可爱的心上人总是会愿意满足自己的。
肌肤上分明还透着一层动情的薄红,杭帆却正俯身在衣柜里翻找:“可以不穿毛衣吗?我觉得房间里有点热。”
“衬衫就行。”岳一宛从容地点起了菜:“我觉得你在不眠夜穿的那件就很合适。”
从背面看过去,他漂亮的男朋友已经“热”得连后颈都红了:“还不如干脆就让我穿不眠夜那晚的衣服……”
“别心急啊,宝贝。”只要是在杭帆面前,岳一宛总是很有耐心:“我们还有很多个‘下一次’呢,你可以慢慢穿给我看。”
他话里的暗示意味之深,让杭帆拿衣服的手都蓦然轻颤起来,差点就要跌进衣柜里去。
“你去哪?”岳一宛伸出胳膊,轻松截住了试图逃进浴室里的那人:“不许跑。就在这里穿。”
唯一的出路被岳一宛拦住,杭帆又抱着怀里的一堆衣服,躲无可躲,只得照办。
坐在唯一观众席上的岳一宛,愉快地观赏着面前这出活色生香的表演:在距他只有半臂之遥的距离上,杭帆故作镇静地拎住衣服的两角,动手脱掉了身上这件摇摇欲坠的睡衣T恤。
毫不掩饰目光中的热切,岳一宛紧盯着心上人的每一个动作——那如有实质般的视线,滚烫地来回移动着,把杭帆穿衣服的动作都逼出了一些不自然的生硬。
衬衫前襟相叠,纽扣自下而上地一粒粒系好,就像是一张雪白棉绒的包装纸,妥帖谨慎地裹住一枚贵重的美玉。腰部收拢的西装裤,像是在包装纸的四角上,折出几道平直利落的装饰线条。最后再披上那件里衬艳丽的炭黑色西装斗篷,恰如缎带来回缠绕,最终打上一个端正的花结。
“……这样就,可以了吧?”
也许是因为被岳一宛盯着看的缘故,杭帆的动作里始终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慌乱。这副明明生涩得要命,却又强行要装出镇定的样子,也让岳一宛觉得可爱得不了,想要立刻就把人给抱进怀里亲吻品尝。
“可以。”酿酒师的声音有点哑,比平时更多几分压迫感:“来。坐上来。”
这一次,杭帆毫不反抗地服从了他的指令,驯顺地侧坐在了岳一宛的腿上。
单手圈住怀中人的腰身,酿酒师用另一手抬起杭帆的下巴,强硬地吻了下去。而杭帆的双手也攀上了岳一宛的肩头,他紧紧拥抱着自己的男朋友,专心致志地回吻上来。
“那天,你试穿这身衣服的时候,”情丝飞悬,一抹水色仍自停留在二人的唇边。岳一宛别有所指地问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意乱情迷之中,杭帆正痴痴吻遍爱人的侧脸,似乎并没有听懂对方的问话:“嗯……?什么?”
“我当时一边在想,若是能亲手从你身上脱掉这几件衣服,那一定是件很有趣味的事情。”西装斗篷上的四颗金色纽扣,默不作声地从扣眼里褪了出去。
“而另一边,我也在想,”绵密地亲吻着心上人的眼角,岳一宛用双手圈住了杭帆的腰腹,来回比划了两下,笑意深邃:“这么窄,又这么薄……上正餐的时候,你要怎样才能全吃得下呢?”
短促地呜咽一声,杭帆狠狠咬了下面前人的嘴唇,“光说不练假把式!”他急不可耐地拉扯起了男朋友身上的衣服:“看也看了,玩也玩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我——”
该死的高级时装,扣子钉得太过牢固,俨然像是铆钉焊死在了钢板上。
“你要是不行,不如换我自己来!”
搏斗了好一阵,杭帆也没能解开这件厚重的大衣,终于忍不住搬出激将法。
而岳一宛只是沉沉地笑了两声,似乎早预判到他会出此昏招:“你会为这句话而后悔的,宝贝。”他说着,利落地甩开了从杭帆身上剥下来的那件斗篷:“但我不急着在今天就让你后悔。”
“想要吗?”捉着杭帆的手指,岳一宛引着自己的男朋友,重新攥住了大衣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那你得自己来拿。”
十二月初的夜晚,空调正全力以赴地吹着二十五度的暖风。
穿着正装衬衫与西装长裤的杭帆,被岳一宛禁锢在怀里,未能满足的欲念火焰燎烧着全身,腰侧又被男朋友的双手挟持,热得随时要被煮熟。
可恨的是,这位主犯却连手都不搭一把:他只微笑着将恋人环抱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吻着杭帆的脸颊,泰然等待着对方完成自己的“服务”。
杭帆简直要被这些该死的扣子给被逼疯——越是得不到抚慰,那渴望的火焰就燃烧得越是旺盛。他明明有一双善于持握相机的手,却在这吊人胃口的游戏里毫无道理地颤抖个不停,连几颗纽扣都无法顺畅地解开。
大衣之下,又有衬衣,一颗颗,一粒粒,根本没有尽头!
他被气得脑袋发晕,真想干脆张嘴咬死岳一宛算了,但一抬头,他又看见那张英俊深情的脸庞,五官英挺,隽美无俦,像是徘徊在翡翠森林深处的,只属于杭帆一人的天神。
于是他又甘心情愿地再次为爱人而沦陷。杭帆一边轻轻舔咬着岳一宛的喉结,一边胡乱扒掉对方身上的衣料,为那些比大理石雕塑还要壮阔雄伟的肩臂与胸腰线条,虔诚地献上自己的唇吻——
作者有话说:没品脑筋急转弯一则
Q:为什么白帝城托孤不能托付给岳一宛?
A:因为如果跟岳一宛说,君可自取,那他就真的会“自助餐,开席!”,一点都不会客气。
第187章 桃花源记
着迷地吻舐着岳一宛的硬朗轮廓,杭帆恨不得生出十六只手,好方便他立刻就扒掉男朋友身上的那些碍事织物。
“我觉得……”炽热吐息,扑打在一双恋人的肩颈上,杭帆轻声哼道:“现在要是让我重修西方艺术史,我一定能拿让教授刮目相看。”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岳一宛不由莞尔失笑。
他亲了亲怀中人的额角,双手依旧很是规矩地揽在杭帆的腰侧:“哦?杭老师,你是说,以后我们每次做这种事,你都会突然被学术灵感给击中?”
他的手愈是安分,恋人的脸上就愈是增添一层难耐的绯红。
“我是说,我现在完全地理解了,”泄愤一般,杭帆咬住了岳一宛的肩头。他齿尖碾磨过那身精悍结实的皮肉,倒像是猫咪不痛不痒的玩闹式啃咬:“古典雕塑里,为什么总喜欢让人披着一块破布……”
岳一宛听见自己身上的拉链滑动声,混合着心上人的抱怨,像是一首欢快的俚俗小调:“不就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嘛!就是你这种要脱不脱的架势,最容易让人心烦意乱——呜!”
毫无预兆地,岳一宛叼住了杭帆的耳垂。
他咬得很重,带着明确的侵略意味,还要故意吮出响亮的声音——似是狩猎成功的凶兽,正恶意地玩弄着已然无法逃脱的猎物。
“所以杭老师,你是在为我而心烦意乱?”
但说起话来,他却又极尽慢条斯理之能:“我又怎么得罪你了,仔细说说看?”
杭帆被他抱在怀里,感觉恋人的笑声根本不是经由耳朵传入大脑。而是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上低沉共振着,经由奔涌的血液,将这份酥麻欢悦的感觉传递向四肢百骸。
他们明明还没有开始做点什么,可杭帆却感觉自己身上每一寸都在融化。
“你、不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做——!”
全身滚烫着,杭帆连手脚都在发软,只能虚张声势地瞪向岳一宛:“可帮帮忙吧岳大师!你这一动不动的,是想要我怎么……你是大理石雕塑吗你?!”
他早该预料到的:岳一宛这人要是使起坏来,铁定只会帮倒忙。
话音刚落,杭帆就被仰面掀翻在了自己的床铺上。岳一宛随即覆身上来,以他惯常的那副贵公子做派,手指拈着礼品包装纸的一角,笑问曰:“那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这人看似教养良好,实则厚颜无耻到了随时都会指鹿为马的地步。他一边有条不紊地拆开了面前的这份美丽礼盒,一边又要在嘴里话说八道:“是这样吗?还是要帮你穿回去?别不说话呀,宝贝,你不说出来,我又怎么会知道?”
杭帆终于忍不了,抬腿就去踹他:“不是让你帮这个!”
衣衫半解的状态下,这个动作反倒方便了岳一宛,轻而易举地就剥掉了最后半截包装纸:“我是说你自己的——!”
岳一宛掐住了杭帆的腰,不容拒绝地把恋人摁进自己怀中:“Nope。”
杭帆被压进柔软的床褥里,又被心上人抓住双手,在大理石雕塑上来回摸索。
“这毕竟是你的‘工作’,亲爱的,你得自己来做到最后。”
他的手背上压着恋人火热的掌心,而手底下的滚烫触感,又令杭帆血涌上脸,慌不择路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乌菲齐美术馆的雕塑,即便只是看向照片,动态优雅的肌肉线条也依旧流畅起伏,蕴含着人体与力量的无穷之美。而那些白中沁出一点象牙色的石材,也像是一整片无瑕又健康的肌肤,在翩然移动的光线下,在局部投下神圣而暧昧的阴影。
但雕塑是冰冷的死物,是艺术留下的一瞬之永恒。
可此刻,在杭帆的五指下面,他摸到的却是爱人雄健的身躯,带着血肉的真实温度,和恋爱的激情。
他并不知道,自己垂首时露出的脖颈,和那微弱颤抖着眼睫,也正同样激烈撩动着岳一宛的心。
把心爱的恋人圈入怀中,岳一宛沉迷地亲吻着杭帆的眉眼:“感想如何?喜欢吗?”
“喜欢……”在渴求与羞耻的双重折磨下,杭帆连声音都在不住地颤抖。但他依然诚实地面对出自己的心,将真挚而纯粹的喜爱,毫无保留地袒露在爱人的面前:“我好喜欢你。”
咔得一声轻响,樱桃果酱的瓶盖被打开了。
但岳一宛却并不着急,他不想立刻就用这甜蜜之物来充填入馅。
果酱浇淋下去,又被唇舌与手指抹开,像是在甜美软糯的蛋糕胚上,再薄涂一层樱桃啫喱的果味抹面。而这位酿酒师又向来都以美食家自诩——他既要亲手缔造这份甘甜,也要亲口品尝并独占这湿润的柔软。
杭帆热得沁出了汗,却又被冰凉的果酱前后夹击,仿佛一块可怜可爱的精美小点心,被坏心眼的厨子来回兜转于冰箱与烤炉之间。
他感觉都快要被这股浓烈的樱桃甜香给腌制入味了,而正兴致勃勃地制作着小点心的那位岳大师,在把杭帆烤制得酥软晕眩之后,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始了他的新大陆探索之旅。
“很难受吗?”
岳一宛问得很温柔,但手上的动作却玩得不亦乐乎,好像是在进行着一场独属于他和杭帆的桃花源大探险。
“我——我不知道。”
而杭帆,他甜美的桃花源,此刻正混乱地组织起自己的语言:“就是,在皮肤以外的地方,体会到‘触觉’的存在……有点,奇怪……”
樱桃果酱的气味实在太甜了。杭帆头昏脑涨,疑心自己正在变成了一块浸泡在樱桃酒中的小蛋糕,同时还饱满地填入了新鲜熬煮的夹心用樱桃果酱。
他晕晕乎乎地躺在男朋友的怀里,下意识地回应着岳一宛不断落下的亲吻与提问。这乖巧温驯又甜蜜的模样,就好像是一块在盘子里被翻搅得乱七八糟的小点心,正呜咽着吐露出自己的最佳试吃诀窍。
岳一宛不断地吻着恋人的眉眼,对桃花源的地形勘探却一刻都没有停止。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古人诚不我欺。
在他的怀抱里,杭帆的呼吸正逐渐变得沉重而粘稠。而当事人对此似乎毫无自觉,只是渐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那双摄人心魄的,晨星般明亮的丹凤眼,此刻已经笼上了一层朦胧水雾:“唔、嗯——?!”
温热的水流从深处漫涌上来。水中带着微弱的电火花,悄悄地刺激着杭帆的中枢神经。
等杭帆察觉到的时候,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本能地想要侧过脸去,却被坏心眼的恋人凶狠地衔住了唇舌——岳一宛捏住了他的脸,强硬地掰正过来。
“看着我。”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像是一座藤蔓茂盛的幽深森林,随时都会要将他整个吞没。
“杭帆,看着我。”
在这不可违逆的命令里,杭帆无法自拔地坠落了进去。
长夏的浓荫深处,有来自心上人的深吻,也有漫漫闪烁的遍天烟花。
“陛下!且听臣一言——!”
在手指上放一遍烟花是浪漫,放两遍是情趣,放到第三遍,就只能算是岳一宛的恶劣趣味在作祟了。
软绵绵地趴在男朋友胸口上,杭帆感觉自己连气都要喘不上来:“臣提议暂且休战,陛下以为如何?”
而岳姓昏君笑着表示:“朕以为,爱卿应有为天下分忧解难之责。”
战鼓响至第四轮,攻城重器也已兵临门下,岂有不战而逃之理?
“你……!”杭帆只觉眼前一黑:“你这是打击报复!”
岳一宛故作惊讶,“这怎么能叫打击报复呢?”他说:“朕不过是因为怜惜爱卿,首次应战,不愿仓促为之啊。”
什么怜惜!杭帆脸上泪痕犹在,刚想哑着嗓子骂他两句,却在一个天旋地转的顷刻间,陡然城门失守。
今夜风急雨快,岳一宛驰骋在这座独属于他的桃花源中。
这座隐秘的城池向他敞开了自己的全部秘密,将爱情与忠贞一并献与给他。而他必会反复穿行过这条长街,令落霞缤纷的桃花开遍山城内外,再采下枝头最甜美的那颗樱桃。
他低头吻下去,吻过杭帆脸颊上迤逦潸落的一行行泪水。明明是微咸里带一点苦的味道,却令岳一宛心情舒畅,神思欢悦,仿佛正痛快地啜饮着山间溪水里欣快奔流着的清泉。
“爱你,好爱你……”
杭帆睁大眼睛,泪光盈动的视野里,世界都变成无数枚摇晃又模糊的奇异色块。
但他仍然能分辨出岳一宛的轮廓。他看见英俊的爱人正俯视着自己,感觉到那双有力的双手正温柔地拂拭过自己的脸庞。
在这个迷幻高热的时刻,汗水与泪水混合着流淌。而那些终于迎来了采收季节的樱桃,在被徒手摘落枝头之后,又被舂捣成糖蜜似的果汁。
“……嗯,我也——我也非常爱你。”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挣扎着挽住爱人的脖颈,想要讨取一个咸甜混合的吻。
而岳一宛当然会用尽全力地抱紧了杭帆。
他们拥吻,相爱,再一起沉溺至夜色更深的地方去——
作者有话说:此时,杭帆还没有意识到一个非常危险的事实:岳一宛给他放了三遍烟花,完全不意味着杭帆今天只需要哭四次。
第188章 樱珠煎蜜
清晨的日光溜出了窗帘缝,刚要悄悄往屋内窥去,岳一宛就已倏然转醒。
被窝温热,一整晚被他搂在怀里的杭帆,依旧沉沉地睡在梦里。只要稍微低下头,他就能吻上恋人赤裸柔软的肌肤,与猫毛般蓬松闪亮的黑发。
杭帆闻起来很香。岳一宛满足地想着。不是洗剂与人工香精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欲情与幸福的,难以言传的奇妙香气,令岳一宛深深地为之着迷。
他微微收紧了胳膊,好让自己更深地埋入到恋人的颈窝里。
好喜欢你啊,杭帆。岳一宛在心里快乐地念叨着。
想要你快点醒来跟我说话,但又想要就这样一直安静地抱着你,直到世界尽头。
杭帆昨晚被酿酒师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宿,途中甚至还昏过去两次(就算没有夜里的那档子事,早上六点也绝不是杭帆会起床的时间)。此刻,他就像是个漂亮又可爱的布偶,一边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一边乖巧地被始作俑者抱在怀里,只恐怕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的。
满怀迷恋地,岳一宛揽紧了怀中人,从发顶亲到后颈,再一路吻过下颌线与侧脸,最后轻轻吻上那双甜美的嘴唇。
被这酥痒的触感摩挲着,杭帆略微挣动了一下。
“一宛……”仿佛是在睡梦之中,也依然能够感觉到男朋友的亲吻似的,他睫毛微微掀动,却终究是没能睁开眼睛。
最终,沉湎于睡梦的杭帆只是稍稍侧过了脸,又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岳一宛的怀中:“陪我,再……睡一会儿……”
心爱的男朋友发话,岳一宛岂会不从?
反正他俩现在都没有工作,睡到日上三竿也是合乎情理的!
这样想着,岳一宛理直气壮地亲了亲心上人的眉心,心安理得地与杭帆一起睡起了懒觉。
床铺很温暖,男朋友的拥抱更是令人舒适。
要是每天早上都能这样醒来的话,杭帆觉得,世上恐怕不会有比这更加完美的生活了。
当然,前提条件是:如果岳一宛的重型攻城武器,能不要像现在这样,剑拔弩张地指着自己的话。
“微臣昨夜已历死战,”杭帆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都还是哑的:“陛下今日何故谋反?”
似乎是很不经意地,岳一宛的手正搭在他的下腹上。
被恋人掌心里的滚烫热量煨烤着,杭帆竟恍惚以为,自己似乎仍然能在身体里面,清晰地感知到那个甜蜜却可怖之物的形状、质感与重量。
岳一宛贴上他的耳畔,发出不怀好意的窃笑声:“朕日夜勤政为国,爱卿自然也不可怠战。”
“臣选择投降。”识时务者为俊杰,杭帆无心恋战,干脆就麻利地举起了白旗:“顺便一问,我可以收回那句话吗?”
大独裁者圈紧了他,像是抱着一把名贵的琵琶那样,一边嘈嘈切切地拨弦抚弄,一边明知故问道:“哪一句?”
“是,说、嗯!就是说你不行的那一句……”肌肤表面传来刺痛的欢愉,杭帆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尾调里却带出含谑的笑音。
“啊,”岳大师说得轻巧,手上胡作非为的动作却是一点没停:“所以你现在是,‘身有体会’了?”
不到黄河心不死,杭帆竟还试图与他讨价还价:“是是,‘身有体会’。所以如果,我现在收回这句话,你可以取消掉那个……‘会让我后悔的’计划吗?”
得意地轻笑两声,岳一宛冷酷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覆水难收啊,宝贝。你现在想要撤回也已经晚了。”他用手掌抚摸着杭帆的腹部,邪恶微笑曰:“你现在只能耐心等待,直到被我制裁的那一天到来。”
杭帆虚弱地发出了一声呜咽,像是惶恐的颤抖,又像是难掩的期待。
轻轻重重地啮咬着恋人的耳垂,岳一宛又主动地释出了他的仁慈:“但主动认错,积极悔改,这样的端正态度,也是有利于减刑的。”
说着,某船坚炮利的攻城重器就又向前推进了一小段距离,大有要在正午之前再克一城的架势。
“昏君!狗官!”
才刚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杭帆立刻就被岳一宛掐着腰抓回了被窝,赶紧又换上哼哼唧唧的哀求:“陛下,陛下息怒啊!夜夜笙歌有损龙体,还请节制为上——啊……!”
他的后颈被深深地咬了一口。
“腿并好,”岳一宛此人,一边要在恋人身上凶狠地留下自己的印记,一边又温声细语地给予亲吻与抚慰:“不会真的勉强你的,宝贝。放心。”
岳一宛说到做到。他确实没有勉强杭帆。
“但从结果上来讲,这和勉强了我也差不太多吧?”
下午一点多,岳大帝终于移驾厨房,用冰箱里的剩余材料做起了三明治。
而杭帆走两步就痛得倒喘一口冷气,连出门逛个超市都做不到,只能懒洋洋倚在灶台边,用手机买菜:“有点想吃垃圾食品了,要不点个麦辣鸡翅……”
切下来的面包边撕成小块再扔进空气炸锅里烘干,岳一宛又给它们撒上一层肉桂糖粉,这才拈了一块塞进杭帆嘴里:“用腿怎么能叫勉强?真要勉强你,我怕你至少有三天都下不来床。”
“歪理!”咀嚼着酥脆的面包边,杭帆腮帮子一鼓一鼓,同时递出了自己的手机:“菜买好了。吃薯条吗?我要点一份麦当劳。”
“好啊,我也觉得你需要多吃点。”对一个成年男性而言,三明治显然并不顶饱。岳一宛点了几样餐品,把手机还给杭帆,又俯身在男朋友的脸上亲了一口,笑眯眯地说:“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对吧?”
杭帆哪里都不痛,偏偏就只有腿根处摩擦生疼。一场午前欢愉,令他此刻想逃也逃不脱,只能面红耳赤地接受岳一宛当面调戏:“——我觉得我体能还、不对!这都是谁害的啊?!”
租下这间房子的时候,杭帆只把这当成一个回来睡觉的地方。
他从未想过,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塞进一个岳一宛,会制造出什么样的新问题。
当酿酒师坐在书桌边与律师开语音会的时候,杭帆头戴耳机,惬意地躺在豆袋沙发上打游戏。游戏进程还未过半,他的男朋友就已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俯身把杭帆抄进了怀里。
“怎么、唔!嗯——”
豆袋沙发被他俩压得吱吱作响,岳一宛热切地吻上恋人的唇,肆无忌惮地在纵起了火:“你在沙发上躺成这个姿势……连衣服都掀起来了,自己没发现?”
真是有冤无处诉!杭帆佯装气愤地咬了岳大师一口,毫不意外地被男朋友拐回了床上去。
胡天胡地了一场,岳一宛去门口拿了麦当劳的袋子进来。杭帆饿得头昏眼花,赶紧一头扎进了炸鸡薯条的海洋中。
“要我喂你吗?”挟番茄酱以令诸侯,这袋子里的最后一包酱料竟然落在岳一宛手上:“你要是说‘不’的话,我可就自己吃了。”
好无耻的发言!好歹毒的用心!杭帆誓死不向黑恶势力屈服:“你应该知道,我还可以从别的地方蹭到番茄酱的对吧?”
岳姓军阀挑了挑眉:“哦?你还有私藏的好货?”
俯身向前,杭帆半舔半吻地亲了下男朋友的嘴角,“我可以强行分享你的那——”
反抗宣言还未发表至结尾,杭姓起义军首领身下一轻,就被结结实实地镇压进了枕头里。
看着床边垃圾桶里的那三支小塑料瓶,还有上面印着的樱桃图案,杭帆痛定思痛,觉得日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用完了整整三支。杭帆沉痛地做出了总结:如此荒淫无度,到底还是没事做闲得慌之故啊!
“我要工作一会儿。”晚饭时间结束,小杭同志向他的男朋友宣布:“你不忙的话,帮我录一下视频?”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因为所以,前情略,我已辞职。
永别了老板!这次我真的要辞职去远航!
为筹措远航的补给,还请各位甲方与金主多多垂怜。
专业做畜,包您满意。
“真辞假辞啊?意思是以后全职做这个账号吗?还是说暂时过度一下?”
“盲猜一手加薪没谈拢,其实也可以理解吧。我要是罗彻斯特的管理层,我也不要大博主来做打工人,养虎为患嘛。万一以后挟持舆论倒逼公司,那就搞笑了。”
“哎不是,远杭辞职了?那我在隔壁的电子榨菜……就没有下一顿了?!”
@辞职远杭:你的榨菜已经在种了,等待下一个收获的季节吧。
“该说不说,我觉得博主还是继续找个班上比较好,钱多钱少不要紧,重点是稳定。而且有份正经工作,说出去总归也好听点。放不下做网红,那也可以兼职当嘛!”
“我真服了,评论区某些人,看起来一天班都没有上过,自己主页里还在纠结考公考研,却跑出来教育一个百万粉大博主如何做选择职业?好疯狂的自信。”
“啥意思,什么叫榨菜在种了?这是已经确定要跳槽去另一家酒庄了?”
@辞职远杭:敬请期待。
“吓鼠,原来只是辞职。光看封面图,我还以为这幸福洋溢的表情是要宣布结婚。”
“你还真别说,远杭做社畜,这是真的专业。区区一个原生相机直出的小视频,硬给他拍出了一种……隔着镜头与甲方金主含情对视的气氛。”
“远杭身上这件‘I AM FREE’的卫衣是谁家的?赶紧联名款搞起来好吗搞快点!”
@辞职远杭:让店家把广告费先结一下!
真可惜,岳一宛心想,你们喜欢的这件I AM FREE卫衣,恐怕以后再也都出不了镜了。
这么想的时候,他正斜靠在床头,举在手中的镜头依旧保持着视频录制状态:“累了?”他微笑着伸出手去,捋开杭帆汗湿的额发:“要不换我来?”
那件下摆上沾着各种污渍的卫衣,松垮地套在杭帆身上,领口又被发梢坠落的汗水打湿,洇出一块块潮湿的水痕。
虽然还勉强保持着跨坐的姿势,但杭帆的双眼却已然完全对不上焦,连扶在男朋友肩头的手臂都开始颤抖个不停。
“我……你别、你别拍了——”
他连气音都是虚的,泪水摇晃在眼睛里,像是一串成熟的酸甜浆果,亟待被采摘品尝:“帮帮我……呜!一宛,帮我……快一点……!”
樱桃的采收季确实不止一天——
作者有话说:小岳总结:樱桃好吃。爱吃。多吃。
小杭总结:人,果然还是得要工作!
第189章 无法预知的未来
根据社畜届的不成文法律,辞职在家,就应无所事事地先躺上三天再说。
作为一头自我管理意识极强的精英社畜,杭帆当然严格遵循了这一规则:瘫在床上打游戏,和岳一宛在床上翻来滚去,歪在豆袋沙发上打游戏,和岳一宛在地板上抱成一团,靠在灶台边上打游戏,被岳一宛摁在冰箱上又亲又啃。
窗外,放学下班的人们正在楼道里絮絮闲谈,发出各种叮铃砰哐的声音。在浴室的一角,洗衣机滚筒也发出嗡隆又漫长的鸣响。而杭帆站在花洒喷淋出的热水雨雾下,紧紧贴在岳一宛怀中,急促紊乱的呼吸也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水流温暖地冲刷过这对爱侣的身体,也隔绝了外部的繁冗噪音。杭帆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伴随着与爱人胸膛里传来的心跳节奏,组成一曲平凡却幸福的歌谣。
这样平淡悠闲却快乐的日子,如果能永远地延续下去……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星期六上午,手机闹铃刚响,杭帆就一个鲤鱼打挺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开始他的疯狂打包工作。
“这么小的一间房子里,竟然能放下这么多东西?”手上马不停蹄地叠着纸箱子,岳一宛连连发出惊叹声:“和你睡了这么些天,我竟然都没发现,这张床的底下竟然还塞了整整八箱的漫画书……”
拉开新一卷胶带,小杭同志发出恨恨的声音:“这是我的黑历史,我希望自己永远地忘掉。”
在箱子里颇有兴趣地翻捡了一圈,岳一宛得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荒谬结论:“所以这是你喜欢的男人类型?高大英俊的超级英雄?”
“我——你!真是话说八道!”杭帆恼羞成怒,跳起来用胶带去封这人的嘴:“我只是纯洁地!喜欢英雄主义的故事!仅此而已!”
岳一宛的嘴被封箱带贴住,鼻尖却依旧亲热地抵在恋人的脸颊上:“好,好,我知道了。”他扯掉了自己脸上的胶带,笑眯眯地吻了下男朋友的额角:“你最喜欢我,也只喜欢我,是不是?”
杭帆拿他没办法,只能抱着男朋友拱来拱去的脑袋,给他了一个温情又缠绵的吻。
“对呀,”他真挚地望进恋人的那双绿色眼睛:“在所有人之中,我只爱上了你。”
搬家是一桩费力活儿。
要从平均海拔只有两米的上海,搬去平均海拔三千六百米的梅里雪山脚下,这更是一桩浩大又艰巨的工程。
没日没夜地打包收拾了两天,起飞转机又坐车地折腾了一路,饶是他俩自诩年轻力健,还是老老实实地提前吃了抗高反药物,并在酒店里稍稍缓了几日,这才真正动身去继续他们的搬家工作。
“你……”
杭帆刚一进门,四下里环视一圈,欲言又止地看向自己的男朋友:“你管这个,叫‘生活条件艰苦’?”
这是一间方正又宽敞的两层式小院,一面正对着梅里雪山,一面朝向村庄里的青稞田。
朝向雪山的那一侧墙面上,好几扇采光通透的大型落地窗,像是一组风景移换的画框,将梅里十三峰的皑皑雪线都尽收画中。而面朝村庄的外立面墙体,除了一扇桐油木门之外,就都只低调地刷抹了浅黄色的颗粒涂料。
简单质朴的外观,让这座朴素的小院,悄然隐入进了村庄各处或雪白或灰黄的藏地民居之中。
“我觉得还是挺朴素的吧。”
岳一宛冲恋人眨了眨眼,唇边是一抹按捺不住的微笑:“喜欢吗?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们的家。
这个亲昵的词组,让杭帆心中荡开一片柔软的波浪。
与恋人十指相扣着,岳一宛和杭帆一道参观他们的新居。回字型的两层小型建筑,几乎没有任何的额外隔断,静静围绕着中间一片未经开垦的花园空地。
这段时日,依旧在早上六点就准时睁开眼的岳一宛,当然不会只抱着昏睡中的男朋友徒然消磨时间而已:“这套房子已经做好了硬装。前几天,我也拜托了孙维的朋友来现看过房。水电,三恒系统,墙漆,还有瓷砖地板之类,他全都帮我们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我们接下来只需要往里面添家具就行。”
“我很喜欢这间房子。”
牵起心上人的手,岳一宛在杭帆的手指上落下一吻,翡翠色眼眸里流漾着缱绻的光:“我希望你也会喜欢。”
杭帆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我本来都已经准备好要对你说那句话的,”在爱人的深情注视下,他总是无法自遏地感到一丝害羞:“只要是和你在一起,风餐露宿都不是问题。”
“但我没想到你会干脆买下一家酒店。”无可奈何,却又深深动容地,杭帆倾身吻上自己的恋人:“你真的是……”
岳一宛微笑着,将絮语递送进彼此的唇齿里:“好敏锐的观察力啊,宝贝。我还以为能瞒住你呢。”
“真正的藏地民居才不会开这么大的窗户。还有三恒系统,几个人会在家里装这种东西……”
在男朋友的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杭帆又眷恋地舔吻上去:“但我很喜欢这里。谢谢你,一宛,你像是一个奇迹。”
甜蜜地回吻着自己的恋人,岳一宛拢住了杭帆的肩腰,轻声莞然道:“这里原是要做什么高端度假民宿来着……因为资金链断裂,急着脱手,刚巧就被我捡到。”
将心爱的恋人亲了又亲,酿酒师继续呢喃絮语:“是你让我下定决心,才能遇到这样的好运。”他说,“杭帆,是你为我带来奇迹。”
青空辽阔,雪山洁白,他们在窗下长久地拥吻。
这年的十二月是在兵荒马乱中度过的。
买家具,装家具,把各种行李全都拆出来归位——杭帆本来以为,自己那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已经够多了,没想到,等岳一宛寄存在烟台的行李被快递送到时,他们的玄关瞬间就被上百个纸箱给淹没。
“呃。”坐在一堆书和唱片中间,岳大师眼神游移,“好像东西是有点多。”
“我真的一点也搬不动了,”杭帆躺在地板上,像是一头口吐白沫的可怜拉磨小驴:“在高原的工地上搬砖是什么感觉?大概也不过如此……”
在亲手组装了一大堆柜子之后,岳一宛也实在累得够呛。
轻微的大脑缺氧,甚至都让他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或者我们可以叫个搬家收纳的□□?”
杭帆一边往嘴里塞糖果,一边把氧气瓶扣在岳大师脸上:“清醒一点吧你,”胳膊酸软地,他重又瘫倒在男朋友的胸口:“整个村子里就只有一家杂货店,你还想要家政□□……做梦!”
隐藏在墙壁与地板中的恒温系统,此刻正稳定地散发出温暖的热度,将冬日的严寒隔绝在外。
岳一宛不仅自己赖在地板上不肯起来,还要把杭帆也紧紧地圈进怀中。
“我们好像是私奔去了世界尽头。”明明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岳大师却吃吃地笑出了声:“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远离尘烟,永远在一起。”
额头抵上对方的肩窝,杭帆懒洋洋地环住了酿酒师的脖子:“世界尽头,但是有互联网,还能收快递。这就是童话故事的现代版本吗?”
岳一宛厚颜点头,“未尝不可。”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要不要来做点童话故事里不能出现的事情?”
“诶?”杭帆的笑容凝固了:“现在?你还有力气?!”
而他的男朋友露出了邪恶的微笑:“我说的是出门倒垃圾啊,宝贝。你的小脑袋瓜里又在想点什么?”
在海拔三千六百米的高原村庄里,想要收拾出一个舒适温馨的家,人们最终能够依靠的,还是自己的双手。
幸福是一张温暖的床铺,柔软,安全,且有相爱之人的陪伴。
回笼觉时间,杭帆眼睛紧闭,脑子里正半睡不醒地编织着他的文案用金句——胳膊一伸,却在床边摸了个空。
然后,他听见楼下传来烤箱门开阖,与咖啡机运作的声响。
岳一宛在厨房。
我们家的厨房。
“我们的家”,这个认知让杭帆重又安心下来,想要埋进被子里再睡一会儿。可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却突然嗡嗡嗡地开始振个不停。
这大清早的!杭帆愤愤睁开了眼:又是哪个傻逼甲方在狂轰滥炸我?!
“杭老师,我听人说啦!岳老师从斯芸酒庄离开,是要出来创业呀?就在香格里拉产区,这事儿您应该早已经知道了吧?”
岳一宛前天才签下了那几块葡萄田的地租,消息灵通如许东,今天就已经冒头出来打探八卦了:“我看‘辞职远杭’最近几个视频的IP都是云南……哎话说在前,我可没别的意思哈,就是想问问杭老师,以后是不是就常驻云南了,好给岳老师的新品牌做宣传?”
你这叫没有别的意思?
杭帆嗤了一声,心想:你这套话用的鱼钩,都快甩进我嘴里来了!
“既然都在云南,这不就巧了吗?”
许东的语音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跳出来,自我繁殖的速度堪比酵母菌:“刚好,我也在那里投了个酒庄,杭老师若是不忙,也接接我们的活儿呗!”
“虽然是同一赛道的竞品,但杭老师可先别忙着拒绝,您听我说啊:咱们岳老师呢,那肯定是要做fine wine的。您想想,他那是什么档次的人物!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出来单干,却不做fine wine,未免就显得跌份了不是?”
虽然说话的腔调油滑,但许东身为商人的嗅觉却十分敏锐。
“再说,岳老师都在那儿租了地啦,怕是要亲自从种葡萄开始呢!这不妥妥儿就奔着做大酒去的嘛!”
“我个人是很崇拜岳老师的,哎,这你可得相信我!我绝对没有什么趁人之危的意思啊。但话又说回来,等岳老师这葡萄种出来,终于酿酒面世的时候……咱们就往少里说,那也是十年八年之后的事情了。”
他说:“杭老师,赚谁的钱不是赚呢?”
“再怎么有职业操守,也总不至于要为个还不确定的事情,白白空等上个十年八年的。您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10W+字就完结!耶!
希望的曙光就在前方辣!
第190章 平安夜
十年。
这个字刺入杭帆的眼睛,将他从如梦般甜美的幸福惊醒。
十年。
许东没有夸大其事。
在斯芸酒庄的时候,岳一宛也曾经说过:一株葡萄藤被种进地里,再到它能结出风味足够卓越的果实,至少需要等待八年。
再加上采收、酿造与浸皮,和二十个月左右的桶陈时间……若是要从零开始,酿造一瓶能被称之为是Fine Wine的精品葡萄酒,确凿无疑地需要花费整整十年的时间。
十年。
如果杭帆没有爱上岳一宛,这个数词,或许将像一切令人厌腻的“匠人精神”广告语那样,无法激起他心中的任何波动——什么六十年磨一剑,什么八百年世家传承,在这些看似了不起的数字背后,自有有一套荒谬到令人发笑的“计算”方法。
但他爱上了岳一宛。他亲眼目睹了葡萄从抽芽到酿造的全过程。
广告文案可以在数字上耍弄心机,但农业种植却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十年。十个榨季。
杭帆辞职的那天晚上,岳一宛说,「这不是一个最理性的选择,我知道。」
可直到现在,直到这一切几乎成为定局的今天,杭帆才终于近乎彻悟般痛苦地领会了,为什么岳一宛说,这不是一个最理性的选择。
因为离开酒庄斯芸,从零开始种植自己的葡萄园,它就直接意味着——岳一宛的下一支葡萄酒,下一支足以参加各大赛事的作品,要等到十年之后才能面世。
十年。
宽敞崭新的床铺上,杭帆茫然地坐在原地。恋人在身侧留下的余温,已经渐渐从织物中挥散尽了。
可那个令人的恐慌念头,却依然如笼罩头顶的阴云一般,在杭帆的欣赏缭绕不去。
榨季就好比是酿酒师生涯的年轮。而杭帆很难不去想:可是,在葡萄完全成熟之前呢?在那之前,对岳一宛来说,这些榨季,是否就是被完全地空掷了?
难道,这美满幸福到近乎不真实的日常生活,就是以此来作为交换代价的吗……?
他多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过度思虑而已。
黑胶碟在唱机中悠然旋转,莫扎特的室内四重奏翩然起伏。
宽敞洁净的中央岛台上,岳一宛仔细地搅拌着玻璃碗里的黄油:冬天是农闲时段,在稳步推进着葡萄田的租借进程之外,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享受生活。
向黄油中拌入红糖和蛋液,打发完成后,再加入面粉、姜黄和肉桂,岳一宛又将它们全都搅拌揉拧成团。
诚实地说,自打十五岁的圣诞结束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这个配方。为了确认自己记忆中的材料比例没有出错,岳一宛还特意给远在柏林的艾夫人发了封邮件。
回信的邮件里,艾夫人不仅详细复述出了配方中每一种材料的克数,还贴心地附上了说明:「这是做大约二十个左右的分量。Iván要是觉得太多了的话,可以直接减半哦。」
也许在她心里,岳一宛依旧是那个桀骜阴郁,又孤身一人的少年。
而岳一宛发了个笑脸表情回去:「不多,我觉得这就是刚好好的分量。」
揉团完毕之后,岳一宛把面团送进冰箱冷藏。刚一转身,就见终于起床的杭帆正向自己走来。
他可爱的男朋友,照旧只套了一件洗到褪色的宽大T恤,衣衫下摆延伸出一双笔直光裸的漂亮长腿,是独属于岳一宛的好风景。
地板温热,杭帆赤脚踩在上面,步子像猫咪一样慵懒而无声。
“早上好,”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杭帆竟然意外的清醒,声音也没有困得发飘:“我闻到一股好香的味道……你在做什么?”
把恋人抱进怀里亲了两口,岳一宛笑着回答:“烤箱里的是潘娜托尼。我正在做一些圣诞姜饼。”说着,他从手边的碟子里拈起几枚酒渍果干,塞进了杭帆的嘴里:“中午了,想吃点什么?”
啊,原来明天就是圣诞节。杭帆有些恍惚地想:原来今年都快要结束了。
葡萄干本身就很甜,被朗姆酒浸透之后,更添一份醇厚的焦糖香气。而嚼劲柔韧的橙皮则饱饮了白兰地馥郁香气,为柑橘带来更加复杂芬芳的清香。
舌尖上碾开的甘甜味道,让杭帆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他想要伸手去捞那只盛着果干的小碟,却被男朋友适时地捏住了下巴。
“张嘴。”岳一宛噙着笑的命令句式,总是让杭帆难以违抗:“乖。”
杭帆顺从地张开了嘴,香甜的果干被递送进他的唇齿间,连同酿酒师那带着薄茧的手指一起。
这是在做什么?杭帆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那双绿宝石般华美的眼眸的注视下,自己绝不会拒绝岳一宛的任何要求。
所以他小心又缓慢地咀嚼着这些甜美的食物,任由男朋友将手指留在自己的嘴里,连目光都逐渐变得深暗起来。
被两根手指插进口腔,让杭帆的进食动作都变得艰难。但他还是本能地将食物吞咽了下去,抬眼露出一个“你也该玩够了吧”的询问神色。
而岳一宛,这人明明就没有在吃东西,棱角分明的喉结却蓦然滚动了一下。
毫无预兆地,塞在杭帆嘴里的两根手指变换了动作。它们一上一下地夹住了杭帆的舌尖,以温柔却又强硬的力道,将这段柔软的嫩红拐出唇外。
呜呜两声,杭帆从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声响。不待他推开面前这个顽劣的男朋友,岳一宛已猝然衔住了杭帆的舌,凶悍地将之吞吃吮吻进自己的口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深吻,亲了竟然有小半个钟头。厨房计时器响,岳一宛手上略微一松,杭帆就立刻仓皇地扶住岛台的边缘,似乎是连腿都要站不稳了。
而罪魁祸首竟然哈哈大笑,促狭地调侃杭帆道:“宝贝,你的心肺功能,似乎无法同时兼容‘适应高原’和‘接吻’这两件事啊。”
“我的心肺功能好得很!”杭帆气得拍桌,“再说人体这个东西,它的设计初衷,就不是为了被这样亲来亲去的吧?!”
岛台的台面是一整块的玉白色大理石。小杭同志这一巴掌拍下去,立刻又龇牙咧嘴地把爪子收了回来:无他,唯手疼耳。
岳一宛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的男朋友实在是可爱到不得了,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把人推倒在宽敞台面上,胡作非为地狠狠欺负一顿。
“我饿了,我要来偷窃你的劳动成果!”
略带羞恼地,杭帆发表了他的犯罪预告。而岳一宛只是含着笑捧起恋人的手,在那轻微泛红的掌心里轻轻落下一吻:“好啊,只要你把我本人也一起偷走就行。”
烤好的潘娜托尼面包,外形蓬松金黄,不断地散发出蜂蜜黄油和果干的浓烈甜香。装在红白彩条的纸托里,立刻就洋溢出圣诞节所特有的奇妙气氛。
“刚出炉的潘娜托尼面包,大多需要回油一天,果干被油脂的风味融合浸润之后,会更加好吃。”岳一宛抽出烤盘,对杭帆道:“你要是饿了的话,我们可以随机抽选一个倒霉包,现在就把它给杀了。”
杭帆噗嗤一声笑出来,“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今有岳一宛随机杀面包,无道至此,不似人君啊!”
“若是能博爱妃一笑,死一两个面包,有何足惜?”撕下一块满是果干的面包,岳一宛将它喂进杭帆嘴里:“好吃吗?”
上海大约是全中国最爱过圣诞节的城市。十二月一到,各家时髦面包店,总会争先恐后地推出圣诞限定的潘娜托尼。
塞满果干的巨大甜面包,配上一杯现煮现卖的热红酒(至少店家是这么宣称的)。在湿冷沁骨的圣诞季,那群深夜还要加班拉磨的办公室社畜们,也只能通过这些异国的食物来沾染一点节日的残余气氛。
“豪赤(好吃)。”满足地咀嚼着这只油润香甜的大面包,杭帆发出由衷赞叹的声音:“这也比面包店卖的好吃太多了!”
岳大师面露得色:“那当然,”他骄傲地抬起脸道:“本帅统领酵母菌多年,向来治军严明。征服一只区区潘娜托尼,自是不在话下。”
“再说,对于潘娜托尼,我还有血脉的压制。”从冰箱里拿出冻好的面团,酿酒师潇洒表示:“虽然在下只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但肯定比面包店的血统要纯吧!”
杭帆差点被噎住:“你哪来的意大利血统?!你母亲不是阿根廷人吗?!”
“我亲爱的杭老师,”将面团擀成厚厚的一整片,岳一宛语带戏谑地说道:“或许你该知道,阿根廷是一个移民国家,就像美国那样。”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杭帆摇了摇头,“这个我确实……不知道。”
对于这个国家,杭帆所知道的一切就只有:足球很强,爱跳探戈,有一首世界名曲《阿根廷别为我哭泣》,还是个著名的葡萄酒产区。
而最后的这条,甚至还是岳一宛亲自教给他的。
听了这话,岳大师乐不可支,差点把擀面杖都从手里滑出去:“恕我直言,亲爱的。《阿根廷别为我哭泣》是一首英国人创作,并被美国人唱红了的歌曲。它和阿根廷的关系就像是——黄金葡萄球菌和葡萄的关系:只是在字面上稍有关联罢了。”
讪讪地点着头,杭帆撕了一片面包,递到男朋友的嘴边。
而不出意外地,岳一宛借机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阿根廷的土地上居住着名为“马普切人”的原住民。他们是美洲印第安部落中的一支。十六世纪中期,西班牙人宣称他们占有了这片土地。在之后的两百年中,阿根廷都是西班牙的殖民地。
也是从那时候起,西班牙语成为了阿根廷的官方语言。
“根据我妈妈的转述,外公自称祖上是西班牙海军的高级将领,曾经得到过伊莎贝拉女王的嘉奖。”岳一宛耸了耸肩:“伊莎贝拉一世,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我和妈妈都觉得这绝对是喝醉了在吹牛。”
对于Ines的家庭来说,他们真正的西班牙先祖,或许正是某位贫穷的农民。在听信了“新大陆土地肥沃且遍地黄金”的传言之后,无数的农民与小手工业者,为了挣出一条能吃饱饭的生路,从而跨越海洋、背井离乡,来到了这片尚未被开垦过的土地上。
与此同时,虔诚信奉着天主教的西班牙人,也为阿根廷带来了本地历史上的第一株酿酒葡萄藤——葡萄酒乃是耶稣基督与信徒立约的宝血,也弥撒圣事上不可或缺的关键物品。
把烘焙尺递给岳一宛,杭帆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对于阿根廷的葡萄酒产区来说,西班牙人确是他们的祖师爷?”
“非也。”
在平板电脑上翻看了下事先画好的草图(为什么做饼干还会有草图?杭帆满腹疑问,但现在似乎不是个打岔的最佳时机),岳一宛开始切割岛台上摊开的面片:“对于阿根廷的酿酒师来说,他们真正的祖师爷应该是意大利人。”
“我的外婆,就来自阿根廷的一个意大利裔家庭。她的父母曾在西西里拥有一家小酿酒坊,但因为持续不断地收到黑手党的骚扰与勒索,这个有七个孩子要养的家庭实在生活不下去,终于决定逃往阿根廷。”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欧洲战乱频发。低迷的经济环境,混乱的社会局势,让人人都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海岸对面那片正欣欣向荣的新大陆。
快来吧!阿根廷向贫穷的欧洲平民们敞开了它的怀抱:我们有大片土地亟待开垦!我们有无数的城市港口与工程急需建设!
来吧!在这片安全丰饶的土地上,勤劳的工作一定可以为你创造财富!
慷慨的阿根廷政府甚至会承包你的船票!
踏上阿根廷的国土时,岳一宛的外婆还只是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她的父母与同乡一道来到门多萨,这片伏卧安第斯山脉脚下的崭新土地,用自己的双手开拓出了葡萄园。
和她的女儿Ines,以及孙女Martina一样,外婆也是一位在葡萄田里长大的女性。坐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永远也清洗不完的橡木桶中间,她亲眼看着父母的葡萄田,一年一年地向外拓展、变大,也亲眼看着家徒四壁的房子中,一点点地添置进了各种各样的新家具。
大量来自意大利的移民,不仅为阿根廷的葡萄酒行业带来了劳动力,也带来了多种多样的葡萄品种,更先进的栽培与酿造技术,和空前蓬勃旺盛的消费市场。
“原来如此。”把手上的最后一块面包撕成两半,杭帆把其中一片喂给岳一宛的嘴里:“所以,潘娜托尼面包的做法,是你母亲……不对,外婆那边的家庭传统?”
对于男朋友亲手给自己喂饭这件事,岳一宛显然相当受用。“没错,”亲了亲杭帆沾着糖粉的嘴角,他这才继续道:“潘娜托尼的配方,是我外婆从她母亲那里学来,再教给我妈妈的。”
潘娜托尼面包做起来非常复杂。在没有厨师机这种方便工具的年代里,人们也就只在一年将近的时候,在圣诞节前做上那么一次两次而已。
但即便远隔着万里重洋与世代变迁,这个配方却依然没有被孩子们忘却。
就像是当初,那些漂洋过海的葡萄藤,在异乡深深扎根之后,依旧能让人品尝出来自故国的熟悉芬芳。
切出了一些方方正正的面片,岳一宛将它们刷上蛋液放进烤盘里,又把剩下的那些面皮揉回去,重新擀压成片。
杭帆点了点头,“所以,你其实拥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和四分之一的西班牙血统……”有些好奇地,他又问道:“那你会说意大利语吗?”
“当然。”岳一宛面不改色地说起地狱笑话:“你可以把意大利语当成是西班牙语的方言,或者反过来。”
“你这话!”杭帆大笑出声,“你应该没有对Antonio说过吧?”
岳大师扬了扬眉,“猜猜看,当年第一个听到这个恶毒笑话的人是谁?”
他的男朋友连连摇头:“天,你这是真正的职场霸凌!”
“这是Antonio应得的。”岳大师冷酷回答曰,“谁让他入职的第一个月就跑来问我:为什么他明明会一点日语,但是却完全看不懂中文?都是东亚语言,语法难道不应该大致相同吗?”
扶在岛台边上,杭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岳一宛的声音,却在此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讲:“但说到斯芸酒庄。律师今早刚通知我说,他们和罗彻斯特酒业谈出了一些新进展。”
“Miranda开出了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作者有话说:许老板:这都中午十二点了,杭老师咋还没回消息呢?是我开的价不够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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