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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第191章 因爱生忧怖


    罗彻斯特集团是奢侈品行业的巨头。


    无论那些腐疮脓包们再怎么侵蚀公司的利益,这也都是关起门来的“内部事宜”。做奢侈品,最要紧的还是对外的颜面。


    为了这张所谓的颜面,罗彻斯特绝不可能对外承认任何错误。


    “关于被突然解职的这件事,我曾要求罗彻斯特酒业做出公开道歉。”


    从杭帆手里接过一叠模具,岳一宛耸了耸肩:“斯芸突然解雇了现任的首席酿酒师——这件事,在业内早都传得人尽皆知。我要公司为此做出一个正式的交代和澄清,这也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轻轻地,杭帆从身后抱住他:“这很合理,但是也……很难。”


    在后背上感觉到爱人的暖热体温,岳一宛胸腔里流淌起了柔软的甜。


    “是的。”他握了握杭帆搂在自己腰间的手,继续在擀压完成的面皮上,印扣出一个个的小姜饼人:“对于这个要求,罗彻斯特的法务部抵死不从,因为他们从未有过道歉的先例。”


    罗彻斯特绝不道歉。这就是身为行业巨头的傲慢。


    把蛋清与糖粉推到杭帆面前,岳一宛亲了亲自己的男朋友,请他帮忙打发一下糖霜。


    “但说到底,公司的法务部也只是一群打工人。我觉得和他们打拉锯战纯属浪费时间,不如直接诉诸法律手段。”


    印出小姜饼人之后,岳大师又印了几枚圣诞树与圣诞糖棍:“然后翁曼丽——啊,就是你们的Miranda女士,她开始介入这件事了。”


    杭帆握着打蛋器,一边搅打着糖霜,一边长长地叹息一声:“做Miranda女士的下属确实很安心。但如果要跟Miranda女士做对,她可能比十个法务部加在一起还要恐怖。”


    想想Harris的结局,想想差不多已经是半条命捏在她掌心里的谢咏。杭帆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把烤好的方形姜饼拿出来晾凉,岳一宛又把新一盘的姜饼送进烤箱。


    “翁曼丽想要我回斯芸酒庄。”脱掉了隔热手套,他重又揽住杭帆的腰:“站在罗彻斯特酒业的立场上来看,重新雇佣我,显然是一个最佳选择。”


    正如岳一宛需要时间来深入了解香格里拉产区的风土那样,任何一个继任斯芸首席酿酒师的人,也都会需要从头开始了解这座酒庄。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要从哪里去挖来一个能够立刻走马上任的首席酿酒师呢?


    Harris或许已经有了私下谈妥的人选。但Miranda绝不可能让Harris的人来执掌酒庄。


    最好的方案,就是把岳一宛重新请回斯芸。


    “对Miranda来说,这简直就是好上加好。”


    杭帆喃喃,“重新雇你回去,相当于是间接地又扇了Harris一耳光。而且只要你回了斯芸,行业内就都知道:公司已经英明地认同了你的工作没有瑕疵。如此以来,罗彻斯特不需要发表任何公开声明,就能让黑锅都让Harris一个人背着了。”


    “没错。”赞许地吻上恋人的额角,岳一宛拿过打发好的糖霜,开始用果蔬粉给它们调色:“在我看来,翁曼丽的确就是这么想的。她甚至还慷慨地提出了加薪。”


    加薪。杭帆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她准备给你加多少啊?”


    “加多少也没用,我是不会回去的。”岳大师被逗乐了,低头就去亲杭帆的唇:“我怎么感觉你在吃醋?”


    杭帆哼了一声,在男朋友的嘴角上啃了一口:“我没有在吃你的醋,”他干巴巴地表示:“我是在吃加薪的醋。”


    “她怎么就没有无条件地向我提出加薪呢?我难道不是她最得力的拉磨牛马吗?!”身为罗彻斯特酒业的前任新媒体运营总监,杭帆颇有不忿。


    眷恋地摩挲着彼此的双唇,岳一宛悄声吹拂在恋人的耳畔:“当然不可能是无条件的加薪啊,亲爱的。她只是暂且还没提出条件罢了。”


    世间的一切或许都有价码。在Miranda麾下,加薪升职,自然也有她需要你为之付出的代价。


    杭帆不禁有些难受地自问道:那眼下这份自由的幸福,它的价码又是什么呢?


    “一宛,”亲吻的间隙里,杭帆小声问他:“是因为,我已经为你而辞职了……所以你才坚决不回斯芸的吗?”


    翡翠色的双眸眨了一眨,岳一宛好像有些困惑:“为什么这么问?”


    但很快,他自己也回过味儿来:“……仔细想的话,确实,也有这一部分的原因。”


    “你是为了能和我在一起才辞职的。”


    不住地啄吻着爱人的眉眼,岳一宛低声回答道:“但如果你辞职了,我却又重新回到了斯芸酒庄……就难道不会像是背叛了你的付出吗?”


    可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会让你失去一个更好的选择。


    杭帆满怀苦涩地想。


    岳一宛在斯芸度过了十年。却马上又要经历下一个十年的等待。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谁的时间能够经得起如此的空度?


    “但是,一宛。”深深地,他凝望进心上人的眼眸里:“如果回到斯芸,对你的职业生涯来说,是最有利的方案的话……我绝不会认为这是对我的背叛。”


    我希望你心愿得偿,我想要你梦想成真。


    这是杭帆始终不曾改变过的愿望。


    而岳一宛蓦得抱紧了他。


    “我从不以为世界上存在‘最好’的方案,杭帆。”他说,“任何选项,都会有各自不同的优劣。只要无愧于自己的心,就是我认为的‘更好’选择。”


    可倘若我有愧呢?杭帆无不心酸地想着。


    对我来说,眼下的生活是期盼已久的自由,未来的职业前景更是天高海阔任我翱翔。


    但对你而言呢,岳一宛?这是对你身为酿酒师的人生而言,是“更好”的选择吗?


    “不过我们好像有些跑题了,让我们说回CEO女士的新开价吧。”


    温柔爱抚着怀中人的背脊,酿酒师缓缓道:“总之,我不可能重回斯芸,这事没得商量。但一时半会儿之内,罗彻斯特酒业也找不到更合适的首席酿酒师。”


    “所以,作为折中方案,她问我,愿不愿意为斯芸再做两年的酿造技术顾问。”


    Miranda到底是Miranda,杭帆心想,她确实长于斡旋之道。


    ——“酿造技术顾问”的头衔,不仅直接表达了罗彻斯特酒业对岳一宛职业素养的认可(道歉依然是不可能道歉的,除非罗彻斯特明天就倒闭),也为公司争取到了从容寻找继任者的时间。


    确实是一个“双方各退一步”的体面台阶。


    而作为恋人,杭帆也实在是太过于了解岳一宛。


    在对方的语调里,他分明就听出了难以割舍的留恋:“两年时间,也刚好够我让亲自来完成今年这批葡萄酒的混酿。也算是让这些年的工作……有始有终地收了尾。”


    “我确实无法拒绝这个。”


    岳一宛诚实地对杭帆说道,“作为酿酒师,只要能完成自己在斯芸的最后作品,这段历程也就没有遗憾了。所以,在未来两年里,我可能每隔一两个月都要往蓬莱那边跑一趟。到时候,你可以陪我一起回去吗?”


    杭帆用力地抱住了他。


    “好。”在心爱的恋人这里,岳一宛总能得到肯定的回答:“我们一起。”


    在二人的内心深处,他俩各自都很清楚地知道,两年的所谓“酿造技术顾问”,并不足以弥补未来十个榨季的漫长空缺。


    但在这个空气中弥漫着肉桂与黄油甜香的午后,谁也不想在这个充满无解苦痛的迷宫中继续深入下去。


    “会画姜饼人吗?”


    将红白绿黑的四色糖霜装进裱花袋,岳一宛笑问道:“我要先组装姜饼屋,姜饼小人和圣诞树就给你画?”


    杭帆捧着裱花袋,满脸不知所措:“诶,我吗?其实我,呃,我连画横平竖直的线条都有点困难……要是最后画得很丑怎么办?”


    “无所谓啊,”岳大师将手一挥,请杭帆小同志随意发挥:“反正最后也都是要吃进嘴里的,玩得开心就好。”


    制作姜饼屋,最困难的部分总是在于搭建。


    一手拎着抹刀,一手拈着裱花袋,岳一宛左右开工,东拼西补,忙得满头大汗,活像是一位英俊的新手泥瓦匠。


    姜饼,这种酥脆却可恶的墙体材料,就像是一群故意捣蛋的小恶魔。还不等糖霜全部涂好,啪嗒两声,屋墙就很不给面子地坍塌在了岳大师的面前。


    而岳一宛绝不气馁。重新检查了一遍设计草图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几面屋墙,换了个方向,重新开始了姜饼屋的组装。


    全神贯注,一心无二。


    对岳一宛来说,这就是实现愿望的唯一方法。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岳大师终于拼装好了姜饼屋的内外墙体,稍稍松了口气。


    “你的姜饼人画得……喔?”他转头看向杭帆,发现自己的男朋友正和姜饼人玩得起劲:“这是两个……呃,红衣服和绿衣服的圣诞老人?”


    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杭帆嘿嘿两声:“本来是想画圣诞老人的,但是,嗯……加入了一些临时创作。”


    好嘛,岳一宛总算看出来了。这一红一绿的,哪里是两个圣诞老人,分明就是马里奥和路易吉——游戏里的那对水管工兄弟!


    “所以这两根拐棍糖,你给它们画成了水管。”鉴赏了一下男朋友的创作成果,岳一宛欣然点头:“确实很有你的风格,一看就知道是杭帆的手笔。顺便一提,我要吃绿色的那块,那块画得比较熟练一点。”


    他的心上人正沉迷在自己的艺术之中,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对吧?我也觉得自己的画技突飞猛进!且让我再画个绿色兜帽版本的海拉鲁勇者……”


    夜深了,窗外飘起了雪花。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他们的厨房里多出了一座覆有厚厚糖霜的姜饼屋。


    回字形结构的两层小院,中间围住一片积雪皑皑的花园,正是脚下这栋崭新居所的姜饼微缩版。


    糖霜画出来的屋门边上,手牵手地站了两个姜饼小人。


    它们一个画有绿色的眼睛,一个画有黑色的眼睛。就连那双圆圆的小手,都被偷偷地用糖霜粘在了一起。


    圣诞结束后的这套早上,岳大师坐在厨房的岛台边,一手拿着咖啡杯,一手敲着电脑键盘,眼睛却不住地往前天做的姜饼屋上面瞟:“我想把那个姜饼杭帆吃掉。”


    “好啊,”杭帆正在回复手机上的消息,闻言,伸手就把两只姜饼小人都拔了下来,放在自己的男朋友面前:“你就把它们全吃了吧,别让姜饼岳一宛落单。”


    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两块饼干,人类岳一宛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嗯,这就有点……同类相残那意思了。”


    “哈?!”杭帆难得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是语带震惊地转过了自己的手机屏幕:“我刚在后台收到几条私信,”他说,“有人想要我帮忙卖苹果……”


    “而且这人给我一条广告的报价是五百块!”这位杭姓博主简直要气厥过去了:“五百块,要是让苏玛来剪辑,这点钱这还不够我付外包费用的!现在的甲方都是些什么人啊?!”——


    作者有话说:下集预告:


    “什么叫搞错了苹果的种类?”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


    “来都来了,我全都要。”


    第192章 苹果


    连日飘飞的小雪,在路上积出薄薄一层湿滑的冰。为防止出现交通意外,这天一早,岳一宛就给轮胎装好了防滑链。


    从梅里雪山前往香格里拉,沿途江流奔腾,雪峰闪耀,是一片瑰丽壮美的奇景。


    坐在副驾座上的杭帆,一手抓着运动相机拍摄窗外风景,一边通过语音转文字的口述记录来,记下视频脚本的灵感。


    岳一宛戴着墨镜开车,听到一半,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脚本,莫不是来做抽象乐子人的吧?一点都不像是真心要替人家卖苹果。”


    “这只是诸多备用方案之一!”


    小杭同志用脑袋撞着车窗玻璃,嘴里不住发出呻吟:“我也第一次接卖苹果的活儿……心里完全没底啊!”


    五百块一支视频广告的报价实在过于离谱。


    出于某种不太正当的好奇心,接到那条私信的十分钟之后,杭帆悄悄戳开了对方的个人主页——这是一名十九岁的女大学生。


    在她的主页里,有一半的帖子是早八好冷起不来。另一半内容,则是变着花样替家里卖苹果的吆喝。


    “彳亍口巴。”


    叼着半块姜饼,杭帆从男朋友的咖啡杯里喝了一口:“原来不是想要低价奴役我,只是位突发奇想的小女孩。算了,要不还是——”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蓦然悬停,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岳一宛合上电脑,单手环住了身边人:“你想接这个五百块的单子?”


    一声浑浊的叹息,从杭帆的肺腑深处逃逸出来。


    “我滑到她一年多前发的帖子,”他说:“这个小姑娘讲,送她去昆明上大学的时候,和她相依为命十多年的妈妈哭了。”


    「好想要马上就毕业,马上赚大钱!再也不想要让妈妈为了苹果而吃苦。」


    「救了个命的……怎么学校附近的所有奶茶店都已经招满人了?今天不才开学第二天吗?连餐馆洗盘子都招满了,现在工作都这么难找的?」


    「舍友都是有钱人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哈哈.jpg 又是被自己穷笑了的一天。」


    「过生日了,妈妈给我转了一百块红包,好爱妈妈!」


    「有没有大学生可以做的在线兼职呀!打字客服陪聊都可以!有没有人雇我啊?」


    「苹果丰收啦,我家的高原糖心苹果超脆超甜的!19块一斤,三斤包邮60哦!女大学生帮家里卖苹果,真的不骗人哦!」


    「网络营销到底要怎么做,为什么我家的苹果总是卖不出去,有课可以学吗?」


    「原来舍友说的苹果苹果,都是在说手机啊……我还以为她们真的很爱吃苹果呢,唉。」


    「要开学了,妈妈给我挑了最好的苹果带回学校。可我一点也不想吃苹果,好重,好占地方,闻到苹果的味道就想吐。但如果不带走的话,卖不出去的苹果,最后也就只能烂在果园里。好难受。好难受啊,妈妈,为什么我不能只是你种的一颗苹果呢?」


    “我十几岁的时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杭帆说:“妈妈工作的厂子里,渐渐就接不到那么多的外贸订单了。”


    可十几岁的孩子,正是成长最为迅速的时候——衣服只穿了一季就不再合身,每顿饭吃得都像是饿死鬼投胎,至于补课费用,那更是一笔高昂到恐怖的花销。


    加班费变少了,家中的花销却日渐增大。杭艳玲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接了许多替人织毛线衣的活儿来补贴家用。针线穿织的梭梭声,像是催促杭帆赶快长大的闹铃,永不停息地响起在伏案做题的深夜里。


    “……我觉得,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惆怅而伤感地,杭帆开口:“作为母亲的孩子,我觉得自己最痛苦的时候,就是那些看着她吃苦,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刻。”


    岳一宛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那你想帮她吗?”


    “我想。”杭帆点头,“虽然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帮助到所有人。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先试一试。”


    我们可以先试一试。


    语气坦诚地,杭帆告诉了网络对面的那个小姑娘:但互联网也并不是什么万能的神奇魔法。就算我们倾尽全力地做出了尝试,它也依然可能会失败。我不能向你保证说这一定会有用。


    我明白,我明白!


    视频通话的另一头,小姑娘躲在一间空教室里,点头如捣蒜:其实我也知道,我家的苹果并不是最好吃的,好像是因为品种问题还是什么的……哎我就是想说,就算苹果卖不出去的话,也可以招揽游客来我家果园里玩儿呀!只要花一点点钱,就可以敞开了摘苹果,这不是很好嘛?


    辛苦劳作了一整年,总好过让苹果全烂在地里吧?


    三天后,他们动身前往苹果园。


    “想象总是很美好,”路过又一座观景台的时候,杭帆收起相机,换下了驾驶座上的岳一宛:“但操作起来可能会有很多困难……”


    对此,岳一宛深以为然:“她家的劳动力相当有限,能够接纳的游客数量其实很少。”


    “而且她还给我打了预防针,”转动着方向盘,杭帆大感疑惑:“这姑娘说她家有许多不同种类的苹果,但好吃的品种却不多……既然是不好吃的品种,那为什么还要继续种它?我真是想不通!”


    而岳大师,这个资深农业工作者,只是含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个问题嘛……我觉得到现场看了就知道。”


    再等两天就是元旦,临近放假的都市社畜们各个心浮气躁,实在没有毅力继续推动手上的工作。过去三周里,杭帆一口气对接了十几个广告需求,但每个甲方都快乐地表示:好嘞收到,元旦之后再给您反馈哈!


    算了。杭帆对自己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香格里拉也不算太远。


    不管怎样,先去苹果园里看看再说。


    “哎,哎这真的是,真是不好意思……”


    车还没开进村,戴着袖套的中年女性已经在村外迎接他们了:“我家姑娘——我跟她说了,不用这么麻烦,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她非得……唉,我,我担心她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家的苹果,可能……”


    局促不安地,她看着面前的两个青年:“应该不是你们会要的那种。”


    杭帆开了后半程两个多小时的车,猛然听到这句话,人差点都懵了:“诶?什么叫不是我们要的那种?”


    在他看来,苹果就是苹果,无外乎国光与红富士这两大类。再细分下去,顶多也就是产地的区别。


    他的茫然神色,反令这位果农妇女愈加羞愧:“就是,唉,也怪我没跟姑娘说清楚!就是,我们家的许多果子,它吃起来就……它就是不怎么好吃。”


    “真是不好意思,大老远的,害你们白跑这么一趟。唉。”她不住地在衣服下摆上擦着手,侧身给岳一宛他们让出一条道来:“来都来了,要不——要不先进果园里逛一逛?”


    好吃的苹果遍地有。


    但连果农自己都说“不好吃”的品种……?


    嗅到了猎奇流量的迷人香味,杭帆二话不说,立刻掏出了运动相机:“到底能有多不好吃?”眼神闪亮地,他看向面前的果农:“能不能让我尝尝?”


    “网上也是有这种人的,”岳一宛忍着笑,煞有介事地附和道:“专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吃。”


    虽然不太懂互联网上的潮流,但农妇还是摘了好些苹果回来:“我们家一共有这么几种苹果,这颗红富士很甜,冰糖心,好吃的。另外几种都不太甜,你们就当是,随便尝个新鲜!不爱吃的话,也不用硬吃不可。”


    “你们来了,我去给姑娘打个电话,”她把苹果摆在桌上,“既然是我姑娘的朋友,园子里的苹果,你们随便摘,就当是自己家啊,别客气。”


    随手拈起那只个头最小的苹果,岳一宛摇头:“这小女孩虽然做事风风火火,但看起来不像是能在家里做主的样子。你的视频就算顺利发出去了,恐怕也很难招揽到来摘苹果的客人。”


    窗户外面,通过一部音质不太好的手机,小姑娘和她母亲正在隔空吵架:“……妈,我说了这事可行就是可行!这苹果反正也没人买,咱们很便宜地让人摘了去玩,有什么不好?”


    “小朋友嘛,谁没犯过点愚蠢小错误呢。”


    杭帆心态平和,给桌上一长溜苹果挨个留了影:“强扭的瓜不会甜。要是她母亲不同意,我就当这次是来拍搞笑视频的呗。所以这苹果到底能有多难吃?我真的很好奇。”


    “邻居在背后说什么,你管他们呢!不好吃又怎么了?城里人什么好吃苹果没见过,稀罕这玩意儿!摘着玩而已,十块钱随便摘一大筐,就这价格,难道还指望有冰糖心啊?!”


    视频电话里,小姑娘都快气哭了:“妈,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我难道还能害了家里不成吗?!”


    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岳大师切下一片苹果,笑盈盈地递到杭帆嘴边:“你先吃,还是我先帮你举起相机?”


    鼻尖嗅到一阵新鲜明亮的酸味,杭帆谨慎地表示:“……先把相机架好吧。如果能一条过,或许我就可以不吃第二口了。”


    作为一只苹果,被岳一宛拿在手里的小家伙,长相着实磕碜:黄中泛青,个头也只有幼儿的拳头般大小,只能勉强算是有个苹果形状的轮廓。


    一口咬下去,杭帆猛然捂住了嘴——后颈上的汗毛根根倒竖,眼睛里甚至盈出了生理性的泪光。


    “我靠!”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杭帆在果园小屋里来回弹射:“这玩意儿,嘶!这简直就像是——水,水!哪里有水?!我这是嚼了个,嘶!我靠,这是苹果形状的柠檬吗?!”


    男朋友捂脸惨叫的窘状固然可爱,但这也同样勾起了岳一宛的好奇心。


    在同一只苹果上,他重又切下了一片:“有这么酸?我尝尝。”


    果汁迸溅在舌尖上,酸味明晰而尖锐,像是一个嘹亮的高音。


    “确实惊人,”岳一宛评价道:“但是也有不错的糖度。还有着白色花朵般的清新香气……平时很少能在苹果里闻到这种味道。”


    给自己疯狂灌了几口水,杭帆语气干瘪地看向他:“差点忘了,你们酿酒师就喜欢酸的。”


    “那也不尽然,”绕过了那颗红润香甜的“冰糖心”富士苹果,岳一宛拿起了桌上的另一枚果子:“我就很喜欢有甜味的东西,比如杭帆你。”


    突如其来的情话,差点让杭帆的脸也变成一颗熟透的苹果。


    “但作为酿酒师,”笑眯眯地晃了下手里的水果刀,岳一宛道:“我们确实会倾向于认为,更高的酸度,才能带来更加优雅的风格。”


    将新切下的两片苹果,分别塞进心上人与自己的嘴里,酿酒师若有所思地点头:“果然,这又是另一个高酸高糖的品种。”


    杭帆被酸得满脸是泪,只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开始发麻:“拟摘说神魔归话(你在说什么鬼话)!咳咳——咳!我去,受不了!这个苹果应该被用来投毒,而不是用来吃……嘶!我的牙——!”


    “来,这是第三个。”眼疾手快地,岳一宛又把第三片苹果喂进了杭帆嘴里:“可别囫囵吞下去啊,你这儿正拍着视频呢,多少也稍微嚼两下子。”


    外皮粗糙厚实,果肉汁水不多,这颗苹果咀嚼起来有种奇特的绵软质感。而唯一不变的,仍是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呛人酸味。


    要不是正在录制视频素材,被酸得泪流不止的杭帆,简直想要夺门而逃:“这到底都是——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嗳,宝贝,怎么哭得这么惨?”窗外的电话声犹在继续,岳一宛恶劣地笑了起来,低头吻去杭帆面上的泪痕:“这要是给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得怎么欺负你了呢。”


    一气喝干了大半瓶矿泉水,杭帆颤巍巍地抗议:“你——简直就不是人!这么酸的东西,你竟然面不改色地就、我靠!你都已经尝到第六个了?!”


    “嗯?是啊。”


    岳大师手起刀落,桌上的一长溜苹果无一幸免,各个儿都缺了一角:“黄色的这个,有很明显的特殊香气,你尝尝看?这个不酸。香味类似于轻微烘烤过的坚果。”


    微微低下头,他执握着水果刀的锋刃,就地将苹果片抵上了杭帆的唇。


    他们的脸实在离得太近了。


    而爱人的双眼,竟比美杜莎的凝望更具魔力——目光交接的那一刹那,杭帆就已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双唇,轻轻地,衔住了锋利刀刃上的那枚苹果——


    作者有话说:如果小岳小杭都读美高的话(但美高要素的含量为0):


    平安夜晚上十点,小岳穿越半个城镇,来敲小杭的卧室窗户。


    “我已经一整天没有见到你了。”小岳非常委屈,“我还有半年就要去上大学了,这个圣诞节你就不想和我一起过吗?”


    小杭赶紧开窗把他放进来,“我也很想你呀,”他亲了亲自己委屈的男朋友,“你怎么来的?开车?你的手好冰。”


    “我坐了最后一班公交车。”说到这事,小岳就来气:“艾蜜的车送修了,她今晚要和朋友开趴体,一声不吭就把我的车开走……害我只能步行到车站!”


    掀开了自己的被子,小杭把闹脾气的男朋友塞进床上,自己也飞快地爬了进来:“嘛,我的寄宿家庭去度假了,而我没车……你知道的。”他在被窝里抱住了自己的男朋友,给了对方一个带着热巧克力甜香的吻:“我早上想去找你来着,但是最近的公交停运的……哎不对,那你坐的公交车是?!”


    “我当然是在两公里外的那站下了车,然后再步行走过来。”小岳把男朋友圈进怀里,暖意丝丝缕缕地渗进身体里:“没什么能阻止我来见你。更何况是区区两公里路程。”


    小杭忍不住又亲他,把小岳冰凉的手放进自己的衣服里面:“下次先打电话给我,我去公交站接你。”


    “好想把你直接带回我家住。”着迷地吻着自己的小男朋友,小岳哀怨叹气:“我们都交往三年了,竟然还没偷吃禁果……这很不符合美高的设定欸。”


    小杭吃吃地笑,“禁果?什么禁果?”他故意装傻道:“你想和我一起吃吗?现在就可以啊?”


    眼前一亮,小岳正要翻身询问:“你竟然都准备好——欸?”


    从床头捞过一只苹果,小杭笑眯眯地回答:“来,你要的禁果。要吃吗?”


    小岳气急败坏地把他摁进床垫里,连亲带咬地将自己的男朋友吻成了一只红通通的熟透苹果。


    “吃,“小岳凶巴巴地威胁他道:“我连你一起吃了。”


    第193章 嫁接过去与未来


    苹果片在脸颊上撑出一个轻微鼓起的形状,杭帆紧抿着唇,眉心微蹙,很认真地在咀嚼着嘴里的这片苹果。


    太可爱了。岳一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心上人。好想吻他。


    “朕有一事,愿向阁下请教。”咽下嘴里的这片苹果,杭帆的脸都皱成了一团:“这么难吃的水果,它们的存在意义到底是……?”


    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岳大师牵起了自家男朋友的手,带着杭帆往屋外走:“陛下这边请。小心脚下,有台阶。”


    窗下的争执声在二人身后渐渐远去,垂枝繁茂的果树,密密匝匝地眼前铺陈开来。


    “看出什么端倪没有?”岳一宛问。


    绕树三匝,杭帆深沉地点了点头:“我发现了,”他说,“现实里的苹果树,完全不长游戏里那样儿啊!”


    在电子游戏的世界里,苹果树的枝杆结实粗壮,永远振奋地举向天空。而每棵果树上,不多不少,一概就只有三颗红艳艳的苹果。


    但在果园里,苹果树可完全不长这样:树上伸出的一条条纤枝,竟像是拖曳拂地的柳条——沉甸甸的果实点缀其上,硬生生地压弯了那些细弱树枝,迫使它们长长地垂落向地面。


    “……比起苹果树,”若有所思地,杭帆说:“这个形态的树枝,倒更像是垂枝海棠。”


    岳一宛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位刚学会爬行的幼儿园小朋友:“厉害呀杭老师,一眼就看出了事物的本质——那或许你也该知道,海棠与苹果,都是双子叶植物纲蔷薇目蔷薇科苹果属下面的,超级近亲?”


    “好像,隐约,有那么一点印象……”小杭同志眼神飘移,显然并不怎么具备植物学常识。


    很不给面子地,岳大师呵了一声:“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抓起杭帆的手,摸向树枝与主干的相连处:“看不出来的话,摸也能摸出来了吧?”


    杭帆对植物没什么研究,但初中程度的生物知识还是有的。


    “……嗯?”这是一块不太自然的瘤状凸起,树皮上有明显外伤愈合的痕迹。他顿时恍然大悟:“这些树枝都是嫁接上去的?”


    岳大师颔首,“没错。”指向那些还未被采摘下来的红润果实,岳一宛道:“虽然结出的果子是‘冰糖心’的红富士,但这棵树本身却并非是红富士品种。之所以现在能结出红富士苹果,是因为后来嫁接了许多红富士的枝条上去。”


    听懂了,但并没有完全听懂。


    杭帆困惑地点了下头,“所以这……会带来什么问题吗?”


    “会有一点小问题,但也不很严重。”酿酒师摊了摊手:“嫁接是农业活动中的一种常见生产方法,当然,有利就会有弊。”


    在斯芸酒庄里,那些新种下去的葡萄藤品种,若是无法收获符合酿酒师要求的果实,就会被连根拔掉。等到来年春天,再在这块土地上试种其他的品种。


    但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试错过程。从葡萄藤刚种进地里,再到它结出第一批可被用于实验性酿造的果实,这中间,就需要历经至少三年的等待。


    受雇于斯芸酒庄的种植农们,只按照每月的上工天数来领取工钱。三年五载的等待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对于那些指望着用果子来卖钱的农户们来说,”岳一宛道,“事情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面貌了。”


    杭帆完全地懂了:“人们等不起三年又三年。所以……直接在原来的品种上嫁接新品种的枝条,就是最快能够收获新果实的方法。”


    世间的流行难以琢磨。时尚是如此,果实品种亦是如此。


    假若今年的西拉葡萄收购价高,那些卖不出赤霞珠葡萄的农人们,就会慌忙在赤霞珠的葡萄藤上嫁接起西拉葡萄的枝条,期盼明年能卖个好价钱——可到了明年,西拉葡萄的大量涌现,说不定又会把收购价格拉低下去,反倒使马瑟兰葡萄的价格一路走高。


    “原来果农也会‘赶流行’,”虽然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但杭帆其实非常能够理解:“这就像高考志愿,大家都会抢着填报那些热门专业。”


    可是,等到果实成熟的时候,世界往往早已变作了另外一番模样。


    “赶流行未必有用。但不赶流行,就是妥妥的死路一条。”


    无声叹了口气,岳一宛握住杭帆的手:“作为酿酒师,我绝不会收购这种胡乱嫁接的葡萄。但我也能够理解他们的处境,要用果树来养家糊口,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上至柴米油盐,下至穿衣吃饭,还有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房屋的修缮,购买农具农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数桩的花销,全都要从果树上来。


    这是果农们迫在眉睫的现实需求。


    回握住恋人的五指,杭帆问:“你说你绝不会收购那些胡乱嫁接出来的果实……它们是有什么缺点吗?”


    岳一宛点头,“人们通常认为,嫁接什么品种的枝条,就一定会产出什么品种的果子。但实际上,嫁接行为一定会让果实产生一些轻微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很可能会带来显著的风味差异。”


    所谓“嫁接”,就是将名为“接穗”的枝条或新芽,接入在名为“砧木”的植株上,并使这两部分逐渐长合。


    “让我们假设一下:如果砧木是赤霞珠的葡萄藤,而接穗的部分则是西拉的枝条,”在面前的这棵苹果树上比划了两下,岳大师兴致勃勃地看向他的首席爱徒:“你觉得这会对结出的西拉葡萄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竭力翻捡着脑内所剩不多的生物知识,小杭同志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会变成……呃,赤霞珠味的西拉?”


    “……冒昧问一句,你的初中生物真的及格了吗?”


    看岳一宛的表情,恨不得现场掏出粉笔和黑板来给他补习:“嫁接是无性繁殖!无性繁殖不改变遗传特性!你要是想得到赤霞珠味的西拉,那就得用赤霞珠与西拉进行杂交,因为杂交是有性繁殖,这才有可能会得到两种植物各自的遗传性状——”


    杭帆赶紧做虚心受教状:“那么请问师父,在赤霞珠上嫁接西拉,它究竟会变成什么呢?”


    “可能会变成一种不那么‘西拉’的西拉。”双手捏住了爱徒的脸颊,岳大师把小杭同志捏在手里来回揉圆搓扁:“对于我们酿酒师来说,葡萄品种的自身特色,就是葡萄酒风味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因此,这很可能是一种带来致命毁灭的改变。”


    只要是说起关于葡萄的话题,岳一宛的脸上就会立刻闪烁起雀跃的笑意。就连那双葱郁繁盛的翠绿色眼眸,都比平时更加明亮上许多。


    而杭帆无法抵抗这样的岳一宛。


    只要被这双宝石般璀璨的眼睛所注视,他就会再一次奋不顾身地陷入爱情的漩涡里。


    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杭帆任由恶趣味的恋人拉扯自己的脸颊,抬眼望向自己的心上人:“但是我没想明白,”他还是有些疑惑地问:“既然结出来的西拉不是赤霞珠味的,那它又为什么会变得‘不那么西拉’呢?果实的遗传性状不是没有改变吗?”


    愉快地弯起了眼睛,岳大师夸奖道:“很好的问题,亲爱的。”


    “这是因为——生命体是一个非常精细复杂的系统。”


    由自然气候与土壤条件构成的“风土”环境,对酿酒葡萄的重要程度已然不必重提。


    “但一株葡萄藤,它到底是如何被本地‘风土’所影响的?”


    啪得一声,岳一宛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抬手指向两人面前的这株苹果树:“所有的植物,苹果也好,葡萄也罢,它们都需要用底部的根系来向土壤索取水与养分,并通过顶部的叶片来进行光合作用。”


    “如果把西拉的接穗,嫁接在赤霞珠的砧木上,我们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赤霞珠的根系在地下获得水与养分,并将之输送给上面的西拉枝条。”


    福至心灵一般,杭帆猛拍大腿:“懂了!赤霞珠根系的供给,与西拉枝条的需求,这两者或许并不匹配!”


    “不愧是我的关门大弟子,聪明啊。”


    岳大师老怀甚慰:“作为两个截然不同的葡萄品种,在各自生长过程中,赤霞珠与西拉所需要的营养物质并不完全相同。但既然种在地里的砧木是赤霞珠,它绝不会因为头上插了几根西拉的枝条,就立刻给你切换成西拉葡萄的工作模式。”


    联想到了自己的过往工作经历,杭帆的嘴角都耷拉了下来:“恶!这就像是必须联手合作,但却又坚持各自为营的两个部门……”


    “是这样的,宝贝,就是这样的。”怜爱地摸了摸自家男朋友的头发,岳一宛点头曰道:“作为砧木的赤霞珠,很有可能无法为接穗提供西拉葡萄所需的营养物质。而另一边,因为赤霞珠是这样一种生命力惊人的强壮品种,它的根系或许也会为西拉葡萄输送过量的水份。”


    与赤霞珠葡萄相比,西拉葡萄的果实颗粒更小,果皮与果肉也更单薄细腻。额外的水份,不仅会让西拉葡萄膨胀开裂,还会让风味物质的浓度被稀释,使酿造出来的酒水也变得单薄寡淡。


    “像是一场很糟糕的婚姻。”杭帆点评道。


    岳大师欣然点头,“这对糟糕的夫妻不仅同床异梦,还永远都和对方有时差。”


    在斯芸酒庄所属的烟台蓬莱产区,赤霞珠的采收季节,通常都会比西拉晚上半个月左右。这种生长周期的差异,是由植物自身所分泌的激素来进行调节的。


    “如果把西拉嫁接在赤霞珠上,那赤霞珠砧木所分泌的生长激素,势必也会影响到身为接穗的西拉枝条。”岳一宛说:“简单而言……就是扰乱了西拉葡萄应有的生长周期。”


    酿酒葡萄对温度的变化十分敏感。而影响温度的因素,除了产区特有的地理环境外,还有季节的变化。


    即便是在条件适宜的地理环境里,若是葡萄的生长周期被打乱,它仍然会面临糖酸度不足,或者是无法成熟的困境。


    一番话,听得小杭同志心有戚戚焉,“那还是离婚吧,”他嘀哩咕噜地念叨着:“我支持赤霞珠与西拉离婚。”


    朗声大笑着,他的酿酒师男朋友说:“等到混酿的时候,它俩可以在酒瓶里再结良缘。但在葡萄藤上演绎前世今生?那确实大可不必。”


    “但说这些,并不表示我反对嫁接。”略微肃正了神色,岳一宛道:“现代农业根本离不开嫁接,葡萄酒行业更是如此。”


    酿酒师随手指去,杭帆也跟着抬起头来:在他们身边,那些色泽甜美又形状圆润的苹果,无一不长在嫁接而来的枝条上。或许是因为卖气不错的缘故,嫁接过来的树枝上,眼下都只稀稀落落地剩下几个还未熟透的饱满果实。


    而在更远处的茂密果林中,大片未经嫁接的树梢上,却层层叠叠地挂着各种面相磕碜、小且寒酸的果子。


    杭帆实在想不通:同一片果园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


    “十九世纪末,欧洲爆发了根瘤蚜虫害。”岳一宛说:“最开始,人们在英国的葡萄田里发现了根瘤蚜虫,随后蔓延到了法国,紧接着,整个欧洲的葡萄园都被啃食殆尽。”


    根瘤蚜虫,酷爱吸食葡萄藤根部的汁液,长度不足一毫米,却是葡萄酒行业里人人闻之色变的恐怖害虫——被它吸食过的葡萄藤,根系会迅速地腐烂,进而整株枯死。


    灾害席卷之后,仅仅在法国一地,因根瘤蚜虫害而导致的损失就已高达五千亿法郎。对于葡萄酒行业而言,这是一次灭顶之灾。


    这话题跳跃得有些过于迅速,杭帆不由一愣:“是说……我国也有这种虫子?”


    “很不幸,已经有了。”酿酒师颇有憾色:“在烟台和上海的葡萄园里,都曾有过根瘤蚜虫的病害报告。”


    “……难道就没有什么防治手段吗?杀虫剂之类的?”二十一世纪了,小杭同志可不相信这世界上还能人类杀不掉的虫子。


    嗤笑一声,岳大师反问道:“难道你见过斯芸酒庄使用杀虫剂?”


    哦,杭帆总算想起来:在精品葡萄酒的世界里,还存在着尽量减少人为干预的“生物动力法”这一规则。


    “所以,酒庄里有根瘤蚜虫的克星?”


    岳一宛晃了晃食指,冲杭帆眨了眨眼睛,“你猜?”


    按照杭帆对自家恋人的了解,他们之所以会突然跳进根瘤蚜虫的内容里,必然是因为这与先前的某个话题有关。而在此之前,他们正说的是……


    “嫁接?”杭帆瞪大了眼睛,“你们通过嫁接来防治根瘤蚜虫?!”


    酿酒师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是的。目前防治根瘤蚜虫的最有效方式,就是嫁接。”


    正所谓:十步之内,必有解药。


    来自美洲大陆的根瘤蚜虫,却对故乡的部分葡萄品种毫无办法。


    杭帆恍然大悟:“因为这些美洲本土葡萄的根系具有抗虫能力,所以,只要把酿酒葡萄的枝条嫁接在这些抗虫品种的根系上,根瘤蚜虫就拿它们毫无办法!”


    “……但这种时候,难道就不用考虑砧木和接穗之间‘需求不匹配’的问题了吗?”他狐疑地问向岳一宛:“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


    岳大师微微一笑:“事实上,解题思路确实就是这么简单。”他说,“至于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嘛——亲爱的,你总不能以为,随便抓个抗虫能力强的美洲葡萄过来,就能给价值几千万的酒庄葡萄园当砧木用吧?”


    在各国农学家们的努力下,经过一代又一代的杂交与选育,先后诞生了无数种专门被用做“砧木”的葡萄植株。


    不同于赤霞珠与长相思等“明星选手”,专业充当砧木的葡萄们,大多只有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代称:5BB、110R、110-14、山河1号,诸如此类。


    有些品种的“专业砧木”,能够帮助酿酒葡萄防御虫害,抵御严寒,甚至耐受干旱。而另一些,甚至可以减少或增加植株内部的水分供给,调节葡萄藤的长势与产量,协助酿酒葡萄更好地适应当前风土。


    ——专业化的现代农业生产,不仅仅意味着智能灌溉与机械收割,或者是精细准确的田间管理。早在葡萄藤被种进土里之前,科学的光芒就已经开始闪耀。


    “对于一家酒庄来说,为不同的田块与葡萄品种,选择正确且合适的砧木,这也是一项与生死存亡直接相关的重要决策。”


    岳一宛说:“但很多时候,更加科学的种植方法,也就意味着一大笔额外的成本支出。”


    他们身处的这片果园,显然已经历经了一段并不算短的年岁。


    当年亲手栽种下这些苹果树的人们,可能谁也不曾想到过,“未来的苹果”,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在想一种烂俗的贵族学园parody。


    身为校董儿子的岳一宛,是一种校园传说——传说,指大部分同学只听过他的谣言,却始终见过他本人。


    别人的谣言是一天换八个对象,带着小弟去隔壁学校打群架,而与岳一宛相关的谣言,头一条就是:不要在天黑之后进三楼最里边的那个化学实验室,有鬼啊!


    据不可靠的补丁声称:鬼长得很帅,但是脾气很差嘴也很坏!三句话之后还会拿试管扔你!


    拿着奖学金考进来的杭帆,在新闻社的猜拳大冒险中惨败于白洋之手。愿赌服输,连着两周,每天晚上都带着运动相机去验证校园十大不可思议传说!


    杭帆:首先,世界上不可能有鬼。其次,鬼长得很帅是怎么回事?你们能不能提供点有用信息?算了我自己看一下——诶?


    岳一宛:怎么又是你?


    杭帆:……我还想问咧,怎么又是你!我们学校的十大怪谈,你一个人就占了四个——温室里闹鬼的是你,图书馆里闹鬼的也是你,宿舍天台闹鬼的还是你,化学实验室闹鬼的仍然是你!你什么毛病啊?!


    岳一宛: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杭帆:靠北哦!算了算了,继续回去做你的实验吧葡萄宅!


    第六次遇到杭帆的时候,岳一宛已经显著地不耐烦了,他甚至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在跟踪自己:“你干嘛捂——”


    “小声点!”杭帆的声音很轻,手心里也全都是汗:“我之前就发现了,校园十大怪谈里有九个都和你有关……”


    所以?岳一宛拿眼睛瞪他:这不能解释你为什么突然关掉了实验室的灯,还把我拖进桌子下面,捂住我的嘴!


    “但和你没关的那个,是真的。”关灯拖人捂嘴,杭帆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此刻却紧张得连呼吸都在颤抖:“花房会出现的血迹……是……”


    空旷黑暗的走廊上,清晰的脚步声,正从最远处响起。


    第194章 收购


    眼瞅着四下无人,杭帆附在男朋友身边咬耳朵:“所以岳大师的意思是,这里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难吃苹果,是因为嫁接好吃品种的成本太贵了?”


    雪后初晴的晌午,果园的地上到处都是浸泡着雪水的断枝与枯叶。漫步行走在这座苹果园里,岳一宛揽过了恋人的肩膀。


    “农业种植的成本,不光是金钱,也包括人付出的劳动。”他说,“要给这么多的苹果树做嫁接,而这家的主要劳动力又只有一个人,我觉得……”


    半个多钟头过去,岳一宛陪着杭帆拍了一圈素材出来,那位操持着整座苹果园的农妇,已经在小屋边等着了。


    “真是不好意思,”她再次讷讷地向两人道歉:“我家,我家的冰糖心苹果不多,今年又都已经卖得没剩什么了。剩下这几种的,本来就不太好吃,我就、唉,对不起两位,我家姑娘也是操心我,所以才……”


    礼貌地笑了一笑,岳一宛稍稍打断了她的话:“您家苹果园里这些品种,应该都是野生苹果吧?小时候,我妈妈也在田边种过一些野苹果树,味道和您家的苹果很像。”


    有些吃惊似的,果农妇女“啊”了一声:“您、您母亲是种……?”


    “我妈妈是酿酒师,我们曾经有一座葡萄园。”英俊的酿酒师弯起了眼睛,“香格里拉这边,也有很多人在种葡萄吧?虽然我们才搬来这边的,但这里总让我感觉很亲切。”


    熟悉的话题,令这位劳动女性褪去了几分困窘的神色。她很开心地点着头:“对对,这些年,我们这里好多人都在种葡萄。奔子栏你们去过没?我有两个亲戚,就在那里种葡萄。”


    “就是这两年卖可贵的那种,阳光玫瑰!那是真好吃呢,我家姑娘喜欢死了,每年都吃不够。等明年,我也带你们去他家尝尝!”


    眼角蔓开笑纹,她搓了搓手,又从最近的树上摘下一只黄中泛青的苹果:“这种,对吧?哎,还有那边树上的几种,我小的时候,和家里人吃的就是这种苹果。”


    “你小时候也吃过,是吧?酸酸的,不太甜,但就是特别有‘果子’的味儿!”


    提起自己小时候的那些苹果,她的语气里总有一种纯粹的喜悦之情。仿佛隔着漫长的年岁,重又遇到了一位故人。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果园里,踏过潮湿的树枝与落叶,三人的脚下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常年在果园里进行重体力劳作的生活,给这位女性果农的双手与肩背,都留下了鲜明的痕迹:肌肉与关节的劳损,各种慢性的疼痛,都直白地体现在她不太自然的肢体动作里。


    同样身为一位母亲的孩子,杭帆非常能够理解,十九岁的女孩子急迫地想要帮助母亲的心。


    但此刻,这位走在前面农妇,步伐却比两位青年更显稳健:她疾走在自己的苹果园种,像是一位巡游的领主。


    “这片园子,是我姑娘她爸家里留下来的,应该也有个三四十年了。”


    话匣子一旦打开,她脸上就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当年,我就是经人介绍,来他们家园子里帮忙摘苹果,才认识了姑娘她爸。”


    “日子过得快啊,太快了。”向来客介绍着自家的几种不同苹果树,女果农也不免发出感慨:“这一转眼,姑娘她爸都已经去了七年了。”


    在她断断续续的介绍里,杭帆心中的疑问也终于得到了解答。


    ——为什么要种不好吃的苹果?


    因为当初建造这片果园的时候,这些苹果就不是种来当做鲜食水果的。


    “早些年里,我们这边有个做蜜饯的厂子,生意可好。他们到处去收购各种果子,送进厂里去做果脯。”


    对今天的都市居民而言,一切不甜不好吃的苹果,都可以简单粗暴地扔进“野生苹果”的分类里。但在运输条件与经济环境都尚不发达的过去,这些品类不同、风味相异的“野生苹果”们,也都曾有过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姑娘她爸,那时候也还年轻嘛,看着人家生意好,就撺掇他爹妈也来种果子。都是好几十年前了,那会儿也没人知道‘冰糖心’什么的,反正有什么就种什么呗。既然工厂拿去做果脯,那总是要加糖的吧?甜不甜的,这也都不碍事。”


    她笑了一下,语气里颇有些缅怀之意——不知是在惦念自己故去的丈夫,还是那段再也不会回来的好时光:“结婚之后,只要果园里不忙,姑娘她爸就出去打工。通常是我自个儿管半年,我俩再一起管半年。我姑娘刚出生的那几年,蜜饯厂的生意好,我们还把这果园扩大了点。”


    这是最经典的粗放型农业模式。


    在没有科学技术辅助的情况下,扩大种植面积,就是农人们提高产能的唯一方法。


    “后来么,厂子不行啦,姑娘她爸也生了病。”


    苦笑两声,她摇了摇头:“我们家这些苹果,就算想要卖给别人,也没人要买……也就是那时候吧?别人都劝我们家,是时候改种些别的品种了,但她爸死也都不同意,因为这是他爹妈留下来的园子。”


    物资并不丰裕的年代里,甜食比较珍贵,蜜饯与果脯之类也算是稀罕零食。一年四季里,永远都能拿出一大盒蜜饯果干来待客的人家,家底必然是相当的殷实了。


    可随着时间之轮的疾速飞驰,这些曾经光辉一时的工厂,最终也都淹没在了经济腾飞的百花齐放中。在命运突如其来的拐点上,人们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时代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爸去了之后,这果园……”


    想到自己违背了丈夫的遗愿,这位独自支撑起一座果园的妇女,依旧难掩愧色:“我是真的没办法。家里花钱的地方多,还要供姑娘要读书,我又没别的本事……我看邻居的果园里都种‘冰糖心’的苹果,就也跟着他们学了一点。”


    她家姑娘说闻到苹果的味道就想吐,这些年里,想来也没少在苹果园里帮母亲的忙。


    但这可是十亩地的苹果园啊,灌溉施肥打药剪枝,一年四季的各种农务,忙得脚后跟直打后脑勺——就算多一双未成年学生的双手,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我做得不好,”比起自谦,她的语气里更多是自责:“我手笨,做事慢,这都两三年了,还有这么多果树都没来得及接枝。唉!”


    十亩地,差不多是一所学校的操场面积。再加上高原与坡地的地理环境,光是绕着外围跑上一圈,就足以大部分社畜都口吐白沫,瘫倒在地。


    而打理一座果园,则需要背着各种农具在园中来回奔波,爬高伏低,进行各式各样的的体力劳动。


    在杭帆看来,这位能独自打理一座果园的妇女,俨然已经是位超人。


    “可我认为,这座果园被维护得相当好。”岳一宛说,“地上的杂草有被定期清除,植株的长势没有失去控制,而每根枝条上的果子,也都保持着一个非常合理的数目范围里。”


    他的语气温和而真诚:“这很了不起。”


    “没有的事,没有没有。”慌忙地在衣服下摆上擦着手,这位女性果农连连摇头:“我家的果子,我是说‘冰糖心’的这些,村里来人收购的时候,也就……也就只有几块钱一公斤嘛。其他的那些,就更便宜了。”


    说到这些苹果价格,她总是会露出惭愧的神色,可能是觉得对不起女儿:“确实是不好吃,实在卖不了多少钱,这个事情,我自己心里也明白。就是我姑娘她,她总觉得我太辛苦了,所以……”


    与杭帆对视一眼,岳一宛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更加沉稳的语调:“可以问一下吗?您家这几种野苹果,现在采收的话,每种大概能有多少?”


    “每种?大概——大概有个一吨左右吧?”有些疑惑地,农妇试探地问:“您是,您是想要买点回去尝尝,还是……?”


    亮出了手机计算器上的数字,某位暂且无业的酿酒师微笑颔首:“我想收购这批苹果。”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关于我去帮甲方卖货却自己买了八吨苹果回来这件事,上集。》


    “夺少?!八吨?!你买了要摆哪儿啊,不会是要搞行为艺术吧?”


    “我可以买你的苹果,但前提是它得好吃,但远杭你的试吃反应已经堵死了卖苹果这条路!”


    “这种超酸的东西……要是博主愿意亲手喂我吃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买个一斤。”


    @辞职远杭:不要觊觎我的苹果了,这个不卖!


    “纯路人,但建议不要随便立什么扶贫助农人设哈,这玩意儿搞不好很容易塌房的。”


    “嘿嘿,我把远杭在2:11处的表情截了下来,以后就用这张图来代替‘猫吃柠檬.jpg’。”


    “俺寻思人博主也妹说过这是助农扶贫行为啊?他就不能单纯是因为人傻钱多所以才买的吗?”


    @辞职远杭:虽然,但是,我既不傻,也没钱。蒜了.jpg


    “我就说这个博主有团队吧?都有助理给他切水果了,粉丝还搁那儿喊没团队,笑死。”


    “有人剪了本期远杭被喂苹果的怼脸镜头纯享,指路BVL96b37v41l9。”


    “本预言家大胆放话:按这走向,主播即将开始与助理卖腐。来,赌不赌!买定离手!”


    @辞职远杭:歪?幺幺零吗?这里有人聚众网赌,请来逮捕一下。


    当社交媒体上的网友们,正为“喂苹果的手到底是谁的”“有助理犯天条了吗”“看什么都腐真恶心”“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想做嫂子吧”而开贴对冲的时候,杭帆手握方向盘,星夜兼程地跟在前方那辆运送苹果的大卡车后面。


    “累不累?”语音通话里,坐在大卡车副驾座上的岳一宛,压低了声音问道:“我们马上就到了。”


    杭帆习惯性地摇头,然后才意识到,对方此刻并看不见自己。


    “我还好,”运动相机连着移动电源,被固定在副驾座上,拍摄下了这段百里奔袭的路途:“倒是你,刚才睡过了吗?你等下可是有八吨苹果要处理。”


    “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即便看不到岳一宛的脸,杭帆也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缱绻的笑意:“放心,区区八吨,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


    作者有话说:八吨苹果,差不多就是装满一辆6.8m冷链车的量。


    小杭:人生中第一次用“吨”为单位来买东西,震撼。


    小岳:杀八吨苹果我只要三天。


    苹果:不是说现在的人类已经不吃我们这种的苹果了吗?这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第195章 濒危之果


    在“辞职远杭”的视频里,荒诞派搞笑博主路遇超酸苹果,拼尽全力也无法推销,为了挽救自己的职业声誉,一拍脑袋,当场包圆了树上的所有果子。


    但这只是脚本与剪辑的艺术。


    在真正的采收过程中,重达数吨的果实绝不可能自己飞进筐里去。为了完成这项工作,果农往往需要提前召集充足的人手。


    谈妥价格之后,果农赶紧去联系自家的亲朋好友前来帮忙。在采收日期确定之前,岳一宛与杭帆就近住进了村庄里的农家乐。


    当天晚上,岳一宛少说也打了有一百通电话。


    “孙维,杨晰的酿酒车间现在空着没?帮我问问他,能不能借我用下,我手上有一批苹果。”


    “行。我顺便再问一下,杨老师,到时候产品的检验检疫这边,可不可以委托您这边……”


    “对,是需要进行冷链运输。不会超过十吨。接货的地址我发过来。”


    “……不着急这两天,能控制成本的地方还是尽量控制一下,等元旦过了再开工。要六七个人,对,差不多足够了。”


    “我跟杨晰那边已经谈好,你就不用来了——干嘛啊,你就非得过来凑这个热闹?!”


    “问题不在于价钱高低。这边还下着雪,路不好走,更大的车型根本就开不进去村里去。”


    “我拉个语音会议,好了,让孙维先说,我喝口水……对,现在最理想的方案就是这样。我们等一个雪停的白天,采收完之后立刻开回去,争取在天黑前赶到杨晰那边。第二天早上工人集合,我们就立刻开工。”


    “没问题。杨老师要是有别的事情要忙,我可以——啊,这,您可真是,太热情了……好好,那我们过几天见!”


    建在藏式民居里农家乐,有着柔软温馨的床铺,和专供客人喝咖啡吃点心用的小矮桌。


    这样的家具,最适合给人拍一些松弛慵懒的旅游照——而不是像杭帆这样,猫腰弓背地抱着笔记本电脑,全力以赴地给新拍来的视频素材进行粗剪。


    几乎是出于职业本能地,他察觉到了这点:如果这八吨苹果的故事能够引起网友的强烈兴趣,那么,卖掉那些由它们所酿成的酒,或许也就会稍微容易一些。


    但花字和特效的部分,或许还是得交给苏玛来做。杭帆一边剪着素材,一边在心里想: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实在是让人自愧弗如。说起来,苏玛是不是准备过完年就辞职了来着?


    正思忖着,电脑端的微信标志上,立刻跳出了消息提示。


    这家伙不会是在上班摸鱼吧?杭帆好笑地点开对话框,却发现来人是那位女大学生。


    “我听妈妈说,你们买了我家的所有苹果。谢谢远杭老师。”


    说着,她又发了一千块的红包过来,“这个请您收下。”


    这姑娘比苏玛还要话唠,如今突然这么言简意赅起来,杭帆心下觉出有些不对。


    他把红包退了回去,客气地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问道:“你要是有什么顾虑,与我直说便是。我们今天也拍了些素材,但视频都还没剪完。如果你家里人觉得不方便的话,露脸和果园的相关镜头也都是可以剪掉的。”


    “远杭老师,”正在输入了好半天,那边终于憋出一句话:“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找您来,其实真不是想要您自己掏钱来买我家苹果的。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诶?杭帆先是一愣,立刻明白过来。


    双手敲打着键盘,他赶紧向对面解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并不是因为……”


    一行字还没打完,小姑娘又发了个两千块的红包:“真的很抱歉,远杭老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这个请您收下吧,不然我真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身为一个被社会反复毒打的成熟社畜,小杭同志的工作信条(自称)是“有活就干,有钱必赚”。


    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正值最敏感细腻的青春年代。这样的雨季,杭帆自己也曾黯然走过。


    ——出于怜悯的施舍,是他们最无法承受的一种善意。它像是一面无情的放大镜,清晰地照出那些原已被小心藏匿起来的拮据与窘迫。


    杭帆非常能够体会这种自尊受到了挫伤,却又无处可以言说的心情。


    他耐心地向对方询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买下这些苹果,是因为觉得它们肯定卖不出去?”


    “也没有别的原因了吧。”见红包迟迟没有被收下,对面的语气变得更加低落:“那些苹果酸得涩嘴,一点也不好吃。”


    此刻,岳一宛正在电话里与孙维掐架。听见那两人不比小学生更加高明的斗嘴声,杭帆忍不住笑了起来,随手打下一行字:“你知道野生苹果也是濒危物种吗?你家里的那些,就是几种野生苹果。”


    「就在2007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野生苹果’也列入了濒危物种红色名录里。」


    半天之前,酿酒师在树下说出这话的时候,杭帆正努力地踮着脚,试图够到枝头上的一颗青苹果——这小滑头的重量极轻,根本不会把树枝压弯,为人类的偷窃行为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哈?这玩意儿也会灭绝?!」


    在空气中一通抓挠,杭帆终于揪住了这颗造型完美的青苹果:「它们难道不应该漫山遍野都是吗?以前路过陕西某地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苹果树,都快给我看出密集恐惧症了。」


    岳一宛此人,哪里都好,就是心眼特坏。明明有着十公分多的身高优势,却一点也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无意不敬,杭老师。但连你都能认出来的苹果树,那肯定是大面积种植的商业品种——我们这里讨论的是野生苹果,不是那种又红又甜的标准化产品。」


    杭帆确认了一下相机里的抓拍视频,嘴里还嘀咕着什么“早期人类驯服苹果的珍贵影像”,一边抬头看向自己的男朋友:「你竟然对苹果也这么了解?这也是酿酒师的必修课吗?」


    「当然不是。」端着一副气定神闲的笑容,岳大师爽朗答曰:「为了能在你面前装这个×,我这两天可是紧急阅读了不少关于苹果的学术著作。」


    欲言又止地,杭帆点了点头:「也行。那请您……继续,现学现卖?」


    作为一种在全球范围内都广受欢迎的水果,人们很难说清,地球上到底存在多少种苹果。


    但毋庸置疑的是,无论哪一种苹果,它们的先祖都来自于天山。


    「但天山山脉,不是有一段在中国境内吗?」岳大师的首席大弟子忍不住插嘴道:「可苹果又是很晚才传进中国的……?放在古装剧里做果盘都会穿帮。」


    笑抚爱徒的头顶,岳大师拿腔作调地回答道:「你说得没错。所以嘛,这就显出会拉丁文的好处了。一般而言,当我们说起苹果的时候,其实指的是Malus domestica,而所有苹果的那位天山祖先,拉丁文学名叫Malus sieversii——」


    「装×请适度,不要超纲。」高原冬季的苹果园里,冰雪未融,恋人的手掌贴在杭帆脸上,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暖意。用侧脸蹭着岳一宛的手心,杭帆笑着警告他:「这里是中国,给我说中文!」


    岳一宛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哦?我还以为你喜欢听我说外文呢。我们在床上的时候,每次用外语喊你,你都会立刻咬得特别紧……」


    光天化日之下,怎能有如此淫言艳语!杭帆气得头顶冒烟,羞愤难当之下,差点就跳起来用相机支架去敲这人的头:「这能是一回事吗?!你不要偷换概念!」


    「好好,那我全用中文。」成功调戏了心上人的岳大师,一边挽住恋人的胳膊,一边露出偷鸡狐狸般的窃笑:「Malus domestica,也就是所谓的‘栽培苹果’,或者‘现代苹果’。而来自天山的苹果祖先Malus sieversii,一般被称为‘塞威士苹果’。」


    唇角一弯,他又道:「在我国,这位苹果祖宗,又被亲切地称呼为‘新疆野苹果’。」


    无论是国人最为熟悉的红富士、国光、王林,或是流行于美国与新西兰的蛇果和嘎啦,但凡是能进入商超货架的苹果,在植物学上都被统称为“现代苹果”。而对于所有“现代苹果”而言,它们最直接也最共同的祖先,都是新疆野苹果。


    天山山脉横跨中亚腹地,广袤的原始森林,葱郁地覆盖在连绵不绝的山坡之上。新疆野苹果在这里诞生,并自由地繁衍出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特性。


    「举一果之力,它们自己创造出了几乎所有类型的苹果风味,从超酸到特甜,从清雅的花香气息到发苦的茴香药感,无所不有。」岳一宛说,「甚至连外形也是。大的如拳头,小的像樱桃,果皮颜色的深浅浓度各不相同,红、白、粉、绿、紫、黄,简直无所不包。」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柰与林檎,一类而二种也。


    他所记载的“柰”与“林檎”,正是新疆野苹果在中国本土上自行繁衍出的后裔。由于外观形似佛经故事里所描述的频婆果(Bimba),柰和林檎,也渐渐被民间称之为频婆或苹婆果,并最终演化为今日的“苹果”之名。


    杭帆沉思:「难怪日语会把‘苹果’一词的汉字写作‘林檎’,原来‘林檎’就是它的本名。」


    「我推测,在当时的中国境内,柰与林檎应该都不算是很好吃的水果。」岳一宛说,「不然的话,以中国人对‘吃’的执着,恐怕早就培育出属于本土版的‘现代苹果’了。哪里还需要等到十九世纪末,让人工培育的苹果再从西方传入一次?」


    「确实,」杭帆大为认同地点头,「连苏轼都没有为这东西写过词,那说明是真的不咋好吃——就像我们面前的这些。」


    但无论是柰,林檎,又或是其他各式各样的野苹果——仅仅因为“不够好吃”就被伐尽到濒临灭绝,这也是在近两百年里才发生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关于柰和林檎的古代诗文,能检索到的名篇,就只有左思的《三都赋》:“朱樱春熟,素柰夏成”与“其园则林檎枇杷,橙柿梬楟”。


    ……蒽,就连左思这种活在中古时代(食物种类相对匮乏)的人,都没写它好吃,只是写它好看。


    第196章 唯一的完美标准


    千万年以来,这片诞育了苹果与梨子等水果的原始果树林,都静谧沉睡在天山山脉的深处。


    飞禽走兽们行经此地,吃下这些果子,将种子吞进肚腹之中。当它们远行离去时,潜藏在排泄物里的种子,也随之撒播向天山之外的远方。


    新疆野苹果的种子,在向东传播的过程中,逐渐变为了“柰”与“林檎”。


    而向西的那一支,则跨越过哈萨克斯坦,沿着游牧的道路,逐渐前往欧洲。在那里,新疆野苹果(Malus sieversii)与欧洲森林苹果(Malus sylvertris)发生杂交,又经过一代代的人工选育与栽培,成为了“现代苹果”(Malus domestica)。


    十九世纪末,现代苹果跟着西方贸易的商船来到了中国。以它脆甜多汁的美妙滋味,这种果实立刻就赢得了众人的心。


    于是,在这种无可抵挡的美味冲击下,它那些东方表亲——名为“柰”和“林檎”的野苹果后裔,连带着它们美妙的名字一起——迅速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这还只是一次小规模的预演。」


    从杭帆手中接过那只青苹果,岳一宛顺手掂了掂它的重量:「在随后的两百年里,我们人类为苹果创造出了许多好吃的新品种。但与此同时,更多种类的野生苹果,就在无声无息中‘被’灭绝了。」


    「……虽然‘冰糖心’之类的品种确实口感更好,」杭帆望着园内的果树林:「但我觉得,它也没有好吃到要让人非得把其他苹果全都赶尽杀绝不可。」


    这颗青色的苹果,在酿酒师手里来回转动,像是一只小小的地球仪。


    「确实不值得。」他说,「但你记得特洛伊战争的故事吗?战火的开端,原只是为了争夺一枚金苹果。」


    「但现实往往是与神话反着来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摧毁了世界各地的众多果园,令无数作物焚毁于战火之中。而战后的物资短缺,又使人们不得不砍伐野生果林,生火取暖以抵御严冬。


    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市与中国毗邻,在哈萨克语中,“阿拉木图”意为苹果丰饶之地。


    直到上世纪,阿拉木图都是一座为野生苹果林所环绕的城市。自天山山脉蔓延而出的苹果林,像是大地女神伸出的臂膀,慷慨地拥抱着这颗中亚的明珠。


    但在新世纪来临之前,大部分苹果林就已惨遭摧毁。


    苏联人砍掉了这些原始果林,用作棉花的种植实验田,或是改种人工培育的商业苹果。哀痛的植物学家们统计称,这一行动,令大约一半以上的野生苹果品种,永远地化为了乌有——苹果之城失去了它的苹果。


    而欧洲与美洲等地的情况,也并没有比中亚更好。


    随着全球化贸易的兴起,那些跨国水果企业们,为“好苹果”制定了一套全新的标准:要甜,要脆,要大。还要耐储存,要易运输,且成熟期短。


    几十年过去,这一标准彻底重塑了人们对“苹果”的认知。


    时至今日,在全球任何一个角落的任何一家超市里,人们都可以买到外观一模一样,吃起来也大差不差的苹果——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不完全就是预制菜的思路吗?」杭帆大惊,「原来苹果才是预制菜的先驱!」


    岳大师莞尔:「你可以这么认为。而且苹果这个东西,能在冷库里保存一年也不腐坏,所以——」


    「这不叫水果,」噫了一声,小杭同志面露嫌弃之色:「这是冷藏库里的僵尸。」


    哈哈大笑着,岳一宛亲了亲恋人的额角,「放心吧,」鼻尖亲昵地抵上杭帆的侧脸,他低声道:「这里是中国,建国之后不准成精,苹果也禁止变成僵尸。」


    「请问这件事能让人放心的点在……?」埋头撒娇的男朋友,像是一只强烈要求被饲主摸摸的大型牧羊犬,让杭帆不自觉地发出轻笑声。


    恋人的手指穿过发丝,温柔地摩挲着岳一宛的后脑。酿酒师得意地哼笑着,把湿暖鼻息喷吐在心上人的脖颈里:「我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苹果生产国,年产量五千多万吨。」他说,「有这么多新鲜苹果争先恐后地向你涌来,你还想要遇到一个会张嘴咬你一口的僵尸苹果?那是挺难的。」


    说着,他叼起一块柔软的肌肤,印下属于自己的牙痕。


    「你只会遇到我。」


    正因为故乡食物的滋味令人难以割舍,秋风起时,游子难免生出莼鲈之思。


    而对于小型果园的拥有者来说,这些历史悠久的本土苹果树,不仅是他们世代赖以为生的经济来源,也是见证了家庭几代人奋斗历史的情感寄托。


    可是,倘若不愿意种植那些“标准”的商业品种,迎接他们的就只有破产。


    「可就算大家愿意改种那些‘商业价值更高’的品种,也未必就能够发家致富。」


    说这话的时候,杭帆想到的,是那些因期求着卖出葡萄,而不断改变种植品种的农人们:「对果农们来说,比种什么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卖出去。」


    从恋人的肩上抬起头来,岳一宛颔首:「是。所以农业生产最令人伤心地方就在于,倘若作物卖不出去,就是一整年的劳作心血都付之东流。」


    在艰难抉择的夹缝之中,那些不够红不够大也不够甜的苹果们,终于接二连三且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对于自然界而言,苹果,以及其他诸多类似物种的无声消泯,都是一场关乎于地球物种多样性的重大危机。


    可事到如今,还有谁能来挽救这一切呢?


    「虽然称不上是拯救吧……」看向自己的恋人,岳一宛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但在我们的世界上,有种特别烦人的生物,叫做酿酒师。」


    虽然已在心中猜到了这人想法,杭帆仍旧语带惊奇地揶揄他:「哦?你们酿酒师还要兼职保护地球物种的多样性?」


    「多样性就是很重要啊!」岳大师正色道:「要是自然界里没有了丰富多样的基因库,要怎么培养出更多品种的酿酒葡萄?在Gianni出生的那年,世界上的第一株马瑟兰葡萄都还没诞生呢!」


    杭帆憋着笑,故作天真地问道:「但这和你们酿酒师有什么关系?培育新品种,那不是育种实验室的工作吗?」


    「说的什么话!不论是苹果还是葡萄,只要是冷僻偏门的品种,我们做酿酒师的必然会走不动路!」扁了扁嘴,岳大师发出幼稚的哼哼声:「而且,酒水酿造是一个深加工行业,能为原本价值不高的作物带来额外的经济效益。西班牙的苹果种类为什么那么丰富?就是因为他们那边有酿造苹果酒的传统!就算是最酸最涩的野苹果,也会因为拥有风味不同的特殊香气,而在酿酒工业里得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既然我们都来这里了,姑且试一试又有何妨?」在恋人的翡翠色瞳眸里,杭帆看见充满温情的希望光辉:「如果能够成功的话,这些苹果——」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


    杭帆的双手打字如飞,向对面做着解释的语气却依然非常温和:“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能还会再来提前预订下明年的果子。这么适合酿酒的苹果,国内真的非常少见,我们的酿酒师正在四处打电话跟人炫耀呢!”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面容,但女学生看完这番话,连打字语气立刻变得松快许多:“真的啊?对不起啊远杭老师,之前是我想太多了……能拿去酿酒,这可太好啦!要是明年的果子也能卖掉,妈妈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边厢,岳一宛终于挂掉了最后一通电话。刚一回头,就看见杭帆蜷腰盘坐在椅子上,活像是一滩融化电脑键盘上的猫。


    这姿势看着可爱,却对脊椎不好。


    无声无息地绕到了自家男朋友身后,岳一宛单手捏住杭帆的后颈,像是提溜起一条猫那样,把他整个人都往上提了一提,又顺手往男朋友怀里塞了只枕头。


    “但酿酒的事情,我可能要在下下支视频里才会宣布。”


    眉眼含笑地,杭帆回望了恋人一眼,旋即便把脑袋搁在了柔软的支撑物上,把先前的红包重又退了回去,这才继续对那小姑娘打字道:“先帮我保密一段时间,可以吗?等酒酿好了,我们请你和阿姨第一个试喝。”


    我们。


    无意间乜见的这个称呼,毫无缘由地,令岳一宛心头暖热得近乎发烫。


    他凑上前去,不依不饶地舔吻着心上人的唇。


    “已经很晚了,宝贝。把电脑关了,我们一起回床上吧。”就用这把低沉华美的音色,他蛊惑杭帆道:“接下来几天,我可是要与好几吨苹果做搏斗的!你就当是提前慰劳一下我这个男朋友……”


    新一年的第三天,杭帆从车上摇摇晃晃地下来,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他昨天连拍了十个多小时的苹果采收,还开了小半夜的车,现在正是严重的睡眠不足状态。


    岳一宛把人抱进怀里,用围巾仔仔细细地裹了好几圈,也不知是在消灭什么罪证:“区区八吨苹果,我一个人也处理得过来。”在恶趣味驱使下,他甚至给杭帆的围巾系了个蝴蝶结:“哪里还用得着你帮忙?”


    这家伙,怎么人前人后还有两副面孔呢?杭帆在心里半睡半醒地犯着嘀咕:前几天在床上胡搅蛮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话术啊!


    “我就来看个热闹,谁说要帮你来着?”


    孙维大老远赶过来,此刻却是精神抖擞,笑声爽朗,还要见缝插针地埋汰她那便宜师父道:“行了你,别胡乱折腾人家小杭——戴个围巾而已,哪有你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的?迟早给人热昏过去!”


    确实,今天还不算太冷,杭帆梦呓般地想着。但戴围巾,是因为我最近几天遭了蚊子,还是个将近一米九的大蚊子……


    “来了来了,我来了!”


    突然间,一个陌生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向这里奔来:“久等了朋友们,久等啊!我先来开门……哎,苹果都到了是吧?好好好,那赶紧的搞起来!趁着工人们来之前,咱们赶紧确定一下——酿什么?怎么酿?酿多少?”


    激动地搓着自己的手,连一句自我介绍都来不及说,来人只一个劲儿地直乐呵:“嘿嘿,我这都一个多月没酿东西了……兴奋得一夜没睡着哇!”——


    作者有话说:日常生活中能够买到的苹果,都是口味与外观都非常标准的商业品种。如果水果的口味也有审美可言的话,我们对苹果的审美标准是非常单一且趋同的。


    无论是对生物的多样性,还是对饮食文化的多样性而言,这种全然统一的“完美”,确实令人深感遗憾。


    但这里并不存在谁对谁错的问题。


    标准化生产,就是现代化进程的一个环节。在带来坏处的同时,它也带来了巨大的好处:比如,相对稳定的产品质量。


    能在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以相对低廉的价格吃到甜甜脆脆的苹果,这件事哪怕放在一百年前,都是件不可想象的壮举。


    但现在,大家都吃上苹果了,而且随随便便地就能得到它。这就是现代化的积极意义。


    第197章 三个臭皮匠


    来人正是杨晰,孙维那个搞车库酒庄的哥们儿。


    因着先前堪地的那事儿,岳一宛与杨晰,多少也算打过些交道。


    可杭帆没有。


    听到这声音靠近,小杭同志猛然惊醒。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他哧溜钻出了岳一宛的臂弯——再怎么说,这到底也是个工作场合。


    作为一个成年社畜,初次与人见面,杭帆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得体些。而不是像刚才那样,睡眼朦胧地歪倒在男朋友的怀里。


    ——啊啊啊,这也太尴尬了吧!


    杭帆窘得脸都烧了起来:孙维姐刚刚还在说,杨晰这会儿都还没离开家门呢……怎么来得这么快?!


    若是寻常人等,面对拉拉扯扯的小情侣,多少免不了要有一番调侃。


    但杨晰却只像是全没看见似的。他一边颠颠儿地跑去开锁,一边快活地吆喝着大家道:“来来来,都进来吧,外头冷,里面暖和些!”


    “坐坐,随便坐。”踢出几个五颜六色的塑料凳子,杨晰又忙不迭地摁开了灯:“矿泉水就在边上,你们自己拿啊。”


    噗嗤一笑,孙维悄声对杭帆道:“喏,他就是杨晰,我大学同学,人挺好一哥们儿。”说着,又更加低声地附耳过来道:“就是性格有点怪。但你要是拿他和岳一宛比,那杨晰可要好相处得多了。”


    岳大师耳听八方,正在给男朋友拧开矿泉水。刚一捕捉到某位不孝逆徒的坏话,立刻就向她投去一枚白眼。


    “你看看,又来了!”孙维啧啧摇头:“小肚鸡肠!”


    作为品牌形象的一部分,斯芸酒庄的主体建筑,毫无疑问地出于自知名设计师手笔。坐落在翠绿万顷的葡萄田边,斯芸酒庄那小巧精致的造型,更像是一座隐世而居的美术馆。


    但杨晰的车库酒庄,就只是村庄边上的一间低矮小平房,长不过二十米,宽只五米。岳一宛与杭帆的新家卧室都比这更大。


    借着亮起的灯光,岳一宛将这里仔细打量了一番:大门一打开,就见数十个小型不锈钢发酵罐,连同除梗与破碎等机械设备一起,密密匝匝又条理井然地靠墙摆放着。


    往前走个二十几步,左右两侧的墙边又堆起了橡木桶。大概是为了节省空间之故,杨晰把酿造车间与酒窖连在了一起。


    这空间虽然局促了些,但规划得也不错,挺符合酿酒师的工作动线的。岳一宛这样想着,稍一抬眼,就见最末端的墙边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放有各种混酿或实验测试用的小型仪器。


    嚯!岳一宛很有兴趣地走近了些:这么小的酒庄里,杨晰竟然还塞进了一间微型实验室。不过桌上的这些样本是……?


    “那是我最新一批的发酵实验!”


    突然闪现在他身后,杨晰兴致勃勃地就要开始做介绍:“这个是——”


    一手拎着一个,孙维气势滔滔地把这两人揪回椅子上:“赶紧做正事!再过半小时工人就来了,你俩到底有谱没有?!”


    征询了三位酿酒师的同意,杭帆在他们身边架好了两个固定机位,自己拿着另一台相机出去了。


    只留下岳一宛,语速飞快地开始了他的第一轮学术答辩。


    “我的初步想法想做苹果起泡酒(Apple Cider),”他说,“使用传统香槟法酿造。银色高地酒庄不是有一款‘沙泉之舞’吗?他们用了百分百的富士苹果,但我们可以进行多品种混酿——”


    杨晰兴奋鼓掌:“苹果起泡酒!好好好!这个我喜欢!要用野生酵母酿造吗?这些苹果是有机种植的不?只要是有机种植环境,果实表面的野生酵母就是最好——”


    “传统香槟法,是说瓶中发酵?”孙维给他俩泼冷水,“那岂不得要有那个‘转瓶’工序?你这儿可是有八吨苹果呢岳一宛!按照65%的出汁率来计算,再给你叠加5%的损耗好了,这样毛估下来,最后得装个将近七千瓶吧!”


    孙庄主经营自家酒庄十几年,扔出的疑问掷地有声:“杨晰你先别跟着兴奋,七千瓶的二次发酵,你这儿的酒窖放得下吗?何况还要转瓶。转瓶这个技术,我们宁夏倒是有人会的,但你搁云南这里,要上哪儿给他找会‘转瓶’的工人?七千瓶,难道都靠岳一宛你自己手动转?每隔几天就要转七千瓶,等做完这批苹果酒,你的胳膊就可以送去截肢了。”


    传统香槟法行不通。那换别的酿造工艺呢?


    岳大师沉吟着道:“苹果起泡酒的重点在于起泡。如果不用香槟法的话……”


    “我从节约成本的角度跟你讲啊,”孙维说:“先把苹果酿成酒,然后手动往里面打点二氧化碳,意思也一样。”


    痛心疾首地看着她,岳一宛大叫:“人工注入打二氧化碳?!也太没追求了吧!只有酿造出来的气泡才是好气泡!你这起泡酒的血统根本不纯!”


    杨晰摇头晃脑地支起了招:“那阿斯蒂法呢?就是意大利人酿莫斯卡托甜白葡萄酒(Moscato)的那种。在果汁刚开始发酵的时候,就把发酵罐给密封了,迫使二氧化碳进入酒液……哦对,不行,这种方法只能酿低度数的小甜酒。酿成干型的话罐子会炸。”


    说到莫斯卡托小甜水,岳一宛的心思又是一动。他想到自己的恋人,喜欢甘甜甚于酸涩的杭帆。


    “苹果酒,其实酿成甜型也很好吧?”


    他不由琢磨起来,“考虑到发酵结束的酒精度数问题,我们还跟隔壁果园又收了点高糖度红富士。这部分若是糖份足够,如果做甜型或者半甜也不错。但这样一来,酒精度就……”


    “那就加糖呗。”孙维干脆地说,“酒精度不够可以加糖继续发酵,甜度不够,那就更可以加糖了。”


    岳大师原地抓狂:“加糖?!你在说什么啊!身为酿酒师的自尊呢孙维?!”


    “放轻松,这只是苹果味儿的小甜水而已,你难道还想送它去参加比赛?”


    孙庄主飒爽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再说市面上的那些果酒,为了能适口易饮,白砂糖和人工香精都哗哗地往里加。咱们不加别的,就放点白砂糖改善一下口感,照样甩开同行一大截!这可都是法律法规允许的。”


    “就算法律允许,我也绝不允许!”岳一宛激烈地表达着他的抗拒:“除了果实与酵母之外,酿造过程中不应添加任何其他物质——唯有如此,才能充分展现出酿酒师的高超技艺!”


    杨晰一拍大腿,插嘴提议道:“作为白砂糖的替代,我们也可以加入糖度超高的苹果汁,效果也是一样的哇!反正只是调节甜度嘛!”


    “本就岌岌可危的酒精度,你还给进它一步稀释了你!”


    孙维一巴掌糊上了杨晰的后脑勺。


    无论是葡萄酒还是苹果酒,酒精度与甜味总是不可兼得,因为糖份要么转化为酒精,要么留在液体里充当甜味剂。酿酒师必须要对此做出取舍。


    “可酒精度太低确实不行。”岳一宛纠结道:“杨老师的车间,是按酿造葡萄酒的无菌标准来的。若是低于葡萄酒的度数,就需要更严格的无菌标准。不然,果酒可能会带上杂菌分解的不良气味……”


    作为自家酒庄的庄主,孙维更习惯从商业角度来做决策:“酒精度数高,就得酿成干型。干型的话,不额外添加糖,不做瓶中发酵,就不可能起泡。做甜型倒是可以起泡,但酒精度低是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是发酵时间太短,很难释放出足够多的风味。”


    “要延长发酵时间,还不能把所有糖份都全部分解掉……”杨晰的脑筋动得快,立刻举手道:“那就,低温发酵?让酵母菌慢慢慢慢地工作!”


    岳一宛和孙维显然也都已经想到了低温发酵。


    “按低温环境里的酵母工作效率……”异口同声地,这对便宜师徒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那酒精度不就更没救了吗!”


    杨晰立刻又扔出一个方案:“哎呀,增加酒精度而已,那就稍微蒸馏一下嘛!虽说部分风味物质也会被蒸馏出来,但咱们也可以给它重新倒回酒液里嘛,摇摇匀就完事儿!”


    “哎哟我天,要不是因为跟你不熟,岳一宛非就地掐死你不可。”


    孙维赶紧去捂这哥们儿的嘴:“再说蒸馏是肯定要损失风味物质的,你加不加回去,蒸发逃逸了的那部分都不可挽回!岳一宛他哪能容得了这?!”


    车库酒庄的外面,酿酒工人已经陆陆续续地集合起来。


    再过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众人就要正式开始上工。


    岳一宛颇为焦躁地想:要不干脆放弃起泡和甜型之类的麻烦东西,直接酿个最简单的干型静态苹果酒得了?


    若是要酿这个,他确实拥有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的自信。


    但岳一宛就是不甘心。


    酒精度较高、味甜且起泡的苹果酒……自己做了这么多年酿酒工作,难道是真的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办法吗?


    正巧,杭帆拿着相机从门外进来,约摸是已经拍完了室外的部分。


    按照工作计划,今天拍摄的视频素材里,有不少需要他亲自出镜解说的部分——两人今日起床仓促,岳一宛却还不忘给恋人捯饬一下造型。来不及翻捡衣柜,酿酒师随手就抓出了年会时的那身衣服。


    「反正网友还没见过你穿这身,绝对能有新鲜感。」一个多小时前的岳大师,左看右看,深感自己的品味真是完美极了:「真可爱,我觉得这个设计特别适合你。下次试试其他款式如何?」


    岳一宛说这话的时候,杭帆只一言不发地靠在衣柜门上,竟是站着睡着了。


    然而眼下天光大亮,杭帆也早已醒了个彻底。


    他过来检查了一下相机的拍摄状况,见三个酿酒师正蹙眉凝神地做苦思冥状,便不欲出声打扰,只是伸手捏了捏自家男朋友的肩,以示加油鼓劲之意。


    感受到恋人的触碰,岳一宛习惯性地要用视线去追寻对方的身影:站在他身边的杭帆,抬起手臂调整相机支架,被牵动的衣摆里面,隐绰地露出斗篷里衬的一角艳色。


    这抹瑰艳色调,让岳一宛的思路打了个顿。


    情难自持地,他脑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旖旎记忆的碎片——终于亲手脱掉这件衣服的时候,杭帆坐在自己的膝头,发出引人怜爱的甜美呜咽声;而年会那天,自己把杭帆摁在屏风后的沙发上,唇齿交叠着将烈酒哺喂进对方的嘴里。


    杯中玫红色的酒液。


    恋人玫瑰色的唇颊。


    就连散落一旁的西装斗篷,也袒露着那艳情暗喻般的玫粉衬里。


    而记忆里浓郁芬芳的酒水香气,宛若爱情与欲望本身那般,令人沉迷醉溺的……


    “我想到了。我完全想明白了!”


    距离约定好的集合上工时间还有五分钟,岳一宛兀然站起身来。


    “甜型,起泡,尽可能地保留果实的风味特色,较高的酒精度——我全都要。而且全都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来实现。”——


    作者有话说:小岳(得意):果然,涩涩才是人类的第一生产力,涩涩是最能激发想象力的东西!


    小杭(茫然):……啊?


    第198章 对将来的一次预演


    三言两语之间,岳一宛解释完了自己的思路。听得孙维直抓自己的头发,连连倒吸冷气:“你管这叫简单?!”


    “很简单啊,只多了几个步骤,也不用每隔几天就来转七千个瓶子。”岳大师挥手,神气活现得像是一只驱赶羊群的骄傲牧羊犬:“动起来动起来,咱们有八吨苹果啊,刻不容缓!”


    而杨晰脸上则是纯粹的兴奋,他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喜不自胜地大声道:“我喜欢这个主意!太有趣了!我跟你们说啊,这个蒸馏设备也是经过我自己改装的,要是把果渣悬吊在上方,和果酒一起蒸馏,或许就能萃取出更多……”


    葡萄果实细小娇弱,极易破损腐坏,给酒液带来不好的味道。因此,虽然逐串逐粒的人工筛选费时又费力,却是酿造精品葡萄酒的必须环节。


    但苹果就不一样了。


    昨日刚摘下来的苹果,经过一夜的冷链运输,各个都新鲜结实,半点磕碰痕迹也无。杨晰只大致向工人们交代了一下,众人就熟练地搬起了车里的塑料筐,将苹果整筐整筐地倾倒进破碎机里。


    “这是纺锤式破碎机,可以把苹果一类较大较硬的果实,打破成均匀的小块,方便后续的压榨工作。”把所有的红富士苹果都搬了进来,岳一宛终于得空,对正在拍摄的杭帆道:“葡萄又小又软,倒是用不到这种东西。”


    被打成均匀小碎块的苹果,从破碎机的出料口掉出来,落进不锈钢容器里。眼见着快要盛满,守候一旁的工人眼疾手快地换上空容器,再将这沉甸甸的一堆碎苹果,倾倒进压榨机中。


    破碎机的工作效率很高,工人们与酿酒师轮番换手,片刻不停地进行着搬运、倾倒、换容器、倾倒的工作。


    杭帆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加工操作流程,不免生出些看新鲜的好奇心:“为什么要打破成小块,再进行压榨?我是说,小块的水果当然会更方便压榨,但为什么不能像家用破壁机那样,破碎之后,直接原地榨成汁呢?”


    “因为这可以减少果汁里的单宁!”


    杨晰立刻抢答道:“和葡萄皮一样,苹果皮中也含有大量的单宁,野生苹果更是如此!如果把整个苹果直接打成糊糊,那被研磨粉碎的苹果皮,就会向果汁里释放出大量的单宁。这样酿出来的酒,喝起来会很涩口哦!”


    作为一家车库酒庄,就算撇开价格不提,杨晰的酿造车间里也根本塞不下任何一件大型设备。他的垂直式压榨机甚至还是手动的:通过摇动手柄,小压榨机的压臂逐渐下降。压臂摁入苹果碎块,源源不断地挤出淡黄色的果汁。顺着压榨机外壁上的出液口,果汁逐渐流淌入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容器中。


    以小杭同志之见——他虽然从未参加过食品工厂的生产活动,但好歹也看过不少类似的纪录片——这样的生产方式,只能用“简陋”一词来形容。


    尤其是这个压榨机……杭帆目瞪口呆地想,这和古代人的榨油技术,也没多大区别吧?!


    “OK,停。”蹲在压榨机的出汁口边上,岳一宛不断地品尝着刚流淌出的果汁。眼见着出汁的速度显著变慢,他立刻对杨晰喊了停:“差不多就到这。换下一筐。”


    杭帆不解:“再挤压一会儿,应该还能榨出更多的果汁吧?”


    “是还可以再榨下去,但那就会榨出单宁啦。”麻利儿地倾倒掉废弃的果渣,杨晰笑呵呵地对杭帆道:“适当的压榨力度,能够避免萃取出更多的单宁,我们酿酒师管这做‘轻柔萃取’。”


    似乎能够模糊地理解一点,但好像又没有完全理解。杭帆忍不住又问:“但富含单宁的果皮,不也和果肉一起都在压榨机里吗?为什么轻柔地压榨,就能够不萃取到果皮里的单宁呢?”


    愣了一下,杨晰挠了下后脑勺:“这个……有点难解释,怎么说,呃,经验上来讲——”


    “想象一下,你嘴里有一颗葡萄,正圆滚滚地压在你的舌面上。”


    注视着面前的压榨机出汁口,岳一宛突然接上了话:“然后你抬起了舌头,用上颚与舌尖发力,用力挤压着这颗葡萄——这时候,会发生什么?”


    这是岳一宛专心工作时的说话语气。冷静,平和,没有丝毫的戏谑与俏皮。但这口吻听在杭帆耳中,却让他像是中了法术一般,恍惚是真的在舌尖上托起了一枚圆润的葡萄。


    “它会……裂开。”杭帆喃喃回答道:“接着,就会有葡萄汁流出来。”


    岳一宛没有抬头,语调里却多了一丝笑意:“没错。如果你继续用舌头挤压它呢?”


    “果肉里会流出更多的果汁。”隐约地,杭帆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光靠舌头的这点力度,只能压榨出果肉里的果汁,而不会压榨出果皮里带有单宁的汁水?”


    这会儿,杨晰也听懂了这个比喻,赶紧点头:“对对,正是这样!杭老师你想嘛,果肉的含水量比果皮高,稍微一榨就能出汁。而果皮为了保护果肉,硬度和密度也会比果肉更大,得非常用力地压榨,才能出汁。”


    “所以呀,只要压榨的力度适当,就能不让果皮里的单宁流进果汁里!”杨晰快乐地说道:“无论是葡萄酒还是苹果酒,甚至榨果汁也是这样——只要控制了压榨力度的大小,就能控制果汁里的单宁多寡!很神奇吧?”


    右手摇动着榨汁机的手柄,杨晰骄傲地表示:“你看我这台榨汁机,纯手动!想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这榨出来的果汁,绝对百分百符合酿酒师的要求,他们那什么全自动的气囊压榨机,哪能跟我们比?”


    说着,他嘶声抽了口气,又换了边胳膊继续摇手柄。


    杭帆把这情形看在眼里,忍不住好心问他:“杨老师,你是累了吗?胳膊累的话,我替你摇一会儿?”


    “不累不累!”杨晰是个真正的老实人,闻言赶紧摇头:“酿酒呢,怎么会累!这压榨机跟了我六七年,我们合作愉快着呢!一点都不累!”


    “真的?你真不累啊?”岳大师很不给面子地道:“我本来还想跟你换一下来着,既然你不累……孙维!过来替我一会儿!我腿蹲得酸死了!”


    一筐苹果重约三十公斤。三个酿酒师带着七个工人,忙忙碌碌一整个上午,就只处理完了四十来筐苹果。


    没有传送带,没有流水线,各种各样的容器全都需要他们徒手来搬运。


    而容器用完还得清洗,为避免让残余的果汁与化学制剂留存在内壁上,每个容器都要用不同的洗剂来回冲刷五遍。寒冬腊月里,这水冷得刺骨,把手都冻得肿胀发红。


    村里没有餐厅,更不可能有外卖。用馒头简单对付一顿午饭之后,岳一宛等人立刻分秒不停地继续上工。


    堆在空地上的两百多箱苹果,就像蚂蚁搬家那样,被一点一点地运进酒庄里,再打碎、压榨,装入发酵罐中。


    等到临近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两个品种的压榨。


    拍够足量素材的杭帆,自己默默拿了个塑料凳,去酒庄外的空地上坐着做粗剪。杨晰带着工人们继续处理苹果,岳一宛和孙维则在发酵罐前开始了新一轮的捣鼓。


    “你要早点说,是用加强型葡萄酒的思路做起泡苹果酒——我肯定不来凑这热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孙维爬上了简易金属楼梯:“又要蒸馏,又要做罐中二次发酵……这也忒麻烦了!”


    岳一宛白她一眼,“怕麻烦做什么酿酒师,这边的建议是趁早转行。”


    “弟子不肖,多是师父无德。”孙维坦荡荡地说道:“我要是不干这个了,岂不显得某位大师的教育水平相当失败?那多不好啊。”


    嗤了一声,岳大师得意宣称道:“本人的教学水平,自有首席爱徒杭帆为我作证,用不着别人来议论。”话锋一转,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但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小忙的话,我也可以考虑重新收你为徒。”


    “不帮。”孙维干脆地拒绝了他:“谁稀罕做你徒弟!”


    “哦,那你就当是帮杭帆的忙好了。回头让杭帆收你为徒也行。”岳一宛做人,主打一个厚颜无耻:“我就是想向已婚人士请教一下,要求婚的话,选什么样的时机比较好?”


    “你要向杭帆求婚?”


    踟蹰片刻,孙维反过来问他:“你和小杭,以后就打算一直都这样了?”


    “这样是哪样?”岳一宛大感莫名其妙。


    孙维正低头检查着发酵罐的气密阀门,这会儿也不由压起了嗓子,对下面那人道:“我是说,你们以后就要一直住在雪山里了吗?”


    “给你几片葡萄田,你就可以一年四季都守在这里不出去。但小杭呢?”


    孙维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小杭能不能一直都过这样的生活?我听说,人杭帆还是辞了上海的工作来陪你的……要常年住在雪山脚下,这与上海可不好比啊。”


    听到恋人的名字,岳一宛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门外——为了方便忙碌的工人师傅们来回进出,杭帆特意挑了个离门边较远的位置。


    塑料凳子虽是轻便,坐起来却并不舒服。更何况,杭帆的腿上还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需得并拢双腿,保持着一种很吃力的端正坐姿,才能让电脑稳当地摆放在自己身上。


    是因为那身优雅的衣装吗?亦或是这个端庄坐姿的缘故?


    杭帆看起来完全不属于这里。


    “爱情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也没有想要评价别人私生活的意思。”


    她并没有看见岳一宛出神凝望的目光。


    女酿酒师只是一边抄录着量表上的读书,一边道:“但我作为已婚人士的经验是,在一个家庭中,肯定会需要有人来付出更多的牺牲。”


    孙维说:“如果这个人不是你……那你也肯定知道,那是谁。”——


    作者有话说:我们杨晰老师,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介入进了小岳小杭的情侣对话之中。


    杨晰:没想到杭老师也这么喜欢酿酒啊!交个朋友吧,以后多来我这玩儿啊!


    孙维:你不要什么话都急着接,小心岳一宛用胶布把你的嘴封起来。


    第199章 令时间也为爱而朽溃


    “我知道。”


    收回视线,岳一宛垂下了眼睛。


    “除了田野与雪山,这里什么也没有。我知道这不是一种‘正常的’生活,或许也不是最适合杭帆的地方。但是……”


    他说:“我没法放手。”


    十六岁那年,岳一宛终于离开了家。


    对于这个世界,他曾有过很多恨意,也有很多迷茫。他想伸出手将一切都捏碎,又想张开臂膀将万物收藏。在涉渡重洋的飞机上,他常感觉自己孤身一人,漫游于一片没有氧气的黑暗海洋。


    是那无法割舍的爱,与轮廓朦胧的梦想,像一道劈开混沌的月光,轻盈地将他照亮。


    “正因为我已经拥有了他的爱,所以我不能假装自己还可以回到以前,像是从来没有与他相爱过那样。”


    他的语速缓慢,口吻却是前所未有的执着:“作为酿酒师,我必须承认,命运、巧合、灾难,人生如同酿酒,会有很多‘成事在天’的部分。但作为人,我也相信,事在人为。我想要和他结婚,是因为我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我都愿意去尝试、去挑战、去克服,直到最后。”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抄录完数据,孙维从金属梯爬下来。


    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她用胳膊肘捅了下自己的便宜师傅,低声道:“知道吗岳一宛?如果我是小杭的朋友,听到这话,我肯定要劝他赶紧分手,立刻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在一起不到半年,你都已经开始考虑要死要活的事情了……这也太沉重太恐怖了!”


    似笑似叹地,她长长呼了口气:“但作为你的朋友,岳一宛,我觉得——当你下定决心,愿意为对方做出尝试或改变的时候,婚礼的钟声就已经在向你招手了。”


    “我给你的建议是:不要挑生日或节日求婚,这会减少纪念日的数量。不要大庭广众地公然下跪,这会像是道德绑架。不要着急,提前准备好戒指,酝酿一点浪漫气氛,在你觉得最合适的那个时机,就是他会点头说‘是’的瞬间。”


    十分得意地,她竖起了拇指:“这可是我向家里那个闷葫芦求婚的全部心得。请你以感恩戴德的心情,好好地学习一下!”


    “嗯嗯嗯,”状似敷衍地,岳大师表达了他的感恩戴德之心:“既然你是求婚的那个,那快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测出他的戒指尺码?”


    第二天上工,杭帆换了身厚实的夹绒卫衣与牛仔裤,直接盘腿坐在了酒庄外的围墙墙根边。


    晌午时分,他叼着家里带出来的面包,把键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好嘞,Brief文件已收到。大概三个工作日左右,我会出一份脚本初稿,希望合作愉快!”


    “好的明白,反馈已收到。我会尽快给出修改后的版本。啊还有,咱们对口播的内容有什么要求吗?之前投放在其他博主那里的广告,好像都是有固定的口播文案,咱们也需要这段吗?”


    “OK没问题,那就麻烦您这边安排一下首款了。收到样品之后,我们会在两周内完成录制,先出一个粗剪版本给品牌先审一边,哎好,我这边的收件地址是:云南省迪庆自治州……”


    正集中处理着商务对接的工作,白洋的视频通话跳了出来。


    “午好啊杭小帆。”神气十足地躺在豪华飘窗边上,白洋摆出了一副领导莅临视察工作的派头:“哎哟!瞧您这工作环境,可真够艰苦的哈。还不如咱这儿的战后废墟呢。”


    说着,他还拍了拍边上那堆绣满金线的枕头,仿佛是正要召幸哪位美人的阿里发:“你中饭吃什么?就吃这个面包啊?那也太可怜了吧!实在混不下去的话,你来给我做摄影助理如何?包吃包住,有我一口压缩饼干,就绝对饿不着你!”


    杭帆也不跟他藏着掖着,两手一摊就是卖惨:“是啊是啊,在这住了快一个月,每天躺在床上就看到日照金山和月照银山,已经看得快没感觉了……哎这说起来,当年在南迦巴瓦,是谁跟我说他在那儿住了一个月,却硬是完美错过了每个能看到南迦巴瓦的机会来着?”


    “你腿上那盘东西是啥?午饭?这饼的面团完全就没发起来吧!拿开拿开,有碍观瞻到影响食欲了。”


    来啊,互相伤害啊!杭帆冲镜头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白洋痛心地捂住胸口,“你是谁!你是哪里来的妖怪!为什么要夺舍我们杭帆!”懒洋洋地喝了口咖啡,他又继续声泪俱下地控诉道:“杭帆才不会对我说这么狠毒的话!杭帆应该慰问一下我才是!”


    “明明就是你先开始的!”杭帆笑骂,“行吧,那我慰问一下你:你那边还没工作完吗,准备什么时候回国?”


    哀叹一声,白洋仰倒进了一堆枕头里:“我好想回国吃饭!好想吃饭啊啊啊!!知道吗兄弟?我都已经连着三天梦见脆皮鸡了,还以为上天给我的某种启示,暗示我下个月就可以收工回国大吃大喝——结果!”


    无能大怒的白记者,举着手机在飘窗上滚来滚去:“结果主编竟然跟我说!因为同事的护照出了问题,所以让我先别急着回国,代同事去跟一下和平峰会……我!我真是敢怒不敢言!”


    “所以我大概得先去欧洲转一圈,听听他们在和平峰会上又说了什么和稀泥的屁话,然后再回来。”


    白洋已经给自个儿安排起来了:“五月是你们那儿的旅游季节吗?是不是到处都可以吃菌子?我要去捡菌子!吃菌子火锅!吃到中毒为止!”


    然而,在“欢迎来玩”和“不要乱吃东西”之间,杭帆选择先奴役白洋:“你要去欧洲是吗?那能不能,顺路帮我一个忙?”


    听完杭帆的要求,白洋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倏忽间,又露出了一丝微妙的欲言又止神色。


    “……我希望这不是一个仓促的决定,杭帆。”


    遥遥相隔万里,电磁波却不曾减弱他声音里的关切:“事关重大,我会建议你再谨慎一些。这种事,无论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挚友的关心,令杭帆微微笑了起来:“谢谢你,白洋。但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临时起意。”他声音无比温和,却又暗含着某种坚决的意味:“我连设计稿都已经催出来了,翻来覆去地抓着人家修改了快一个月呢。绝对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你最好是真的没有头脑发热。”白洋的语气里毫无赞同之意:“在我看来,你被他迷得晕头转向神魂颠倒的那股劲儿,就很像是头脑发热。”


    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杭帆嘘他:“明明上个月我辞职的时候,你都还在给我叫好来着!”


    “因为这是两码事,杭小帆。”从枕头堆里爬了起来,白洋郑重道:“我支持你辞职,是因为我知道你离开罗彻斯特也依然能过得很好,你有独立谋生的能力,也乐于去探索不同的可能性,所以在我看来,入职罗彻斯特,对你反而是一种禁锢。”


    “同样地,我相信你拥有足够的理性与自保能力,所以无论你和谁谈恋爱,我都会表示支持。”


    他说:“去爱,被爱,失去所爱……这些都是生命中的一种可能性。去体验,去探索,被击倒,然后再次站起来,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在无数条道路上,你有无穷的选择,世界才因此而广阔。”


    “但结婚,这是另外一码事。”眉头微蹙着,白洋对杭帆道:“结婚意味着,你要选择他,作为此生唯一的答案。”


    杭帆平和地颔首:“所以,你觉得这个选择不好。”


    “也不是‘好’和‘不好’的问题,毕竟严格来说,我也不算是真的认识岳一宛这个人。”


    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白洋试图找到一个更恰当的说辞:“我只是觉得太快了,你能理解吗?就从纯粹理性的角度来思考……人的一生有八十年,咱俩至少还有个五十多年要活。”


    “要恒久不变地爱着同一个人五十多年,这是什么概念?我不知道,杭帆,我根本没法想象这种事情。从个体经验上来讲,我甚至无法共情五年前谈恋爱的那个自己,你让我想象五十年以后的事,就像是让一只蚂蚁去想象宇宙洪荒。”


    他说:“杭小帆,你要怎么确定,在五十年之后,你依然还会爱他,依然觉得这个选择正确如初呢?”


    “结婚,等同于是将自己的未来全都绑定在对方的身上。这会让你失去退路的。”


    当白洋叽里咕噜地分析利弊的时候,眼角余光里,杭帆看见岳一宛正搬着一摞塑料筐走出来。


    高强度的劳作,让酿酒师的衬衫领口都被汗水沁湿。那头微卷的墨黑发丝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额外生出一份狂野的性感气质。


    杨晰的车库酒庄实在太小了。岳一宛身量高大,在满地的设备与容器之间,只能束手束脚地挤来挤去。尽管当事人的姿态无比从容,但远看过去,仍是有几分滑稽的狼狈。


    把塑料筐放在地上,岳一宛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视线却目不错瞬地看向杭帆的方向。


    或许是因为杭帆正低着头的缘故,他以为对方并没有看到自己,故而也没有主动对恋人招呼示意。可在这短短的半分钟里,他却始终定定地注视着杭帆——好像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好像怎么也看不足够似的——用那毫不掩饰的,满怀着爱与温情的眼神,久久凝视着自己心爱的人。


    直到一气喝完了那整一瓶水,岳一宛才转身,重又投入到与八吨苹果搏斗的繁重工作中去。


    这分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瞬间,可杭帆却又一次地体会到了连心脏都为之悸动的感觉。


    我爱他。杭帆心想。我真的很爱他。


    所以,他认真地看向镜头,对白洋道:“我不需要退路。”


    “五十年会发生什么,我并不知道。但其实谁也没办法预知到这些,对吧?五十年看似很长,但拆解开来,也只是几万个普通的‘一天’而已。”


    他说:“我知道他爱我,也知道他为了爱我,已经牺牲了重要的事物来作为代价。所以我也想要全力以赴、毫无保留地爱他,每一天都更爱他。”


    “这样,在几万个‘每一天’之后,我或许就可以说——我们确实度过了永远相爱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设定上,孙维姐的丈夫是寡言少语容易害羞的……花臂猛男。也是孙维家酒庄的市场宣传+销售负责人(擅长网聊,但不擅长和人当面交谈)。


    姐夫不会在正文里登场,但可能会在小岳小杭的婚礼番外里出来跑个龙套UwU


    第200章 匹配同称


    片刻的默然之后,白洋重又开口。


    “这可能是我在现实生活里,‘爱’这个字出现最频繁的一次对话。”屏幕的画面里,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像是要搓掉满身的鸡皮疙瘩:“说实话,我已经开始觉得这有点恶心了……”


    杭帆冲他竖中指:“是你自己挑起的话题!”


    “其实,在得知岳一宛所付出的‘代价’之后。”白洋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以我对你的了解,我其实以为,你会琢磨着要跟他分手来着。”


    好友的直率发言,让杭帆露出了被呛住的表情:“分手?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不会吗?”白洋犀利地反问道:“杭小帆,如果是十六岁的你,甚至是二十六岁的你,一定会为了成全对方的职业发展而选择分手,不是吗?考虑到你家里的那堆事情,我认为你在‘牺牲自己的感受’方面前科累累。”


    我最大的前科就是有你做死党!


    羞愧与愤恨交加地,杭帆用力瞪他:“您就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很盼着你好啊,”白洋笑嘻嘻地看着他:“这一次,你没有想要分手,也没有想要逃走,更没有选择那个会伤害自己更深的道路——这就很好。”


    若不是因为脚下的水泥地过于坚硬,杭帆真想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土里去:“……算了,就当你说的对吧,我也常常觉得年轻时的自己是小傻逼。”


    “但这次不一样。”脸上有些发烫地,杭帆无法摁捺住自己语调里的哽咽与笑音:“这次,我绝对不要放手。在这里放弃,才是对他最大的辜负。”


    “我知道这并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但他也知道,自己早已下定决心:“但我会补偿他的。我不会让他的心血白流,我要让他的梦想成真。”


    白洋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深思般的神情,与其说是在斟酌措辞,倒更像是在仔细端详着杭帆脸色。


    “要听实话吗?”他沉吟着指出:“你的爱情观听起来……嗯,至少给你自己的压力很大。”简单地点了一句之后,白洋没有再继续多说下去。


    “我还是不太理解‘结婚’这件事。其实我从来就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下一步就非得是结婚不可。”他说:“但是,杭小帆,如果对你来说,这就是向着未来生活进发的最佳动力,又或是一种决心的证明……我衷心地希望,你能够得偿所愿。”


    以一种同样发自内心的真诚,杭帆郑重点头:“谢谢你,白洋。”


    “那就由我来帮你跑这趟腿吧!”白洋冲他挤眼睛,“到那时候,记得再请我吃顿贵的啊!”


    赶在第三天日落前,三位酿酒师与七名工人,终于将八吨苹果全部处理完毕。


    操着一口熟练的藏语,杨晰正在给工人们结钱——本地居民以藏族人居多,常年在杨晰的车库酒庄里帮工的,有大半都是附近的藏族人。


    “生活果真教人奋进啊。”


    孙维收了工,和杭帆一起站在墙根下晒太阳:“想当年念书的时候,我和杨晰是班上年纪最大的俩学生。我嘛,是因为高考失利,出来混了一年才再回去考的大学。但杨晰这家伙,他超搞笑的——你猜怎么着?他化学和生物接近满分,却因为语文和英文太烂,复读了三年才考上。”


    杭帆大为震撼:“化学和生物接近满分?那这语文和英语得考几分,才需要复读上三年啊?”


    “超烂,烂得令人发指。”孙维嘿嘿地笑,“你知道杨晰的英文烂到什么地步吗?他差一点就没能拿到本科毕业证,因为四级考不出来,哈哈哈哈!”


    笑完了,她赶紧把冻得通红的手给揣进袖筒里:“我当时跟他说,你完了兄弟,做咱们酿酒这行的,你要是连英文都看不懂,那真算是半只脚踏出这行的大门外了。”


    “谁想到,他一个人跑云南来酿酒。几年下来,竟然都能把藏语说得这么溜了。”


    颇有感叹地,孙维说:“而且这几年,翻译软件也进化得日新月异。杨晰虽然自己说不出英语,但看个文献资料、用翻译器和国外客户交流,也都没啥大问题。这么些年下来,他也算是在国内有点小名气的独立酿酒师了。”


    她看向杭帆,笑容里有着明亮璀璨的、仿若在冬日枝头上开出花朵般的希望之光:“毕竟,天从无绝人之路嘛,对吧?”


    农业总是依附于土地存在。


    而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上,通往未来的道路,从来都不只有一条。


    在成千上万的岔路中,只要选定一个方向前进,哪怕只能慢慢地按照自己的步调向前,人们也总能走到远方。


    深以为然地,杭帆轻轻点头,“是的。”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在他的心中缓缓降下,“上天从无绝人之路。”


    岳一宛是最后一个收工的。


    结束了酿造工作之后,他又趁着记忆尚且鲜明,把自己与孙维杨晰的工作记录全都给重新汇总了一下,免得日后有所遗漏。等他走出酒庄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斜落到了群山背面。


    孙维和杨晰这俩老同学,站在酒庄外的空地上,不知道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些啥——岳一宛对此并不关心。他抬头看去,只想要立刻找到自己心上人所在的方位。


    “岳一宛。”黯淡暮色里,他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温柔清澈地呼唤自己:“看这边。”


    背包放在杭帆的脚边,电脑与相机等设备都已经全数塞了进去。岳一宛的恋人仰起脸,伸手比出一个方框,透过这扇迷你的小窗看向他:“晚上好,男朋友。我已经有大半天没有跟你说话了。”


    “晚上好,亲爱的。”岳一宛低头,含笑吻了下恋人的手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我们现在是……有一年半没见了?”


    杭帆忍着笑,“一年半啊,那是真的很长了。都说小别胜新婚,你有什么新婚感言想要发表不?”


    “感想是:你现在这个手势,好像是在透过镜头偷窥我。”坏心眼的岳大师,一把抓住了恋人的双手,送到自己唇边反复啄吻:“都拍整三天了,还没拍够?”


    被亲得手心酥痒,杭帆笑出了轻微的颤音:“那我还真没有这种癖好。你没看过那个童话故事吗?狐狸与窗户的。”


    小狐狸采下桔梗花,用它将手指染成蓝色。


    用蓝色的手指搭成一扇小小的窗户,就能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啊,是安房直子的童话?”岳一宛记起来了,那是一种近乎于怀念的感觉:“我小时候读到过。大概是在……我爸为了打发我一个人呆着,所以硬塞给我的那一大堆童话书里。”


    目光里盈动着笑意,杭帆颔首:“我也是在小学图书馆里读到的……但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个手势不像窗户,更像是取景框。”


    “但无论是窗户,还是取景框,”他仰起脸,眼眸里满是眷爱的深情:“我都最想见你。”


    心头剧烈一颤,岳一宛再管不得什么旁人与场合的顾忌:捧起心上人的脸,他就这样浑然忘我地吻了下去。


    未被拭干的汗珠还淋漓地挂在发梢与脖颈上,可杭帆依旧主动地挽住了他的脖子,将柔软的唇舌与甜蜜的爱情一道献予他。


    “我也好想见你。”爱的滋味,竟比烈酒更加甘醇:“想吻你,每时每刻。我甚至想要现在就把你弄脏……”


    四面合围的暮色里,悄声絮语伴随着轻笑,在两人的胸腔里来回共振:“在这里不行。等回家、嗯……唔!但你看起来有点累,要不还是等明天——”


    “等明天?也行。但这就要算你欠我一次了。利滚利啊杭老师,你确定哦?”


    “我只是……嗯!我只是在替你考虑!你、唔——!”


    “哎哟!我差点都给忘了!”正亲得浓情蜜意之时,远处传来杨晰兴奋的一声大喊:“岳老师!岳老师去哪儿了?杭老师呢?孙维你看见他俩没有?我还有大宝贝没给他们看呢!”


    孙维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不看就不看吧,你那大宝贝也不是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哎这可不行!”杨晰急了,四下里兜转起来:“同为酿酒师,我这些大宝贝,岳老师一定喜欢得要命!”


    话音刚落,岳大师终于从墙后面拐出来:“有什么好东西?我来看看呢。”


    杨晰赶紧带着众人往车间深处的实验桌走:“来来,看看!我这儿可收集了好多不同品种的酵母!常见的几个商业品种就不说了,这几个罐子里的,是我从各地收集来的野生酵母。还有那个,瞧见没?那是酿造日本清酒的酵母!为了搞到这东西,可真是费了我老大功夫了!我今年刚用它酿了点霞多丽,来来来,都尝尝先!”


    “谢谢杨老师,我就不用了,等会儿还要开车。”大半张脸都遮在围巾里,杭帆瓮声瓮气的语音,引得岳一宛不住地回头看过来,嘴角掩不住得色。


    孙维以为杭帆觉得冷,让杨晰赶紧把东西都拿出来,好让大家看完走人:“但岳一宛,你的嘴又是怎么回事?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肿了?”


    “大概是对化学洗剂过敏吧。”当着已婚人士的面,岳大师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过一会儿就消了,没什么大碍。”


    这人说得镇定自若,反把杭帆窘得又将围巾拉紧了一些。


    正当孙维露出不忍直视的嫌弃表情时,杨晰却对小情侣的拙劣谎言浑然未觉。


    他只一个劲儿地给大家展示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发酵实验产物,高兴得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炫耀自己的新玩具:“这个,是在酒泥里发酵的咖啡,轻度烘烤了一下,风味非常特别,来来,你们都装点回去尝尝!还有这个腐乳啊,我是用甜酒酿的酒糟来帮助发酵的,之后又用酒酿给它增了味,来来,拿点回去尝尝看!”


    一说到酿造和发酵相关的话题,杨晰就语速就奔得飞快。再加上岳一宛饶有兴味的搭话和提问,这段二人转都快把杭帆给听晕了。


    “哦,你们吃酒酿不吃?马上过年了,都来点吧!这糯米是我东北一朋友给的,他家自己种的糯米,全有机种植,发酵也用的是当地环境里野生酵母……对吧岳老师?有品位!我就知道你会懂!”


    杨晰这点压箱底的宝贝,孙维早看过了二三十遍了。她戳了戳杭帆,笑着问他:“家里有个岳一宛这样的狂热分子,一定也很烦人吧?”


    被点到名的岳大师,此刻正忙着观察杨晰养在玻璃罐里的一种霉菌,没空回头甩眼刀给她。但他的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想要听听心上人的回答。


    “嗯?会吗?”裹在围巾里的杭帆,声音带动起小小气流,制造出低哑却可爱的轻微共鸣声响:“我觉得还蛮有趣的。”


    “全心全意地热爱着一件事情,为它付出努力,践行各种不同的尝试……”即便不摘下那条围巾,酿酒师也能感觉到,说这话的杭帆一定是带着微笑的:“在我看来,这是无悔且动人的一生。”


    孙维大笑起来,“天啊,小杭你真是……你和岳一宛实在太配了,难怪会走在一起。简直受不了你们两个!”


    似乎是因为不好意思似的,岳一宛的手指被恋人轻轻勾住了。


    于是,他握紧了杭帆的手,弯起眼睛,向心上人投去倾慕与爱怜交织的目光。


    “那你可就说错了,”岳一宛欣然纠正孙维道:“人不会因为相配就相爱。是因为我们相爱,所以才般配。”——


    作者有话说:由于岳一宛和杨晰一拍即合,所以他俩会凑在一起搞许多奇奇怪怪的发酵实验。


    在正文完结的N年之后,岳一宛和杨晰鬼鬼祟祟地拿了见手青去发酵。


    小杭在网上检索:云南哪家医院最擅长治疗菌子中毒?


    小岳在网上检索:如何隐秘地销毁有毒有害物质?


    杨晰在网上检索:见手青吃多少会死?我就喝一滴发酵液,会中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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