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苹果交响曲
杭帆被他摇得东倒西歪,赶紧先扣住瓶塞:“嗯?酒标上不是印着吗,My Apple Symphony,‘苹果交响’。”
至于岳一宛最开始抛出的什么“伊甸园禁忌之恋”“爱与智慧之酒”等怪味标题,杭帆会让它们永远烂在自己脑子里的。
“苹果交响?”
谢咏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无知:“为什么要叫交响曲?我觉得它喝起来很轻盈畅快,一点也没有交响曲那种厚重沉闷的感觉啊!”
高傲地哼了一声,某位资深古典音乐爱好者兼“苹果交响”的酿酒师开口道:“如果你好好上过中学音乐课的话,你就会知道,交响乐团通常有八个声部,分别为第一小提琴、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铜管、木管、打击乐。”
“岳老师的意思是,这瓶酒里使用了八种不同的苹果进行混酿,八种不同的风味彼此叠加协作,就像交响乐团的各个声部互相配合,所以是一首由苹果编织出来的交响曲。”杭助教立刻提供了补充说明。
刚从冰桶里拎出来不久的玻璃瓶,通身蒙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为防止瓶身湿滑脱手,杭帆把酒瓶先擦干了,这才递进谢咏的手里:“喏。使用的苹果种类,也都写在酒标上了。”
只是从酒标上来看,“苹果交响”都是一支与“斯芸”或“兰陵琥珀”大相径庭的酒。
用色彩鲜艳的活泼笔触,八颗大小颜色俱不相同的苹果,就像绘本中的插图那样,自由地滚落进了窄窄的一方酒标里。沿着每一颗苹果的边缘,设计师又用圆滚滚的字体,标注上了每一种苹果的名称与酿造百分比。
更神奇的时,当谢咏掌心的热量传递给了酒标后,五彩斑斓的苹果们又渐渐消失在了酒标上,只留下圆滚滚的一圈圈名称标识,用果实的轮廓曲线暗示观众:这里或许应该有一些苹果。
“这酒标还会褪色?!”谢咏大为震撼:“还褪得这么快?!”
这就得由一手策划了这个小细节杭帆本人来给他解释了:“我们给酒标用了凉感印刷工艺。苹果图案的部分是一种特殊的温变油墨,当温度降低到12度或以下的时候,这些苹果才会显色。而10度到12度,也刚好是这瓶苹果酒的最佳适饮温度,所以客人只要看到酒标上出现了苹果图案,就会知道,这瓶酒已经冰好了。”
谢咏不愧是偶像男团出身,给人捧起场来,浮夸得就像是在演什么综艺节目似的——主要起到一个“听没听懂不一定,但情绪价值先拉满”的作用:“原来如此!这也太方便了吧?好厉害啊两位老师,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吧?”
“还好,”杭帆一本正经地敷衍他道,“就,突然想到而已。”
他总不能告诉谢咏说,“温感变色酒标”的真实灵感来源,其实是被岳一宛收在床头柜里的那套,会随着体温增高而改变颜色的猫爪皮拍与皮革手铐吧……?
岳一宛或许没有廉耻,但杭帆还是要脸的。
“酒精度数有18度,这比葡萄酒还烈耶!”谢咏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瓶子,也不知是在对什么感兴趣:“有粉丝告诉过我,说是因为葡萄含糖量的缘故,干型葡萄酒的度数最高不也不会超过16.5度。苹果酒能酿成这么高的度数,是因为苹果更甜,含糖量更高吗?”
嚯!对酒精度的理解都到这份儿上了?不赖啊,杭帆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
“不,苹果酒也不能只通过发酵就得到这么高的度数。”
这种专业的话题,杭帆是想要交给岳一宛来进行的。奈何天色渐晚,气温降得极快,眼见着队伍里的客人正在寒风跺脚搓手地取暖,岳大师和杨晰立刻手眼不停地加急做起了单子,实在是没空来搭理这边的谢大明星。
于是乎,杭帆就只能一边回答着谢大明星的问题,一边把各种原料拧开瓶盖,递进正忙活着摇饮料的男朋友手里:“这苹果酒在混酿的过程中、靠!这气泡水的盖子真是——好了。就是,在混酿的过程中加入了一些蒸馏酒,蒸馏酒度数很高,所以把整瓶酒的度数就拉高了一些。”
谢咏点头,又是那副听懂了,但是完全没有听明白的样子:“蒸馏酒,是说白酒、高粱酒那种吗?所以这瓶酒里,并不全都是苹果?”
这个人,怎么一会儿笨,一会儿聪明的?
悄声在心里咂着舌头,杭帆不由暗暗佩服起了岳一宛的耐心——想当初,自己这种一问三不知的纯血外行人,竟然还能得到首席酿酒师不厌其烦的入门级教学……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美德啊!
反观杭帆自己,从听到谢咏的第一个愚蠢问题开始,胸中就已涌上了淡淡的窒息感。
“不……这就是纯苹果酒,因为加进去的蒸馏酒也都是用苹果——算了!还是从头讲起吧!”
「甜型,起泡,尽可能地保留果实的风味特色,较高的酒精度——我全都要。而且全都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来实现。」
那天上午,在距离开工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岳一宛敲定了他的酿造计划。
步骤一,是把甜度最高的冰糖心红富士苹果,直接榨成果汁,并放进密封容器里低温保存。
步骤二,是酿造苹果白兰地。
在面前的所有苹果里,酿酒师们挑选了一个味道相对寡淡的品种。结束了正常发酵之后,杨晰把这种苹果的发酵原液,蒸馏成了酒精度高达40的苹果白兰地。随后,这一小批苹果白兰地就被装入旧橡木桶里,短暂地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熟化陈年。
步骤三,是将剩下的几种野生苹果,分门别类地单独进行低温发酵,直到它们都发酵至半果汁半酒液(或者被称之为“半甜型苹果酒”)的状态。
步骤四,岳一宛亲自对步骤三得到苹果发酵液和步骤一得到的纯苹果汁进行了混酿调配,并将这些按混酿比例调配过的液体重新装入发酵罐中,在密封状态下进行二次发酵。
“像第四步这种,发酵到一半之后,再额外添加含有大量糖分的果汁来进行二次发酵的技法,被称之为‘查玛法’。这是除了‘传统香槟法’之外,另一种广受欢迎的起泡酒酿造方法。”
看着谢咏一动不动的懵逼样子,杭帆身后的那根无形猫尾巴,已经非常不耐抽打起了地板。
但在口头上,他还是好脾气地又重新解释了一遍:“查玛法,是一个名叫尤金尼奥·查玛特的意大利人发明的起泡酒酿造法。往发酵液中加入果汁再开始二次发酵,是为了让发酵液拥有足够的可被酵母菌转化的糖份,由此才能够产生大量二氧化碳。而因为容器处于密封状态,发酵产生的大量二氧化碳就会被压入酒液里,成为碳酸气泡。”
“与此同时,在二次发酵前添加的这些高含糖果汁,也会为最终获得的成品酒液,起到调节口味与增加甜度的作用。”
步骤五,取出步骤二里完成的苹果白兰地,与二次发酵完成的酒液进行混酿。这批白兰地虽然分量不多,但酒精度数极高,使得发酵液的酒精度数也直线抬升。由于酵母菌被酒精杀死,发酵过程也随之停止。
步骤六,通过静置沉淀,让酒泥(也就是酵母菌碎片与果实残渣的结合物)沉积到发酵罐最底部,然后装瓶出厂。
“这瓶酒,虽然有着复杂的混酿层次,但每一种苹果的风味也都得到了精细的演绎,最后又被巧妙地统一在同一个清甜明快的爽脆主旋律上。”
虽然他们在说的是岳一宛的作品,但在亲身经历了这次酿造的全过程之后,对于谢咏手上的这瓶酒,杭帆常感到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支名副其实的‘苹果交响’。”
转动着手里的酒瓶,谢咏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些,Miranda女士都知道吗?”略有些突兀地,他问道:“你们在一起的事,还有……你们自己开始酿酒的事。”
啊?这和Miranda有什么关系?
杭帆被他问得一愣:“……为什么要告诉Miranda?”
“杭老师不是和Miranda女士很亲近吗?”谢咏的语气非常纯真,似乎真的只是这么随口一问:“等以后,岳老师的品牌做起来了,有杭老师与Miranda女士的这层关系在,说不定罗彻斯特酒业会很乐意收购啊。”
说谢咏聪明吧,他问的这些问题,实是天真到令杭帆无语。但要是说谢咏不聪明吧,他都直接想到品牌收购这一层了,倒也确有几分商业头脑。
“那怕是得转世投胎成Miranda女士的亲闺女,才能有那样尊贵的待遇。”
苦哈哈地一叹,小杭同志很有自知之明地摊手道:“像我这种普通打工人,头上没给记一笔‘拐带首席酿酒师离职私奔’的账,都已经算是不错了……还是做什么白日梦为好。”
夜风低啸着,从他空无一物的掌心上拂过,坦荡地穿过街巷,跟随着千万人流,奔向归家的方向。
谢大明星仰起了头。
天色已经明显暗下来了,隔着黑漆麻乌的墨镜镜片,杭帆看不清谢咏的表情。但直觉告诉他,谢咏正用一种近乎于审视的探询目光看向自己。
“但杭老师,”他说,“能与喜欢的人私奔,这不就已经是一场好梦了吗?”——
作者有话说:猫爪皮拍:打人不太痛,纯粹玩闹的级别。但因为做成了猫爪的肉垫形状,所以被打的位置会留下猫爪印。是大家都懂的那种小道具。
温变的皮拍和皮革手铐(还有项圈、大腿环,etc.):就是在体温升高超过37度的时候,与人体就接触的部分因升温而变色。比如,小岳把小杭拷在镜子前酱酱酿酿,当小杭看到镜子里的影响而烧到满脸通红的时候,他身上的小道具们也开始迅速变色。市面上常卖的款式是黑→红变色,也就是说,当小杭烧成一只小杭虾的时候,他身上的黑色小道具们,都会因为他的身体在发烫而变成大红色捏UwU
第212章 应是前缘未了因
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谢咏没头没脑的问话,让杭帆不明缘由地感到了一种熟悉却微妙的话里藏针之感——像是回到了罗彻斯特酒业的工位上,三五不时地就会产生那种被窥伺与被打量的怪异感受。
“是吗?可能吧。”这令他的心微微提了起来,谨慎地捡了些不痛不痒的玩笑话来讲:“但一般人的所谓‘好梦’里,应该不包括在网上敲锣打鼓地给自己出殡,一边又要追在甲方后面讨尾款的这部分……”
墨镜足足盖住了谢咏的半张脸,几乎让杭帆难以分别出对方脸上的神情。大明星私下说起话来,似乎也和他的那些专访视频一样,有一种笨拙而不自知的天真。
他问杭帆说:“原来辞职后也这么辛苦吗?我还以为,两位老师离开罗彻斯特之后,就可以尽情享受生活了呢。”
哈?什么鬼问题?
谢咏这话,让杭帆微妙地有些不爽:真当大家都跟你似的,一年的薪水,就能够一辈子吃喝不愁?
“您在说什么呢?为了私奔跑路,我可是连合同上的工作年限都没完成,煮熟的年终奖也飞走了。”
热爱打工的小杭同志,趁机露出一个疲惫却丝滑的假笑:“搵食不易啊谢老师,看在咱们先前交情的份上,您要是有什么拍Vlog和后台花絮的工作,请千万要记得想起我哦?”
杭帆此言确实不虚,他和罗彻斯特的合同要到今年春天才结束。这份痛失年终奖的悲伤,纯粹得不掺半点虚假,堪比24K纯金——至于“辞职远杭”接到的广告商单,在短短一个半月内就已经赚到了杭总监的半年工资外加年终奖这种事,这就不是谢咏需要知道的事了。
一聊到介绍工作的话题,谢咏就立刻打起了太极,“一定一定,杭老师,我回去一定把您推给工作室里负责宣传的人,哈哈哈哈……”
“那,我看老师们也快收摊了,”话锋一转,谢大明星指着箱子里的最后三瓶苹果酒,道:“这几瓶就让我直接带走呗?”
五百多箱的苹果酒,大多都已经发去了许东的仓库。面前剩下的这几瓶,杭帆原计划是留给明天的广告视频抽奖用。
“……这几瓶的包装纸有点沾湿了,”让客人捡自己用剩下的东西,杭帆总归觉得有点不太好:“回头我让仓库给您发几瓶过去?带完整包装。但后天就是年三十,得等到下周——”
可在谢咏听来,婉拒就是同意,没被直接否决,那就是可以继续争取。
所以他喜滋滋地表示:“杭老师太客气了,哪里要那么麻烦!现成的这几瓶,我自己带回去就行,反正都是自己喝。今天情人节,嘿嘿,刚好我晚上还要和对象一起去吃饭~”
话说到这份上,杭帆也不再跟他客气,爽快地递过收款码道:“那就多谢惠顾。”
有钱不赚王八蛋。小杭同志在心里点头曰道:至于抽奖的那部分,就让许东的仓库代发好了。
大理的冬天,昼夜温差竟有十度不止。天色一暗,都不需要主办方用大喇叭来宣布集市结束,那一阵阵的沁骨寒风,就把路上的游人给吹了个稀稀落落。
众人正在收摊的时候(不出意外地,谢大明星只是把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只要他别开口添乱,杭帆都已经觉得谢天谢地了),先前来帮忙整理队伍的工作人员,再次巡视到了“杨晰酿造”的摊位前。
“您好,”声音温柔地,他问杨晰与杭帆等人:“已经开始收摊了是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再次听到这把似曾相识的嗓音,杭帆心下蓦然一动:——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的,仿佛哪位明星一样令人熟悉……我靠,不会吧?!
可惜他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费劲儿地拆卸着冰淇淋车把手上的铁丝与藤篮,实在没法立刻就爬起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好的,我们的今天的集市就此结束了,非常感谢各位摊主的配合。关于本次的集市活动,如果您对我们主办方的工作还有哪些意见,欢迎扫这个二维码,填写反馈问卷……”
大半天下来,岳一宛摇了三百多杯饮料,只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快要断掉。工作人员的问题自有杨晰去应对,而旁边那个一个劲儿要往前凑的谢大明星,说白了也不关他岳一宛什么事。
肌肉酸痛的疲劳感让岳大师心情不佳,他只想赶紧收完面前的这些工具,回到车上紧紧抱住自己心爱的男朋友,好好地充一会儿电。
但不知为何,就在他忙着清洗和整理工具当口上,谢咏却突然不停地往摊位前方凑过来,急迫得像是呜呜叫唤着扒住笼子门的狗。
岳一宛刚要叫他让开,可旁边这位整张脸都被墨镜口罩遮住的大明星,正直勾勾地紧盯着冰淇淋车跟前的工作人员。
嗯……?嗯?
酿酒师在头上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啊稍等,这杯咖啡,算我们摊位请您喝的。先前那事儿,是我们麻烦您了,辛苦辛苦。”
端出了今天的最后一杯“早C晚AA”,杨晰笑容憨厚地递了过去:“请别客气!这都是我们自己酿的酒,自己发酵的咖啡豆,您尝尝,尝尝!”
心下了然的岳一宛并不说话,只把一对弯弯的翠色眼睛,看戏似的在谢咏和这位工作人员身上来回移动。
来人显然早已认出了谢咏。
但面对此人过于热切的身体语言,年轻的工作人员却非常刻意忽视掉了对方,只当全不相识似的,认真地对杨晰答道:“好,那就谢谢您了。希望我们的下一场集市,‘杨晰酿造’还能继续参加。”
啊哈,有意思。
眼看着谢咏的脑袋一点点耷拉下去,岳大师的心情立刻愉快了起来:原来你管这就叫“谈上了”?噗嗤!
“那你们忙。我先去其他摊位看一看,有事可以叫我。”
接过这杯咖啡,声音极温柔的工作人员掉头离去,没给谢咏留下哪怕半句的插话时机。
恰在此时,杭帆拆完了他的那套“(低成本)法式乡村风造景”。把道具往纸箱里一丢,他便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了过来,把自家男朋友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好长一串小话。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就是……”联想到不眠夜那晚吃到的惊天大瓜,岳一宛醍醐灌顶,脸贴脸地和心上人偷偷咬起耳朵:“但看他俩这样子,我觉得,这可一点都不像是真的在交往啊。”
“反正我的立场是,不参与,不支持,不祝福,不反对,不关心。”昏暗夜色里,两人一靠近彼此,杭帆就不自觉地倚了过去,顺势被岳一宛揽进了怀中:“总之,咱们就准备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过,先把这尊大佛送走再说。”
心上人的狡黠眼眸,像是两颗近在咫尺的眨动星辰,让岳一宛情不自禁地想要露出微笑,也想要用力地深深亲吻:“遵命,宝贝。都听我们杭老师的。”
“不好意思,打扰——喔!”
没等岳一宛吻上去,就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边上响起:“抱、抱歉,我刚没看清……”
还是杭帆率先反应了过来。
他一边紧张地清着嗓子,一边故作镇静地向着声音响起的方向道:“没事没事,真的没事……那个,请问……”
站在他们旁边的,是“杨晰酿造”隔壁摊的两位摊主。
与杭帆年纪相仿的两个女孩子,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递出一支超大的冰淇淋蛋筒——这是真的超级大。常规尺寸的脆皮蛋筒上,竟然高高地堆出了九个小冰淇淋球,简直就像是一把由冰淇淋做的花束。
“我是你们隔壁摊位,卖手工冰淇淋的摊主。我一直都在看‘辞职远杭’的视频,只是没空过来打招呼……我们要收摊回去了,这个送给你们吃!”
一边说,她还一边不住地抬眼觑向岳一宛,强忍着笑道:“这位就是远杭老师的男朋友对吗?嗯,咳!其实从早上摆摊开始,我们就觉得你俩超可爱的……噗!”
什么?
拿着一大只冰淇淋花束,杭帆的大脑震撼宕机:什么可爱?什么从早上开始?你们,我们?
我做了什么?这些人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是看了多久啊?!
“是、但,不是,我……”
谁能想到,杭帆刚才还在吃谢大明星的瓜,一转眼,却连自己就也站上了舞台中央:“我们确实是在交往……”最后,顶着一张熟虾般通红脸庞,他还是坦率地承认了:“谢谢你们的冰淇淋,我去给你们拿几杯——”
“不用不用,其实我们刚才偷偷排过一轮,都已经买过了哈哈!”女孩子们嬉笑着冲他摆手,推着平板车走开的同事,还远远地又回身比了个心:“放心吧远杭老师!我们会为你保密的!等你明天晚上的视频哦!”
当事人真想一头扎进冰淇淋里。
“嗯?我们的关系原来是需要保密的吗?”岳大师一边欣赏着恋人红到透明的耳朵尖,一边还要在边上哀怨做戏道:“好伤心啊,杭老师,今晚别家情侣都在约会,我却只能和你搞地下情,唉!”
恶狠狠地,杭帆把冰淇淋递到他嘴边:“是哦?你已经不在乎用花边新闻来炒作了是吗?等明晚苹果酒开卖,我立刻把你的脸送上热搜!”
“那倒也不必如此。”尝了一口最顶上的白松茸冰淇淋,岳一宛心情愉悦地弯起了眼睛,从善如流地道:“地下情也有地下情的好处。比如我觉得,在地下停车场里偷情,才是践行‘地下恋情’的最合理方式。”
回到摊位上,杭帆分了三个完整的冰淇淋球给杨晰。谢某人则因为要控制糖份摄入,只能恨恨地坐在一边干瞪眼。
“我们要走了,”把KT板等装饰全部撕了个干净,杭帆踢开了推车的脚刹:“那谢老师您是要……?”
集市已经结束了。谢咏却闷闷不乐地坐在原地说:“我等人来接。”
真的假的?杭帆和岳一宛交换了一个眼神:你那对象,好像根本就不想承认自己认识你啊!
杨晰从头到尾都完全处于状况外。他不知道谢咏的身份,只当是杭帆和岳一宛的熟人来找他们玩儿。遂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岳老师,杭老师,要不带着您这朋友一起去吃饭呗?多一个人,咱们可以再多点几个菜呢!”
谁是他朋友!岳一宛眉峰一挑,却听杭帆抢先开口道:“啊不用,他晚上有安排的。”说着,又转向谢咏:“谢老师开车来的吗?车停得远吗?要不,我们送你到那边停车场?”
言下之意,就是请您收拾收拾赶紧撤,别再坐在路边做怨妇状了。
“我不走。”谢咏非常笃定地说,“他会来接我的。”
好好好,爱信等。那您就自己等着吧!杭帆也懒得再管这人,招呼杨晰让开点,好让岳一宛把冰淇淋车推出来:“那我们就先……”
不知什么时候,方才的那位工作人员已经结束了他最后的巡视工作。隔着不近不远的几米距离,摘掉了工作牌的年轻人,依旧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很抱歉似的向这边微微颔首致意。
这讯号分明就不是发给他的,谢咏却一骨碌爬了起来,“我走了!谢谢各位老师的关照!拜拜!”抱着怀里的三瓶苹果酒,他颠颠儿地跟了上去。
对方并没有停下来等他,也没有进行任何眼神上的交流。脚下步伐略微一顿,年轻的工作人员转过了身,径自向长街尽头走去。而谢咏却也像是很有分寸似的,不远不近地缀在距离对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上,满脸都是欢天喜地的高兴样子。
“……他管这种关系叫谈恋爱?”
啧啧称奇地,岳大师评论道:“倒像是受过训练的雪橇犬,跟在主人身后帮忙拿快递。”
杭帆吭哧吭哧地笑:“他最好真的只是想做对方的雪橇犬。不然,等到绯闻真正爆出去的那天……万一商业价值遭到损害,Miranda非得徒手撕碎他不可——”
Miranda?
再次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杭帆脑筋一转,终于捕捉到了那丝不协调感的来源。
Miranda。
谢咏的问话虽然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但这人总是会把话题往罗彻斯特酒业与Miranda的方向上引过去。
——「那天之后,要不是您和Miranda女士,我之前的经纪人,恐怕到现在都还逍遥法外呢。您怎么会不……」
不什么?“不知道”吗?寒意迫人的冷风里,杭帆的脑子转得飞快:那谢咏以为,我应该知道些什么?
——「这些,Miranda女士都知道吗?」
为什么谢咏会觉得,我和岳一宛的事情需要让Miranda知道?因为这是“办公室恋情”,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杭老师不是和Miranda女士很亲近吗?有杭老师与Miranda女士的这层关系在,说不定罗彻斯特酒业会很乐意收购啊。」
关系?我和Miranda?除了普通的上下级之外,我们还能有什么关系?谢咏到底是在……
——「我还以为,两位老师离开罗彻斯特之后,就可以尽情享受生活了呢。」
顷刻间,杭帆彻底醒悟过来。
“我靠!”
进入了附近的地下停车场,杭帆帮忙把收摊后的东西全都搬进了皮卡车的后斗。拉开驾驶座车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姓谢的这厮,心眼子也太多了!”
岳一宛闻声,从副驾座上侧过头来看他:“怎么,他干什么了?”
把下午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杭帆愤愤道:“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他其实就是想知道,我有没有把不眠夜那晚的视频交给Miranda!”
“他知道我肯定不会直说,所以拐弯抹角地问我和Miranda私下还有没有联系,对Miranda介入谢咏工作室的事情知道多少。他还试图打听,你出来自立门户是不是得到了Miranda的授意与投资,我又是否拿到过罗彻斯特的天价‘遣散费’……”
这些细节,都不能算作什么最直接的证据。
但倘若杭帆变相承认了任何一条,那也就间接证明了自己与Miranda之间的利益关联之深——在这种情况下,谢咏就足以断定,Miranda必然已经掌握了不眠夜上的某些视频。
片刻沉吟之后,岳一宛伸手摸了摸心上人的脑袋:“清者自清,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不必担心。”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毕竟连硬盘都已经被我格式化了。”但想到谢咏那毫无伪饰般的单纯口吻,以及不动声色旁敲侧击的问话方式,却杭帆忍不住背后发毛:“可他演得也太逼真了吧!我差点真的以为,不,或者说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他就只是个被团队保护得太好的小傻逼……”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如果从头到尾,就只有醉醺醺地走上红毯是真正的意外,其他部分——醒酒后的脆弱自白、惊惶无措的求助、不谙世事的天真,全都是一场用来博取他人信任与怜悯的表演……?
“——太恐怖了哥们儿!活到这种心机算尽的地步,感觉会折寿!”杭帆赶紧摇头,把这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脑中甩出去:“幸好,在下向来凭良心做人,从没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
对于名利场之中的种种虚伪粉饰,岳一宛向来兴趣缺缺。眼下,他早已不再关心什么谢咏王咏的破事了,只拿一双翡翠色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向自己的男朋友:“宝贝,今天可是情人节诶。”
从进了地下停车场开始,杭帆就知道此人必要作妖,遂强忍着笑问道:“哦?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是今天情人节,所以我们晚上就不去和杨晰吃饭了?”
“我摇了一整天的饮料,胳膊痛得要命,连亲亲都没能讨到一个!”岳大师义愤填膺:“到头来,你竟然还满脑子都装着别的男人?!”
“别的男人?你是指哪个,杨晰还是谢咏?”
杭帆原想故意装傻,却在看见岳一宛气咻咻地撅起嘴的瞬间,情不自禁地倾身上前,在心上人的唇上印下一吻:“好大的一股醋味啊,一宛。你这是改行要去酿苹果醋?”缠绵热吻之中,杭帆被恋人强硬地抱上了副驾座,连椅背都被平放了下来:“好好,那我先给你一点‘服务’行不行?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可是——”
然后,鬼就真的过来敲门了。
岳一宛不耐烦地打开后排车门,就见谢咏笑眯眯地站在外边,手里递来一包玫瑰花茶:“不好意思打扰了!正巧在同一个停车场,我家那位就让我过来送下这个,说要谢谢你们的咖啡。”
明明是从副驾座上车的岳大师,此刻却以一种大马金刀的狂放姿势,斜靠在皮卡车的后排座位上。而跪坐在前排平放椅背上的杭帆,此刻正默默别过脸去,若无其事般地喝起了水。
墨镜后面,谢咏眨了眨眼睛,又用力地眨了两下,嘴里却依旧是那派纯然天真的口吻:“顺便祝两位老师情人节快乐!从此白首同心,永浴爱河,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砰得一声,岳一宛大力甩上了车门,把谢咏的贯口和笑声一道关在了外边。
“走开!”——
作者有话说:当小岳大马金刀地坐在车后排椅子上,而小杭跪在平放的前排椅背的时候……这到底是刚做了点什么呢……
小岳:我气到爆炸!
小杭:蒽……你是气到爆炸,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爆炸……
小岳:?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挑衅我,宝贝,我现在自制力不是很好,可能会真的让你赶不上和杨晰吃饭。
小杭:OωO我们酒店的浴缸很大的。
小岳:诶?
小杭:所以让我先吃饱饭,晚上我们可以一起泡澡OωO
小岳:一起泡澡OωO
小杭:因为今天是情人节呀OωO
小岳:好耶OωO那我们立刻出发去吃饭!
几行外的另外一辆车里。
小谢: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对不起,但是,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
前·队友:说吧,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小谢:我不是故意的但是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
前·队友:嗯,没事。但夜校还有两小时就开始,而且你今天喝过酒了,不能开车,所以……我还是下去坐公交吧。
小谢:QQQAQQQ诶不要?诶!!
第213章 隐形劳动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关于我失业后买了八吨苹果所以不得不在路边要饭这件事,下集。》
如果有关心失业青年再就业进程的朋友,请移步@再酿一宛观看花絮。
“大草特草,本期视频惊现那个在评论区里不能提名字的人!甚至还有账号露出!”
“打起来!打起来!是谁信誓旦旦说远杭和同事早就撕了的,打起来!!我要看血流成河!”
“等一下,主播离职了,帅哥酿酒师也离职了,然后苹果其实是他俩凑一块儿买的……?请网友们来评评理,辞职顺走同事的签字笔也就算了,但顺走同事本人是甚麽意思?”
@辞职远杭:揣进我口袋里的就是我的。
“喜欢看同事的能不能滚去同事账号下发癫?圈地自萌不行吗?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省流版总结:不是同事,@再酿一宛皮下还是博主[笑哭] 虽然换了一个东家,但我们的电子榨菜又回来了!他真的好爱打工我哭死。”
“远杭又开始打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各位金主给的钱不够啊!甲方爸爸们,给点力啊!集火他!答应我补药放过这个搞笑博主好吗?”
@辞职远杭:谢谢你,我亲爱的朋友,请金主们都来听听群众的呼声:远杭想赚钱!
“去了现场的人来了!我一定要强调:在视频里看远杭老师觉得他好小一只,但走到跟前发现他真的还挺高的,震撼!想起了那个北极兔笑话。”
“这些路人试喝反馈都不是在演我吧?开始好奇了,这辈子还没喝过苹果酿的酒呢,等下整点尝尝。”
“给你们看现场那天的杯子[照片.jpg]饮料是酿酒师亲自摇的,远杭再拿过来递给了我!我要把这个杯子永久珍藏,直到带进坟墓里。”
@辞职远杭:该扔还是得扔,一次性饮料杯的设计用途里应该不包括充当骨灰盒这一项的。
“记笔记:八吨苹果……只有七千瓶酒……下次一定要第一时间……点开购买链接。”
“上集买八吨苹果的时候不都还在说博主人傻钱多吗?这集的评论区已经有人因为没抢到而大破防了,说什么搞饥饿营销,啧啧,本届网友变如脸!”
“谢谢远杭老师买我家的苹果!苹果酒好好喝,我和妈妈都很喜欢!妈妈说明年第一波苹果上市了,再请你们来家里果园玩!”
@辞职远杭:也谢谢你和你妈妈的苹果[微笑][微笑][微笑]
年三十的早上,杭帆半睡半醒地蜷在暖和的被窝里。
脑海深处,几个不同的思考模块正在交错运行。小杭同志本人则闭着眼睛,伸手在床上摸索了几下,把昨晚踢到一边长条鸭嘴兽抱枕给抓了回来,紧紧抱在了怀里。
嗯……说到鸭嘴兽,似乎出了新的快闪周边,浴巾什么的,还挺实用。他朦朦胧胧地想,节后让苏玛代买一下看看……?
……苏玛好像也快要辞职了,也不知道她找到下家没有。如果要全职雇佣苏玛,让她远程办公的话,工资该开多少比较合适……
啊,Miranda女士不会觉得我在挖她墙角吧?但公司留不住人,又不是我的错,而且她还不如担心一下谢咏这种大人物——
不过要是给Miranda知道,谢咏已经猜到我没有流出过视频的话,肯定不会很高兴……但作为老江湖,她一定还有别的敲山震虎手段。
大过年的,不要想这些!杭帆咕噜一声,把脸深深埋进鸭嘴兽抱枕的软绒肚皮里:想点别的,比如……七千多瓶苹果酒,运输与售后的压力肯定也不小。希望许东那边能靠谱吧,或者打包流程的视频先发我和一宛看一下……要不节后再说?大过年的……
大过年的,我为什么还要在赖床的时候想工作!
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杭帆觉得这回笼觉是彻底睡不成了。
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他扔开了鸭嘴兽抱枕,一边赤脚往楼下走,一边还在心中莫名感叹了一句,“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论手感与奢华度,区区一只毛绒抱枕,哪能比得上岳一宛赤裸温暖的胸膛?
摇摇晃晃地,他就这样赤着脚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步伐牵动,杭帆的身体里依然隐约残留着些许奇特感觉:在纵容了男朋友一整夜的胡作非为之后,甘美却满足的酸胀,幻觉般朦胧地停驻在他的身上。这种感觉不断催促着杭帆,要他立刻走下楼去,穿过客厅,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被一路牵引到那位正在做早餐的恋人身边。
还没踏进厨房,他就听到一声惊叫:“杭帆!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杭帆吓了一大跳,差点就要像是在睡梦中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原地弹射出去:“——妈?!你……你怎么在——?!”
“睡傻了吧你?”
杭艳玲大声嘘他。母亲熟悉的嗓音,此刻竟不是从电话里传来的,而是近在咫尺的对面:“不是早跟你说我要来?人家小岳都在这儿陪我聊了快一个小时了,你这小子,竟然才刚刚起床,还连衣服都不好好穿!”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大脑缓缓回溯,杭帆猛然想起:半个多月前,杭艳玲说她要和小姐妹们去腾冲泡温泉,春节就不要杭帆回家了。大年三十,她会顺路过来看望几眼……
呃。大年三十的话,那确实就是今天……
“还愣着干吗!”恨铁不成钢似的,杭艳玲抄起沙发上的抱枕,一把砸在他身上:“穿好衣服再出来!你这像什么样子!”
像是被弹弓砸中的兔子一般,杭帆嗖得窜步上楼,满脸通红地逃回了卧室。
镜子前,他仓促检查了一下自己:幸好幸好,昨夜虽然折腾到很晚,但并没留下什么不可见人的印迹。
若是只有一两个吻痕那倒也罢。如果给杭艳玲看见,自己身上留有各种指痕或掌印的淤青,或者是手铐与细麻绳留下的血痕——那岳大师今个儿就算是跳进澜沧江里也洗不脱了!
等等。
渐渐清醒过来的杭帆,一边穿衣服,一边狐疑地想:岳一宛那厮,不会是因为早就想到了这茬,所以昨晚才净用那些不会留下印迹的方法来折腾我吧?
明明是在温暖的室内,杭帆却还是乖乖听从了妈妈的指示,在长袖T恤和牛仔裤外面,又披了一件薄外套。
“外面可都下着雪诶,”杭艳玲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嗔怪地说了他一句:“这样天气,哪能就穿着短袖在地上打赤脚啊?也不怕生病。”
好吧,那就姑且先这么穿着吧,杭帆认命地想到:毕竟这世界上有一种冷,叫妈妈觉得你冷。
他抬眼偷觑了眼正在厨房里做饭的岳一宛——只见对方一身熨烫齐整的马甲衬衫,长裤笔挺,贝母纽扣系到最顶上一颗,正优游自若地站在灶台边上,活脱脱就是一只提前梳洗过羽毛的大孔雀。
接收到了心上人投来的视线,对方还笑眯眯地回过头来,得意地眨了眨眼。
不知这两人都趁着自己睡回笼觉的时候聊了些什么,但杭帆看得出来,对于岳一宛这位儿婿,杭艳玲少说也得有一百万个满意:“你看看人家小岳,自己收拾得有模有样,做事也清爽利落。既然你们都住一起了,平时也多跟人家学学嘛!”
听到她对岳一宛的这般夸奖,杭帆真是欲言又止。
他总不能自己妈妈争辩说,岳一宛这厮其实坏得很,平时早上起来做饭,都要大敞着睡衣前襟做守株待兔状,就等自己抗拒不了诱惑伸手去摸的时候,被对方一把抓到沙发或者厨房岛台上,恣意进行好一通爆炒“制裁”吧?
“……我,尽量。”
但在母亲的威压面前,他也只能强忍住笑,昧着良心点头。
杭艳玲却觉得他心不诚,“哎,闹什么呢?我是跟你说认真的!”
她瞅了眼厨房,见岳一宛似乎没在注意这边,便压低了声音对自己儿子说:“家庭生活嘛,重点就是要互相帮助。你小的时候,妈妈是不是也这么跟你说过来着?不能把家务都交给小岳一个人来做的呀!要一起分摊,一起面对困难,这才是一家人的对吧?”
杭帆一愣,刚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家务。他几乎从没仔细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新家的小院分上下两层,就算撇去回字形结构的中央小花园,建筑面积也依旧很大。就算每天都让几台扫地机器人一同工作,也仍需要定时雇佣附近民宿的保洁人员,来将玻璃、瓷砖与无数细小缝隙手动清理干净。
但在定时保洁范围之外的,那些杭帆没有做、但全数都被悄然完成的工作呢?
每天做完饭之后的灶台是谁清理的?冰箱和橱柜里的食物语调味料,是谁在定时检查与补充?荒芜的花园不会自己整平地面并突然长出香草,纵情欢愉后的床单也不会自己更换铺好,各种七零八碎的日用品不会自己凭空从柜子里出现,所有要被送去干洗整烫的衣物更不可能自己将自己打包寄走……
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神奇的咒语,能在弹指间就将家中万物都收拾妥当。
当杭帆抱着游戏机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时候,当杭帆躲在被子里蒙头睡懒觉的时候,岳一宛到底做了多少不易察觉却细碎繁琐的劳动呢?
顷刻间,一种揪心般的震彻击中了他。
他像是后知后觉般的意识到,自己在很爱岳一宛的同时,好像又从未真正地看到对方在日常生活中的点滴付出。
在愧疚袭来之前,他先一步地感到了苦涩的酸楚——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岳一宛——
作者有话说:小岳喜欢喂猫,喜欢给猫梳毛。
但猫也爱小岳,猫给小岳舔毛。
第214章 艾蜜!再临
灶台边上,岳一宛正在做玛贝拉烤肉,察觉到心上人贴近身旁的体温,不由地轻声微笑起来:“被阿姨训了?”
杭帆没回答,只是又往岳一宛身边靠近了些:“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虽然装得一副人模狗样非礼勿听的架势,但岳大师其实两耳直竖,早把杭艳玲在客厅里说教儿子的那番话给听了个六七成。他强忍着笑,对自己可爱的恋人道:“那帮我把台子上的几个盘子洗了?放进洗碗机就行。”
在洗碗机的轻微运转声响里,杭帆还顺手把台面擦了一下,随即又抬眼看过来:“要去剪几支迷迭香吗?”
“其实还需要牛至和罗勒……”岳一宛顿了一下,看了眼男朋友那身单薄的衣服,觉得让他走到积雪的花园里再打开温室门的这个过程,多少有点不太人道了,于是他说:“宝贝,你分得清牛至和罗勒的区别吗?”
杭帆的眼神左右飘忽:“可、可以吧……?”
“要不你还陪阿姨再聊会儿天?”顺水推舟地,岳一宛建议道:“饿了的话,客厅还有前两天剩下的饼干,你先吃几块垫垫。”
有点惆怅似的,他的男朋友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杭帆的工作间里就传来了他妈妈的声音:“小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物归原处物归原处!你在家里打赤脚,竟然还把美工刀放地上?!你怎么敢的你,要死啊!”
“妈……”隔着一条走廊,岳一宛听见自己的恋人有气无力的狡辩声:“不是,我就是……坐地上开快递之后,然后就忘了嘛……”
稀里哗啦的声音响起,是杭艳玲在把纸箱子拆开压扁:“忘忘忘!你什么都忘,下次踩到刀刃了我看你还忘不忘!还有这一大堆破纸箱,扔这儿多少天了都不扔?你是要在家里养蘑菇啊!”
“我不是、我……主要是因为最近品牌方寄了好多样品过来!还有新年礼盒之类的,同样的东西寄了三套,快递箱就……自己堆起来了嘛。而且我想着要把一部分礼盒,转寄给帮我做后期的同事来着,但一直还没——”
杭艳玲才不管杭帆的抗辩,只冷酷地问他:“那你寄出去了吗?角落里还没拆的这些,都快给你堆上天花板了!还有你这桌子,我的天啊小宝,你这桌子,比咱小区的垃圾回收站还乱!你这些杯子都几个月没洗了?!”
“哪有几个月!”杭帆慌张地辩解着,声音里满是底气不足的忐忑,像是带着不及格试卷回家的小学生:“也、也就三四天而已……不是,妈!这真的是有原因的!前几天我和一宛都不在家里,哪有时间洗杯子啊!”
岳一宛当然明白杭帆的意思——为了去集市摆摊,两人大前天就出了门,直到昨天中午才回来。那些没来得及洗的马克杯,当然也就扔在了工作间的书桌上。
而杭艳玲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
在她看来,勤劳是一个人的首要美德,看到面前这些底部结满干涸污渍的杯子,再听到儿子这番话,她简直都要失声尖叫了:“你还指望把这些杯子丢给小岳来洗?!说的什么话!赶紧把杯子全拿出去洗掉!还有你那些抽屉,不会还跟中学的时候一样,塞着什么发霉的零食吧?你今年几岁啊杭帆?全都打开给我收拾清爽!”
抽屉?岳大师的耳朵动了动。
据他所知,自从搬来新家之后,杭帆的抽屉里就没有再装过零食了。应该只有各种型号的移动硬盘,五颜六色长度不一的各式数据线,签字笔便利贴等文具,还有……
为了方便某些临时起意的玩法,而提前预备在抽屉里的大支装润滑液。
“——不不不!”果然,杭帆发出了惊恐的大喊:“抽屉我自己会收的,不行不用!妈,你去沙发上坐着吧,不用忙了,我自己能搞好的!”
岳一宛长出了一口气:幸好幸好,从客厅厨房到浴室影音室,所有那些不该被丈母娘看到的东西,今早都已经被自己提前收进卧室衣柜里去了。
不然他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他们家里会出现一些疑似刑具的东西,又或是一些不太体面的衣服……
来自未来丈母娘的突击检查结束,临别前,岳一宛还绅士地帮杭艳玲把行李搬进后备箱。
站在自己儿子身边,杭艳玲低声对杭帆嘀咕道:“你男朋友家里,还有没有别的没结婚的兄弟呀?我有个小姐妹的表亲,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家里正急着要给她介绍对象呢!”
岳大师的听力何其敏锐。他不仅听到了杭艳玲的话,还把杭帆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妈、你……!你可别乱做媒了,万一人家压根不喜欢男的呢?!”
“哎呀,那不是说万一嘛!”杭艳玲如今也是看得开了,甚至还觉得这样也挺不错:“那你家小岳有姐妹没有?其实这样一想也是,要是能有两个女儿在跟前,不比一个远嫁的儿子要强?好上加好嘛!”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取笑之意,杭帆简直要原地昏厥过去:“不是,我……!”
你你我我了好半天,他没能憋出一句伶俐的辩词,倒把杭艳玲先笑得花枝乱颤起来。
“真的不用我们送您过去吗?”风度翩翩地,岳一宛替杭艳玲拉开车门,还不忘叮嘱司机:“师傅,今天路上还有点雪,麻烦待会儿开得慢点儿。”
杭艳玲坐进车后座上,赶忙笑着摆手,“不用不用,太晚了回来路上不安全,你们回去歇着吧。”说完,又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岳一宛手里:“新年快乐!有空多和小宝一起回家坐坐啊!”
车子开远,岳一宛打开红包,里面是崭新连号的一万元钞票,再加一张平整簇新的一元纸钞。
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春节假期里,两人每天的生活就是在被窝与沙发之间来回移动,那过得真叫一个不思进取。
正月初八一大早,岳一宛还没反应过来,杭帆已经精神抖擞地冲出家门开工干活了——作为博主,他的商务档期都已经排进五月中旬,眼下的头等要事,就是紧赶慢赶地给各位品牌方爸爸“还债”。
而他独守空房的男朋友,却因为季节与气候的原因,暂时没有任何一桩要紧事可做。一杯葡萄酒,一碟坚果奶酪拼盘,岳一宛每日就只能与建设图纸和表格文件搏斗,整日都在电脑前枯坐挠头。
这令他的心情惆怅起来,仿佛是一座云遮雾绕的雪山。
“你有没有经历过存在主义危机?”
二月底的这天,在铅笔划过纸面的唰唰声中,岳一宛突然提问。
艾蜜连头也没抬,抓起一只热乎乎的松饼就塞进嘴里:“没有。”她说着,又往嘴里灌了半杯牛奶:“我爱金钱,金钱爱我。我和金钱是一对双向奔赴的神仙眷侣,我在做的就是我喜欢做的事。”
在纸上又飞快演算了几行,她突然转过头来:“不是,你问这个干吗?没有葡萄供你玩耍,你就提前开始中年危机了?”
“胡说!我还年轻着呢。”岳一宛坚决否定了她的推测,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我是说,你有没有产生过一种,自己好像对别人没有用处的感觉?”
算到一半,艾蜜扔开了手上的这张草稿纸,点开了电脑上的另一个表格,很是敷衍地嗯了一声:“你原来会有这种感觉?那算你有自知之明。你现在站起来去烤一盘饼干给我,要Ines嬢嬢以前常做的、会有巧克力流心的那种,多放核桃仁——那至少我会承认,你还是有点用处的。”
岳一宛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峨眉山上最厚颜无耻的猴。
“好吧,”她伸了个懒腰,“所以,你是觉得自己对杭帆没什么用处?”
酿酒师还想要嘴硬一下:“我可没说是因为杭——”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艾蜜甚至都懒得动用她那标志性的甜美音色,只是用更加省力的懒洋洋口吻道:“那让我们假设,如果这个人是杭帆,你希望自己能对他有什么用处?”
好奸猾的问法!
瞪着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岳一宛恨不能用视线在艾蜜头上烧出两个窟窿。
半响之后,他微微别过了脸,“……我不知道。”不确定的疑惑,烟雾般弥散在酿酒师的语气里:“我只是觉得……作为恋人,应该,要对他有更积极的意义?”
自幼相识数十载,艾蜜还未听他用过这样吞吞吐吐的语气。
“什么叫‘更积极的意义’?”跳过了语言层面的一切弯绕,她单刀直入道:“你想对他好?那还不简单,多买点礼物呗。没有谁会不喜欢收礼物,尤其是昂贵的礼物。再不成,你就直接打钱。”
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岳一宛多少显得有些焦躁:“不要用你那庸俗的思路来揣测杭帆。而且,他也不收。”
“不收什么?钱?礼物?”艾蜜大感惊奇,眼珠一转,终于嗤声笑了出来:“小杭帆应该也不是那种以为金钱会玷污灵魂的人吧。是不是你想送的东西太夸张了,把人家吓到……”
重重地,酿酒师哼出一口气,幼稚得像是送出心爱玩具却遭拒绝的小孩子:“我想给杭帆买衣服,他说反正都住在山里了,不用多那么多衣服。后来问他要不要再买台车,他也说不用,因为外出拍摄可以跟着村民的车一起走……这能一样吗?!我软磨硬泡他好几天,他现在听到‘车’这个字就开始跟我打岔!”
“可能是想替你省钱?毕竟你现在连一分钱的进账也没有。”艾蜜随口一答,心想这两人可真是爱到发昏:“但这也说明,杭帆对你是真心的嘛,赶紧偷着乐吧你就。”
岳一宛却根本乐不起来:“你不懂。在男朋友忙里忙外地赚钱干活的时候,我在这里——”
“那就去多做点家务。”毫无慈悲地,艾蜜打发他:“七百多平呢,我相信你总能给自己找到一些事情做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位正经历爱情甜蜜折磨的年轻酿酒师悲叹道:“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因为杭帆也在主动做家务。”如果岳一宛的语气里没有流露出这么明显的慌乱意味,艾蜜简直都要怀疑,这是某种歹毒的秀恩爱伎俩:“这让我感觉,自己在家里既不赚钱也不干活,像是短剧里一无是处的小白脸!”
你管这叫“存在主义危机”?艾蜜心想,好新颖款式。明明是愚蠢的恋爱痴话而已!
于是,她顺势给火上浇了把油:“没错,你就是杭帆的小白脸。因为我已经粗略地算完了。”举起手中的一沓草稿纸,艾蜜无情地宣布道:“你的‘酒庄’?按照现在的商业计划,如果一切都很顺利,它也要等到第十三年之后,才能真正开始有盈利。”
“做好心理准备吧,小Iván。这种不赚钱的日子,在你前头还有十几年呢。”——
作者有话说:小岳:假设,我在家里养了一只猫,每天给它梳毛开罐头。但从某一天开始,猫突然自己学会狩猎罐头了,还会突然学会了给自己舔毛……这说明了什么?是不是我对猫没有价值了?
艾蜜:说明你脑子被撞坏了。
第215章 易求无价宝
收入减去成本,才得到利润。
这么简单的道理,岳一宛三岁就懂。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一旦从艾蜜嘴里说出来,就让他感到分外的不爽:“……你别说的好像我要吃十几年软饭一样。”
“我可没这么说,”艾蜜丢开手里的纸,语调如歌唱般欢快:“但你非要这么认为的话,倒也是事实没错——按照你现在的商业计划,从第八年开始才能稳定地酿造精品葡萄酒,第八年的这批酒要在第十年左右才能面世,我推算说你从第十三年开始能有盈利,这都已经是很乐观的情况了。”
不乐观的情况是什么,艾蜜没说,岳一宛也不想问。
单手托腮,她转动着另一只手里的笔:“而且,这个‘第十三年开始有盈利’,是指当年的销售额应该能够大于当年的成本支出。至于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前面这些年的所有支出都赚回来……反正不会在十五年之内啰。”
“恭喜你啊小Iván,即将正式成为岳家三代以来的第一个软饭男。”
岳一宛抱着胳膊,似乎一点也不欣赏艾蜜的幽默感。
“十五年,”他看向桌上那堆草稿纸,和密密麻麻的一大堆算式:“太久了。我怕自己的资金链撑不到那个时候。”
因为当事人的神情过于严肃,艾蜜也不由敛起了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伸出手,在纸上点了点,“你准备一次性拿出多少钱?”
酿酒师拿起铅笔,写了一个数,“撇去预留的生活支出部分,这是我手上所有的现金。”至于房产和股票债券之类的资产,那并不是岳一宛自己挣到的财富,不能由他任意处置。
看了眼那个数字,艾蜜的表情差点没撑住:“……才一千多万?你给罗彻斯特打工攒下的所有积蓄,就这么一点儿?”她瞪圆眼睛,像是看到有人正在她最爱的珠宝店里搞零元购:“我觉得你要不还是……去哪个银行的金库里抢点儿吧。”
“所以我才来问你啊,”岳一宛说得很认真:“要不考虑投点儿?也不用太多,一套高珠钱就行。”
嘴角一撇,艾蜜果断拒绝:“不要。”她说,“我连高珠都只买有投资价值的那种。等几年之后戴腻了,拿去拍卖行里出手,至少也能再赚个三成。不买高珠改投你?那得等多少年才能赚到这三成的钱啊!咱们这投资回报率,跑得赢通货膨胀吗?”
岳大师也撇嘴:“……那你有什么皮条可以拉吗,投资人之类的?这种人你不是应该认识很多?”
“你如果是一个搞民用火箭,或者医疗机器人的,我能用邮轮整船整船地装着投资人给你送过来。”她把最后一个松饼塞进嘴里,叽里哇啦地丢出剩下的半句话:“但葡萄酒酒庄?很难的啦。”
当今的世界上,葡萄酒再已不再是一个时髦的概念。
在这个越来越急功近利的时代里,投资人想要的是立刻马上就能赚钱变现的项目,最好还是投进一千万之后两年净赚二十亿的暴富神话——更有激进的投资人坚信,任何年收益率低于百分之十的东西,都得算作是赔本买卖。
十几年才开始盈利?于大部分人投资人而言,只是听到这句话,都让他们觉得自己已经亏了钱。
“而且吧,葡萄酒还是个农业项目。”
把美味的松饼吞咽下肚,艾蜜摇了摇手指:“他们或许愿意投餐饮业,因为餐饮可以做得非常时髦,而且只要找对门路,各个环节上的风险也相对可控。但农业,它不仅听上去就很老土,还需得直接对抗自然灾害等不可抗力——不可抗力,这就是投资人最讨厌的东西。”
在岳一宛眉头紧锁的沉默里,她抛出了一句锐利的阶段性总结:“我的个人观点暂且放置一边。但在一般人的眼里,酒庄这个东西,就是只有勃艮第与波尔多的名庄才有投资价值的,因为买到手之后,它立刻就能开始为你赚钱,所见即所得。”
“从零开始建造一间中国的酒庄?这听起来不像是一门生意,而是一个很烧钱的兴趣。”
艾蜜说:“当然,世界很大,自然也会有爱好千奇百怪的各种投资人,只要我们费心去找,总能找到愿意烧钱赌一把的葡萄酒狂热爱好者。但问题是,找到这种人也需要时间,而你和你的酒庄等不等得起……”
话正说到此节,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响动。
是一大早就外出拍摄的杭帆回来了。
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岳一宛立刻从餐桌边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去:“杭帆!”
把背包丢在了工作间门口,杭帆也脚步不停地向着屋内走来:“嗨,一宛。”说着,他稍微偏了下头,以便从岳一宛身后探出头来冲客人挥手:“下午好。不好意思,因为工作有点急,所以没能一起去机场接你——”
“太客气啦小杭帆~”赶在杭帆走近之前,艾蜜已经迅速捋顺了头发,放下大喇喇翘起的二郎腿,即刻调整成了仿佛正在选美比赛般优雅可人的坐姿:“我只是代我妈来参观一下小Iván的新家~顺便……喂!你干嘛非得挡在我和杭帆之间?”
岳一宛才不管她,严严实实地恋人抱进怀里:“你今天出门好早,我好想你。”
“嗯,我也想你。”在艾蜜看不见的地方,杭帆也仰起了脸,轻吻了下心上人的唇角,“所以我回来啦。”
像是只花脸猫似的,他的鼻尖和侧颊上都蹭了一点泥灰,冲锋衣上也到处都有湿漉漉的水痕。
大概是因为接了户外用品的广告吧,今天的小杭同志显然是去村外的荒地上拍了一些“强行亲近大自然”的视频素材。
两人在走廊上抱了一会儿,岳一宛顺手擦掉了杭帆脸上的灰尘,这才得意洋洋地揽着男朋友走回桌边:“重新介绍一下,这是我的——”
“没人问你。”没好气地甩开这人的手,艾蜜丝滑地换上她那把如糖霜般甜蜜动人的声音,笑眯眯地对杭帆说:“好久不见呀小杭帆!这个烦人精一定让你很头痛吧~?如果哪天你决定再也不要忍受他了,随时都欢迎你投入我的怀抱哦!姐姐我可与这家伙不一样~心胸向来都是很宽广的——”
“去去去!”岳一宛大声呵斥她,恨不能立刻就把杭帆揣进自己的衬衫口袋,再不给艾蜜这贼人多看一眼:“杭帆才不喜欢你,不要做梦了!”
以一种少女漫画般的夸张幅度,艾蜜用力眨眼:“哦,何以见得呢?”用那故意甜得发腻的嗓音,她露齿一笑:“既然真正的爱情可以跨越性别存在……那随便地跨越一下性取向,想来也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啊,又来了。
身处战争中心的杭帆,脸上有一瞬“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闪过:把岳一宛和艾蜜放在一起,就像是往一锅热油里浇进一盆冷水,分分钟就能炸得满屋不得安宁。
悄悄牵住了自己那位醋意正浓的男朋友,杭帆温和地对艾蜜道:“谢谢你来看我们。最近路上有雪,车不好走,辛苦了。要不我们现在就做晚饭?”
“我就说嘛,果然还是小杭帆会心疼人~”艾蜜立刻向杭帆告状说:“不像某些人,客人远道而来,竟然连饭都不端出来,只加热了几块昨天剩下的松饼来打发我!甚至连果酱都是我自己去冰箱里掏的,一点都不懂待客之道!”
岳一宛当即用呕吐的表情回敬道:“你也能算是客人?你分明就是个当代土匪!闯进我的家里,吃我家的点心,喝我家的饮料,甚至还想要调戏我的男朋友!”
“好啦,好啦,我们赶紧做饭吧?我好饿。”明面上,杭帆似乎不曾偏帮这俩只小学鸡中的任何一方。但他藏在背后的左手,却正与恋人的右手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今晚吃什么?我来给你打下手。”
当着艾蜜的面,岳一宛俯身吻了吻爱人的眉心:“你衣服都湿了,先去洗澡换一下,怕你感冒。”这个恋恋不舍的吻,顺着眉心滑向鼻尖,又满怀怜爱地落在脸颊上,“我在厨房等你。”
在他们俩身后,艾蜜抬手遮住眼睛,嘴里还发出长长的一声“噫”,似是不忍直视:“先生们,只是做个饭而已,你们不要搞得好像要进行什么限制级表演一样。”
“闭嘴。”与她有血缘关系的那个人恼火地瞪她,“小心我给你在饭里埋一勺花椒!”
目送着恋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阶梯上,岳一宛终于把头转来过来,一边打开冰箱门,一边赶客般发问:“所以你这次又准备呆多久?”
“不知道呢还,先玩几个月再说呗。”杭帆一走,艾蜜立刻又把二郎腿翘了回去,优雅仪态顿时化作乌有:“因为竞业限制,我未来几年都不能从事先前的工作,在全球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以——好啦,不要垮着一张脸,我可没准备打扰你们这对小爱情鸟的二人世界。过几天我自己会走的。”
酿酒师正从冷冻格里取出今晚做饭用的牛肉,闻声不由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有些讶异:“但你还真就这么辞了?我还以为,像你这种爱钱如命的个性,就算是掉进油锅里的金子,你也得多捞个几次再走。”
“那是,毕竟我从我爸身上学到了许多教训。”艾蜜哼了一声,语气终于显出了一些疲惫:“为那种贪心不足的上位者打工,必须懂得及时抽身退步。不然到头来,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死。”
就着手中的那支铅笔,她把金茶色的长发盘了起来,弹了弹桌上那沓纸:“我的事你不用管,不如多想想你自己——前期的资金缺口要怎么办?如果中期也不能有外部资金进入的话,你的酒庄能不能给自己给自己造血,让这一千万多转几轮……”
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的浴室里迟迟不曾传来花洒的水声。
靠在洗手台边上,杭帆一边听着楼下的对话,一边滑开了自己的手机。
“打扰了,我刚又重新核对过一遍。”
他十指如飞地给商务中介发着消息:“三月的第二周还能再加塞一个广告商单。四月的话,如果流程能走快一点,最多可以再加三个。对,报价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要考虑对面的结款速度。好,那就没问题,我们先把三月的这个合同给走了,麻烦帮我拉一下对接的工作群可以吗?”
“您也辛苦。”关上手机之前,杭帆发出一个正在孵金元宝的鸭嘴兽表情包:“是啊,谁不想多赚点钱呢?”——
作者有话说:小杭喜欢的鸭嘴兽,是《瓶装风物》世界观里的一个原创IP形象(主要是表情包)。类似于现实世界中的线条小狗、提摩西小队、领结猫之类的。
设定上来说,这个鸭嘴兽是一个打工社畜,因为经常失业,所以在表情包里有各种不同的打工人服装,比如“我去搬砖了(工地蓝领ver)”“写Bug呢(格子衬衫程序员ver)”“请您吃药(白衣护士ver)”“祝您好死(火葬场烧炉工ver)”。
因为社畜鸭嘴兽总在加班,所以常常处于濒死边缘,所以是一种真正的“濒危动物(社畜尸体.jpg)”。
本IP形象的精神状态非常优美,充满了淡淡的死感与平静的疯癫,这种丑萌丑萌的生物,也很像社畜上班上到不修边幅的样子。所以小杭非常欣赏,引以为打工知己(。
第216章 寻水
@再酿一宛:
尝试了苹果酒的酿造后,我们将再次向未知的前方踏出一步。
正好,这也是我们在彩云之南的第一个春天。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咱们大约什么时候能开始动工?」
「老板不急的话,不妨再过几天啰。因为这地上的雪还没化完嘞,地上有雪,车子不好走。而且我们藏族人的新年要过十五天,再过几日,等雪化完啰,我们就来开工啰。」
「今天是‘再酿一宛’的酿造车间破土动工的日子。依照本地人的习俗,施工队请了喇嘛前来诵读经文,以请求神明的许可和护佑……」
「这是在直播吗?是不是在直播?我可以说话吗?不是在直播?不是在直播也没关系!看看我捏的这个‘朵玛’,这是神山卡瓦博格山的‘朵玛’,做供奉求平安用的!哦,你不知道什么是朵玛?‘朵玛’就是用糌粑捏成各种塑像,做各种祭祀用!」
「遵照本地民俗,在地基的四个角落里,酿酒师各放下了一只红色的‘宝瓶’。除了小麦、青稞、茶叶、玉米和大米这五种粮食外,瓶中也放入了象征吉祥的五色绸缎。如果是富裕人家起新居,通常还会在宝瓶里放入一些宝石,以示信仰坚诚。但在准备宝瓶的那天晚上,酿酒师最后放进去的却是……一把葡萄干。」
「我放的那可是用阳光玫瑰晾出来的葡萄干,还是香格里拉本地产的!绝对万无一失。毕竟葡萄就是酿酒师的宝石嘛,怎么样,我的诚意感天动地吧?」
“太客气了大兄弟,咱也还是第一次看这种,从厂房打地基开始的品牌纪录片……”
“新的电子榨菜系列都有旁白了?!还是远杭的声音!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还以为隔壁引流到这里是要卖货呢,结果才刚开始建厂,那苹果酒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补货啊?感觉全网就我没喝到苹果酒,快被气死。”
@再酿一宛:感谢您的关注!“苹果交响 2025”目前已全部售罄,新年份的“苹果交响 2026”预计将于明年年初上市,希望届时能与您再度干杯!
“我看了这个视频真的很难受,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理解。当自己每天都为了写什么狗屁博士论文而累死累活甚至快要憋出毛病来的时候,世界上竟然真的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已经在雪山脚下过起了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这可能就是有些人想去罗马,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吧,唉。”
“到底在难受什么?互联网不就是这样吗?拍视频不搞得诗情画意一点,难道挖土机和搅拌水泥,拍人家创业前跑去找银行贷款吗?你自己觉得好笑不?”
“其实我能理解层主,嫉妒之心人皆有之。但也不必把别人的生活想得那么完美无缺,比如雪山脚下的生活,美则美矣,实际上连杯九块九的瑞○都喝不到,这日子我可过不了。”
@再酿一宛:在高原工地上连壶水都烧不开的我们,看到九块九的瑞○,汪得一声哭了出来。
“看完本视频前:远杭啊求你不要再打工了,重心还是放在自己的号上吧。看了本视频后:隐约有种……本账号似乎有一点远杭全权当家做主的味道。不确定,再看看。”
“酿酒师有这姿色还酿什么酒啊,干脆和前同事一起组队卖腐做自媒体得了呗,反正之前也不是没卖过。又爱卖又爱蹭,却不敢直接明着搞CP,这些直男的小花招我真是见多了。”
“卧槽,竟然是活的岳老师!所以岳老师从斯芸出来单干的传言是真的?!今年是你们的第一个榨季对吧,那我高低得过去参观一下。”
@再酿一宛:老师您好,参观交流事宜欢迎直接与岳老师本人联系。不过您用酒庄的官号冲浪真的没问题吗?
从十一月起到次年四月,正是云南地区的旱季。但在梅里雪山的山脚下,来自孟加拉湾的湿润温暖,却因为遭到巍峨雪峰的阻拦,就地化作了早春三月的一场场雨。
雨下得淅淅沥沥,偶尔夹杂着小雪。悄悄回暖的天气,和这丰沛慷慨的雨水一起,催开了漫山遍野的桃花。
可岳一宛却很难有观赏桃花的心情。
每日驱车来回于各个村庄之间的酿酒师,一大早就要去巡视那些由他所租下的、眼下仍在埋土过冬的葡萄藤:眼见着气温已经渐渐回暖,农户们商量得赶紧把葡萄藤从地里挖出来,以便马上进行修整与剪枝等工作。但这会儿淅淅沥沥的小雨始终不停,众人又担心过于这天气令土壤过于潮湿,是否会将芽眼与枝条给闷烂。
而到了下午,他又要开车去检视自己那座未完工的小型酿造车间。因为下雨不停的缘故,酿造车间建设进度也总是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个车间还没能通上水。
水。
岳一宛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颅骨底下都开始隐隐生疼:他生在长江入海之地,求学于加龙河下游,又长期就职在水系密布的蓬莱产区,哪里会想到,在这个低头有三江并流,抬头有冰川雪山的地方——接通水源,竟然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
由于金沙江所处的海拔,比梅里雪山一带的村庄要低得多。所以若是要从金沙江里引水,就意味着要日夜不停地将大量水源从低往高处送,每一立方的水都需要被抬升数百甚至上千米的高度。
这是绝对不现实的。
既然从下往上引水行不通,那从上往下呢?就像农人们灌溉田地那样,从高山融雪的水源处铺设管道,引水进入到酿造车间里?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啰。”
新落成的小车间外,施工队的工头蹲在树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但问题也就在这里啰……要从你这里接管子到雪山水源那里,实在太陡峭啰!虽然我们这些人能过去,但车子开不上去,那水管子就运不上去嘛!”
边陲高山之地,基础建设并不如东南沿海那样发达,通水通电通车,没有哪一桩是容易事。
最初为酿造车间选址的时候,岳一宛就已经考虑到了很多:发酵罐需要保持一定的温度,所以电力供应需得稳定,车间不能坐落在太过于偏僻而不便抢修的地方。
再加之由于未来几年,葡萄都需要从各个村子开车运送过来,道路交通越方便,送进发酵罐的葡萄也就越新鲜——他当时哪能想到,最后竟会因为这个选址,而导致水管接不上雪山水源呢?!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岳一宛将当地的卫星地图与水文图反复放大检查:“那我们绕远一点行不行?除了附近的这处水源外,我看隔壁几个村子的农业用水,也有从另一个高山蓄水池里接过来的,如果从那边接下来的话……”
说到一半,酿酒师就自己先闭上了嘴。
地图上的所谓“绕一点路”,落实在真正操作层面,只会让施工与管道材料的费用呈几何级爆炸。
工头皱着眉毛:“做总可以是做的啰。”小雨天气,就算躲在树底下,打火机也只奄奄一息地冒出些灰白色烟雾:“但老板你可得考虑清楚啰,现在这管子接上去,以后的麻烦也就跟着来啰。”
“什么意思?”岳一宛有些不好的感觉。
吐了口白蒙蒙的烟圈,工头指了指附近的山坡:“这水管子,就像人的肺管子,刚接好的时候是蛮好,用着用着喃,肯定也会出问题。你接得越长越远,就越容易出问题。”
“我们这里,一下雨就滑坡,泥石流,有时候还要遇到冰崩雪崩……最后总归都是要修管子。你管子接得短一点,到时候要修的地方就少一点,你管子接得长,破了东边补西边,修得没完没了——不值当喔。”
给他这么一说,岳一宛也没招了。两人一站一蹲,在濛濛细雨里沉默得像是两尊雕塑。
“所以现在问题就是,人能上得去,但车开不上去对吧?”酿酒师又问,“那如果我们纯用人力扛上去呢?咱们多雇几个人,分批把管道运上去,这样能行吗?”
重重叹了口气,工头抬眼看向他,嘴唇一动,烟头吧嗒一下掉到了地上:“人扛?那哪成啊,可得把人累死掉啰!”
“但非要硬上的话,能使的笨办法……也算是有吧。”
过了几日,终于遇到了久雨初晴的好天气。天才微微亮,岳一宛与杭帆就已经坐在了车里。
因为甲方临时要求修改视频中的一段广告口播,杭帆昨晚一直赶工到了凌晨三点。睡了不到四个钟头之后,他又立刻爬起来收拾今天要用各种电子设备,和徒步爬坡用的登山杖等户外用品。
皮卡车启动的时候,太阳刚在山后露出一个鸭蛋黄似的橙边儿。
杭帆在副驾座上坐定还没五分钟,连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就已经倚着车窗昏睡了过去。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中还紧握着那只才刚咬了两口的三明治。
凝视着心上人略显苍白的睡颜,岳一宛很难说清,自己心下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因为今天的工程注定会非常辛苦,所以他本想让杭帆留在家里继续睡觉,可他的心上人却说,我想跟你一起去,因为我已经两天没和你呆在一块儿了。
刹那间,一种令人手足无措的巨大幸福向他袭来,像是被排山倒海的温热蜂蜜水给迎头淹没一般。但在这份幸福的浪潮里,他也觉察出了一丝酸楚的忧愁,轻轻地徘徊在心头与鼻腔的深处。
我想要让杭帆幸福。他想。可无论幸福有多少种形状,它似乎都不应该是这种因连续工作而睡眠不足的疲劳样貌。
想到这里,岳一宛心中刺痛,似乎是从喉咙里咽下一根不锈钢的长针。
可此时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小心地替恋人扣上安全带,与尽量把车子开得平稳一些罢了。
远处,一大群正嚼着野草根的骡子,早早地等候在了新落成酿造车间外边。
这就是他们今天要与之一起工作的“好伙伴们”——
作者有话说:另一种世界线(所有设定都与正文毫无关系)。
归国华侨岳一宛,跟着某赴华商业考察团去云南,遇到地方上的工作人员杭帆。
杭帆,一个编外打工社畜,负责运营地方政府的自媒体账号,主要宣传当地的旅游资源,以及对少数民族文化等内容进行科普。
——这人今天是被抓出来无薪加班的,
岳一宛缀在队伍最后,神游天外了整整四十分钟之后,问杭帆道:“所以你是苗族人?”
杭帆点头,“我母亲是苗族人……”
“所以你会用蛊?”因为不想和人说话所以一直假装自己中文不好的岳一宛,此刻眼前骤然一亮,中文溜得跟母语一样:“就像武侠小说里那样?”
你看的到底是武侠小说还是垃圾短剧?
杭姓工作人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微笑摇头道:“这个嘛……是秘密。”
呵呵。杭帆在心里想,2025年了,谁还信世界上有蛊?Are you Sha Bi?
第二天,杭帆带他们去参观少数民族文化馆。看歌舞表演,体验当地各种少数民宿的风俗文化。
岳一宛问杭帆:“这里的苗族人都在穿那种很漂亮的衣服和银饰,你为什么不穿?”
2025年了,要不是为了赚这点钱,谁会在大夏天里戴着几十斤重的苗银饰品啊?
杭帆:“……蒽,因为我家很穷嘛。无论在哪个文化语境里,饰品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啦,所以我家没有这种东西。”
主打一个高深莫测和随便胡诌。反正这些人后天就走了。
而岳一宛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
十天之后,杭帆呵欠连天地去单位上班,嘴里还叼着路边买的一只包子——因为编外人员不能吃机关食堂。
至于杭帆没有考公的原因,那当然是因为他有其他自媒体账号在做,体制内不能赚外快所以(。目前已经准备辞职去做全职自媒体了。
结果在单位楼下遇到岳一宛。
岳一宛开口就:“我查找了所有关于蛊虫的资料,民俗学者认为,这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古老习俗,是民间巫术的一种。”
完全没睡醒的杭帆:“……啥?”
岳一宛坦荡荡问曰:“所以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啥啊?!”杭帆真想报警:“不是,考察行程都结束多久了,你不是早该离开中国了吗……?!”
某归国华侨耸了耸肩:“我一直没走啊,我准备在这里建酒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真的没给我下蛊吗?”
杭帆沉默,心想哥们儿脸长得这么英俊,怎么感觉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我给你下蛊。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岳一宛理直气壮:“因为在见到你之后,无论我什么时候闭上眼,就会立刻你的脸。”
“我知道你们苗族人有一种蛊,会让中蛊之人对下蛊者情根深种。”仿佛很有道理似的,岳一宛得出结论:“所以,你——”
机关单位楼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能容许他在这里宣扬歪门邪说!
吓得杭帆赶紧把他拉到一边:“首先我绝对没有对你下蛊,其次蛊是不存在的,就算存在也是不合法的!最后——呃,你真的要我对你负责吗?也不是不可以,你反正有我手机号的,等我下班的时候我们再说吧。”
三个多月之后,杭帆打开了男朋友送自己的“交往一百天纪念礼物”。
沉甸甸全套苗族银饰,括号女款括号。
“我甚至懒得吐槽括号里的内容,”被岳一宛圈在怀里的杭帆,毫无办法地对身后的恋人说:“但这个衣服又是怎么回事?”
岳一宛无辜地眨着他翠绿色的眼睛:“我觉得这很有苗疆风情啊,所以我想看你穿,不可以吗?”
杭帆深吸一口气:“你小子别再给我装外宾了!”他悲愤控诉道,“这又是低胸露脐又是超短裙的——明明就是网游里的五毒教cos服吧!”
那天晚上,穿着全套不伦不类的“民族服装”,被岳一宛摁在浴室镜子前叮呤当啷地作弄的时候,杭帆已经手脚绵软得失去了全部的反抗能力,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全身都布满艳丽红痕的青年。
“你还说我对你下蛊,”他用带着泣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呻吟道,“明明、明明你自己才是吃人的蛊虫……”
不知疲倦地吻着爱人的脸,岳一宛厚颜无耻地微笑:“如果不是你对我下蛊的话,宝贝,我为什么总是想要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呢?”
多学点正经中文,少在网上看那些怪东西吧!杭帆气急,抬脚想要踢他,却被岳一宛捉住了脚踝。
叮叮当当地,银饰的缀片们又响了起来。
第217章 人与骡
梅里雪山脚下的大部分村庄,传统上都属于半农半牧区域。
即便是基础建设大幅腾飞的今天,遇到汽车无法通行的地段,当地人依然会用骡子来背驮物资。
为了能给岳一宛的酿造车间接通水管,工头从当地的农人手中租下了一队骡子,又费了好大功夫,才将所有的管材都固定在了骡背上。
等到太阳彻底跃出了群山背面,整装完毕的众人才终于在领队的藏农与工头的带领下,徒步翻越陡峭的山坡,向不远处的高山蓄水池进发。
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后,杭帆只想把“不远处”三个字连同自己的舌头一起给吞回肚子里去——他感觉自己都走了快有一辈子的事件了,距离终点却还有三分之二的路途。
这七拐八弯的山坡上,只有一条极窄的小道,路面上还尽是不平整的小坑,像是负重的骡马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人走在这种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要费好大劲儿还容易扭伤脚踝不说,若是一步没踩稳,倘是连人带包一起甩下去的,只怕是要小命不保。
揣着一背包的无人机与运动相机,杭帆跟在队伍的正中间,走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岳一宛随在他身后,脸上也是同样全神贯注的严肃神情,时刻注意脚下的路况,以防发生什么危险。
而那些背着管材的骡子们,则在路上排成长长一列,嘴里嚼着不知哪里拱来的草根,哼哧哼哧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山上走。高原早春的寒意里,它们脖子上骡铃随着前进的脚步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硕大的鼻孔还不断向外呼出白花花的雾气,仿佛一台台会发生会移动的小型造雾机。
“我记得,就在这附近,有一家专门做冰酒的酒庄,应该也是从,同一个高山蓄水池取的水……”
说这话的时候,岳大师的呼吸也已经有点不太平顺了。但他还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话来,到底还是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的杭帆要强上很多:“他们好像,在酒庄边上,还有几千亩的葡萄种植园吧?平时又要酿酒,又要给葡萄浇水,难道也是,呼!难道也是和我们一样,就这样,这样硬接水管过去?”
山上不能吸烟,工头就改嚼烟叶子,声音也变得沙哑许多:“他们那个酒庄啰,七八年以前,也都是这样接的水管子过去的啰。那时候没得钱么,没得办法,附近村里喝的水,他们葡萄酒庄用的水,管道都是骡子驮上去,硬从蓄水池里面接出来的。”
刚上路那会儿,杭帆又是无人机俯拍爬坡的骡队,又是用运动相机拍摄第一人称视角的爬山视频,还和队伍里个头最小的那匹骡子玩了一阵(这些骡子大多是马骡,个头几乎如马匹一样高大,一撅蹄子,怕是能把人直接踢倒在地。出于安全考虑,杭帆也只摸了摸那只温驯小骡子的耳朵与鬃毛)。
现在,为防万一,他已经把氧气瓶挂在了胸前,相机也用云台固定在了头戴支架上,整个人都像是一具只剩下行走本能的尸体。
工头看他面无人色,问杭帆要不要来点烟叶提提神。杭帆只能摇头,连句话也说不出——财神爷在上,他这会儿已经把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拄登山杖和走路了,哪还有劲儿去调动咬肌来嚼烟叶子!
“我有亲戚,就是在那酒庄里头工作啰。他们种葡萄,但是那块地太干啰,工人三天两头要浇水,浇了后头,前头又干啰,有时候引水的管子被泥石流冲掉,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掉,浇不得水,葡萄也就不长啰。”
吐掉嘴里那些已经没味儿了烟叶子,工头重又塞了几片进嘴里:“亲戚跟我说,工人让浇水,效率太低啰,酒庄想要改用滴灌。但滴灌又太贵啰,几百亩地,全要改滴灌,少说也得要几百万块钱……”
几百万。
这个数字一出,杭帆和岳一宛双双陷入了沉默。
走在前面的工头,不知他俩人正在心中飞快地算着账,只慢悠悠地继续往下讲:“后来呢,还是19年上海援滇,带着村里的扶贫干部一起去考察,重新维修了拦水坝与蓄水池,引水管线也都埋在土里啰。为了带动附近的村民就业,也帮人家酒庄装了滴灌。从那之后,浇水就方便啰,葡萄也长得好啰,现在这几年,像你们这样硬接水管的作业也是不多啰……”
也不知是因为空气实在干燥,还是有艳羡的火苗在心里燃烧,这话听在杭帆的耳朵里,直给他的眼睛都嫉妒得红了。
“没办法,”跟在队伍中的酿酒师苦笑了一声,“资金有限嘛。总不能一上来,就先花他个千八百万的用来修水管吧……”
话还未落,韵律整齐的骡铃突然蓦得一乱。
紧接着,哗啦轰隆几声巨响,是土块跌落的滑坡声!
杭帆猛然拧头,就见骡队正在慌乱地后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岳一宛手臂一抄,拉着杭帆就往侧边的高地上退——再迟上两秒,他怕是就要被惊恐的骡子们给踩在蹄下了。
在队伍的正前方,那匹最矮也最温驯的小骡子呜呜悲鸣着,一双前蹄已经屈倒在地。
大概是因为错步踏空的缘故,它的身体向着山坡下面歪去,只剩慌乱踢蹬的后蹄,在地上不停地扒拉挣扎,想要撑起身体。
可是,就在骡子失去重心屈膝倒下的瞬间,它背上驮着的管材也立刻向着旁边倒去——地心引力带来的强大惯性,几乎要将这头骡直接拽得侧翻过来!
这条路实在太陡了。失去平衡的骡子根本无法再度站起,只能尽力踢蹬着两条后腿,哀哀嘶鸣地挂在危险的陡坡边上。
领队的藏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快速地移动到骡子的侧面上坡位置,一把掏出了腰间的藏刀,唰唰两下就割断了那些将管材固定在骡子背上的固定绳。
绳索一断,管材就要掉落下去。工头与两名工人也赶紧从侧旁靠近,合力抓住了这捆管材的捆扎带。
管材沉重,体积又大,三个人站在陡峭山坡上,得连拖带拉地才能勉强将这捆东西拽住。前头的几个工人正要过去帮忙,藏农那边又在呼救:“拉住骡子的笼头!拉一下,朝上面拉!”
事后回想起来的时候,杭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
一头重达几百斤、求生意志强烈的骡子,如果做出了激烈的踢蹬或翻滚动作,哪怕只是无意地命中了目标,都足以置人于死地。
但当一只背驮着物资走了大半段路的温驯动物,用那双仿佛通人性一般的湿润眼睛,哀戚又绝望地看过来的时候,要有多铁石心肠的人,才能拒绝向它伸出援手?
杭帆正要上前,岳一宛的反应却更快:酿酒师抓住了骡子的笼头,将骡的脑袋朝向坡顶的方向,好帮助它重新找回平衡。
在工人们的努力下,管材已经被拉了上去。但骡子却还是没能站起来。
这是一头非常温驯的、年龄还不满四岁的小骡子。
为了救助这个小可怜,藏农又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了七十度倾斜的陡峭山坡上,轻轻拍打着它臀部,不断地为它加油鼓劲,想要让它自己撑直了前肢站起来。
而在藏农的指挥与岳一宛的配合下,杭帆也与其余工人们一起,用皮带套住了骡子的胸部,站在坡道上方,一齐用力将它往上拉。
骡子可真沉啊。
站在陡峭山坡上,杭帆一边要稳住自己的身体,一边还要用力拉扯着套在骡子身上的皮带,只觉得连呼吸都像是带着火,燎得喉管生疼,连肺都要炸开。
一、二!一、二!
高原的稀薄空气里,杭帆听见藏农正在竭力抚着这头小骡,以免它因惊吓过度而踢蹬伤人。另一边,藏农还要继续指挥大家向上拉绳子,好让骡子借着这股向上的力量,支起前腿,重新攀回安全的小道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体感上,杭帆觉得他们拉了至少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因为皮带深深勒进杭帆的手里,痛得他不禁暗地生疑,觉得自己的指头会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断掉;而比疼痛更鲜明的,则是因为体力消耗巨大而产生的缺氧晕眩,轻微的呼吸困难令杭帆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吸气,好把更多的氧气挤压进自己的肺里。
他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听见发力时哼出的低沉气音,却无法分辨这到底是自己、岳一宛、又或是工人们的声音。一旁队列里骡子们也焦躁地打着响鼻,发出四不像似的“嗯嗯啊啊”与“咿咿呀呀”声,似是担忧同伴的生死,又像是因恐惧而发出的求救讯号。
终于,这头骡子渐渐找回了自己的重心——前肢猛然借力一撑,后腿用力一蹬,下一瞬间,它四脚都站在了安全的道路上。
手上力道一松,众人立刻后撤,以免被骡子迎头撞下山去。
藏农却没有立刻就放下心,又是检查骡子是否有受伤跛腿的迹象,一边好声好气地安抚着骡子的情绪。在确定了这头小骡子状态无碍之后,藏农这才又让它驮上了管材,亲自带着它走到了队列的最前头。
“天黑路上不安全,我得在八点之前回到山下去。”他对众人说,“原地稍微休息一会儿,咱们继续往上走,再有三个多小时就到了!”
还要再爬三个多小时的山?!
杭帆眼前一黑,感觉差点摔下山坡的根本不是骡子,而是他自己。
看来这些四条腿生物还是比我这种两条腿的强。一边往嘴里灌着水,杭帆一边苟延残喘般地在心里哼哼。经过刚才这么一番折腾,他实在是连说话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杭帆,”岳一宛的语气很是紧张:“你的嘴唇都紫了。”
抄起脖子上挂的氧气瓶,杭帆狠狠吸了几大口,立刻觉得脑子都清醒许多:“没事,”他对男朋友比了个OK的手势,言简意赅地道:“我坐着歇会儿就行。”
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巧克力,岳一宛剥开糖纸,二话不说,直接塞进了他嘴里:“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我们就在原地等,不必非得一起跟着上去。”
但杭帆是知道的。山下那间刚落成的酿造车间,几乎就是岳一宛梦想中的那座属于自己的酒庄的最初雏形。从修改图纸到奠基砌墙,岳一宛亲自参与了建造的每一个环节,细致到每一砖与每一瓦——自然,也包括此刻这桩修建引水管道的工程。
于是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问题不大。
“不把建设过程中的种种艰难险阻给拍进去,怎么能显得岳大师你的酒物超所值呢?”为了让恋人放下心来,尽管嗓音有些虚弱,杭帆还是尽力开了个玩笑。
可岳一宛却根本笑不出来。
正午的雪山反光刺眼,酿酒师脸上的表情尽数都被遮阳的墨镜给挡住。若非如此,杭帆应当立刻就会看见,自己的爱人正流露出一种非常难受的、近乎于心痛的神色。
可惜,自己也戴着墨镜的杭帆,并没能看见心上人的神情。
他以为岳一宛的沉默,是对自己熬夜到凌晨后又跟来爬山的不赞同,赶忙举起左手道:“我发誓我再也不熬夜了,真的。下次绝对不了。”——
作者有话说:杭帆日记(脑内版)
2月22日
头好痛,我发誓再也不熬夜了。
2月23日
做鱿鱼真好玩。
2月24日
涂地模式真好玩。
2月25日
才打了两局,就被一宛抓回了床上。
这不应该啊,我明明计算好了的,在他洗澡的时候我至少能打三局猜对!
2月26日
古人说饱暖思淫欲,诚不我欺。
2月27日
哪来的傻逼甲方!害我凌晨一点爬起来改视频!
2月28日
给一宛安利了星露谷,他沉迷种菜,我沉迷打怪挖矿,抬头一看竟然已经两点了。
3月1日
我发誓再也不熬夜了。
3月2日
我就不该手贱问甲方“还有哪里要修改”!气死……
算了,趁着视频渲染的时候打了下宝可梦新作。感觉一般。
3月3日
替一宛给他的星露谷浇水,一不小心就浇了游戏里一年的份……
只能在晚上啊啊大叫着赶工。
3月4日
主屏在开语音会议,副屏:密教模拟器,启动!
3月5日
因为早上八点还没醒所以被某人当自助餐吃了。
我再也不熬夜了,我发誓这次是真的!
3月6日
路遇一个给很多的有钱甲方,拼尽全力无法抵抗金钱的诱惑,我将赶工一周。
3月7日
反正都要加班剪片子了,不如在副屏上玩点什么不用脑子的吧,我看塞尔达无双就很适合……
3月8日
早起去拍素材,好像有点感冒。
头痛。
3月9日
我发誓再也不熬夜了。
第218章 拥抱春天的夜晚
紧赶慢赶,一行人总算将管材运上了高山蓄水池边。直到临近天黑,随着骡队返回到山脚下的酿造车间的时候,杭帆的嘴唇都依然是紫的。
由于第二天还要继续上山查看工程的进度,为节省路上往返的时间,他与岳一宛暂时就在酿造车间的小办公室里住下了。
新建成的酿造车间空荡荡的,发酵罐等设备都还在长途运输来此地的路上。坐落在车间隔壁的小办公室里,只摆有两套普通的桌椅,一张充气式的折叠行军床,和一只即插即用的电煮锅——全部的这些简易家私,组成了两人在车间边上的临时休息点。
现在,杭帆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把无人机与相机里的素材全部导进电脑里。而岳一宛则站在另一张桌子边,用车上带来的矿泉水煮起了方便面。
虽然往泡面里加了超大份的红烧牛腩(这些罐头食物都是品牌方给杭帆寄来的样品,在拍完视频之后,就都被放到了酿造车间的小办公室里,真正起到了应急食品的作用),看起来比红烧牛肉面包装上的概念图还要豪华——但对于自诩美食家的岳一宛来说,给男朋友的晚餐是煮泡面,这都已经不能用“寒碜”来形容了。
“感觉像是回到了住大学宿舍的那会儿。”
导完素材,杭帆拿着平板凑过来,一边电容笔在屏幕上点点画画着什么,一边时不时抬眼看向锅里:“当时白洋他们寝室有个洁癖,不允许任何人在寝室里吃有气味的东西,尤其闻不得螺蛳粉的味道,不然就发疯吼叫,用自己的脑袋哐哐地撞床架。”
感知到心上人将脑袋倚在自己腰侧的轻微重量,岳一宛不由露出了微笑:“螺蛳粉?白洋竟然会在寝室吃这么刺激的东西?”
“不,白洋这厮根本就不做饭。”额头抵在男朋友的后腰上,杭帆哼哼道:“但他寝室有另一个人,酷爱螺蛳粉外卖,每日必吃,少吃一天都不行,还得往里面放致死量的酸笋。”
酿酒师稍微想象了一下:四个二十来岁的男生,挤在同一间局促寝室里,再加上酸笋那浓烈刺激的气味……岳一宛打了个寒颤:“噫!住在那种地方,人都会被腌入味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不从进到白洋他们寝室的门里面。”杭帆忍着笑,力证自己的清白:“主要是,寝室里有这样两尊水火不容的大佛,每晚都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们有时候在图书馆和自习室里呆得晚了,食堂没啥可吃的,等外卖又太久……我就带白洋回自己寝室煮火鸡面。”
在杭帆读大学的时候,低功率且自断电的家用小电器还没得到普及。为防止火灾等意外事故,功率可疑的电煮锅和电热水壶,连同女生寝室的卷发棒和吹风机,一概都是宿管老师的眼中钉。
要煮一顿豪华的、放了荷包蛋与午餐肉的火鸡面,简直就像打游击战一样刺激:先把藏在行李深处的小电煮锅拿出来,煎好荷包蛋与午餐肉,再迅速煮开一锅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入火鸡面与料包——如果白洋有在便利店里买到芝士片,那就更好了——这一切,都要赶在宿管老师突击检查之前完成。
“就因为这个,直到现在,我一闻到火鸡面的味道,都还会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说到这里,杭帆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幸好,今晚吃的是红烧牛肉面·超级无敌豪华版!”
他看向岳一宛,双眼亮晶晶的,像是春夜里闪烁的星辰。
但正是这份有情饮水饱的纯粹爱意,却在岳一宛心里撩起了无限酸涩的涟漪。
可岳一宛又能说什么呢?眼下,他正比过去的每一天都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语言竟是一种如此苍白无力的东西:再怎么深情的字眼,都无法抹去爱人脸上的倦色,也无法变成丰盛温暖的一餐……
然而。
然而尽管如此,他却依然想要俯身下去亲吻心上人的唇,想要让对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想要诉说爱与渴望的留恋——在深陷入情网之前,岳一宛从未想过:爱之一物,既是得到,也是亏欠,还将在自私与无私之间挑起一场永不休止的争斗。
一切俏皮机敏的语言,此刻都暂时地干涸在了他的舌尖。
当杭帆向他投来一个“你不吃饭吗”的疑问眼神之时,岳一宛突然倾身过去,吻住了那双终于泛出健康血色的嘴唇。
“明天回家之后,你想吃什么?”
他呢喃着询问自己的爱人。
在城市里生活的时候,杭帆遇到的大多数困境都与钱有关。
换言之,对于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来说,钱,这就是真实存在的万能许愿机:倘若拥有足够多的钱,你只要在上午提出要求,当天晚上便可以用从法国空运来的夏特丹1650天然气泡矿泉水洗澡——面对这样极致奢华的生活,连太阳王路易十四都得甘拜下风。
而人世的奇妙平衡却也正在于此。
在真正物资紧俏的、基础建设尚待完善的雪山地带,金钱却没法起到这样立竿见影的作用。
即便是亿万身家的富豪,也不可能在站在冰川上原地扔出一把钞票,就立刻拥有豪华度假酒店般便捷舒适的生活——胡思乱想到这一节的时候,杭帆刚从卫生间出来:虽然名叫“卫生间”,但这个附设在酿造车间外围的小屋,实则只是一间硬件设施稍微好一点的旱厕。
在这个连引水管道都要从高山蓄水池里接下来的地方,当然不能指望还有有什么抽水马桶与污水处理系统之类。
就算富可敌国如埃隆·马斯克,来到这里如厕,也只能乖乖地接受这个现实。
——这么一想,杭帆不禁呛笑出声,感觉好像是在冥冥之中,这世界也自以一种古怪的方式践行着“众生平等”的原则。
用随身携带的半瓶矿泉水在路边洗了手,杭帆回到小办公室里,看见岳一宛正卷着袖子,用纸巾沾着矿泉水,小心地擦掉电煮锅内壁的残余油渍:由于引水管道还没正式接通,所以在明晚回到家中之前,两人的所有日常用水,都来自皮卡车后斗里的那两箱五升装矿泉水。他们必须尽量节省地使用。
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爬坡奔波之后,素来都以贵公子形象示人的岳大师,此时也实在顾不上什么外表管理云云:袖口与领口上的几块红褐色污渍,似乎是在开罐头与煮泡面的时候溅上的;衣服上蹭着星星点点的灰尘与泥水痕迹,后摆上似乎还有被骡子莫名嚼了几口的痕迹;还有哪些沾在裤腿和长靴上的草叶与泥点,由于小办公室里还没来得及备好鞋刷等物品,岳一宛也只能匆匆掸个几下,就姑且作罢。
凑近看的话,由于早上出门匆忙,酿酒师的下巴上,甚至还隐约有一些青黑胡茬即将冒出头的痕迹。
这番情貌,让杭帆想到去年的此时,在斯芸酒庄里的岳一宛,七天二十四小时,始终衣冠楚楚,风度翩然,仿佛是一位戴冠王子的漫步巡游在自己王国的领地里。那时候,在斯芸酒庄这方小小的世界里,似乎是所有的人事物,都在围绕着岳一宛的酿造计划旋转。
当时的岳一宛,好像也永远都能游刃有余,坦然自若地被包围在世界的中心,仿佛圣诞树上那颗永不熄灭的黄金星星。
然而此刻,王子走出了他的乐园,光芒熄灭,魔法失效,岳一宛竟也变回为水与电而四处奔走、双手双脚都沾满泥土的普通人。
可是,这却让杭帆更加地爱他——透过血肉凡躯,他看见恋人那颗从不被名利俘获、也不会为困境所压倒的闪耀灵魂。
“嗯?怎么了?”
似乎是察觉到心上人目不错瞬的凝视,岳一宛扭头看向杭帆。几乎是在抬眼看过来的瞬间,一抹不自觉的笑意就已浮上了他的唇角:“我脸上有什么吗?宇宙终极的答案?”
杭帆不做声,只是仰起脸,温情脉脉地亲了亲男朋友的额头。
“就是觉得你可爱。”说着,他抢在岳一宛伸手把自己摁回怀里之前,迅速地后撤两步道:“快十点了,我先来铺一下床。”
只是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这位被夸可爱的男朋友,立刻就把尾巴翘到了天上:“哦~?扫榻相迎,这么隆重啊,难道是在邀请我——”
就算是双人用的折叠行军床,极限承重也就只有三百公斤而已。何况室外还是零度左右的天气,把加厚的羽绒睡袋一铺,再让两个成年男人躺在上面,哪还能容得下什么绮思遐念?
岳大师心里分明再清楚不过,但嘴上却非得口嗨这么一下:“长夜漫漫,不如春宵帐暖?”
趁着他信口开河的功夫,杭帆已经铺好了行军床与睡袋,正慢条斯理地脱起了自己的外套:“寡人确有此意。爱妃还不速来侍寝?”
早春的寒夜里,高山雪原万物都还未来得及自冬日里复苏。
但在某个半睡半醒的朦胧时刻,岳一宛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在自己的怀抱里,杭帆的体温又贴得更近了一些。
像是拥抱着一轮即将升起的暖阳——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作话小剧场,可下拉UwU】
在我终于可以合法饮酒的那一年,香格里拉—梅里地区,是否适合种植与酿造精品葡萄酒,仍是一个尚在探索中的话题。
现在,香格里拉—梅里产区,已经是中国葡萄酒最重要也最知名的产区之一。
迪庆州德钦县,也即香格里拉—梅里产区的核心区域,曾经是我国“三区三州”的深度贫困县,直到2019年4月,这里才正式贫困摘帽——以现在的时间节点上回望,这其实还是很近的“昨天”。
听我国的葡萄酒酿酒师们在播客里唠嗑,说到在云南和宁夏建酒庄,因为基础建设的原因,没有热水,也没有排污系统,一般都是用旱厕,想要建个像城里一样的厕所得要砸几十万……这些,也都是近几年的事情。
但所有的“今天”,总会在未来某日,变成我们觉得已经很遥远了的“昨天”。
终有一天,或许很快,也许就在数年之后,近几章的故事里提到的艰苦困境,就会成为一种不太容易想象的“古代问题”——如果到那时,还有读者在看这篇小说的话,我也希望来自未来遥远某日的读者们能够理解,小岳与小杭在故事里的26年春天所遇到的种种困境,曾经也是在现实世界里的人们真实面对过的难题。
【*****作话小剧场*****】
天刚擦黑,大魔法师Ivan就给在他的魔法道具店门口挂起了“打烊”的牌子。
往长袍口袋里揣了几种应急药品,又装模作样地带上了几种(全都是伪造的)文书,他拎着一盏提灯,趁着镇子上的大家都在吃晚饭,从店铺的后门溜了出去。
离开小镇十数里,就是那座在两百年前因瘟疫而丧亡的村庄了。不知为何,这座村庄近年来又渐渐有了人气,搬迁来这里居住的人们,都自称祖上是这里的居民。
……有意思。Ivan心想,两百年前的祖宗?你们竟然还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我看天空岛大图书馆的守书人,记忆里都未必有你们这样好!
不过这又关我什么事呢!Ivan愉快地想着,我反正只是来你们祖宗的坟头摘点药草的。
黑黝黝的森林深处,荒芜已久的村庄坟地上,一座新砌的石台分外显眼。都不用亲身靠近,Ivan就已经察觉到了恶咒的力量。
Emmmm.
大魔法师摸了摸下巴:很不新颖的恶咒阵法,再加上这个崭新但粗糙的祭台……多半是外行人搞的玩意儿。
他不是很想管这些闲事——如果有自作聪明的傻子因为玩弄恶咒而被反噬了的话,Ivan觉得这就是他们应得的教训——于是准备从另一条小路穿去坟地里草药更茂盛的那侧。冷不防一抬头,看见石台上还被绑了个人。
在认出对方身份的瞬间,大魔法师就笑了出来:唷!这不是我的老相识吗?
双手被布带反绑在身后,黑发的剑士——呃,考虑到对方身上眼下根本没有佩剑的情况,剑士的身份这会儿或许没用——正百无聊赖地对四周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说话。
“我讨厌熏肉肠,”杭帆对那些散发着冷莹莹亮光的虫子们说:“闻起来一股烟味儿,吃起来也又冷又硬。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熏肉肠这种食物?”
话音刚落,Ivan就已经把自己的脸伸到了他的面前:“你自己就是祭品了,怎么还对别的祭品挑三拣四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被捆在祭台的青年毫无杀伤力地瞪他:“走开啦,这里没有你的事。”
给他这么一说,大魔法师还就真的坐下不走了:“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我倒要看看,哪个邪神的牙口这么好,敢拿大陆第一剑士当祭祀用的小点心吃。”
有气无力地,杭帆用胳膊肘捅他:“这不是祭祀,也不是邪神献祭,”他说,“我就是路过打听一下消息,为了方便套话,还特意假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神职人员……然后就被绑到这里来了。”
用提灯照了照石台周围的咒文,Ivan果断放弃了辨认书写者的意图——身为经验丰富的大魔法师,他的首要原则就是,不要试图去和外行人较真。
“不是祭品,”他嗤笑着问杭帆,“那你现在是……扮演被恶匪绑架的可怜小朋友?”
眼睛一闭,总是会因为好奇心太重而陷入小麻烦的某位剑士开始装死,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就是……嗯……好像是……冥婚……”
哦!大魔法师恍然大悟。
祭台,恶咒咒文,用来配冥婚的漂亮“新娘”——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听说两百年前,有一个年轻的贵族领主逃亡到这里,最后一起死在了瘟疫中,”Ivan摸着下巴说:“江湖传说,此人似乎精通某种点石成金的法术。所以抓你来的这些人,应该是想要把你献给那个贵族的死灵,交换那个点石成金之术?”
“不错的主意,”Ivan甚至还夸奖了一句:“当然,前提是,点石成金术真的存在的话——所以这些祭台下面的这些盘子,硬邦邦的熏肉肠和黑麦面包,还有劣质啤酒,都是用来模仿‘婚宴’的啊。”
像一只被草绳捆起来的咸鱼那样,杭帆在祭台上艰难地打了个滚,似乎是想换个更凉快的位置躺一躺:“是啦是啦,你猜的没错,天才。所以你可以走了吗?你在这里看戏,等会儿会很妨碍我出手揍人诶。”
“这么急着赶我走啊?”Ivan笑眯眯地拿提灯照他:“难不成你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小秘密?”
杭帆——大陆第一剑士,冒险家公会精英会员,受女神赐福者,兼某知名八卦小报主笔——气急败坏地踢了空气一脚:“你都看见了,还问我干吗!”
Ivan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是的,没错,他其实早在几步远的地方就看见了:被这些心怀歹念的外行人,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新娘”给绑回来的青年剑士,此刻正套着一身白色亚麻布做的裙子。
——鉴于这裙子做得很简陋,大魔法师很难判断,这到底该是一条“婚纱”,还是一条“睡裙”……
“你真的不走啊?”杭帆认命地躺平在祭台上,“那你有带吃的吗?我连晚饭都没吃,就这样被绑过来了,好饿……”
Ivan捡起地上那些盘子里的面包和熏肉肠:“那,来一口?”
“不要这个!太难吃了!”杭帆幽怨地瞪他:“你就没带别的吃的吗?”
经营着大陆上唯一一家魔法道具店还擅长坐地起价的、当世唯一一名有着精灵血统的大魔法师,终于露出了他狡猾的奸商嘴脸:“有啊,我带了用接骨木花烤的饼干。盛惠五铜币。”
“一块饼干卖五个铜币!你怎么不去抢!”杭帆大惊:“冒险家协会的劫匪通缉名单上,你的名字应该排在最前!”
大魔法师无辜地看着他:“只要吃一块饼干,一周之内的所有伤口都能加速愈合,我这做得难道不是良心生意吗?”
杭帆犀利地吐槽他:“你有良心这个东西吗?算了,我好饿,喂我,钱回头再给你。”
很好很好。又强行做成一单生意的大魔法师,愉快地把散发着黄油与橙花香味的特大饼干掰成了数块,逐一塞进了剑士的嘴里。
“虽然你好像还没吃饱,”Ivan慢悠悠地道:“但我得提醒你——绑架你的那群人来了。”
好消息:由于太过外行,死灵最终没有能被召唤出来。
坏消息:杭帆没有带剑,所以揍晕这群人,纯靠自己抡拳头。
“早知道他们召唤不出来死灵,当时就该现场揍晕他们,也不用饿着肚子在这里等。”杭帆一边念叨着,一边把这群人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边的树桩上。等到明天一早,在冒险家协会发布任务的人,自然会来收拾这群冒牌的歹人。
至于大魔法师,在剑士实施正义制裁的当口上,他还溜溜达达地跑去别人的坟头上采了一圈草药。
“精力药水,要吗?”他好心地给剑士扔去一个小玻璃瓶:”你就当是接骨木花饼干的售后服务。”
那个小玻璃瓶摸着有点熟悉。杭帆低头检视了一番,露出一个怀疑的眼神:“怎么感觉跟上次,在海底遗迹时的那瓶药差不太多?”
“这个款式的玻璃瓶我有至少三百个!”Ivan大呼冤枉:“我以大魔法师的声誉发誓,它绝对不会让你再变成12岁的样子的,真的。”
剑士向他投来了一个“那你最好是哦”的眼神。
拧开瓶盖,杭帆把药水喝了下去:“所以我一直想问,精力药水带来的饱腹感,是属于魔法药剂的副作用还是——”
话没说完,杭帆的声音就卡顿在了那里。他的样子有些古怪,脸上也渐渐露出了近乎于羞愤的神情:“I-V-A-N!”低声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这双猫一样的眼睛里迅速镀上了一层生动的水光:“你的药、你就是故意——”
“欸?什么故意?”大魔法师笑眯眯地揽住了对方的腰:“我还特意给你了最新的改良版,你应该立刻就感到‘精力’充沛才是啊?”
“你这个——!”杭帆恼火地伸出了手,却是一把揪住了Ivan的领口,同时也把自己贴上了对方的嘴唇,用无可奈何但又满怀喜爱的声音,发出急促而断续的甜美呜咽:“你真是世界上最烦人的混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下来的时候,冒险家公会在本地的分会馆里,迎来了一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知名客人。
但前台的工作人员只是看了来人一眼,便指了指楼上道:“早上好,Ivan阁下。二楼走到底,就是杭帆阁下的房间。”那语气熟稔得,似乎已经对面前的景象见怪不怪了。
用长袍裹着熟睡中的剑士,大魔法师只是愉快地点了点头,就抱着怀里的人往楼上走去。
“可是,根据女神的教诲……”眼见着大魔法师走远了,新来协会里的八卦分子立刻探出头来:“立下婚约的两方,不是应该在婚礼前都不再见面的吗?为什么那两位会在一起?”
连头也不抬一下的,协会的前台工作人员说:“但女神的教诲里也说了,‘偶遇’除外——总不能因为马上要结婚了,就不让人家出门吧?”
把怀中人在床上放下,Ivan揭掉了裹在杭帆身上的长袍,又小心地扒掉了那件白色亚麻布的“裙子”,终于把肩颈上印满红痕的剑士给塞进被子里。
嗯,大魔法师快乐地想着:距离婚礼还有三个月……下次,不如就明天吧,又要在什么地方与杭帆“偶遇”比较好呢?
算了,他决定把这个问题留到明天再想。鉴于昨晚还有个不识相的死灵要和他抢“新娘”,所以他这个正牌婚约者,今天势必得得钻进杭帆的被窝里一起睡觉的。
如果女神真的天上有知的话……想必祂也不会反对的。
第219章 一年十二个月
积雪融尽的四月,雪山下的春天终于真正地开始了。
这天早上,岳一宛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恋人正在身边钻来拱去的动静。
扣住怀里那人的腰身,酿酒师把脸埋进杭帆的肩窝里:“大早上的,”在他的喉咙深处,有朦胧的笑意在震动:“你在做什么呢?”
大概是昨晚早早就被抓回床上睡觉的缘故,杭帆已经完全地清醒了,这会儿正鬼鬼祟祟地掀开了被子,发出几声轻快的窃笑:“正准备拿你做我的实验小白鼠。”
嚯。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实验。
连眼睛都没睁开,岳一宛就已经大度地点了点头,抓起恋人的一只手,大大方方地往自己的腹肌上放:“那就,请君自便。”
只听床头上叮呤当啷一阵瓶罐声响,岳一宛感到有什么凉丝丝却软绵绵的顺滑霜体,被杭帆的手指沾到自己的肩臂与腰腹上,继而又用温热掌心揉搓着涂抹开来。
“请小白鼠阁下千万不要乱动,”杭帆跪坐在床上,一边对自己的男朋友上下其手,一边故作严肃道:“这是品牌方寄来的样品,我在测试它们的延展性和保湿程度!”
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岳一宛终于似笑非笑地睁开了眼睛:“原来这实验竟是商业用途。那你要用什么来答谢我这个大白鼠?”
杭帆低头亲了他一口,理直气壮道:“债多了不愁,就先记在账上呗!”说着,那双在男朋友身上做实验的手,却半刻不停地继续着他的涂抹大业。
既然是心上人主动提供的晨间SPA服务,岳一宛自然也就愉快地享受起了被杭帆“伺候”的乐趣:“师傅,您这按摩的力道有点轻啊,猫爪踩奶都比你更重些——哎,对喽,就这个力,请继续。”
这次的品牌方要求“辞职远杭”为他们的新品保湿霜做推广,还特别强调了产品的“乳霜质地,一抹成水”效果:杭帆这会儿在岳一宛的身上涂来涂去,也是为了研究这个所谓“一抹成水”的特点,到底要如何才能在视频里被展现出来……
“客人,我看您皮厚肉糙的,单单一次按摩,收效甚微,要不还是在我们这里办个高级VIP会员吧。”
一边在心里斟酌着镜头移动、环境布光与脚本文案等细节,杭帆一边还要在嘴上跑火车道:“像您这样筋道的肉质,还是需得九蒸九晒反复炮制,才能成为最适合秋冬进补炖汤的老火腿。师傅我定当全力以赴,争取在下个春节前,把您彻彻底底地腌制入味!”
好一张胡说八道的嘴!
岳大师暗自莞尔,却伸手逮住了心上人那两只正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爪子,义正词严地道:“师傅,您这按摩它正经吗?外头才七八度的天气,我却给您摁得全身发热,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人一旦假正经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唬人的架势。杭帆给他演得一愣,旋即也摆出一副茫然却纯良的表情道:“当然正经按摩!在我自己家里的床上,还能有什么不正经的?”
胡扯到这里,大概是连杭帆自己觉得此话实在离谱,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去,吭哧吭哧地呛了几声,这才重又回头,故作庄重地道:“客人您会觉得热,一定是因为这次的产品里添加了会让人发热的成分,这是正常的。还请客人闭上眼睛,让我继续为您服务。”
瞎话扯到这份上,一次本来挺正经的产品测试,也给他俩折腾得渐渐旖旎起来。
在杭帆的手掌地下,他摸到心上人健康且富有韧性的肌肤,以及紧实起伏的大片肌群。如艺术雕塑般健美的身躯上,乳霜被抹化成水,带出一片片带着潮湿水光的润泽痕迹。
莫名地,杭帆感到自己的掌心与侧脸都渐渐地生出了滚烫鲜明的热意:是因为摩擦生热?还是因为恋人身体里传来的热量?又或是单纯因为岳一宛的胡话,对自己产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心理作用……
明明最讨厌老鼠,此刻却又自称是实验大白鼠的这人,这会儿已经气定神闲地倚在了床头,很纯情似的看着杭帆道:“师傅,你这按摩怎么越按越香了。我好像感觉有点饿,这也是正常的吗?”
品牌方寄来的乳霜是限量版的蜂蜜奶油香型,闻起来像是那种用料扎实的牛轧糖,带着明显的甜津津奶香味——这样柔美甜蜜的香气,放在岳一宛的身上,确实多少会让人感到有些难评。
但杭帆这边玩得真起劲,遂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正常的,客人,这都是正常的。等我给您按摩完毕,再两面刷上糖油,放进烤箱里200度叮个二十分钟,包您焦香可口糖色鲜艳,外酥里嫩香喷喷!”
“听起来不错,”从容评价了一句后,岳大师猛然发难,翻身将杭帆压进了床上:“不如,我们现在就一起进烤箱里呆着如何?”
说着,他一把抓过被子,将两人都虚虚拢进了暖融融的被窝里:“现在距离200度还远着呢,宝贝,我们得来做点会升温的事情……”
温暖的床铺迅速变热了。交叠的肌肤上,蜂蜜奶油味的乳霜被胡乱涂抹、挤压、推开,融化成一道道水痕,凌乱地蜿蜒在一双爱侣的脊背、胸膛、腰窝与大腿上。
那份原本甜蜜无害的奶油香气,在被窝里被反复蒸腾加热,又在窄小的空间汇聚上升,最终变成一种浓烈的、甜到令人头晕目眩、带有鲜明的动物性本能的气味,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恋人们的鼻尖。
“好喜欢你,帆帆。”迷恋地吮吻着心上人的侧脸,岳一宛轻声倾诉自己的爱意:“好爱你,想把你吃掉,或是永远锁在床上……”
杭帆无力地把脸枕在他的肩膀上,昏沉起伏之间,只觉得自己正漂浮在由蜂蜜和奶油搅拌而成的海面上,随时都会溺亡于这份过量的甜美里。而他唯一能抓住的救生圈,也正是面前这个正不断地将自己抛向浪涛巅峰的人:“一宛、呜!我……一宛……”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愚人节战绩:在雪山脚下支了个假甜品店,怒骗八百游客(省流:没被打。)
“在外面看标题:这都是谁干的缺德事?!点进来发现:哦是远杭的抽象广告啊,没事了。”
“缺了大德了!在那么冷的地方闻到香喷喷的蜂蜜奶油味,谁不会想过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发现博主在派发护肤品小样,简直就是玩弄人心……!博主什么时候来东北玩弄一下我?”
“我真是服了,主播做怪味广告的灵感是不会枯竭的吗?怎么好像什么类型他都能做?有没有金主来投一个情趣玩具的商单,我需要看主播做这个。”
@辞职远杭:因为不会做的类型我就不接。比如成人用品。
“可能我说话不太中听吧,但我觉得主播既然这么擅长拍视频,还是应该考虑把才能用在更合适的地方。钱赚够了就去读个艺术学位充实一下自己,不要被一时的虚荣迷住了眼睛。”
“禁止随地大小爹,除非你掏钱!分文不花就能在网上到处指点江山,可真美死你惹[狗头]”
“我可算知道哥们儿为什么当初能进罗彻斯特了。你们没人发现吗?远杭和隔壁的号加在一起,每周最低三支视频打底,最多的时候能更到五个……天选打工人恐怖如斯!”
@辞职远杭:已经在考虑雇一个全职剪辑了,在我成为医学奇迹之前。
“锤了锤了!看到吧,博主自己都说自己有团队了!我看谁还在洗地呢?!”
“要我说的话,比起有团队,更像是有嫂子了吧www尤其是这个衣品www据我观察,女博主衣品提升通常是因为赚到了钱,而男博主这边绝对是因为有了嫂子www”
“所以远杭老师是真的不再爱优衣库了吗,心碎,感觉自己永远失去了获得远杭同款的机会……”
@辞职远杭:本季度大部分出镜服装(优衣库除外)都是造型植入,请期待下周的广告。
四月中旬,“再酿一宛”的酿造车间终于正式挂牌建成。杨晰特意驱车赶来,送上自己酿造自己蒸馏的藏式青稞酒,以示祝贺。
春回大地的时节里,种植葡萄农人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年的辛勤工作:一边他们要修建山坡上种植多年的那些葡萄藤,以期待它们能够顺利抽条发芽开花结果;另一边,他们还要开垦附近的荒芜林地,种下更多不同品种的葡萄。
不远处,梅里十三峰的纯白雪顶,陡峭而高耸地插入云端。
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石头垒成玛尼堆,五彩经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田间缓步往来的人们,除了使用藏语与汉语之外,偶尔也会说起英语和法语……
隐匿于群山深处的“极乐之地”,香格里拉,如今也正是无数酿酒师的寻梦之地。追寻着前人的脚步,追寻着传说中的那道“消失的地平线”,来自世界各国的酿酒师与本地的藏族农民们一起,年复一年地种植、培育、酿造、调配,以期能将圣洁雪峰与烂漫花海一道,轻巧地封装入酒瓶之中。
现在,岳一宛也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但是,在把小酿造车间一点点拓建为真正的酒庄之前,在他伸手触及到自己的理想之前,“如何存活下来”,依旧是个迫在眉睫的难题。
听说车间落成,正在洱海边上度假的艾蜜也赶回来凑热闹。
端着半碗青稞酒,她踩着模特儿般的猫步,像视察工作的领导那样,昂首挺胸地在车间里左张右望:“我把这件事仔细捋了一遍,”虽然根本没人问她,但艾蜜就这样自顾自地开启了对话:“你们葡萄酒行业,资金流动的速度之所以很慢,是因为葡萄一年只能收成一次。”
只能收成一次,就意味着一年只有一个榨季,只能生产数量有限一批酒。
“……麻烦您说点我不知道的。”
酿酒师正蹲在地上检查新装好的设备,闻言不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总不能是你出去玩了一圈,就在隔壁镇上发现了一年能结三茬果子的葡萄吧?”
艾蜜嗤笑,说那是植物学家与农学家的工作,她只考虑如何能让钱以最高效的速度生出新的钱。
“但从这个角度来思考的话,葡萄酒的榨季最多也就只有三个月,而这就意味着,一年中有大约四分之三的时间,你的酿造车间都是空置的。”
抱起了胳膊,她用仿佛投资人在股东大会上发表提问般的语气问道:“一年可有足足十二个月呢,你就不能在另外九个月里酿点别的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艾蜜:我要是在地上看见钱,未必就会自己俯身去捡,但我不能容许这钱没人去捡!!
第220章 入伙
岳一宛甚至懒得用正眼去剜她:“要真有这么简单,我会不知道做吗?地上有钱我还不知道要捡?”
“不仅斯芸那边每隔一阵子就要过去一趟,就在本地这里,租来的葡萄田正在种的新葡萄藤呢,我每天总得过去看着吧?租来的那些葡萄藤,每隔几天也得过去观望一下长势吧?以后建酒庄,一整片的完整葡萄园是必不可少的,到底是要租现成的田地,还是租没人要的林地自己开垦成葡萄园,这些备选地块也总得要隔三差五就去实地进行勘察和比较吧?”
世间诸事,知易行难。
哪怕只是建造起一间小小的酿造车间,也依然有无数的琐事在前方等待:“而且我这两天在等食品生产许可证发下来。以及正式投产之前,还需要有酒类生产许可证,食品经营许可证,酒类流通备案登记,排污许可证,等等等等。”
说这话的时候,酿酒师的语气也渐渐地透出了疲惫:“而且办理这些许可,大多都需要去政务大厅。开车往返,一来一回,快则一整天,多则两三天。再往后,这种行政层面的琐事恐怕还有很多,酿造计划要是排得太满,只怕到时候分身乏术……”
“嗯……其实在理想情况下,你应该雇几个能干员工,把这些琐事交给他们做,好把你自己的时间腾出来,全都用在酿造上——这才能实现生产效率最大化。”
可现实的问题是,雇人,就要花钱。越是能够独当一面的能干员工,雇佣他们的薪资成本就越高。而假如雇佣一个不熟练也不能干的纯新人……岳一宛要是能有教人“做这个”或者“做那个”,甚至给人收拾烂摊子的时间,他怕是连第二个酿造车间都建好了。
“但这样一来,就陷入死胡同了呢。”艾蜜一边发出怜悯的声音,一边做隔岸观火状。
瞧她这副笑眯眯的样子,半点真心实意的同情也无。
尽管前景并不乐观,但岳一宛仍然继续着自己手上的工作,毫无气馁之意:“虽然今年我抽不开身,但只要等第一个榨季过去了,如果一切流程都能走上正轨的话,明年年初开始就能稍微空闲一点。到那时候,也可以考虑把苹果酒的生产规模稍微扩大一些,好让资金更快地流转起来。”
车到山前,其实也未必就当真能够有路。
但如果不亲自来到山下检视一番的话,人又如何能够确信,前方一定就是道路不通的绝境?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啊,”艾蜜走远了几米,声音从一堆还没拆包的设备后传来:“在付出了那么多的时间与精力,甚至对此投入期待与感情之后……如果它还是没有成功,你又要怎么办?”
想也不想地,蹲在地上干活的酿酒师回答道:“还能怎么办?真到了那时候,就去给其他酒庄打工啊。我总不至于连一份工都找不到。”
“你就没想过给自己留点后路什么的吗?”
窸窸窣窣地跨过一地的防震气泡纸,艾蜜试图用她纯商人的思路来给出一些建议:“比如,继续给大酒庄做酿造顾问或者飞行酿酒师之类的?虽然这份收入也不多吧,但如果你哪天后悔了,想要重新给人全职打工,至少简历上也能好看一点……桌上这几瓶酒是什么?这也是杨晰送来的礼物?”
“我不会后悔。”岳一宛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检视完面前的设备,他退后几步,重又蹲在了另外一台新装好的发酵罐面前:“比起等到六十年之后,再徒劳地后悔于自己当年为什么没能勇敢地放手一搏——我宁愿选择现在就来进行尝试。”
“哪怕失败会带来痛苦,那也好过犹犹豫豫地虚掷一生。”
说完,他抬眼看了下艾蜜的方向。她正端详放在墙角的那几瓶“苹果交响”:“至于那些,那都是年初的时候,和杨晰孙维他们一起酿的苹果酒。你拿一瓶走吧,刚好这里的几瓶都是留下来送亲友的。”
在艾蜜看来,岳一宛这小子就和她那位Ines嬢嬢一样,对酿酒这件事,怀抱着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强烈执着。
说实话,她并不理解这份狂热。
这世上明明有其他更有趣、也更值得为之付出时间的工作,为什么这些人偏偏就要选择酿造呢?
但眼见着岳一宛心意已决,艾蜜自是也无意阻拦——就算一腔热血打了水漂,那这毕竟也不是她的金钱与人生,她何必要做这个泼冷水的坏人?
想到这里,艾蜜高高兴兴地拧开了瓶口上的铁丝,拔开软木塞,仰头就是豪爽的一大口。
沁凉的酒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在舌尖上也快乐得嘶嘶作响。喝下去之后,只觉像是叼起了一只酸甜活泼的苹果,刚一碰到嘴唇,便咕咚一声变作了液体,欢欢喜喜地往喉咙里滚落进去。
猛地呼了一口气,“我靠!”艾蜜的两眼都在发光,一口气哐哐喝掉小半瓶:“这是什么好东西?!要是拿去米其林餐厅,这一杯少说也得我卖个九十八才行!这个存货还要多少?我想先要个七八箱,寄给做餐饮的那些朋友们试试!”
“那你等明年吧,”酿酒师伏在地上干活,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她说:“今年的七千瓶已经卖完了。”
好吧,艾蜜咂嘴,像小孩子喝饮料一样咕噜咕噜地又灌了几口:“做七千瓶,成本是多少哦?你们分了几个渠道卖的?一瓶卖多少钱?”
区区几千瓶的酒水生意,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小本买卖,故而也只是随便张口问问。
问者无心,酿酒师也就随口报了几个实数,“卖的时候也没分渠道,就挂在某家经销商的网店里。当时有想过,年后或许要再多找几个经销渠道,但杭帆的视频发出去之后,线上三分钟就卖完了,刚好省掉了后面的麻烦。”
货物销卖迅速,向来都是天大的喜事。说到此节,岳一宛的音调都变得温柔许多:“我本来担心,苹果酒要是卖得一般,还要拖累杭帆再多拍几个视频做宣传,幸好——”
“一瓶售价不到两百块,但是你的毛利率逼近百分之八十?!”脑中算式一排,艾蜜连握住玻璃瓶的动作都变得轻柔许多,仿佛是正捧着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而且只用三分钟,在单一渠道上就能卖掉七千瓶……这要是能扩大生产规模,岂不是要赚到翻?!”
面对艾蜜这副掉进钱眼儿的模样,岳一宛大感无语:“才几口啊,你这就喝多了?首先杨晰和孙维他俩这次是友情帮忙,没拿他们理应得到的那份工资。其次,杭帆给苹果酒做的营销工作,也都属于是无偿劳动。如果把这部分全都折算进成本里,毛利率立刻就要打个对折。”
而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为了能够触及到更多的潜在客户,自然也会需要力度更大、范围更广的广告营销——以全球软饮巨头可口可乐公司为例,为了能将这些甜甜的气泡饮料推广向世界的每个角落,他们每年都要花费超过四十亿美金的资金来进行各式广告营销。
“更何况,无论杭帆为谁工作,他都理应得到合理的回报。”酿酒师嘟囔着:“实话说,如果我不是杭帆的男朋友,按照‘辞职远杭’的对外商务报价,‘再酿一宛’根本没有足够的预算来请他给苹果酒做推广。”
话说到这,岳一宛自己也感到了丝丝难掩的苦涩:一年前的此时,他还正啧啧惊叹于罗彻斯特集团对员工的压榨之彻底,少少一份薪水,却得要人用没日没夜的工作来换。一年之后,自己却比罗彻斯特更加过分,因为杭帆眼下根本就是在打白工……
艾蜜却无暇揣摩这位恋爱中人的酸甜心思。
在嗅到金钱味道的那一瞬间,无数种假设与算式,各种人名地名,就已飞快地在她的脑内翻滚而过。
终于,她合上了心里的小计算器,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极其愉快甜美的微笑:“那让我也加入,怎么样?”
不等岳一宛反应过来,艾蜜就以一种大灰狼诱骗小红帽般和蔼可亲的语气,自说自话地开始推销起了自己:“鉴于这个项目的商业前景还不算明朗,所以现阶段我不会给你投钱。但是呢,我很愿意成为这家小公司的‘商业顾问’,为你们寻找更多的市场机会,拓宽酒庄未来发展的可能性——”
“讲人话。”酿酒师警惕地看向她。
她的笑容分毫不变,灿烂得像是新铸成的金币在太阳下发出光彩:“意思是,我会给你一些好用的商业建议,并帮你找到更多卖酒的路子,还有政策扶持与税收优惠之类的。而且因为我并不是全职为你工作,所以也不需要你付我工资哦~”
天上不会掉馅饼,正如艾蜜不会突发奇想做慈善。
沉思片刻之后,岳一宛站起了身:“你的条件是?”
“倘若在我担任商业顾问期间,酒庄的经营状况稳步向好,并有了吸纳外部投资或是引入更多合伙人的打算,我要求同等条件下的优先投资权——也就是说,我将提前锁定一个未来的大股东席位。”
摇晃着手里的酒瓶,艾蜜笑容灿烂地说道:“当然,这也得要你的酒庄能活到那个时候才行。”将手一摊,自称此生最爱赚钱的美丽女郎,巧笑倩兮曰道:“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左右也不花我的钱,小赌一把,又有何妨?”
作为一家刚刚起步的小酒坊,来自外界的每一份帮助都弥足珍贵(尤其是不要钱的这种),岳一宛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于是乎,新上任的商业顾问立刻掏出手机,飞快检索起了云南全年的物产列表:“四月上市的水果,我看看……蓝莓,樱桃,杨梅,你准备酿哪个?”
“周扒皮啊你!”眼看着这人霹雳雷霆般的气势投入了工作,岳一宛都惊呆了:“没听到我之前说的吗,还有一大堆生产前的合规工作——”
“那些交给我来处理。”艾蜜把手机怼在他脸上:“你,赶紧琢磨着做点能卖钱的东西,搞快点!”——
作者有话说:《穿越生成为恶役皇子之后我把对象囚禁了》
看到这个沙雕标题的下一秒,岳一宛换了个坐姿。
这都什么不伦不类的时代设定,他暗中抱怨起来,明明只是个没有继承权的二皇子,参加个舞会,还得坐在这种高背椅式的宝座上……
椅垫太软,扶手太硬,岳一宛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得劲,压根没空去看几米开外的那处闹剧。
“……因此,我恳求各位在此做为见证,废弃与您的婚约!”
此言一出,舞会上的众人鸦雀无声。
抬眼看了下四周,岳一宛不是很惊讶地心想:什么?原来是在跟我说话?
这自由收束的世界线,又胡编了些什么垃圾剧情?他在心里大肆吐槽道:而且这狗屁二皇子到底是混得有多差,才会被这样当众退婚?非要上纲上线说的话,这家王室是不是也太没地位了点?
“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恋慕着王家骑士卫队的骑士长阁下!骑士长阁下,您愿意接受我的求婚吗?”
您这出场角色害挺多。岳一宛(饰 二皇子)毫无兴趣地抬了抬眼,瞟向那个无辜被卷入王室丑闻的骑士长阁下。
嚯!岳一宛立刻坐直了起来:嚯!这位骑士长阁下长得好生面熟啊!
骑士长——也就是多元时空管理局技术后勤的H组组长,杭帆——正露出一副尴尬至死的生无可恋表情。
“不,这位先生,”杭帆(饰 骑士长)竭力摆手:“感谢您的一片心意,但我其实——”
岳一宛走了过去,“没错,骑士长阁下喜欢的是我。”他抓起对方的手,“既然已经退婚了,那我就不妨直说了吧,我一直以来都倾慕于骑士长阁下的可爱容貌与正直灵魂,所以骑士长阁下,你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婚约者呢?”
舞会现场一片哗然,人人都对面前的这出N角丑闻充满兴趣。
杭帆暗中掐他的手——不是那种“非礼啊这里有变态啊”的用力狠掐,而是那种“天啊行行好吧”的无力暗示——“啊,不,谢谢殿下垂爱,我、我只是卑微的乡野之人……”
我又不是时空管理局的外勤特工!杭帆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么一串绝望的呐喊:为什么我也会被卷到平行世界线里来啊!?
“我恐怕您没有拒绝的权利。”捉着对方的胳膊,岳一宛连拖带拽地把杭帆往舞厅外带去,语调堪称邪恶:“我会让您心甘情愿地成为我的‘妻子’的。”
一天之后,岳一宛在他那张骄奢淫逸的大床上翻了个身,把手中的新闻传单丢到了一边,“你知道外面在说什么吗?”他吭哧吭哧地笑着,对趴在枕头上疯狂检测时空乱流数据的杭帆道:“他们都说我囚禁了你,把你关起来做我的禁脔,对你做了很多不人道的事情……噗嗤!”
杭帆纠正他:“不是你囚禁我,是二皇子囚禁了骑士长!”
“有什么区别嘛,”岳一宛不以为意,把脑袋搁在男朋友兼专属后勤的肩膀上:“反正我确实囚禁了你没错。”
“那区别可大了。”任由时空管理局的王牌外勤特工亲吻着自己的后颈,杭帆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如果我们不能尽快修正时空乱流里的错误,然后从这个倒霉催的平行世界里抽身的话……”
“的话?”岳一宛问道,“难道是革命即将发生,我们会作为一对奸夫淫夫被送上断头台?”
“不,”杭帆毫无慈悲地回答道:“根据管理局与平行世界的世间流速比例,如果不能在三天之内回到失控管理局的,那我就没法准时打卡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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