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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酵母海选大赛


    新发的粗剪文件还没下载完毕,苏玛的新一条信息就跳了出来:“看!这是弥勒市的特产,卤鸡米线!超大一碗,超好吃!只要五块钱!”


    自从彻底辞掉了罗彻斯特的工作后,这位开启了旅居生活的小姑娘,就以远程办公的形式加入了杭帆的团队,成为了“辞职远杭”工作室的第一位正式员工。


    “羡慕吗杭老师!”鉴于粗剪文件已经发出,工作的压力来到了杭帆身上,她又喜滋滋地发出一大堆美食照片:“这家店里甚至还有专业陪客的肥猫耶,爽摸!”


    正往嘴里狂灌浓缩咖啡的杭帆,默默发出一张鸭嘴兽怒砸电脑的表情包:“羡慕得感觉自己都有点死了。”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让连轴转的小杭同志也感到一阵阵的头晕发冷,他这两天连和人唠嗑的心情都没有,只想赶紧把手头的工作清掉:“不跟你扯了,我先去下个视频的脚本写掉,免得晚上被甲方追杀。”


    “杭老师要是忙不过来的话,咱们赶紧再招个人吧!”虽然同在云南,但四季如春的弥勒市,气候比雪山地带要宜人许多。苏玛昨晚才熬夜看了电影,但吸着世界上最新鲜洁净的氧气,她这会儿照旧活蹦乱跳的:“虽说靠谱的商务不好找,但两条腿的摄影满地跑哇!多雇一个摄影,就能省去自己摆机位调设备的时间,还能再多写几个脚本多接几个商单,多赚很多钱呢!”


    年轻人,不要天天想着你能为老板做点什么,多敦促老板为工作室赚钱才是正经事——苏玛属实是一款新型职场哲学的践行者。


    但招人这种事,做起来却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


    一边回复着甲方对接人发来的消息,杭帆一边苦思冥想着下个视频的脚本,一边手动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还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苏玛的话:“招一个新的摄影确实容易。但要让新人迅速融入到我们的工作流程里,不仅需要花时间磨合,还得手把手地教他一些事情……可我现在不就是没时间教嘛!”


    苏玛与杭帆之所以能配合得当,除了性格因素外,也有两人同在罗彻斯特酒业共事过的缘故。若是贸然招一个完全不熟悉的新人进来——对方到底是会成为助力,还是会给团队添乱,这其中的不确定性,简直比开盲盒更刺激。


    想到自己辞职前带过的新人,要么是因为和同事吵架就把备份盘全都格式化,要么对收到的所有工作指示都只回复一个意义不明的句号,苏玛的额头上也不禁渗出几滴冷汗:“那确实。我宁愿自己加班把活儿干了,也不想替傻逼同事擦屁股。”


    “但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得尽快招人进来,不然以后的困难只会越来越多。”


    大概是因为身边有了相爱的人作伴,他总算生出了“下班时间”的确切概念;又或者是因为年纪渐长,大脑里负责“理性判断”的部分终于发育完善之故——即便此刻的脑袋里正沉沉发昏,杭帆也能直觉性地意识到,这些日益增长的工作量,确实不能纯靠自己一个人来硬扛。


    食指与中指交错着敲打桌面,他有些犹豫地提出自己的请求:“苏玛,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


    他想问对方愿不愿意过来带一下新招的摄影师,话还没出口,另一个对话框就跳了出来。


    “没时间解释了,快收留我!!!!”


    白洋扔出一张顺丰快递的电子面单,附带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消息:“卧槽你知道这事有多恐怖吗?我坐了二十三个小时的飞机,凌晨五点才落地浦东,小区的电还梯坏了,停运检修!夭寿啊我擦,拖着一大堆行李,手脚并用才爬上四楼,命都快没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前男友在敲我家门!!!”


    光听白洋的凄厉惨叫,杭帆还以为他不是大白天看见了前男友,而是在自家门口撞到了鬼呢:“求你了杭小帆,替我签收一下行李,我下周就来投奔!”


    他这哪儿是投奔啊,分明就是逃难来了。杭帆看了眼快递面单,正要对上面那大几十的公斤数发表锐评,白洋又紧跟着发来一句:“你要的东西在黑色的那个行李箱里,海关锁密码是1234,用免税店的袋子装着。袋子里的巧克力也是给你的。至于收留之恩,且容我来日再报!”


    “多谢多谢,爱卿辛苦了!”想到那件重要的东西已经在奔往家中的路上,杭帆立刻龙颜大悦,感觉自己还能精神抖擞地再接五个广告商单:“等爱卿班师回朝,朕定重重有赏!”


    只可怜白洋同志,前有情债催逼,后有工作夹击,只能愁云惨淡地在那边哼哼道:“臣必不辱使命,此番若是能活着回来——我要吃菌子火锅!要能致幻的那种!”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在这个美好的季节里,岳一宛的心情却很不美丽。


    坐在车间深处的实验桌边,酿酒师眉头紧拧,苦大仇深般地盯着面前的一大堆试管与酒杯:这些玻璃容器里装着的,都是各种未经澄清过滤的果汁发酵液,颜色浑浊而诡异,看得人心里发毛。


    “噫呃!”艾蜜带着一摞文件走进来,就见岳一宛正眼也不眨地试喝着面前的这些液体,大感震撼:“你这是在搞什么?民间巫术?”


    酿酒师没空搭理她,只继续皱着眉毛:他用左手不断摇晃杯身,反复闻嗅着杯中的气味,同时还用右手在纸上飞快地做着笔记。


    把文件扔在桌上,艾蜜拉开椅子坐下,隐约闻到空气中有近乎于煮熟的浆果气味:“代你去城里开了个会,有几个对农业项目的扶持政策还不错,已经在文件上圈出来了。你要是觉得OK,我这几天就把申请文件给填了——这是你正在研发的新品的味道?”


    她满脸荡漾着笑意,就差没直说空气里蔓延着“钱的味道”了。


    岳一宛终于开口:“不。只是在做实验。”


    “这就是前任首席酿酒师的职业素养吗?”艾蜜惊奇:“其实我真以为你闭着眼睛都能酿酒来着。原来在批量生产之前,你也是会先小规模地做一下实验?”


    无不烦躁地,岳大师用圆珠笔敲着桌子:“别说什么首席不首席的——酿果酒和酿葡萄酒,这根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视线扫过面前的一整排试管,艾蜜发现这些试管的标签上,都写着各种类似代码似的编号:“果汁加酵母,发酵完成之后再进行混酿,你的苹果酒不也是这样的流程?”


    扔下手里的圆珠笔,岳一宛把五指梳进头发里,深深地用力吸了一口气:“就是酵母不一样啊!”


    瞧他这气急败坏的样子,活像是一个做不出数学附加题的小学生:“你知道光是台湾地区的‘酵母资料库’里就有多少个可用于烘焙和酿造的菌种吗?三百多种!这还是只是台湾本土的!”


    “而全世界的酵母种类,单单只计算商业酵母,就有成千上万种之多!要从这么多种酵母里面找到一个最适合樱桃果酒的酵母……”


    酿酒师陷入了抓狂之中:“简直就像是在单枪匹马的潜水员,试图在海里找到亚特兰蒂斯的遗迹!”


    对于这种纯技术类话题,艾蜜完全不感兴趣。


    以手掩嘴,她偷偷打了个哈欠,非常敷衍地嗯了一声,“那你找到了吗?记得做实验也要控制成本——就算酵母菌的售价本身很便宜,时间成本也是成本,别真的把全世界的品种都拿来试一遍。”


    “这我还能不知道?!”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碰壁,岳一宛的焦躁之情显而易见:“问题就在这里!大部分樱桃酒专用的酵母,都会为酒水赋予一种强烈的特殊风味,但我不想要这个!我得准确地找到能够满足我的需求的酵母菌种……”


    在酒精发酵的过程中,酵母菌不仅会把糖份转为酒精与二氧化碳,还可能会产生酯类或酚类物质。


    酯类化合物,通常会为酒液带来额外的类似水果与花朵的芳香气味。在葡萄酒的世界里,如果酿酒师想要强调西拉葡萄中的花香气味,又或是想要用花香气息来表现云南香格里拉产区的风土特色,往往就会需要这些酯类化合物的帮忙。几年之前,当岳一宛与孙维首次尝试酿造杏子酒的时候,他们也选择了这样的酵母,以此来突出强调杏子那种多汁而甜美的果香。


    而酚类化合物,则会赋予酒液以更加辛辣锐利的特殊香气,类似于丁香、胡椒或是烟叶的味道。当酿酒师想要放大葡萄自身的香料味道,或是想要表现当地产区的“异域风情”时,他们或许就会偏好那些会能够产出更多酚类化合物的酵母菌。传统上而言,这种酵母是酿造樱桃酒的首选,因为它能带来更加复杂神秘的风味,正如同车厘子那抹妖冶耀目的红。


    当然,根据酿造的需要,也有很多几乎完全不产生额外芳香物质的酵母菌。在酿造酒液的同时,它们将舞台的聚光灯全都让给了葡萄这个主角,使得酿酒师能够还原出果实最纯粹本真的味道。岳一宛等人在年初酿造的苹果酒就使用了这种酵母,在大部分情况下,它都是一种最安全也最稳妥的选择。


    在成千上万种不同的酵母菌里,选择一个甚至多个最合适的菌种来进行酿造,它既考验酿酒师的知识面与想象力,也是一场关乎于经验和创造力的冒险。


    “但既然都要将不同品种的樱桃分开发酵了,那理应可以为它们选择不同种类的酵母,以便针对性地放大各种樱桃的优点,将它们各自的风味特色推上极致。”


    岳大师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他自己的世界里:“但我记得樱桃的酸度通常比酿酒葡萄要低,PH值的变化也可能对酵母菌产生影响……”


    艾蜜并不关心酒到底是怎么酿出来的,只要最后的成功能好喝且赚钱,就算岳一宛要雇佣两百个萨满来围着发酵罐跳念咒语,她也只会对着账本点评一下这件事的投入产出比。


    所以她优雅地站起了身,掸了掸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准备即刻就从这个酿造狂魔的地盘上撤退:“说起来,杭帆呢?”艾蜜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感觉已经快一周没看见他了?你俩平时不都形影不离的吗?”——


    作者有话说:【本章作话剧场依然在最后,请下拉UwU】


    请放心!白洋的前夫哥人品绝佳,他大清早站在白洋家门口,实是出于一个非常正派的理由(是真的有事,不是找借口)。


    但白洋不想见他,不想和前夫哥商量这件事,也有白洋自己的理由。


    杭帆为什么不主动问白洋前男友的事情,也是因为前男友人品实在好到无法被攻击,身为白洋的大亲友,在他俩分手这件事上,杭帆真的很想像所有好朋友该做的那样,张嘴就骂“当然因为他是大傻逼啊!”


    但因为前夫哥的人品实在光芒万丈,杭帆甚至只能:“……我觉得他在这方面还是有点傻逼的,虽然不能说他是个纯血傻逼吧,但多少还是有一点。”


    白小洋:哥们儿,你昧着良心也要站我的样子真的很靓仔!


    杭小帆:站你也没需要昧很多良心吧,毕竟智者千虑必有一傻,和你分手就是他人生里最大的傻逼行径!


    【*****作话剧场分割线*****】


    从小到大,杭帆都是岳一宛的头号受害人。


    3岁,岳氏山庄的少庄主要开蒙念书,杭帆被从附近的一大堆孩子里挑选出来,从“路边玩石子的街坊小孩”,变成了陪少庄主念书的伴读。


    呜呼哀哉,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杭帆的野孩子生涯宣告终结。


    5岁,少庄主岳一宛声称自己要学武,杭帆被迫跟着一起练剑。


    每天练到一半,少庄主都哼哼唧唧地抱怨说手疼,拿不起点心,要杭帆亲手喂他——光喂还不行,还得要杭帆把每块点心掰开,自己吃一半,再把剩下一半塞进岳一宛嘴里。杭帆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8岁,不想念书的少庄主在老师的茶水里下泻药,先生一个错眼的功夫,这人就已经大摇大摆地翻墙去街上玩了。


    杭帆跟在他身后,冥思苦想着着要如何向夫人解释这次的“事故”,岳一宛却说:我们去你家玩儿吧?你是不是已经三天没见到你妈妈了?


    11岁,杭帆在睡午觉,岳一宛从他的床底下钻出来,“我近日练就了一门神功,有暖身健体的奇效。”他高深莫测地附在杭帆耳边道,“你亲我一下,我就把神功传授于你!”


    神功不神功的杭帆不知道,他知道如果自己满足少庄主的无理要求的话,这人铁定是不会让自己继续好好睡的。


    于是他敷衍地亲了下岳一宛的腮帮子,迅速把被子拉过头顶,“睡觉。”岳一宛烦人兮兮地也钻进他的被子里,八爪鱼一样抱着他说:“你看,现在是不是暖和许多?”


    14岁,两人出门游湖,杭帆规规矩矩地落在少庄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岳一宛扭头扭得脖子都酸了,终于忍不住发问:“你干嘛离我那么远?我是什么毒蛇猛兽吗,张口就会把你吃掉?”


    杭帆眼神飘忽,心里想到前几日庄中诸人的议论,嘴里嘟嘟囔囔道:“他们都说你是少庄主,我是伴读,尊卑有别,整天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


    岳一宛一把抓住他,目不斜视地阔步向前:“什么尊卑,什么庄主伴读,真是无聊!你是我的朋友,当然应该和我走在一起!”


    不知为何,杭帆突然觉得很高兴。


    17岁,少庄主出门巡视各地产业,每晚都埋头在桌前算账。


    天刚擦黑,杭帆从窗外跳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大摞食盒:“春熏楼的酥皮卷起酥不成功,风月斋的千层包子糖放得太少,松鹤堂的脆皮鸡根本不够脆……剩下的那些就还行吧,给你打包了一点带了回来。”


    岳一宛拿着毛笔算账,一边嗯嗯啊啊地点着头,一边示意好友喂自己:“我没手,你帮忙放进我嘴里。”


    杭帆夹起一块红烧肉放他嘴里,一边用手指戳他的脸颊:“早知道晚上要理账目,怎么白天光顾着拉我去踏青看戏,天黑了才开始用功?”


    鼓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岳一宛微笑看他:“我要是不晚上用功,你怎么会心疼我,还亲手喂我吃饭?”


    20岁,少庄主声称自己对医术产生了兴趣,太素九针,从绣花学起。


    正月里,杭帆戴着个绣得人鬼难分的荷包回家,街坊邻居差点以为他被人降头。


    三月里,面对岳一宛举起的那张不知是马是牛的绣片,杭帆昧着良心说:“有进步,但你这绣的是……?”少庄主得意洋洋:“鸳鸯。给你做枕套如何?”杭帆把眼睛一闭,心想枕套就枕套吧,总归枕套不会带出门去。


    五月里,岳一宛又掏出他的另一份惊世大作:鬼画符似的乱针绣迹,歪歪扭扭地拼出一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玩意儿。杭帆终于忍不住锐评:“咱们就没有更体面的学医方式了吗?”少庄主端详他半天,说:“我觉得给你绣个写满我名字的里衣也不错。”杭帆眼睛一闭,躺在贵妃榻上开始装死。


    23岁,杭帆拿起喜帖看了一眼,放下,闭眼,深呼吸,又拿起喜帖看了一眼。


    “我要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他问身边的罪魁祸首说:“而且我什么时候和你有过婚约的?”


    岳一宛正喜气洋洋地抄写着第六百四十七份请帖:“二十年前啊,你进了我家大门,不就是要给我做媳妇的意思吗?”


    杭帆满面疑惑:“不儿,我那不是只是来做陪读吗?”


    少庄主反问他:“那你的意思是不喜欢我?”


    杭帆觉得此人真是胡搅蛮缠:”不是,我虽然喜欢,但二十年前……”


    “没关系,我从二十年前就喜欢你了,所以你二十年前进门的时候就是要给我做媳妇的。”岳一宛晾干了最后一张请帖,说:“怎么,还有什么手续不齐全吗?要不我现场给你补一张二十年前的卖身契?就说你卖给我做童养媳——”


    算了,杭帆一边堵住这人的嘴,一边心想,算了算了,为了世界的和平与安逸,这种胡说八道还异常粘人的祸害,还是牺牲自己一个人来消受吧。


    第222章 不是不报


    一提到恋人,岳一宛光速回魂:“杭帆这两周好忙的。他最近又涨了不少关注,接商务的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但我担心工作量太大,会对身体不好,想要他稍微休息一下。”以一种混合了担忧与骄傲的语气,酿酒师说:“所以我让他在家里安心工作,车间的日常工作素材,我会用定点机位拍了带回去给他。”


    唉,又来。艾蜜咂舌:谁问你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了?真不想理会这个恋爱脑的白痴发言。


    不过嘛,她眼睛一转,又在心里愉快地想道:无论从任何角度来想,这两位能够同气连枝情比金坚,对酒庄项目的未来都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有岳一宛这种满脑子都是酿酒,除了回家谈恋爱之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的创始人(与那些一拿到A轮融资就立刻去夜场花天酒地开香槟的家伙们相比,岳一宛的私生活检点得有如清教徒,舆论爆雷的可能性约等于地球突然被压缩成两个像素点,让艾蜜感到十万分的放心),再加上杭帆正面稳健的营销能力与自带百万流量的媒体账号(艾蜜甚至在暗地里盘算过,以杭帆的外貌优势,如果品牌在未来的市场扩张方面遇到瓶颈,她也可以通过私下运作,把网红博主“辞职远杭”塞去一些热门综艺里做嘉宾,以此来狂赚一波关注度)……身为酒庄未来的投资人,她有时候感觉自己在赌一个微小的可能性,有时候也感觉自己像是在路上白捡了一只金鸡蛋。


    “嗯嗯,好好,”艾蜜半心半意地拍了拍岳一宛的肩膀,“那你就多照顾他一点嘛。”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说起这个话题,酿酒师的眉头反而更深地皱了起来。


    “我是这么想的,但是……”视线移向桌面的一角,岳一宛嗫喏两声:“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再为他做什么。”


    他看起来有一点无措,有一点茫然,似乎还有许多难以诉诸于口、甚至无法摸清具体形状的纷杂情绪:“虽然我们会一起做家务,一起做饭,用联名账户里的钱共同支付生活开支。但这样……我觉得这样有点太‘公平’了,所以反而对他不够公平,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总觉得自己应该给他更多、更好的东西,但我想不到自己具体还能拿出什么来给他。”


    岳一宛的语气听起来是真的很苦闷。


    如果话题的中心不是杭帆的话,艾蜜都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信了什么可疑的新兴教派。


    但仔细想来,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岳一宛露出这样的神情。


    上一次,当她跟着妈妈一起,去医院里探望病重Ines嬢嬢的时候——天,如今想起来,那真的是字面意义上“半辈子”以前的事——神魂不属地站在住院部的长廊尽头,正在抽条的十五岁少年,仿佛一支撑在羊绒线衫里的伶仃长竹。那时候的岳一宛,也正像此刻这样,隐约地露出一种焦急地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又无能为力般的挫败神色。


    可不一样的是,彼时的少年,几乎整个人都笼罩在“死亡”与恐惧的阴影里。


    但现在的岳一宛,想要抓住的不再是某种掌心流沙般无法挽留的事物。


    在艾蜜看来,他想要捧住的分明就是一个更沉重,却也更加切实的东西——或许,艾蜜无端地想到,这一次,可能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再竭力将手伸得远一点点,就真的能够握住那捧看似虚幻的光。


    所以她随口鼓励了一下对方:“嗯……但你这种一下工就急急忙忙赶着回家要给对象做饭,还经常花样翻新做零食投喂对方的男朋友,应该已经算是做得很不错的了吧?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哈。”


    “你懂什么,你又不是杭帆。”


    面对艾蜜的正面反馈,岳一宛半点不领情:“再说,杭帆也经常会给我做饭,他前几天还给我做了他妈妈拿手的玉兰饼。”


    干你大爷!艾蜜勃然大怒:“那你还问我做甚!自己去问杭帆不就得了!”


    “因为杭帆很温柔啊,他才不会说我不好。”愁肠百结却又含情脉脉地,岳一宛念叨起自己的心上人:“我做什么他都觉得很好,但我总觉得应该还要对他更好才行……”


    别说了兄弟,你再说下去我是真的要吐了。这都什么恋爱中人的傻缺废话?


    强忍着嘴角表情肌的抽搐,艾蜜只觉得浑身都要冒出鸡皮疙瘩来:就算回到十六岁第一次恋爱的时候,她都没会跟闺蜜说过这种失心疯一样的痴话!


    “那你自己纠结着吧,”她抄起手机,重又确认了一下时间表,干脆利落地转身告辞:“等新品正式投产的时候我再过来看看,我先——哎呀,杭帆你来啦!”


    梅里雪山一带地处东六区,日落时间比东部沿海要晚。


    春日下午五点多,太阳仍旧高高地悬挂雪峰顶上,在附近的露营地里拍完了广告素材,杭帆搭当地牧民的顺风车过来接岳一宛下班。


    “下午好。”酿造车间门口,他颔首向迎面走来的艾蜜打招呼:“要不要来家里吃个饭?”


    艾蜜笑眯眯地挥着手:“下午好啊小杭帆,见到你可真让人开心!虽然我也想去你们家吃饭,但今晚还有一些海外创投项目的路演,饭就攒着下次再吃吧~?”说着,她又指了指车间里面:“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工作太辛苦了?小Iván今天估计还有的折腾呢,要不小杭帆你坐我的车,我和司机先送你回家?”


    说话间,她已仔仔细细地把杭帆打量了个遍:青年的眼底确实倦色较浓。不知是因为要在高原地带爬上爬下拍视频的缘故,还是像岳一宛说的那样,最近接了太多广告,工作连轴转导致的身体状况失衡:“或者~你要不干脆和我一起回酒店,泡泡温泉休养两天,如何呀?”


    “艾、蜜!”酿造车间深处,岳一宛咬牙切齿的声音恨恨传来:“你又没安好心!”


    望向艾蜜的身后,杭帆笑了:“多谢美意,但是最近我和一宛都很忙。等以后有机会,可以去一起去腾冲度假,听我妈妈说,那里的天然温泉水质很好。”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俨然就是半天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男朋友。


    嘶声倒抽了口气,艾蜜不禁有些怀疑,近距离地吃上这对腻歪情侣的狗粮,是否就是自己想要低价抄底锁定股东席位的报应……


    “好说,好说。”她笑得端庄又甜蜜,一边往外走,一边爽朗地挥了挥手:“倘若今年就能做出业绩,我请两位去北海道,泡那种会被猴子围观的露天温泉~”


    人走出数米外,那意有所指的笑声依旧回荡在酿造车间里。


    杭帆还没回过头,就已经一把被男朋友揽进了怀里:“我才不需要她请!”岳一宛语带愤愤:“她就是故意想要气我!”


    “那我们自己去?”可能是因为最近确实太累了,恋人的怀抱让杭帆感到格外温暖,以至于没有身体接触的部分都微微地有些发冷:“我还没和你一起去度过假呢。要不等今年的榨季结束?我提前把工作排开。你想去哪里?是去北海道滑雪泡温泉,或者就去马略卡的海边纯躺着……”


    酿造车间里光线昏暗,只有这对亲密相拥的恋侣正在窃窃私语:“去哪里都行,”岳一宛衔着杭帆的耳垂,缠绵细致地亲吻:“我想和你去世界上的所有地方。但你是不是怕冷?冬天的话,我们去可以去一些温暖的地方,大溪地怎么样?”


    脸颊蹭着男朋友微卷的头发,杭帆的颈边与脸侧有点痒,这让他不禁发出了笑声,也更加眷恋地埋进爱人的怀抱里:“好。那你今天可以下班了吗?”


    “就快好了!”兴致勃勃地,岳一宛拉着杭帆来到一个不锈钢容器前:“除了给樱桃酒找合适的酵母,我今天还做了点阳光玫瑰的自流汁,尝尝看?”


    拧开龙头,灿金色的澄澈汁液汩汩流出,恍若盛在杯子里一盏春日暖阳。


    “阳光玫瑰葡萄不是水果吗,也能用来酿酒?”杭帆抿了一口,抬头看向满脸期待神色的岳一宛:“嗯?这是纯果汁?但确实比普通的葡萄汁要好喝许多!”


    与市面上常见的葡萄果汁相比,岳一宛用阳光玫瑰做的“自流汁”,几乎不带任何粗糙涩口的感觉。只有丰沛而清爽的甘甜,如同天人的飘逸羽衣,在舌面上潇洒地滚落。


    如愿得到了心上人的褒美,岳大师甚为得意:“那是!我做的果汁,怎么会和普通果汁一样?”


    葡萄酒的所谓“自流汁(Free Run)”,是指将容器里的葡萄不经任何外力压榨,自行流淌出的这部分汁液。


    若是葡萄已经在容器里进行了发酵,那它的“自流汁”,就是这批葡萄所能产出的最轻盈柔美的那部分酒液——因为没有外力压榨的缘故,来自皮籽与果梗的单宁,几乎无法进入到自流汁中。


    而倘若葡萄没有经过发酵,在采摘和破碎之后直接获得的“自流汁”,就是果肉本身最纯粹晶莹的汁液,不会有任何果皮或果籽的粗粝涩味混入其中。


    “没有经过压榨?那它又是怎么流出来的?”杭帆不禁感到好奇,“总不能用类似针管的东西一点点吸出来吧……?”


    酿酒师莞尔,带着自己的男朋友向侧边走了几步,然后一起蹲下身:“那当然不是。只要先把葡萄轻微打碎,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自流汁’就会自己流出来。”


    装着阳光玫瑰葡萄的容器底部,连着一根通向其他容器的软管。自然流淌出的葡萄汁,就顺着这根软管,流向用于盛装果汁的其他容器。


    “等到软管中液体的流速变得极慢时,就说明自流汁的部分已经被提取得差不多了。”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岳一宛还要故意卖乖似的冲着恋人眨眼:“是不是很方便又很厉害!”


    近来天气莫测,杭帆总觉得有点不太舒服,再加上今天又上蹿下跳地拍了一大堆整活用的广告视频素材,眼下这个蹲着的姿势,渐渐地让他感到脑袋发晕。


    但他还是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微笑亲了下爱人的脸颊:“确实厉害。”杭帆问:“所以,阳光玫瑰的自流汁,是要准备拿出来当精品果汁卖吗?”


    岳一宛斟酌着要怎么做解释:“主要因为艾蜜对中东市场很熟悉,但□□又不允许饮酒,所以我们想在那里试水一下‘无醇葡萄酒’的概念。但如果像其他厂家那样,先把葡萄酿成酒,再通过加热来去除酒精,总感觉有点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所以我想,或许可以直接用不同品种的葡萄汁做‘混酿’拼配,来实现类似葡萄酒的复杂口感。这会儿刚好是阳光玫瑰上市的季节,我就想先在车间里做自流汁试试……嗯?杭帆?”


    酿酒师滔滔不绝的叙述才刚说到一半,却见身旁的心上人,突然非常困倦似的重重眨了下眼睛。


    紧接着,对方身体一歪,毫无预兆地倾倒下来。


    手脚发麻地向前栽倒的瞬间,杭帆心中惊恐地闪过了第一个念头:我靠,幸好手里没拿相机,不然今天拍的素材可就全完了!


    在跌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之前,第二个念头也已经浮上了脑海。


    我发誓再也不熬夜了!杭帆在心里大叫,这次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被迫听了很多恋爱痴话,但艾蜜到现在还没用手袋狂砸岳一宛脑袋的原因是:


    她的手袋是限量款的,而且设计师已经归天了。


    这种东西,沾了血可就大大贬值了啊!


    在巨大的升值空间面前,她决定再忍耐这死小子一会儿。


    第223章 告诉我吧


    “杭帆!”


    跌落的瞬间,来自恋人的惊慌呼唤声,立刻唤回了杭帆涣散的神智。


    “你怎么——你哪里不舒服?”岳一宛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男朋友安置在了椅子上:“先吸点氧气……你能自己拿住氧气瓶吗?我去拿车钥匙,我们先去县里的医院——”


    伸手抓住对方的同时,杭帆猛吸了一大口氧气,感觉脑袋里那片迷雾般的晕眩立刻消散:“好啦,一宛,冷静点。我刚刚只是觉得,有一点晕……”


    “‘有一点’晕?”


    尽管竭力维持着镇静的语气,但慌乱的痕迹却显示在酿酒师的每一句字词里:“杭帆,你刚才明明就像是失去意识一样,直接倒下来了!这才不是什么‘有一点’晕!我们先去县里的医院挂个急诊,明天去昆明——”


    “不要慌,我没事的。”非常镇定地,杭帆放下了氧气瓶,把自己那位正急着去拿车钥匙的男朋友给拉了回来:“就是最近刚熬了几个大夜,又因为气温变化,身体有点虚,所以就晕了一下。”


    握住了岳一宛的两只手,他把恋人的十指捧在手心里:“以前也有过的啦,又不是第一次了。放心,小问题,没事的。”


    岳一宛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以前也有过?不是第一次?!”他震惊地看向杭帆,下意识地扣紧了心上人的手:“你经常会这样晕过去的吗?发作很频繁吗?难道一直都没有去看过医生?”


    酿酒师手上的力气很大,杭帆被他捏得有点吃痛,但还是很耐心地跟他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放轻松一点。就是,呃,你上学或者工作的时候,难道没有过那种,放学下班回来之后,虽然还有活儿没干完,但因为今天的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所以要先奖励自己打一会儿游戏,打爽了之后抬头一看,我靠竟然都凌晨四点了……的时候吗?”


    说着,他抬眼偷觑了下岳一宛,见对方满脸都是肃穆的不赞同,显然是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但因为早上还有个工作或作业要交,所以游戏一关,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开始赶工。如此循环往复上一段时间……”


    这种慢性自杀式的作息日程,杭帆平时并不觉得有哪里离谱,可一旦用嘴说出来,就觉得确实还是有些过分了:“就,偶尔会因为压力太大,或者过度疲劳之类的,突然晕一下。”


    眼看着岳一宛的神情愈发凝重起来,杭帆赶紧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十八岁到现在,加上这次,统共也就这样晕过三四回而已!”


    “而且我也去医院检查过的,”他信誓旦旦地向男朋友保证道,“医生都说没什么大事,一宛你你不用担心的。”


    至于医生说的诸如要保持良好作息、避免过度疲劳之类的话,身为当代青年社畜的杭帆,当然是选择性地“失忆”了。


    沉默几秒之后,岳一宛俯身吻了下恋人的额头,“今天有点太晚了,”他说,“但我们明天一定要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行吗?”


    以杭帆之见——拜托,从美院到传院,但凡是要做大作业的学生,谁没有过连续通宵之后突然断电晕倒的经历?这也是青年时代的必要组成部分——对于这种小事,岳一宛似乎有反应过度之嫌。


    可看在男朋友如此紧张担忧的份上,杭帆心想,算了,只要能让岳一宛感到安心,要去医院检查那就去吧。就当是提前把年度体检给做了。


    “行。”他轻轻拽住恋人的衣领,仰头吻住心上人的唇:“就这么办。”


    这天拍的广告素材是户外露营用帐篷。


    在今天之前,杭帆从不知道,原来搭帐篷竟然还是一项体力活——尤其是对新手而言。都不需要额外设计的搞笑桥段,光是在高原上打地钉又拔出来,就能真实地把杭帆给累个够呛。


    一坐上皮卡车的副驾座,还没等岳一宛发动引擎,杭帆就已经靠在车窗边睡着了:在梦里,他仍然在品牌方寄来的那几顶倒霉帐篷做搏斗……


    再次睁开眼,杭帆发现自己已经穿上了睡衣,平躺在自家卧室的柔软床铺上。


    此时,在巨幅画框般的落地窗外,最后一缕斜阳余晖正缓缓没入梅里群峰的背后。


    “醒了?”他的恋人正斜倚在床边,也不知是等了多久:“有没有感觉哪里难受?想吃点什么吗,饭做好了,要不要现在给你拿过来?”


    牵过岳一宛放在枕边的手,杭帆心满意足地将脸贴上去,仿佛家养猫咪爱娇地用脑袋摩挲着饲主的掌心:“没有,我觉得很好。我们去吃饭吧?”


    “我已经吃过了,”站起身之前,心上人啄吻了他的脸颊,“本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的……我给你端到床上来吃吧,你小心着凉。”


    真不错啊,可以坐在床上吃饭。杭帆立刻愉快地点了点头,心想:就算住豪华酒店,也不过只得一顿床上早餐而已。可做岳一宛的男朋友,却随时都能有床上晚餐。


    人生惬意至此,夫复何求?


    岳一宛将奶汁芦笋烩饭端进卧室,一眼就看到恋人正专心致志地回复着手机上的消息:“先吃饭,”他有时候真的挺讨厌那些晚上七八点还要不停给人发工作消息的甲方:“吃完饭再回也来得及。”


    “我把今天拍的一些素材发给了他们,让他们自己选一下。”


    随着咀嚼的动作,杭帆的脸颊鼓起来,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能让尊贵的甲方有更多的参与感,好让他们觉得自己对这个视频有很多决策权,这笔钱花得‘物超所值’的样子。”


    尽管脸上满是倦意,但他抬眼看向岳一宛的时候,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仿佛昏暗屋内的一双灯盏:“而且因为这个单子没有设定具体的发布日期嘛,中间增加了一个反馈节点,就可以把下个节点稍微延后一两天,刚好明天让我偷偷去趟医院……但我会在和甲方沟通的时候,假装是‘没想到你们会选这条素材,所以我得重新粗剪一下’。”


    劳动固然光荣。


    但现代社会里的工作,有时候也会将人异化成一台不可休息不可止步的机器——很多甲方,就和公司里的老板们一样,一旦花了钱,就觉得对方理应七天二十四小时地为自己拼死工作。病休与事假常被认为是偷懒耍滑的表现,“拿了我的钱,你就必须随叫随到,一直工作到让我满意为止!”


    面对这样的合作对象,身为资深打工人的杭帆,自然也有自己琢磨出的一套应付技巧。


    可这些事情,听在岳一宛耳朵里,却总是让他心如刀绞。


    ——因为病痛是人生里无法抵抗的意外,而休息更是天赋人权。可为什么,杭帆……


    为什么呢?


    所谓爱情,明明应该是能为恋人遮挡风雨、在俗世中得到一瞬之喘息的物事。可是。


    可是啊。


    这世事竟总是如此地无可奈何……以至于要将人们的愿望,恶意地翻弄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酸涩的情绪,如酿造失败而产生的大量劣质气泡那样,纷涌在岳一宛的心头。


    他试图压下这份愁郁,却听锵得一声轻响,杭帆已经放下了餐勺与盘子。


    “你好像还是很低落的样子。”恋人握住他的手,温柔地问道:“还在担心吗?真的不会有事啦。要不,给你看一下我上次的体检报告?”


    失笑一声,岳一宛低头亲了亲杭帆的额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就算你上次的体检报告再完美,我们明天也得去医院做检查。”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受到惊吓?”


    将餐具放到床头柜上,他的心上人轻哼着嘟哝:“明明刚见面的第二天,我就在你面前低血糖昏倒来着,当时你不还挺冷静的嘛……”


    捉住杭帆的肩膀,岳大师气得在男朋友的嘴唇上磨牙:“这能一样吗?!我当时、我当时还以为你只是酒量不好——”


    回到的最初的那天,在当时岳一宛的眼中,杭帆其人的形象,也不过只是个姿容昳丽版的冯越——他曾经傲慢地以为,面前的新同事也和前任运营总监一样,眼睛里只看得见他人的皮囊,提出的营销手段也都像快餐般肤浅。


    对那时候的岳一宛而言,把在自己面前晕倒的同事送往医院,纯粹只是一种道德义务。虽然,在得知杭帆是因为酒精性低血糖而晕倒之后,他也确实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了深深的愧疚……但那毕竟是不同的。


    在那一天,杭帆之于岳一宛,还只是一个不太熟悉、甚至能算得上是半个陌生人的新同事,仅此而已。


    可现在,被他拥抱在怀里的杭帆,已经是岳一宛生命里最珍贵明亮的存在。


    “对不起,”呢喃低语着,他怀抱着满心的爱慕,又痛彻辗转地吮吻着爱人的柔软双唇:“我那时太混蛋了,我——”


    关于过去,过于现在,关于未来,岳一宛还有许多话想要对杭帆说。


    但千万种纷乱的思绪,连同无数复杂的情感一起,在他心中交错成乱麻般庞大的一团,令他束手无策,实在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没事的。”更紧地握住了两人正彼此相牵的那只手,杭帆挽住了爱人的后颈,将细碎温情的亲吻,更多地递送到对方的面前:“明知道自己容易低血糖,还要空腹喝酒,这显然是我自己逞强乱来的问题啊。”


    有潮湿微冷的痕迹,潸然划过岳一宛的脸颊。


    但杭帆执着地吻去了它们。温热呼吸,如熏然拂过的春风般,渐渐唤回了酿酒师的心神。


    “一宛,告诉我吧。”


    爱人的吻,真挚缠绵地洒落在岳一宛的面庞上:“你为什么在流泪……?”——


    作者有话说:“熬夜昏倒也是青年时代的组成部分”,这个表述类似于“不逃课的学生时代是不完整的”,只是个玩笑,不是认真的,更不是鼓励大家这么做的意思……(。)


    晕倒是非常严重的健康状态告警讯号,如果真的遇到这种情况,请一定要及时就医,迅速排查潜在的健康风险哦!


    (就算是留子,也要尽快排除万难去医院呢!GPA只是一时的,健康才是长久的,不然真的会变成血与泪的教训……)


    第224章 戒指


    “我没——”


    岳一宛刚想否认,却在恋人的嘴唇上尝到了一点微咸的水。


    他正惊讶地想要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杭帆已经掀开了被子,把男朋友整个人拽到了床上来:“来吧,”温暖的体温圈住了酿酒师的身体,他被心上人紧紧地抱住了:“过来点。”


    一边亲着他,杭帆一边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靠在了岳一宛身上,像是那种从大清早开始就整个儿盘在饲主的胸口,狡猾地不让人起身离开的猫:“你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心爱之人的唇齿,仿佛是整理岳一宛心中这团乱麻的神奇魔法,让他在无数的纷乱线条里,伸手抓住了最开始的那一根。


    “我……”


    被窝是温暖的,床褥也柔软,与杭帆相拥着躺在床上的岳一宛,感觉自己像是躲进了幼年时代的“枕头庇护所”:舒适,安全,绝不会被世上的任何险恶所找到。


    “我总觉得自己对你不够好,因为我没有能照顾好你。”终于,他轻声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我也担心你觉得山里的生活枯燥无聊,担心你为了我而牺牲自己更想要的未来。”


    杭帆眨了眨眼,伸出舌尖描摹着男朋友嘴唇的形状,“为什么这么想?”接吻的间隙里,他温声询问道:“是我先前说过什么,让你有了这种感觉吗……?”


    “不是!”岳一宛原本是不准备将这些念头说出口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专属于自己和杭帆的床榻上,在爱人温柔亲昵的拥抱与亲吻里,说出这些冒着傻气的胡思乱想,就像呼吸一样容易:“我只是……我就是时不时会这么觉得。”


    话音刚落,杭帆突然轻轻咬了他一下,“那看来是我们心有灵犀?”酿酒师听见自己的心上人轻声絮语道:“因为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多做点家务,偶尔也帮你给花园里的香草浇浇水松松土什么的——”


    “你这是想要我在家里扮演小白脸的角色吗?”用鼻尖拱着心上人的侧脸,岳一宛语带忧郁:“还是连做家务的用处都没有,纯被男朋友包养的那种。”


    稍微加重了点力道,杭帆又咬了他一口:“你干嘛要觉得自己没有用处?”佯装凶恶地,他拿岳一宛的下唇磨着牙:“你可是酿酒师诶!和我们这种专职在互联网上制造垃圾小视频的‘赛博街溜子’相比,你制造出了真正的产品,还为农民们创造了额外的收入,很厉害的好不好!”


    “再说了,我要是真的能包养你,”杭帆请哼一声,把脸埋在男朋友的颈边嘟哝到:“那我早就给你投一个亿,让你立刻就把酒庄建起来。”


    岳一宛想要发笑,声音却莫名地带着点哽咽:“可你已经在投资我了啊,亲爱的。你陪我在山里等待葡萄发芽长大,用自己的账号为‘再酿一宛’卖酒……你已经在用自己的人生为我的梦想做投资了。”


    “嗯……”把脑袋枕在酿酒师的肩膀上,杭帆沉吟了片刻:“虽然好像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的说法听起来怪怪的,好像我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大牺牲一样。”


    搂紧了怀里的爱人,岳一宛吻上杭帆的发顶。被枕头揉乱的发丝里,传出他有些发闷的声音:“你已经为我牺牲很多了,杭帆。即便同为酿酒师,山里的生活也并不是人人都能忍受的。为了我自己的梦想而把你困在这里,这对你并不公平——”


    “一宛。”


    温柔地拍抚着男朋友的脊背,杭帆打断了他:“可这对我来说,本来就不是一种牺牲。”


    十八岁的杭帆也曾经暗地里觉得自己会是最牛逼的天才。他也曾发过白日梦,一厢情愿地坚信,经由自己的才智与双手,定能捧出比教科书案例更加惊世骇俗更能名传后世的品牌。


    他带着这份狂妄的野心走进社会,又日复一日地被尘世的琐碎与冷酷所打磨:一个充满奇思妙想的方案,很会因为甲方的喜好、预算的多寡、政策的变动、审核的收紧,甚至是因为执行过程中临时发生的各种困难、个别合作方突如其来的莫名恶意,而让累累付出的心血陡然化为乌有。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纵是拥有再多的雄心壮志,也抵挡不住疲惫与失望如江浪涌来。


    如果没有被那份闪耀着纯粹光芒的理想所打动,杭帆心想,或许自己终会渐渐地接受“现实”,满足于一份稳定的薪水,和单纯为了敷衍数据而进行的工作,最终安静而顺从地成为罗彻斯特集团的一枚螺丝钉,如此往复数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或许也就不会有“辞职远杭”这个账号的诞生。


    “是你重新点亮我,”缱绻蹭吻着恋人的唇角,杭帆呢喃:“是你给了我走向旷野的勇气。”


    岳一宛回应他,以灼热深入的吻,也以低沉颤动的声音:“即便没有什么社交娱乐,每天都面对雪山和牦牛,你也依然觉得——”


    “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杭帆被亲得快要喘不上气,语调里带着调侃的笑意:“雪山和牦牛有什么不好?我以前的一个月工资,都未必能在黄浦江边住一晚江景套房,现在只要在床上翻个身就能看见雪山全景,感觉是祖宗十八代的坟头青烟都冒在我这里了。”


    “而且做打工社畜,还得隔三差五就绞尽脑汁回绝‘去喝一杯’‘吃个便饭’之类的邀约,人家问原因,我总不能说是因为想回家躺着打游戏吧?这听起来未免太过不礼貌,虽然我也不是很想对所有人都那么礼貌。而牦牛,牦牛就只是走路慢了一点而已,它们又不会砸锅摔碗大喊大叫,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邻居……”


    唇瓣摩挲着,他告诉自己挚爱的恋人:“我没有什么‘更想要’的生活,因为我想象不到,还能有哪种生活比现在更好。”


    “而且,就像你想要照顾我的那样,我也想要照顾你呀。”


    每当被爱人盛满了光芒的眼眸所注视,岳一宛的心都会深深的为之而动摇,仿佛行走的无光深夜的旅人,仰头撞进了群星的怀抱。他听见杭帆正轻声对自己说:“我能感觉到,你很爱我,一宛。所以我也想要好好地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


    如同棉花糖一样温柔松软的床铺,仿佛一朵只在童话里出现的云,为他们短暂地遮蔽人世的喧嚣,也将他们兜头笼罩其中,变成一对小小的、笨笨的、说着愚蠢情话的恋人。


    岳一宛也放轻了声音,用年幼时对玩具与绘本说悄悄话那样的音量,在爱人的耳边悄声低语:“我也一样。所以我想给你更多爱,比你爱我更多一点。”


    “所以我们不是在谈恋爱,而是在搞军备竞赛吗?”吃吃笑着,杭帆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把自己更妥帖地嵌入进男朋友的怀抱中去:“又不是打冷战,你就让让我,让我赢一下又怎样?”


    幼稚地哼了一声,岳一宛含住了心上人的侧颈肌肤,眷爱不已地吻舐着:“不行,只有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让步。”


    “杭帆……”爱让人生出幸福与决心的光彩,也助长出歉疚与胆怯的阴影。停顿片刻之后,岳一宛低声对恋人耳语:“你最近一直都在超负荷工作,是为了能给建酒庄这件事争取更多的运转资金,对吗?”


    怀中的那人静默了一瞬,“你学读心术的时候,就没有学过‘禁止偷窥男朋友的想法’之类的原则吗?”小声嘟囔了一句,杭帆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虽然是这样没错啦,但你换个角度想的话,有钱不赚王八蛋!毕竟网红博主最赚钱的时段也就那么几年,就算没有建酒庄这件事,如果我现在不努力接活儿,以后就算想赚前也未必能再有这么多机会,所以你其实不用——”


    他的嘴被岳一宛堵住了,温柔地,伤感地,隐约带着一点海盐的味道。


    “谢谢你。”拥吻着自己的恋人,岳一宛只恨自己不能把心从胸腔里拿出来,变成黄金,变成钻石,变成某种闪耀贵重的物品交付给对方:“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很爱你。但是,”轻微的哽咽堵在酿酒师的喉咙里:“但我不想要让自己的梦想,建立在你的牺牲之上,杭帆。我——”


    杭帆急切地回吻他,甚至来不及在第一时间做出辩驳:“明明就是你在付出牺牲……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可以再次做回首席酿酒师,根本不用从零开始——”


    “好像不是这个道理吧,宝贝?”岳一宛无奈地扣住他的腰,试图捋顺这个逻辑:“是Harris开除我在先,你决定要跟我一起离开,所以才辞职的。”


    “对啊,如果我当时没有辞职,或者你并没有和我交往的话,”杭帆振振有词地申辩道:“你就可以接受Miranda的邀请重回斯芸,而不需要考虑是否‘背刺’了我,也就不会面对今天这样的困——呜!”


    酿酒师差点被他的诡辩术给绕晕了,气得一口咬住杭帆的脖子:“我想要一家自己的酒庄,是因为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我意识到自己其实还可以有别的选择,不是非得被罗彻斯特或是别的什么大公司给禁锢着不可!当然我也承认,这件事里确实有一时冲动的成分,但任何需要冒风险的事都需要一点冲动吧?只打绝对稳妥的安全牌,是不可能——”


    “主观意见不能改变客观事实,”学传媒出身的优等生,就算正被男朋友叼住咽喉细细研磨,嘴皮子也依然动得与脑瓜子一样快:“事实上,在我们搬到云南之后,明显只有我得到了更多好处吧?所以是你做出了牺牲有什么不对!”


    岳一宛嗤之以鼻,语气里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宝贝,虽然你去年此时也在同时做两个账号,但罗彻斯特至少给你了工资,而我,我现在甚至无法给你开出一个合理的报酬!你难道不觉得——”


    “但我的收入涨了接近二十倍。”杭帆冷酷地驳斥了回去:“即便不以金钱作为唯一的衡量标准,以我现在自由自在无法无天的程度,去年的我绝对会羡慕到哭泣!根本没有任何事实上的损失。”


    真是被他打败了!岳一宛气恼地碾了碾牙,听见心上人发出了一声既吃痛又难耐的呻吟。


    “……杭帆,”他松开了坏心啮咬的唇齿,轻轻地呼唤恋人的名字:“我是真的……想要给你更好的一切。”


    “我知道,因为我也是。”


    他的心上人紧紧抱住了他,好像无论遭遇何种风雨,都绝不会松开手的决心:“但这其实有点自大,不是吗?未来的生活应当由我们一起创造,并非由谁单方面的‘给予’。”爱人的话语随着亲吻一起,轻柔地拂过岳一宛的耳边:“虽说我还是难免还是想要‘赢’一下你,但至少从道理上来讲……”


    在这份昭然的爱意里,岳一宛的心正在迅速地融化,恍如一碗被隔水加热的巧克力糖。


    这一刹那,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潜藏深处的畏惧与渴望:他既想要被爱人欣赏外貌,也渴望能被对方望见灵魂,听见宏伟理想与狂妄梦呓在身体里同时发出的回声。


    他想要在被恋人亲吻的时候,不仅仅是在亲吻一尊血肉铸成的塑像,也同时是在爱抚一道脆弱的伤口。


    他的鼻尖抵上杭帆的鼻尖,似乎此刻语言并非随着听觉传递,而是在肌肤上振动着递送进心爱之人的胸膛里:“所以你真的不介意吗?”


    悄声地,岳一宛很轻很轻地询问:“即使我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很多年都没有真正的进项,无法得到普世意义上的‘成功’,甚至有可能亏很多钱——”


    “那我也依然爱你,就像你爱上我那时一样。”杭帆同样轻声回答他,但每一个字都庄重闪耀,仿佛誓言的金笔镌入灵魂:“无论贫穷富有,无论现在将来,我始终爱你如初。”


    在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之前,他已经难以自持地地吻上了杭帆。


    深深地,用力地,似乎要将这个吻永远地刻进彼此的身心。


    “我也爱你,我永远爱你。”辞不达意又颠三倒四地,岳一宛试图将心中庞大到无以复加的情感,尽可能地压缩进米粒儿大小的方块字中:“不管发生什么,贫苦富贵,健康疾困,顺利失意,哪怕宇宙增熵世界毁灭,我都依旧爱你,甚至那天到来之后也依然爱你。”


    在两人相贴的唇边,杭帆悄然微笑:“这听起来有点像是结婚誓词。”


    天啊。岳一宛痴痴地想,我好爱他。


    我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不仅要同睡一张床榻,我还想与他躺进同一个坟墓,甚至连骨灰都放入同一只盒中,永远不可分离。


    要不是因为定制的戒指还没完工,岳一宛真想立刻就向对方跪地求婚。


    可还未来得及开口,杭帆已经在他脸上又亲了一口:“能让我起来一下吗?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两人在床上厮磨太久,杭帆明显还有点腿软。但这不妨碍他迅速从衣柜边折返回来,在岳一宛的直觉雷达响起之前,身姿笔直地单膝跪了下来。


    “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杭帆打开了手中的丝绒盒子。


    隽永闪耀黄金戒圈上,镶嵌着一颗浓郁深邃的绿——


    作者有话说:如此往复数十年,直到大厦崩塌:化用自万能青年旅店的歌词“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歌名《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第225章 两心同


    每一秒钟,人用肉眼观测到的信息量都接近80个GB,约等于一秒之内扫完《最终幻想7 重生》的所有安装包文件。


    ——所以,即便岳一宛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的双眼就已经清晰地描画出了这枚戒指的每一个细节:


    戒圈上雕琢着雍容古典的唐草葡萄纹样。那些纤若毫发的线条,乃是经由精湛的手工雕金技艺,一笔一划,繁丽典雅地琢镌在黄金戒圈之上。


    而那枚个头低调却色彩明艳的祖母绿宝石,端然安坐于戒圈的正中,恰是岳一宛无数次在镜中望见的、自己双眼的颜色。


    每一秒钟,人的大脑都可以接受约50MB左右的信息,约等于在一秒内输入32本《红楼梦》的文字量。


    ——因此,当岳一宛本人还正愣怔在原地的时候,无数纷繁杂乱的思绪,正像是疾速放映的幻灯片般,在脑海里快速地一页页闪过:


    和杭帆正式交往后,他曾无数次地设想过,等到自己真正要求婚的那一天,到底应该如何布置、又要做些什么。


    桌上摆着玫瑰花的烛光晚餐有点太老掉牙了,现场乐队则会因为隆重过头而显得可疑……最好是在一个风景秀美,但又同时安静 无人的地方。他或许应该穿得稍微正式一点,但也别正式到刚出门就被恋人看出端倪。戒指盒可以放在大衣的内侧口袋里,但如果那时候是夏天又该怎么办?


    他津津有味地推演过很多细节,想过很多种可能性,甚至考虑到了万一那天突然下暴雨怎么办。


    但岳一宛唯独没有想到这个。


    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在日夜相拥的这张床榻边上,没有鲜花,没有乐队——只有窗外那片朝暮可见的连绵雪峰,静谧地流淌下银白色的月光——穿着家居服的杭帆,坦然又期待地在跪在自己面前。


    岳一宛有想象过,在向对方求婚的那一天,自己或许会紧张得连声音都在打颤。


    事实上,没错,他说出口的词句确实毫不连贯,却并非如他自己所设想的那样,是在询问对方是否愿意与自己结婚。


    他说:“愿意、天啊,我当然愿意!杭帆,你、我——”


    在整理出一个流畅的句子之前,岳一宛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去,把跪在面前的心上人拉进怀里,重又双双跌回床铺之中。


    狂热的喜悦,还有这份庞大到近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幸福,像如无处不在的空气般,将他彻彻底底地包裹在其中。


    而他抱着怀里的恋人,一边亲吻着杭帆的脸颊与嘴唇,一边情不自禁地发出傻笑的声音:“快,你来帮我戴上戒指。”


    杭帆侧躺在他怀里,笑声轻盈地徊绕在两人紧贴的胸腔中:戒指在盒子里卡得太紧了,拔出来有些费力,杭帆好容易才将戒圈套进岳一宛的左手中指。


    独家定制的黄金戒圈,尺寸完美妥帖,戴在岳一宛中指上,自是分毫不差,浑然天成。


    “我的戒指尺寸,你是什么时候量的?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发现?”


    留恋忘返地吻着心上人的唇,岳一宛还要用戴着戒指的手捧住杭帆的脸,撒娇般强硬地迫使对方的目光看向自己:“你快告诉我嘛!”


    连订婚戒指都给对方戴上了,杭帆才一点一点地害起羞来。


    像是不太好意思似的,他脸庞涨得绯红,不住地想要躲开眼前这对过于炽热的视线。在岳一宛的狗狗眼攻势下,杭帆终于抵挡不住,倾身在爱人的唇上啄了一口,悄声回答道:“就在你半夜量我手寸的两周前。”


    杭帆说的是小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元旦才刚过没多久,日子也还算是清闲——这就给了岳一宛非常充足的作案机会。


    持续被他作弄,杭帆终于承受不住,生理性的眼泪失控般汹涌地在脸上滚落。甜美的快慰,仿佛是一场要将地球都淹没的暴风雨,又急又凶,漫长得没有尽头,将他一次次地拖回风吹雨打的颤栗里。


    被蹂躏成一团糟的杭帆,在时钟快要转至零点的时候,终于胡乱地挣动起来,在柔软床褥上踉跄膝行着爬出几步,慌不择路地想要从大独裁者的手里逃走。但岳一宛掐住了爱人的腰,把杭帆重新拉回了自己的怀里,以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态度,带着他再次溺没于狂风骤雨之中。


    过于剧烈的体力消耗,令杭帆在被抱去浴室的路上就睡着了。把恋人重新带回床上的时候,岳一宛爱不释手地亲了又亲,这才从床头拿出了测量专用的戒环。


    “所以你早就已经知道……”做坏事被揭穿的岳大师,难得也有感到羞耻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呢。”


    轻声笑着,杭帆在他的脸颊上咬了一口,“你忘了,我们是一起去拿的快递吗?虽然你是背着我拆的,但快递箱的面单上都写着呢,‘戒指圈环测量器’。”


    “而且我都偷偷测过你的了,一眼就看出来你想要干嘛。”双眸闪亮地,岳一宛的恋人狡黠又温柔地看着他:“就是想要让你知道,一宛,我爱你。我也想要和你共度一生。”


    情难自遏地,岳一宛收紧双臂,把无数的吻点缀在杭帆凌乱的额发间:“在我们结婚之前,我能再向你求婚一次吗?”


    暖热的身躯紧贴着对方,肌肤上也传来彼此爱恋相拥的亲密力度,他沉迷地用鼻尖拱弄着爱人的额角:“等我订的那枚戒指完工,我也想向你求婚一次——正式的、更像是惊喜的那种求婚。所以,你可不可以,稍微再等等我?”


    “好啊,我等你。”捧起岳一宛的左手,杭帆郑重地吻上那枚戒指:“随时。”


    两个人蜷在床上,互相凝视着对方的脸,窸窸窣窣地发出傻乎乎的笑声。


    “未婚夫,嗯……我得多熟悉熟悉自己的新身份。”挽着恋人的腰,岳一宛用得意到有点发昏的语气,飘飘然地说道:“嗳,天,我竟然已经是你的未婚夫了,感觉还有点不真实……昨天的我非得嫉妒死不可!”


    衔着未婚夫侧颈上的一小片肌肤,杭帆像是嬉闹中的小动物那样,轻轻地咬了几口,又用额头蹭了蹭岳一宛的脸颊,这才重又心满意足地窝进了爱人的怀抱里:“既然你都已经是我的未婚夫了,我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


    一听见“秘密”二字,酿酒师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什么小秘密?”满腹好奇地,他贴得离自己的心上人更近了一些:“快告诉我!”


    “秘密就是,”爱人的呼吸,柔软地吹在岳一宛的耳廓上:“其实我也会害怕。怕如果自己不够努力的话,也许就会辜负你。”


    为爱而工作,和为责任而工作,这是两种迥然相异的体验。


    无论是在“闻乡”,还是在罗彻斯特酒业,不管手上的项目有多么艰难,杭帆的责任依然是有边界的——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存在极限,但他也同时知道,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也总有个头比自己更高的人顶着。


    打工嘛,尽力而为即可。实在不行,他还可以收拾收拾包袱,跳槽换下家。


    但是,为爱情而工作,却仿佛是要用自己的肩膀,挑起整座穹宇的重量。


    因为他爱岳一宛,因为他不想要让爱人的心血付诸东流,因为他不舍得让那些贵重如生命的榨季,平白地从酿酒师的手中溜走,所以他想要岳一宛的梦想成真——这让杭帆感觉自己的责任变得更加重大,让他觉得应该去做更多的事情,哪怕这或许会超出自己的能力极限。


    “可我不想要让你失望。”杭帆轻声说道:“我想要让你的酒能卖进千家万户,也想要你的酒庄能够平平顺顺地尽快建造起来,成为比斯芸更厉害、比拉菲与康帝更历史悠久的存在。”


    他的话,让岳一宛感觉自己正行走在一场太阳雨中。


    既有潮湿的心痛的感伤,也有被爱的勇气和力量。


    于是岳一宛又吻上了杭帆的唇,毫不犹豫地、反复地、再一次地,不知疲倦地来回亲吻着:“不会的,杭帆。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绝不。”


    含吮着恋人的唇珠,他从肺腑深处掏出情意恳切的透彻达观:“因为一座酒庄的诞生,不仅需要努力,也需要一点运气。土地,气候,人力,能凑齐所有这些条件,需要不止一点的运气。”


    但失败,它并不意味着人生的终结,更不是恐怖降临的世界末日。


    即便在泥土中跌倒,人们也依旧可以从泥土中重新站起来,这是葡萄和大地,以及无数个春夏秋冬,一起教会给岳一宛的事。


    失败固然很会痛苦。在品尝到失败苦果的时候,人一定会感受到对自己与命运的无限失望。


    但是,只要土地不曾荒废,只要葡萄藤还会继续抽芽,酿酒师的下一个春天就依然会如约到来。


    “可不管怎么说,人生原就是独自来去。”


    痴缠着恋人的亲吻,他将自己的赤忱真心,一字一句地哺喂进杭帆的唇中:“而你爱我,愿与我同死共生,这才是生命里的奇迹。”


    “你绝不会辜负我,杭帆。因为对我而言,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已是命运额外的恩赐。”——


    作者有话说:休息日时间表


    8:00am


    岳一宛醒来,偷偷摸摸抱紧枕边人啃了几口。


    由于另一位当事人毫不抗拒,甚至半梦半醒地配合着被啃,岳大厨兴致大发,当场为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自助餐。


    9:00am


    岳一宛在厨房做早饭。


    杭帆懒洋洋地赖床中,顺手在网上胡乱发帖:狗总是大清早就对我又咬又舔,请问这是需要补什么营养元素吗?


    网友A回帖:咬人的狗不能留!


    网友B回帖:首先狗就不该上床。


    杭帆冷哼一声,丢开手机,心想你们懂个屁!


    10:00am


    一起吃完了早午餐,杭帆把杯碟收拾进了洗碗机,岳一宛清点了一下冰箱和日用品存货,两人窝在沙发上用平板进行一些在线补货。


    顺便看了几集网飞剧。


    小杭:我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


    小岳:有没有可能导演就是在通过运镜手法,试图误导你这种很擅长通过镜头判断谁是凶手的人


    小杭:那来打赌吗UwU如果我猜错了


    小岳:猜错了,就让我点一个play吧UwU


    小杭:喂wwww


    12:00pm


    岳一宛做力量训练,杭帆坐在边上打游戏。


    有些人,明明可以穿着衣服锻炼,但非要一边做硬拉,一边开始脱衣服,直到把上半身的衣服全脱掉,还借着喝水的名义在对象面前晃来晃去。


    杭帆不为所动,坚决地打着游戏。


    13:00pm


    岳一宛还在做力量训练。


    放下游戏机休息的杭帆,被眼前的情景撩得心猿意马,凑上前去和男朋友亲了亲。捕猎者把自投罗网的猎物抓进怀里,一起带进了浴室。


    14:00pm


    闹完了,换好衣服,岳大师开始边听播客边做零食和点心。杭帆闻风而来,一边打下手,一边用嘴回收一些卖相欠缺的“边角料”。


    播客里的主播是双人or多人对谈,加上场外的小岳小杭的插嘴锐评,厨房里吵得像是养了五百只大鹅。


    15:00pm


    继续在厨房里做零食和点心。


    岳一宛用辣椒粉在杭帆脸上画猫胡须,立刻收获一个气哼哼的辣味的吻。


    烤箱里出炉的第一盘豆腐脆片,岳一宛拍了照片,发给艾蜜:听说你在减肥啊?给你看看我和杭帆今天的低脂零食。


    艾蜜发来一个巨大的“滚”字。


    16:00pm


    点心做完了。岳一宛大致收拾了一下,把厨房主场交给杭帆。


    晚餐是红烧牛腩、清蒸茄子和烤南瓜,配杂粮饭。


    小岳:既然是调味重的菜色,那就来点圆润厚重一点的红葡萄酒吧UwU


    小杭:餐后甜点要来份冰淇淋吗UwU买到了很新奇的口味,羊奶白松露!


    小岳:那再来一块蜜瓜搭配冰淇淋吧,我来削皮UwU


    17:00pm


    吃完晚饭,牵着手出门散步。


    雪山巍峨,森林茂盛,近处还有沿着青稞田边慢慢走回来的牦牛群。


    几头白色戴花的牦牛走至近前,杭帆和岳一宛赶紧为它让路:您先请,您先请。


    漂亮的牦牛们非常嚣张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


    小杭:说起来,为什么同样是牦牛,白色的牦牛就经常有花戴呢?黑色的牦牛好像不太常看到佩戴装饰物。


    小岳:好像戴花的牦牛是不可以被伤害的,是强装美丽的神圣牦牛。


    小杭:所以是因为白牦牛漂亮。


    小岳:你要这么说,也对,也没错!


    小杭:嗯……所以下次再穿白色风衣给我看看?


    小岳:诶UwU是在夸我帅吗?


    18:00pm


    散步回家,家庭游戏时间!


    今天是一起玩《双人成行》,《皮克敏》,还是《人类一败涂地》呢?


    就通过猜拳来决定吧!


    19:00pm


    冲澡,回到床上,但贴在一起继续做点别的。


    揽着恋人看了会儿音乐比赛的直播,岳大师锐评某些比赛评委有种族歧视之嫌,还津津有味地刷了会儿各国八卦。杭帆靠在他身上做手游日常任务,一边陪男朋聊天,一边断续上网冲浪。


    20:00pm


    太阳下山了,而此刻气氛正好,适合做一点恩爱眷侣该做的事情!


    家里外墙的隔音效果这么好,玩得过分一点也没问题吧UwU


    21:00pm


    杭帆选手要求中场休息!


    在给对象喂了小半瓶牛奶之后,岳一宛选手重新发动了攻势!


    虽然是很普通的一次日常训练,但耐久性果然非常好呢。


    22:00pm


    清理完的两人,依偎在被子里,开始酝酿睡意。


    临睡前,岳一宛用中文和西班牙语,给杭帆读了几首洛尔迦的诗。


    “我的心开放了,犹如一朵花在天空下面,茁壮的片片花瓣,以及梦一般的花蕊。”


    23:00pm


    嘘,晚安。


    第226章 如爱之恒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眷侣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杭帆的回答震荡在岳一宛的胸腔里:“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命运慷慨的礼赠,你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恋人。”


    人都有这样的本能,趋利避害,或是坐享其成。


    是爱,让我战胜自私与慵惰的本性,在俗世风雨中永远迈步向前,只为与你同撑一把伞。


    他们的脸贴得好近。与爱人交换亲吻的时候,岳一宛甚至能感觉到杭帆的睫毛,酥酥麻麻地在自己脸颊上刷过。


    “现在,我们这样就算是扯平了吧?”他听见心爱的人这样问:“你也知道我胡思乱想的内容了,所以——”


    酿酒师亲得太凶狠,不仅把恋人吻得气息紊乱,还在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吻出了摇荡潋滟的波光。


    “所以我们都别再想那些了。”恋人的唇驯顺地为他打开,像是一枚乖巧珠蚌,任由他用唇舌摸索贵重的内里:“让我们努力完成今天能够做到的事项,未来就都留给以后的自己吧。我要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秒。”


    只要有你相陪,我不怕美梦落空。


    两人在床上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一会儿话,岳一宛亲了亲未婚夫的额头,终于准备起身去洗澡。


    可杭帆却在被子里来回蛄蛹,好像也想要从床上下来。


    “要喝水吗?我去帮你拿。”好不容易才给人捂到发热,岳一宛可不敢让杭帆光脚下楼去厨房:“矿泉水,或者果汁,牛奶?”


    被摁回被子里的那人,故作纯良地眨动着眼睛:“矿泉水就行。其实我想,去工作间拿一下游戏机……”


    岳一宛真是拿他没办法,“今天就不要玩了吧?”一边说,他一边低头探了探杭帆额头的温度:“你现在好虚,还是多睡一会儿比较好。何况你刚才手还那么冷,玩游戏,免不了又要把胳膊伸到被子外面来,万一——”


    “可现在才晚上九点多,”唉声叹气着,杭帆裹起被子滚到了床脚,与他的鸭嘴兽抱枕一道可怜巴巴地看向岳一宛:“我的生物钟正精神着呢!根本睡不着嘛。”


    高高挑了下眉,新晋升为未婚夫的酿酒师问道:“那,要不给你放一部文艺片?节奏特别慢,看得能让人直接昏睡过去的那种。《法式火锅》怎么样?”


    再也忍受不了这个故意装傻的家伙了。杭帆从床上一跃而起,径直扑过去咬他:“你是白痴吧?!”颇有愤愤地,杭帆把自己英俊的未婚夫摁倒在床上:“接吻的时候那么凶,现在倒开始装纯情了?”


    在岳一宛的视野里,这只沉沉压上来的被子妖怪,双颊绯红,眼眸明亮,润泽柔软的嘴唇还正轻微地有点肿,简直就是一碟迫不及待要跳进自己嘴里的去壳小甜虾。


    “我是很乐意效劳,”岳一宛双臂一环,就把圆筒形的被子妖怪给固定在了原地:“倒是杭老师您,你这么虚,宝贝,能吃得消吗?”


    杭帆显然不以为意,就算他此刻正像是恋人手里的一只即将被下锅油炸的小春卷,他也照旧要把挑衅进行到底:“这能有什么吃不消的?又不是要去爬雪山,我难道还因为这个而缺氧不成?”


    在岳大师意味深长的目光里,杭帆甚至施展出了激将法:“哦,但如果您今天实在有心无力的话……”他假意体贴地表示着大度:“没事,我能理解的,上了年纪之后,总会这样的日子啦。”


    岳一宛脸上的微笑渐渐扩大开来。


    他揭开了恋人身上的被子卷,一手扣住杭帆的腰,一手抖开被子,重又在两人身上盖好。


    “既然我可爱的未婚夫都这么要求了,”他笑眯眯地亲了亲爱人的鼻尖,“我怎么能不服务到位呢?”


    糟糕。意识到自己玩脱的瞬间,杭帆脸上立刻露出了“完蛋”表情,拧身就想要从这个危险分子的身上逃走。


    但岳一宛的双手已经紧紧地箍住了他,慢条斯理地剥起了杭帆身上的家居服。


    “考虑到我们明天还要去医院,今天确实不能做到最后。”潮湿暖热的亲吻,错落地印在心上人赤裸的肩颈与胸口上,酿酒师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重重地揉搓着爱人的肌肤:“不如我们就只用手指吧?”


    被窝里好热。汗水从额头、脊背与胸口上渗出来,湿滑地在肌肤上抹成大片大片的水渍。


    杭帆只觉得自己手脚发软又头昏眼花,只能颤巍巍地趴在岳一宛的身上,好像在远海落水之人,拼命抓住一只强健俊美的救生圈。


    这不科学!他一边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一边在心里惊慌地想着:人就只有十根手指而已……为什么,为什么我却觉得……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台羽键琴,而可恶的岳一宛,竟然拥有一双媲美钢琴家的妙手:无论酿酒师摁到哪里,杭帆都立刻发出短促而欢悦的鸣响。


    这不对劲,这感觉太多了,也太奇怪了。在失控的边缘,杭帆的身体屡屡向大脑发出求救的警报:他应该要逃走!至少也要蜷缩起身体,好把自己整个藏起来!或者——


    但这显然都没什么用。他就像是一把便携的小琴,被岳一宛的胳膊紧紧钳制在怀中,键盘与音栓都被迫向这位强硬的演奏者敞开,任对方的十指灵巧又狠戾地敲打出花样翻新的各式和弦。


    岳一宛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是拨奏琴弦的羽管,反复撩动击打着最甜美的那一枚音符,迫使杭帆一遍遍地崩溃吸气,再将这曼妙的旋律从喉咙深处逸吟出来。


    而其他的那些手指,则自由地漫游琴身与键盘的各处,这里敲敲,那里打打。这位坏心眼的演奏家,时而以柔美的力道触键,弹出一段甜美绵长的联奏,时而又以凶悍强劲的调音触击着乐器,让断续高亢的乐音响彻在整间卧室里。


    杭帆觉得自己随时都快要昏过去,仿佛一台娇矜脆弱的古董羽键琴,在被英俊的演奏者进行了高强度弹奏之后,骤然陷入奄奄一息的境地。


    而岳一宛可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在下一轮演奏开始之前,他悠然地伸出左手,用戴着订婚戒指的中指,温柔而强硬地探入了心上人的齿列里。


    脱力般地趴在他身上,杭帆抬起眼,目光茫然温驯,嘴里还轻轻地含着岳一宛的手指。


    在触觉敏锐的指腹下面,酿酒师能感觉到恋人柔软湿润的舌尖,微微发着颤,似乎是在竭力控制住牙齿,以防咬伤自己。


    “好乖。”他凑近过去,就着手指边的缝隙,吻了吻杭帆的嘴唇:“就这样,别动。”


    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作乱。


    但这一次,岳一宛用左手中指压住了杭帆的舌面,将自己的心上人欺负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


    口腔温热,舌头柔软,是与体表肌肤完全不同的触感。酿酒师愉快地品味着恋人的身体,仗着杭帆对自己的无限纵容,一点点地将戴着戒指的中指深入对方口中,几乎快要触摸到对方的喉咙。


    大概是因为这奇怪的侵入终于让杭帆感到了些微不适,嗔怪般地,他轻轻咬了下岳一宛的指根,却在碰到戒指的时候,又立刻松开了牙齿,重又补偿似的用嘴唇碰了碰。


    “难受?”小心地把手指收了回来,岳一宛亲了亲恋人的腮帮子,“还好吗?”


    杭帆的眼泪唰啦一下掉出来,像是一盒被打翻的珍珠匣子:“你、你赶紧……我、呃!太快……啊!”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感谢三百万位关注本账号的朋友。


    这是之前说好的三百万福利,《在山里做自媒体博主的一天(ASMR)》


    另有十小时无重复的日常陪伴版,请移步长视频平台。


    “这视频,让我感觉自己像是正在出差的铲屎官,用高清监控摄像头偷窥我的猫在干嘛。”


    “远杭的一天:进工作间,摸索三次才开对灯,不情愿地干活,快乐摸鱼,麻木地干活,麻木摸鱼,离开去吃饭,晕碳发呆,紧张摸鱼,紧张地干活……你去做低能量博主吧我笑死。”


    “虽然是让你做ASMR没错,但也不是做这种正经的ASMR啊(恼)!我裤子都脱了!”


    @辞职远杭:这位老哥,要不你还是先穿条裤子再来上网?


    “福利别净整这些虚的,你让那个酿酒师赶紧开个自己的账号,或者赶紧给苹果酒补货才是正经。”


    “4:37处有远杭叹气三连发,9:22处有吃饼干的咀嚼音,16:51有赤脚走路的啪嗒啪嗒声,不用谢我朋友们,我的名字叫互联网好心人。”


    “主播你就偷偷告诉我,视频里把你气得走来走去大喘气的甲方是谁啊?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辞职远杭: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低语)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看完十小时版本回来了,只能说信息量真大(。尤其是第六个小时那段,博主带了盘饼干回来,还特意被饼干烫到舌头来展现这是新烤的……细思恐极,这不就是在秀嫂子么。”


    “到底在恐什么,远杭老师只是个长得不好笑的搞笑男啊!搞笑男可以谈恋爱!他只是失业惹,又不是去做爱豆,怎么就得为网友守身如玉了?又不是要给你们守孝!”


    “评论区有人想知道远杭的对象是谁,有人想知道远杭和酿酒师有没有一腿,而我不一样,我只想知道,如果给远杭一个亿,他能不能跟我私联?”


    @辞职远杭:一个亿,哪里有价值一个亿的大项目?哪儿呢?这可给我急得!——


    作者有话说:苏玛剪完片子,高高兴兴地开始了今夜的冲浪,却发现今天的互联网上遍布着谜语发帖人。


    “我CP塌了。(别问是哪对,我不会说的)”


    “他陪你走过冬夏怎么不算故事,为何如今却换人共度春秋。”


    “我明明以为世界上你俩最般配。”


    “你们在台上演着浓墨重彩的戏,却留我这个观众自作多情种。”


    “我真的也想不通,他俩怎么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Be呢?”


    “或许你俩本来没有缘分,嘴一开始就是我擅自误会。”


    苏玛吸溜着米线,心想这又是哪家塌房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呢!


    搜了一圈娱乐新闻,无事发生……


    不对劲,再仔细看看帖子。


    ——还是看不懂啊!到底是在哭谁啊!!怎么到处都没人解码啊!


    三更半夜,给苏玛急得原地团团转。


    第227章 三倍浓缩


    艾蜜在桌边坐下,又从大号铂金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就这么短短十几秒钟的功夫,斜倚在桌边的酿酒师就已经伸出左手,意义不明地拨弄了好几次头发。


    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车间内,停驻在酿酒师左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依旧流淌着一抹优雅华丽的光彩。


    “行了,可以了,别再炫你那戒指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艾蜜烦不胜烦,终于出声嘘他:“宝石还没指甲盖大的东西,很了不起吗?瞧你搁这儿招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戴了个五十克拉鸽子蛋呢!”


    身为高珠玩家,艾蜜收藏过的各色奢华首饰,足够印一本小型画册:“你要是真的对珠宝感兴趣,倒是可以给你看看我上次在拍卖会上拿下的那件,印度某大君委托卡地亚定制的祖母绿套链,光是祖母绿就有两百多克拉。”


    说起自己心爱的藏品,艾蜜的语气都变得甜美起来:“哎呀,说起来,最近的祖母绿的价格可真是涨得飞起呀!再过两年,等我把套链出手的时候,应该能净赚一倍不止~”


    “你懂什么,”骄矜地将左手放在桌面上,岳大师非常不屑地表示:“这可是杭帆专门订来向我求婚的戒指!全世界只此一枚。”


    把白眼翻到了头顶上,艾蜜完全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什么啊,原来只是秀恩爱来的。还以为你是突然审美开窍,想要和我一起去扫荡佳士得呢。”


    “行吧,既然是你的订婚戒指,那我屈尊再看看。”她敷衍地拎起岳一宛的手指,像是在菜市场上拈着一只毛还没拔干净的猪蹄:“18K黄金质地,Modellato工艺,镶嵌方形祖切割祖母绿……颜色倒是很不错,色标级别的沃顿绿,产地应该是哥伦比亚?肉眼无瑕VVG,未经油浸处理——虽然做得也还算精致吧,但宝石是不是太小了点?”


    只是眼光毒辣地一瞥,艾蜜就立刻报出一串密码般高深的术语,末了还要再锐评一句:“才半卡左右,这种小玩意儿也就日常随便戴戴。若是有人要像我求婚……嗯,那起码也得二十卡起步。”


    岳大师抽回自己的手,十分轻蔑地冲对方哼了一声:“你从来没考虑过结婚吧?所以你根本不懂。”说着,他还轻轻转了下戒指,眼底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满足光辉:“一天二十四小时地戴着二十克拉的戒指?你当是给手指练举重呢?”


    “但杭帆选的这个大小,既不会妨碍工作,又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就好像他无时不刻都在我身边一样。”用在梦里歌唱般的咏的语调,岳一宛深情地看向自己的戒指,似是正凝视着恋人的脸庞:“我要永远戴着它,这辈子都不会把它摘下来。”


    恶!艾蜜感觉身上一阵恶寒,仿佛是真的在空气里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够了够了,闭嘴,别让我真的吐出来。”


    用力敲打着键盘,她一边给电脑输入开机密码,一边赶紧翻过戒指的话题:“先对一下今年的酿造计划。除了出口专供的‘无醇葡萄酒’外,五月要酿樱桃酒,六月是水蜜桃酒,七月是火把梨酒,八月是玫瑰蜜葡萄的自流汁,然后九月开始进入本年度的葡萄酒榨季……时间上安排得这么密,你这边没问题吧?不会出现工期撞车什么的?”


    “身为斯芸的前任首席酿酒师,我要是连酿造计划的时间表都安排不好,Gianni能抄着拖把从坟墓里爬出来追我!”岳一宛也翻了个白眼,手动将自己的电脑屏幕转过去给艾蜜看:“给你的那份是简略版,以往都是写给公司领导这样的外行人看的。我手上真正拿来工作的这份,就算不精确到具体日期,也会精确到每个月的每一周。”


    艾蜜抬眼,仔细检视着那份密密麻麻写满标注的日历文件:“可去年在斯芸,你们的榨季不是从八月就开始了吗?万一今年的葡萄也都在八月中旬就成熟了怎么办?车间这边就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就算种植的是同一个品种的葡萄,”酿酒师胸有成竹道:“因为云南与烟台的气候不同,所以云南这里的采收时间会更晚。”很突然地,他问艾蜜:“你知道什么是‘立体气候’吗?”


    艾蜜试图干脆地回绝:“不,我不知道,毕竟我对自然地理毫无兴趣。而且我也不想……”


    不管她想不想知道,岳一宛都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在手上比划了起来:“立体气候是一种特殊的地理现象!如果某地区的海拔高度变化剧烈,那即是便经纬度相近的几个地点,也会因为海拔高度的不同,而具有截然不同的气候特征!”


    呃,好烦。艾蜜托起腮帮子,真诚地在心里感叹:钱这东西,可真他大爷的难赚啊。


    要不是因为全球经济环境太差,一本万利的投资项目实在不好找,她怎么会沦落到在这里听岳一宛叨逼叨什么“立体气候”和“立体农业”的地步。


    到底有谁会爱听这种毫无卵用的科学小知识?


    不会是杭帆吧?


    “在中国,横断山区是具有最典型‘立体气候’的地区。而我们此刻身处的梅里雪山,就是横断山区的一部分。”抄起手边的纸,岳一宛刷刷画出一座蜿蜒起伏的巨大的山系:“横断山系,坐贯南北,自东向西有十数座高山与江流……”


    点开聊天软件,艾蜜面不改色地给朋友们发消息:哎,上次是谁投了那个知识付费项目的?他们会想要酿酒师出身的主讲人吗?我可以把卖给他们试讲几节课。


    白乐天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谓之山中寒冷,连桃花开放都比山下的时节更晚。


    立体气候,也差不多正是这样的意思。


    以横断山区所在的云南省为例,在这里,海拔1500米以下的河谷地区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海拔1300米的普洱市与1500米的临沧市,就因为典型的亚热带气候特征,得以盛产各式各样的热带水果,光是芒果就有四十多个不同的品种。


    到了海拔1500米以上的地带,则通常表现出温带气候的特征。你能在海拔1600米玉溪市找到品质出色的柑橘与火龙果,海拔1900米的曲靖市则有大规模的黄桃种植基地,同样有1900米高的昭通市,出产着全国闻名的昭通苹果。


    由于云南地区光照充足,水源丰沛,即便海拔来到2000米以上,人们依然可以种植高原苹果、高原梨、高原芒果和酿酒葡萄等作物。随着海拔变高,气候特征也逐渐向着亚寒带靠近,这里作物就会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成熟,但也因此会积累出更多的糖分与风味物质。


    这也就意味着,同一种水果,在高海拔地区的采收时间,会比低海拔地区要晚。


    而立体农业,就是根据不同的海拔高度与气候特征,来种植不同种类作物的农作方式。这一举措,在高效利用了土地的同时,也使得一年之中的各个季节都能有不同的收获。


    单手掩嘴,艾蜜打了个哈欠,她已将酿造成本大致核算了一遍,得到的结果和岳一宛的差不多:“所以你到底想表达啥?”


    岳一宛拿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瞪她:“你根本没在认真听我说吧?!因为立体气候与立体农业的存在,而酿酒葡萄又是一种对气候环境非常敏感的作物,所以在海拔更高的本地产区,即便是最早一批成熟的葡萄,也会比其他地方要晚成熟上半个月左右。”


    弹指敲了敲面前的计划表,岳大师表示自己已经走访过了本地的许多种植农与酿酒师同行:“即便同在香格里拉产区内部,不同的葡萄田块之间,也会因为显著的海拔差距,而在成熟与采收时间上存在显著差异。如此一来,整个葡萄采收季节就会长达三个月,我们会有充分的事件对每一个小田块都进行更加精细的单独采收与酿造……”


    “好了好了,听懂了。”


    赶苍蝇似的挥了挥了手,艾蜜大不耐烦地扔出了精炼总结:“你的意思就是,因为这里的葡萄会成熟得很晚,所以不会和其他果酒的酿造计划撞车。这些葡萄还会很懂事地分批次成熟,因此不会Duang地全挤在一起,榨季的工作很容易排得开——下次请直接讲结论好吗?”


    拖腔拖调地,岳一宛哼声:“这就是你听人说话只听一半的坏处,我要说的结论可不止这个!”


    艾蜜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哦。那你继续。”


    对酿酒来说,新鲜的原材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在被采摘下离开枝头的瞬间,果实就不再能够从植株身上获取养分与水份,但蒸腾作用却仍在继续:这意味着果实将开始消耗自己体内储存的养分与水份,令原本饱满纯净的味道开始改变,甚至因此而令果皮干巴乃至开裂,使真菌等微生物入侵其中,最终腐烂变质。


    新鲜的果实,不仅能给酒水带来更好的口感与香气,也能尽量减少杂菌对发酵的影响。为此,哪怕不能在果园边上直接建造酒庄,独立酿酒师们也会不惜血本地租用保鲜运输车,星夜兼程地跨越两地,只为能将果实以最新鲜的状态送入发酵罐。


    “而在云南这里,因为立体气候与立体农业等因素,四季之中的几乎每一个月,都会有不同品种的新鲜水果进入丰收采摘季。”


    双眼放光地,岳一宛看向艾蜜。


    他的神情之兴奋,仿佛是许多年前的那个小男孩,正抱着新玩具冲出商店的大门:“对于酿酒师来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等不及听到艾蜜的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这意味着,最新鲜的酿造原材料随时唾手可得!”


    因为葡萄每年只能收获一季。所以对大部分酿酒师而言,一整年里也就只能有一个珍贵的榨季。


    在当年的榨季之中,无论犯下什么错误、留下怎样的遗憾,都只能等到第二年的夏末秋初之时,才能有机会重新来做修正与弥补。


    “但在云南就不一样了。”岳一宛骄傲得像是刚刚完成了代表全人类登月的壮举:“除了常规榨季的酿酒葡萄之外,六月到八月,还不间断地会有水晶葡萄、玫瑰香葡萄和玫瑰蜜葡萄上市,这些都是既可以当水果吃,也适合用来酿酒的葡萄品种。”


    “现在,我的一年至少会有两个葡萄酒榨季。假如把每个月酿造的其他水果也算上的话,一年里可以有三个、甚至是四个不同的榨季。”


    五月的烂漫春光里,艾蜜看见面前的这双翡翠色眼眸,正像瑰丽宝石一样熠熠生光。


    “这难道不是拥有了三倍的人生吗?”——


    作者有话说:某天晚上,小情侣依偎在床上,人手一台NS,正在联机星露谷。


    小岳:我觉得其实我每年都有五个榨季。


    小杭:嗯……?你的第五个季节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小岳:(兴高采烈)星露谷啊!星露谷几乎所有作物都可以扔进酿酒桶里发酵,我可太欣赏了!而且一年能收获好几次葡萄,爽,爽歪歪!


    小杭:wwwww好!


    很不幸,小岳说完这话没几天,就因为要酿造新款莓果酒,在酿造车间里疯狂加工快一周。


    等他再次和小杭一起联机星露谷的时候,发现他们家的仓库里多了几十组矿石、木材、石头。


    小杭:UwU都是给你的!自由地去开垦新的田地,种植和酿造你喜欢的任何东西吧!


    小岳:我好爱你UwU


    这天晚上,岳一宛难得发了个朋友圈,曰:很喜欢过这种被杭帆包养的生活。


    岳国强:?


    艾蜜:?


    孙维:?


    天啊,群众惊恐地心想,果然温柔乡是英雄冢,这才结婚多久啊,岳一宛这么快就已经不想努力了?


    事实上,当小岳在星露谷里勤勤恳恳种地的时候,小杭正拿着炸弹在矿洞里到处乱炸。


    第228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艾蜜笑了起来。


    “这话,怕不是你最近对小杭帆说过的吧?”颇有感慨地,她对岳一宛道:“是因为想要和杭帆建立家庭的缘故吗?感觉你……和以前相比的话,变得稍微稳重成熟了一点。”


    乍听此言,岳一宛当即斥之为谬论:“你不要说得我好像昨天才成年一样!”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放轻了,似乎是因为想到了爱人,并因此而得到了更加充沛的勇气似的:“当然,也有杭帆的原因在里面。”


    “因为有他爱我,让我看见事物更好的一面。”


    与你相爱,也让我得以拥有世界更好的一面。


    出于对整个项目的关心,艾蜜随口问候了一下不在场的另一位:“不过说到小杭帆,他还好吧?那天我给你发文件,你说你陪杭帆在医院……”


    “医生说没问题,就是有点换季感冒。”谈起自己的恋人,岳大师更加精神抖擞,语气也柔软得恍若一片绒羽:“高原上本来就体力消耗大,他最近又工作得太辛苦,难免有点虚。医生让他平时多休息,多穿点衣服。”


    说到衣服,岳一宛颇有怨词:“要我说,杭帆会感冒,都是那个搞什么造型植入的品牌方的错好吧?他们寄来的衣服,还有品牌造型师发来的那些指定搭配,有哪个真的适合在高原上穿了?脱离生活的时尚,就像——”


    “一季的seeding,他们给小杭帆多少钱?”打断他的碎碎念,艾蜜直击问题的核心。


    岳大师幽愤道:“十万块。但是——”


    “只要在拍视频的时候穿上这些衣服,就能直接拿十万块,这还不好?!”痛心疾首地,艾蜜连连拍桌:“你可别为了那点恋爱心思,就去断人家小杭帆的财路啊!”


    向她投去一个看白痴的眼神,岳一宛据理力争:“可是在高原上,感冒是真的会死人的。”他志得意满地抱起了胳膊:“所以我和杭帆商量了一下,以后造型的部分交给我来做,我会确保他能穿得符合品牌方的要求,同时也足够保暖。”


    看他那意气风发的样子,艾蜜觉得此人活像是求偶成功之后,把伴侣拢进华丽羽翼下宣誓主权的某种烦人鸟类。


    “但你自己就经常为了风度而要不要温度……”她指出这件事中最关键的那个漏洞:“小杭帆不会觉得你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吗?”


    岳一宛愉快点头,兴奋之情肉眼可见:“所以杭帆要求我也多穿两件,这样一来,我们还可以把毛衣或者围巾之类的东西凑成对,低调地穿成情侣装!”


    对不起,我错了。艾蜜在心里痛苦地抓挠: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绝不再给这厮以秀恩爱的机会!


    再中这类愚蠢小诡计,我就是猪!她在心中愤然立誓曰道。


    “好了,不说废话。”重又看了遍岳一宛的酿造计划,艾蜜点开自己的工作日历:“六月初酿水蜜桃酒……那你把第三周的时间空出来,我会在上海组一个试饮会,请小酒馆和餐厅的酒水采购来试饮我们今年五月的樱桃酒,和海外特供的‘无醇葡萄酒’。”


    做惯了品酒晚宴,岳一宛倒是还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直接面对酒水采购的试饮会,好奇的同时也欣然应允:“没问题。我会尽快和你敲定时间。还有别的事项吗?”


    上周采购来的樱桃都已经在发酵罐里了,各式果酒的酒标设计也都稳步推进中。艾蜜对当前的进度非常满意,她点了点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租了那么些零零碎碎的小地块,但酒庄需要的一整块大面积土地,已经看好了吗?”


    “没有。”岳一宛回答得干脆,“目前看过的地块都不合适。要么租金贵得吓人,要么自然条件不合适,要么交通极其不方便——有些还没开垦的林地里,连条平整的路都没建过,酒酿好了也没法运出来。”


    选择一块合适的土地,是酒庄成功与否的最关键一环。


    为斯芸做首席酿酒师的时候,岳一宛需要考虑的,都是纯粹技术层面上的事情:熟悉每一块葡萄田的土壤与局部小气候,研究如何能在现有的田块上发挥出各个葡萄品种最优势的风味……


    但是,若是要做成为一家酒庄的庄主,他就需要研究更多琐碎却切实的问题:当地村集体对外租赁土地的政策,初创企业是否能得到税务减免等政策扶持,田地与林地之间自然环境与租金差异,等等等等。


    而最重要的是:在地广人稀的梅里地区,众所周知的好田块,几乎早都被其他酒庄所拥有。要“寻找”到一片能令酿酒师满意的大块土地,势必需要进行大量的实地考察与走访。


    这并不是一朝一夕间就能完成的工作。


    “酒庄没有土地,就像是宇宙飞船没有燃料……”艾蜜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但你看起来不像是很着急的样子啊。”


    明明前几次见面的时候,这人的字字句句里都是掩饰不住的焦躁,她心想,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


    而酿酒师却把目光移动到了左手的中指上:“因为着急也没用,着急只会扰乱我的判断能力。”


    转了转那枚戒指,他的神色坦然而舒展,仿佛是一株被移植来此地的葡萄藤,在重新扎根大地之后,再度展现出强健茁壮的生命力:“给酒庄勘地,不仅是为田块挑选有利的条件,也对各种不利因素的权衡与取舍。”


    “我没办法永远都做出‘最好’的选择,但我至少可以不做错误的判断,为酒庄的未来做一个‘更好’的选择。”他说:“就算等得稍微久一点,杭帆也会陪我一起的。”


    虽然岳一宛说的有理,但艾蜜还是很想批判这个人——脑子里浸满了恋爱的糖浆!


    但不等她再说什么,岳大师已经利落地站起了身:“没其他事情了吧?那我走了,下次见。”


    “你这就下工了?”艾蜜见多了在办公室里打地铺的初创团队,偶尔遇上个准时下班的,真是大为不习惯:“现在才四点半欸!”


    酿酒师也震惊地看她:“要不是为了等你,我今天应该是两点就收工的。活儿都干完了,你还指望我留下来干嘛?难不成还要给发酵罐里的樱桃唱摇篮曲?”


    “答应我,小Iván,如果以后我给你拉到了投资人,请千万告诉他们,你每天都工作到晚上十点才下班好吗?”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艾蜜叮嘱道:“只有这样,才能让资本家们觉得‘物超所值’。”


    露出了一个标准又丝滑的虚假微笑,岳一宛冲她颔首:“那也得等他们给我投了钱再说。投资金额低于一千万,恕不提供此类心理按摩服务——我走了,还要去接杭帆回家呢。”


    “——阿嚏!”


    外景拍摄刚刚结束,杭帆气都还没喘匀,就立刻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他有些疑惑地揉了下鼻子,心说自己难道又感冒了?不应该啊,明明今天还戴了岳一宛的围巾来着,而且穿得也挺暖和……


    难道是有谁在念叨我?


    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手都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的白洋,正叽里咕噜地发表着评论:“其实我觉得你要对自己更有信心些。单论摄影技术,你的水平算是很不错的,比杭小帆二十二岁的时候可强太多了。知道吗哥们儿?你老板二十岁那会儿,刚摸到单反还没几天,就敢给日化厂家拍商品图,但凡你有他那勇气——”


    倒吸一口冷气,杭帆扭过投去,用谋杀预告般的眼神狠狠瞪他:“白、小、洋!”他一边气喘吁吁地扶着自己的膝盖,一边怒骂自己的好友:“让你帮我带一下新人摄影,不是让你来揭我老底的!”


    白洋快活地蹦跶过来,一边亲亲热热地勾住杭帆的脖子(给杭帆勒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地厥了过去),一边还在嘴里继续对桑杰阿旺进行输出:“自信点,兄弟,你没问题的!虽然就今天来看,你对分镜草稿的理解确实有点离谱,但一回生二回熟嘛,多磨合几次就好了!”


    名为桑杰阿旺的藏族青年,正是“辞职远杭”工作室新招的摄影师。他不仅是摄影专业科班出身,技术水平十分过硬,还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当地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正适合在各种广告的外景拍摄中作为向导。


    “谢谢白老师的鼓励,我回去一定好好研究!”小伙子的悟性相当灵光,试用第一周,竟然就能把杭帆的所有指示都理解了七八成:“争取以后都能一次到位,再不折磨杭老师反复重拍好几遍了,抱歉抱歉,今天真的很不好意思,杭老师辛苦了。”


    今天拍的是某运动相机的商单视频。应品牌方的要求,为展示设备的防抖性能,脚本里设计了一个爬坡奔跑的场景。但因为桑杰阿旺小哥对分镜草图的理解有误,这部分内容重拍了好几次,杭帆也被迫上上下下地在山坡上跑了好几趟。


    跑到最后,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被山风吹乱成了生无可恋的样子。


    但作为一个新团队,前期的磨合终归不可避免。杭帆精疲力竭地喘着气,试图抬头对桑杰阿旺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听白洋又笑嘻嘻地道:“但有一说一,杭小帆这个分镜示意图,也真是潦草得十年如一日。这种程度的鬼画符,阿旺你一开始觉得看不懂也是很正常的啦。”


    “没错没错,”在平板上检查着素材的苏玛,此时也深表赞同地连连点头:“只要和杭老师一起工作久了,总有一天你就会发现,哇!我突然能全看懂了耶!到那时候,恭喜你!你就已经彻底被杭老师给俘虏了!”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恶言!


    无能狂怒地,杭帆给了白洋一个恶狠狠的肘击:“我就不该把你们这群人放在一起,”虽然话是这么说,他的语调里无法自遏地流露出对身边这群伙伴的喜爱之情:“你们这是在干活吗?这简直就是针对我的单方面霸凌!”


    正说着,被塞在胸前口袋的手机突然震了几下。


    “我都自觉来给你奴役了,你就给我霸凌一下又怎么了呢?”


    吃了不轻不重的一胳膊肘,白洋只是嘿声一笑,很自觉地把脸转到了另一边,免得在好友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嗯哼,又是你对象的微信?是不是要来接你下班?”


    杭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确实是岳一宛发来的消息没错。


    他刚要点进入回复,却又有几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杭老师!最近忙不忙呀?”


    以为自己眼花了,杭帆赶紧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给对方的备注,对面竟然确实是谢咏本人没错:“你们那边入夏了没有?天气都还好吧?”


    这边厢,杭帆立刻警惕地握紧了手机:毕竟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


    无事不登三宝殿!——


    作者有话说:四个世纪前修建的巨大地下水管里,调查员杭帆正在夺命狂奔。


    “你管自己叫幸运之神?!”


    一天遇到四次致死事件,饶是杭帆见多识广,现在也真是有点淡淡地崩溃了:“你特么根本就是衰神吧!!”


    自称“幸运之神”(假名)的家伙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只差一米不到的距离,追击而来的愤怒巨蛇,就能用毒牙洞穿这厮的脑门:“我的‘幸运祝福’是针对你的理智值检定而言的。如果没有我在,看到这种远古巨蛇的第一瞬间,你的理智就已经被清空了。”


    “这祝福有个屁用啊!”


    要不是眼下正忙着逃命,杭帆真想一拳揍在对方的脸上:“与其清醒地陷入绝望,在痛苦中被撕咬粉碎……还不如直接在疯狂中死掉呢!”


    这管道是有这么长的吗?进到地下的时候,我们是走了这么久的吗?


    杭帆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此刻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当有一条长达几十米(光是那颗三角形脑袋就比自己整个人都大)的巨蛇在身后狂追不舍的时候,谁还有空去丈量管道的长度?!


    “真的吗?”他们跑出这么远,自称幸运之神的家伙却连大气都不喘一口,自顾自地悠闲地发问道:“你真的觉得那样会比较好?”


    左转的岔路就在眼前,而杭帆已经掏出了枪——该死,他只有最后两颗银子弹了——如果是别的什么上古生物,打中眼睛或许是很有效的操作,调查员紧张地想道:但是,蛇,蛇并不靠眼睛来追踪猎物……


    为什么偏偏会遇到蛇?!转身的刹那,杭帆的枪已经开始了瞄准:这个地区甚至没有蛇类图腾的信仰,为什么会有上古巨蛇?!


    “闭嘴吧你,”第一枚子弹飞射出去,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蛇的左眼。紧接着,第二枚子弹也离膛而去:“既然都假冒幸运之神了,你就不能——”


    不对,杭帆心下一惊。他感觉时间明显变慢了。


    子弹——他在奔跑中的瞄准有偏差,这不奇怪,但是——但是,子弹不是沿着弹射飞行的路径击中巨蛇的。


    在距离那只狂怒的黄色瞳仁不到半米的地方,杭帆眼睁睁地看着弹头,慢镜头播放一般,微妙而缓慢地偏移了几度,这才精准地钻入了巨蛇的眼睛里。


    “是你在搞……”


    杭帆很难分辨自己的声音是惊恐,还是极限脱生瞬间的狂喜:“所以岳一宛,难道你真的——”


    在他身后,冒牌神明优哉游哉地停下了脚步:“这个可以之后再说。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前,你得先回答我最开始提出的问题。”


    在无尽蔓延的地下管道里,杭帆看见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发出磷火般幽暗的光:“你要做我的眷属吗?”


    第229章 与弃犬相遇山野间


    “下午好,谢老师。”


    杭帆字斟句酌地敲下回复:“最近也就和平常一样,毕竟工作嘛,忙和不忙的时候都有吧。”


    作为一头久经社会毒打的拉磨牛马,小杭同志熟练运用着“模棱两可之术”:到底忙不忙,最终只取决对方到底要说什么。


    “梅里这边的天气不错,就是冷了点,大部分人还穿着冬装呢。”


    白洋见他皱眉,便知道是有麻烦事找上门,遂松开了勾着杭帆脖子的手臂,去帮桑杰阿旺与苏玛他们收拾设备。


    谢咏的回复立刻又跳了出来:“都五月还这么冷,那冬天岂不是更不好过了,杭老师你们可真辛苦呀。”


    有屁快放,搁这儿兜什么圈子!杭帆有点心烦,但碍于对方的身份——说到底,做博主,搞营销,到最后也终归是接单当乙方的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还是只能好声好气地跟人假客套:“那倒没有。梅里这边虽然是乡下,但这几年里条件也都渐渐好起来了。有劳谢老师惦念着。”


    大明星这会儿不知是正被摁在化妆间里做造型,还是躺在酒店套房里无所事事地刷手机,回消息的速度快得令人咂舌:“我下半年要录一档民歌采风节目,正好要去梅里拍外景,大概是第六期吧,十一月左右的样子。到时候,要是时间对得上,杭老师和岳老师也出来一起吃个饭呗?之前的事情,我都没好好道过谢呢,您二位可千万得给我这个面子啊!”


    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杭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心里冒出一百万个问号。


    像谢咏这么大咖的艺人,很少会亲自感谢一位现场工作人员(更何况,杭帆早已从罗彻斯特酒业离职,不可能再给谢咏带来什么好处)。在杭帆的经验里,这种无关痛痒的人情往来,大多都会由助理或工作室成员代为进行,通常也无非是几张演出赠票,或者几份节日公关礼盒之类,哪有让大明星亲自出面致谢的?


    再者,不眠夜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一整年了,谢咏却在这时候提出要请客吃饭?搞什么飞机!


    但是话又说回来……杭帆叹着气,暗自心想:要是谢咏真的到梅里来录节目外景,人都跑你家门口来了,还要拒绝对方的约饭邀请,未免也太不给人面子。这世道,结怨容易解怨难,倒是也没必要搞这么难看。


    “哪里哪里,谢老师若是来了梅里,那肯定是得我们做东。也提前预祝谢老师录制顺利,开机大吉!”


    一整句的客气话还没打完,苏玛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怎么了杭老师?是甲方那边又有什么新要求了吗?”高原上的风吹得她脸颊发红,声音却中气十足:“还要补拍的话,我让阿旺把相机再拿出来?”


    “是谢咏。”杭帆制止了她,低声道:“他说想道谢。”


    身为去年那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亲历者,谢咏能为什么而向杭帆道谢,苏玛立刻明白了五六分。


    但她对谢咏本人并不感兴趣,只是压低了声音问杭帆道:“说到谢咏,杭老师,不眠夜那天晚上,在停车场的那支视频……那女孩好像是和谢咏同一家经纪公司的吧?现在谢咏是出来单干了,那人家女孩子怎么办呀?我前几天还去翻了她微博,发现她都好久没宣新剧了,不会是被公司报复了吧?”


    脑中闪过那姑娘在寒风中攥紧裙身的踉跄背影——天,她好像才和苏玛差不多年纪,完全还算得上是个刚入社会的小姑娘——杭帆心下一沉,赶紧打开手机:“不好意思谢老师,再问您一个事儿可以吗?那天晚上,和您同公司的一位女演员好像被Harris他们堵在停车场刁难了。她后来都还好吧?”


    对面,“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持续了好久,谢咏终于发来回讯:“哦哦,您说的是凌思纷对吧?思纷她说想要专心排毕业大戏,所以公司就没给她安排什么工作。不过前段时间,有好些人都跟公司解约了来着,思纷最近应该是签去了黄璃姐那边。”


    “所以当时帮思纷解围的,也是杭老师对吗?我先代她谢谢杭老师啦!”


    杭帆不清楚,Miranda与谢咏之间到底是怎么个合作形式,但他估摸着,以谢咏那颗扮猪吃老虎的脑袋瓜子,估计也已经把那晚具体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那晚发生的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杭帆也不想多说。


    他把问到的情况转告了身边的苏玛,又在对话框里回复:“没有没有,不敢居功。当时帮她解围的是岳老师和苏小姐,举手之劳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好嘞,也代思纷谢谢岳老师和苏小姐!”谢咏话锋一转,笑嘻嘻地道:“我刚好也想问杭老师来着,苹果酒还有吗?之前和黄璃姐一起吃饭,黄璃姐好像很喜欢这个苹果酒,所以我准备送她几瓶。”


    心念一动,杭帆的职业本能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他还不知道这转瞬即逝的直觉会将自己引向何方,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伸手抓住这根丝线,就像在过去的每一个命运拐点那样,绝不错失任何一次尝试的机会:“请替我们感谢黄璃老师的厚爱!苹果酒今年已经卖完了,实在不好意思。但我们正在酿春夏季时令的樱桃酒和水蜜桃酒,还有几款与苹果酒类似工艺的甜型葡萄酒。如果几位老师不介意的话,新品上市的时候,我们也给各位寄送一份‘再酿一宛’的品鉴礼盒,可以吗?”


    别问“再酿一宛”到底有没有做品鉴礼盒的计划。


    问,就是可以有,再问,大不了手搓几个:定制几个印着logo的盒子,再把自家产品一股脑儿往里面塞就是了。


    总之,既然黄璃表示了对产品的喜欢,那杭帆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搭上线的机会——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是,假如,万一呢?万一……


    “那多不好意思啊,承您好意,还要白拿您的酒,嘿嘿。”谢咏也就口头上客气客气,反手贴出两条地址:“这是我工作室和黄璃姐公司的收件地址,您寄过来时候跟我说一声呗,谢谢杭老师啦。”


    果然,即便是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白吃白拿收礼物的美事也总是让人开心的。


    “哎,导演喊我去剧本围读呢,下回聊啊杭老师!有缘的话,咱们梅里见!”


    这种缘分还是留给你的粉丝吧!杭帆扁了扁嘴,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抬头眺望向乡间小路的尽头:算算时间,半小时前从酿造车间出发的岳一宛,现在也快到了。


    突然,苏玛惊喜地叫了一声:“哇,好漂亮的大狗!这是哪家走失的宠物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杭帆等人一齐回头望去:在他们身后几十米的地方,确实有一只戴着项圈的大型犬,正一瘸一拐,一走一停地缓缓移动。


    “好可怜啊,它是不是生病了?”摸惯了街坊邻居的猫狗,苏玛这会儿也想要走上前去:“还戴着项圈呢,说不定是附近牧民家里走丢的……”


    白洋当即喝止了她:“别过去!”身为战地记者,他的警惕性显然比苏玛和杭帆等人要强得多:“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可能有狂犬病,最好离得远一点。”


    听到这声呵斥,不仅是苏玛,就连那条蹒跚前进的狗,也远远地路边停了下来。


    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个多钟头,但随着日落西斜,站在山坡荒地边上的杭帆等人,明显感觉到天光已经渐渐趋近于黯淡。


    四个人与一条狗,就这样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彼此都很警惕般地遥遥对望着——两分钟过去,杭帆觉得这场景属实是有点滑稽了。


    “……我觉得,”他清了清嗓子,说:“它好像听懂了你在说它坏话。”


    打开手机的照相模式,白洋在屏幕上放大缩小地看了半天:“看起来,应该是腿受伤了,身上还挺脏的……”他皱起眉,转头问杭帆:“但这是大丹犬吧?作为宠物狗好像还挺娇贵,牧民会养这种狗吗?”


    一听是宠物狗,苏玛又蠢蠢欲动地想过去撸一把,桑杰阿旺赶紧拦住她:“不要摸!牧区的动物摸不得!”


    “牧区的动物,很容易有传染病和寄生虫。别说是被遗弃的狗,就是牧民自己养的狗,你也不知道它在外面吃过些什么。”


    桑杰阿旺说,他从小就被父母教育,不要随便去摸路边的动物,万一沾上人称“虫癌”的包虫病,这辈子可就算是完了。


    苏玛听得头皮发麻,一边打着哆嗦连连后退,一边又有些担心地看过去:“但它是宠物狗吧?把它留在野外,又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搞不好很快就会死的……”


    说话间,黑色大狗已经重又站了起来,试探着向前走近了几步。


    杭帆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别说什么包虫病了,这狗就只是站在那里,都几乎有半个成年男性那么高。若是发起狂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项圈上也没有铭牌,”白洋语气凝重地放下了手机:“搞不好,是被主人故意带到这里遗弃的。”


    一些不负责任的狗主人,因为担心狗会循着味道自己找回家来,就常在自驾游的路上丢下宠物,就此扬长而去。


    牧民养狗,是为了看家护院,几乎从不会给犬只佩戴项圈。而这只黑色大丹犬,脖子上套着一只旧得有点褪色了的红色项圈,显然应是一只常住在城市里宠物狗。


    似乎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并不受人类欢迎的事实,它也没有再试图靠近面前的杭帆一行。


    好像很沮丧,又仿佛是已经认命了似的,黑色大狗在原地趴了下来,把脑袋轻轻放在了两爪之间。


    可正是这种乖巧又丧气的样子,反倒更让人觉出它处境的可怜。


    到底还是于心不忍,杭帆决定做一回好人:“我打个电话给兽医站试试,”按道理说,牧区的兽医应该能够应付本地的常见寄生虫与传染病:“如果没有染病,治好之后也可以给它找领养。”


    但兽医站毕竟不是宠物医院,在地图上只显示方位,连个联系电话都没有。四个人各显神通地在手机上翻找了半天,却始终一无所获。


    快十分钟过去了,暮色渐浓,趴在路边草丛里的大狗依旧一动不动。


    那副听天由命的情状,让杭帆感到更加难受:“阿旺,要不你开车带他们先回县里?我留下来等岳一宛。待会儿,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去附近牧民家问问,能不能暂时收留它几天。”


    “不好意思,打扰了。”不等他们商量完,一台突突作响的小摩托,毫无预兆地停在了杭帆等人的身边:“请问你们是需要什么帮助吗?我在那边路上就看到了你们,好像在这里站了挺久的。”


    这个有点熟悉的声音,让杭帆猛然扭过头来,心下倏得一跳。


    我靠。


    在看清对方的面容之前,杭帆已经想通了一切:难怪谢咏今天会突然找上我!原来是因为——


    “我去!”苏玛震惊得声音都在抖:“你是、你不是那个,当年那个——”——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迈进公堂大门的瞬间,杭帆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来干嘛?!杭帆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幸而有宽大的官袍袖子做遮掩,不然这失态之状,怕是就要被全县看热闹的人都瞧了去。


    一旁的状师递上了诉状,岳一宛本人却只笑眯眯地站在堂下,目不错瞬地盯着杭帆的脸看。


    杭帆被他看得怪不自在的,强行咳嗽一声,惊堂木一拍,问:“堂下何人,所诉何事?”


    不等状师开口,岳一宛已经抢白道:“启禀大人,草民的老婆不见了。”


    杭帆深深吸了口气,“你妻子是何人?为何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我老婆是何人,但我对‘她’一见钟情,相识月余,就立刻拜堂成亲了。”摇头晃脑的,这位富商家的少爷对堂上的县令道:“我与爱妻琴瑟和谐,伉俪情深,如此佳偶,原应是段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传世佳话。奈何十日之前,爱妻却狠心抛我而去,音讯全无——唉!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请县太爷为草民做主啊!”


    哎呀呀,围观群众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做了这么久夫妻,竟然说走就走?这也太薄幸了吧?


    我不是都跟你说了,杭帆气得在心里狂敲惊堂木,我是要去府尹大人那里汇报案情吗!什么离家出走,简直是胡说八道,是无端诽谤!!


    “就为这等小事?”杭帆嘴上这么说,实则已经在心里把岳一宛暴打了两百遍:“说不定,是你妻子和你起了口角,负气回娘家住了一阵子。如此鸡毛蒜皮之事,往后不许再往官府递送!”


    哎呀就是,群众叽叽喳喳地指点起来:老婆跑了十天了,音讯全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男人的作为!自古商人轻离别,我看他老婆不要他,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肃静!”拍下惊堂木,杭帆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公堂之上,休议他人家事。”


    岳一宛却压根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但所谓婚姻,不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吗?县令大人既是本地的父母官,那草民的婚姻之事,难道不也应当是县令大人的份内事吗?”


    哇,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群众再度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我听说县太爷颇有文名,二十岁就已进士及第了,赶紧听听他要怎么驳斥岳大少的狡辩!


    而坐在堂上的杭帆,却已经快把手里的惊堂木给捏碎了,他冷笑一声,曰道:“根据你的自述,分明是先与人私相授受在前,拜堂成亲在后。那会儿你怎么没想过什么媒妁之言?现在人跑了,你倒是想起父母之命来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被驳回了诉状,岳一宛也不生气,仍旧言笑晏晏地站在台下:“嗳,既然县令大人都这么说了,那草民当然只能受教。不过草民还有一个请求,不知大人可否一听?”


    等我今天回家,杭帆暗自发誓,我非得咬死这厮不可!


    “说。”


    岳一宛眨了眨眼:“大人的府邸与寒舍毗邻,又种有不少好艳丽的红梅。红梅风雅,正合我老婆的喜好,不知大人是否有成人之美,折红梅赠我,也好让我去讨一讨老婆的欢心?”


    真是厚颜无耻啊!看热闹的群众连声咂舌: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明明家财万贯,却连枝梅花都要从邻居家里薅——还是从县太爷的家里,噫!


    而杭帆的脸都快涨红了。他记得离家前的那天早上,岳一宛在自己身上又亲又咬了好久,还指着片片红痕说:雪中红梅,是我相思之意,卿卿可千万得在红梅凋谢前回家来呀。


    “你若是是诚心想要,本官把整棵梅树都送你也无妨。”杭帆皮笑肉不笑地对堂下的那人道:“自己带着铲子来挖吧。若是今夜不能把整株梅树都移走——本官定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眉眼弯弯地,岳一宛抖开扇子,冲着堂上人笑了:“那草民定当全力以赴,包准让大人满意。”


    第230章 向冉,对过去的回答


    五月末的高原上,穿着连帽冲锋衣的青年,还在衣服里套了一件羽绒背心:那些半新不旧的颜色,和简素到有点过时的款式,实在是不怎么衬人。


    但没有人会在意他的衣着。


    因为他实在有一张引人注目的、仿若天使肖像般的面孔。


    “啊,你们好。我叫向冉,是新来这边参与乡村振兴的工作人员。”


    从小摩托车上下来,青年向众人颔首致意:“你们叫我小向就好。”


    向冉,好普通的名字。这人以前就是叫这个的吗?杭帆一边在心里寻思,一边伸出了手:“您好,我是杭帆,我们是做自媒体的。”


    在杭帆身后,苏玛颤颤巍巍地发出蚊蚋般的声响:“那个,请问,向老师……您是,您应该就是,以前BooSTER的那个……向熠晞吧?”


    对对对,向熠晞!我想起来了!杭帆在心里飞快地点起了头:就是这拗口的浮夸劲,太对味儿了!一听就像是那种,男团偶像才会有的名字。


    “那是公司给起的艺名,其实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就叫向冉。”有些不好意思地,青年冲苏玛笑了笑:“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难为你还记得。”


    边上的白洋也“哇哦”了一声,“你们当年是不是还代言过运动饮料来着?舍友的女朋友买了几十箱,我们喝了整整一学期,印象深刻啊!”


    说到这个,杭帆也想起来了:那段时间,托白洋舍友的福,杭帆也隔三差五地就能蹭到免费的运动饮料。杯身上的几个男团偶像们,人人都穿着颜色鲜艳而造型裸露的运动服,视觉效果之猎奇,着实发人深省……


    名为向冉的青年,脸唰得一下红了起来:“那个,谢谢你,虽然那个代言……我自己,我没……”


    “向老师,那个,能不能请您给我签个名啊?”


    看苏玛的表情,小姑娘已经晕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我、我从12岁就喜欢你了!我是听着你的歌长大的!那个,我今天没带笔,要不,要不您用这个签吧,签我衣服上,我回去就把它裁开裱起来!”


    三下五除二地,苏玛已经脱掉了身上的风衣外套,又从口袋里掏出了有色润唇膏,仿佛眼巴巴祈求零食奖励的小狗一样,满怀期待地望向对方:“向老师,求您啦?”


    “山里风大,衣服你还是先穿上吧,冻感冒就不好了。”


    向冉不敢接过来,说以后会拿一张在团时期的拍立得送给她:“那个,所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你们是车坏了,还是……?”


    这话听在苏玛的耳中,约等于一句委婉的拒绝。


    但在听过谢咏的叙述后,杭帆也能理解向冉对往事的抗拒,于是他轻轻拍了拍有些失落的小姑娘,主动接过了话头道:“不,我们就是,远远地看到那边的宠物狗,感觉它好像是被人遗弃的。”


    “狗?”向冉有些疑惑,“哪里有……喔!”


    顺着白洋指去的方向,向冉也看见了路边草丛里趴着的黑色大丹犬:“这么大的狗,真的是养来做宠物的吗?”他的声音非常温和,不含任何尖锐的质疑,只有纯粹的关切:“会不会是从牧民家里跑出去的……”


    “这是大丹犬,平均寿命就只有六到八年,养起来还挺娇贵的。”白洋插嘴,“牧民家里应该不会养这样的狗吧。”


    桑杰阿旺也连声附和:“是喏!我表舅就是牧民,他们养狗,都是养那些皮实的狗,跟着牛羊满山胡跑。而这狗还戴着项圈呢,牧民家的狗,哪个会戴这东西?”


    “何况项圈上还没有铭牌。”抱着胳膊,白洋也叹了口气:“这么大的狗,在国内的很多城市都是禁养的,所以我猜,它应该也没有注射过犬证的芯片。被遗弃在这种地方,基本不可能再找到它的原主人了。”


    重又披上了风衣,苏玛也挤了进来:“而且它还有一条腿受伤了!走起路来都一瘸一拐的。如果放它继续在外面流浪,只怕是活不了几天的。”


    听到这里,向冉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双一次性手套戴上,他说:“这附近没有宠物医院,我先把它送去兽医站吧,如果——”


    “哎,向老师!”杭帆眼疾手快,赶紧拉住他:“我们刚就在琢磨这事儿呢。我们也想送它去兽医站,但牧区的流浪动物,搞不好会有包虫病之类的,万一传染给人就麻烦了。所以我们想,能不能联系兽医站的人过来……”


    向冉冲他摆摆手,“没事,”他说,“我是来这里参与乡村工作的嘛,前几天才刚接受过预防包虫病的培训,您就放心吧。兽医站平时都很忙的,应该没空来这里捡小动物。”


    这要叫人怎么放心啊?!


    杭帆有点抓狂:包虫病,这可是我国的三大寄生虫病之一,连疫苗和特效药都没有!


    “不佩戴任何专业防护器具的情况下,就这样徒手触摸……”杭帆抓着这人的衣服后襟不松手:“真的没问题吗?”


    这和慢性自杀有什么区别?!


    “您就放心吧,我真的接受过培训,不骗您。”向冉忍不住笑了:“我只是觉得小狗怪可怜的,并不是想要舍生取义。杭老师,您别露出要目送我去炸碉堡的表情行吗?”


    说着,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严严实实的几层一次性医用手套,又掏出了口罩戴上:“麻烦几位稍微再站远点儿,万一它挣扎起来,伤着人就不好了。”


    杭帆招呼白洋,让他先带着苏玛,跟桑杰阿旺的车一起回县城,“我留在这里等岳一宛,要是有什么能帮忙的……”他叹了口气,“也顺便帮帮向老师。”


    白洋比了个OK的手势,走开几步又折返回来,把自己的战术外套脱给了杭帆:“给向老师吧,如果他需要把狗抱起来,也可以用衣服稍微隔一下。”他说自己还有件冲锋衣扔在阿旺车上,待会儿回车上换那件穿。


    “别逞强啊杭小帆,向老师受过培训,你可没有。”临走前,白洋还又低声叮嘱了一句:“救援的第一条守则,就是先确保自己的安全,然后再向别人伸出援手。”


    杭帆苦笑着叹气:“那你也太高估我了。”他嘀咕道,“寄生虫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要我走到十米范围内,我都头皮发麻。”


    搁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杭帆看着向冉蹲下身去,轻轻摸了摸黑色大狗的脑袋。


    大概是腿上疼得厉害,狗只支起了两条完好的前腿,一边抬起上半身,一边在嘴里不断发出“呜呜”低吠。


    “好像伤得不严重,”在向冉轻缓的抚摸下,大狗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你愿意到我的车上来吗?我送你去见医生。”


    面对可能的寄生虫病,只是站在一边看着,杭帆都觉得胆战心惊。


    但向冉脸上并无丝毫的惧色,他抖开了白洋留下的战术外套,试图将狗的身体包裹起来,并稍作固定:“可能会有点痛,你可以做个好狗狗,尽量乖一点的,对吗?我把你抱到车上去。”


    “杭帆?”


    随着车轮重重碾过山间小道的声响,岳一宛的焦急声音正从降下的车窗里传来:“抱歉,你等了很久吗?刚才路上遇到一群牦牛,等它们过去花了点时间——嗯?这是在做什么?”


    他下了车,大步向杭帆走来,一眼就看见正蹲在路边不远处的一人一狗。


    杭帆向自己的爱人解释了来龙去脉,“向老师现在要带它去兽医站。”


    说话间,向冉终于将大丹犬抱上了小摩托车的踏板,似乎是准备用这种别扭的姿势,推着车一路走到兽医站。


    “要不,您抱着狗,坐到皮卡的后斗里来?”即便是最近的兽医站,距离他们也有不短的一段距离,岳一宛提出建议:“回头我们对皮卡进行一下消杀就行。”


    向冉抬头,淡淡微笑了一下:“寄生虫卵,用肉眼几乎是看不见的。车子的后斗若是消杀不干净,总归是对更多人有害。”他说:“不像我这摩托,买来的时候就是二手,最近也该彻底报废了。就连我今天这身衣服,回去也都是要烧掉的,没必要再污染您的车。”


    “那我们开车跟在您后头,咱们一起去兽医站吧。”杭帆还是不太放心,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毕竟距离有点远,而且天也快黑了,这边山上也没装路灯,不太安全。”


    犹豫了两秒,向冉同意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杭帆与岳一宛点头:“那就麻烦您二位了。”


    一个多小时之后,天色已然黑得透了。皮卡车慢吞吞地跟在小摩托的后面,近光灯为他们照出一小片清晰的前路。


    人间之事,仔细想来确是总有几分荒诞。


    去年的五月,身在斯芸酒庄的岳一宛与杭帆,正试图给醉走红毯的谢咏收拾烂摊子;一年之后,也是在五月,他们竟然和这位曾令谢大明星当众失态的前爱豆,一道行驶在乡间的崎岖小路上。


    “年前的集市上,向老师好像是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吧?”在转弯驶上乡道之前,岳一宛晃了下远光灯,以免对面有不知避让的行人或野生动物路过:“才几个月,怎么就到山里来了?”


    向冉笑了两声,夜风卷过,他的声音在杭帆听来有点断断续续的:“那时候啊,那是劳务派遣的工作。年后我就考公上岸了,按照要求,得下乡服务五年呢。”


    而岳一宛不愧是岳一宛,偶尔还是会说出一些过于不食人间烟火的话:“既然都考公了,怎么不往发达地区考?”


    好冒昧的问题!


    杭帆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去捂这人的嘴,就听向冉笑答曰:“哈哈哈!我要是能考进去的话,我肯定去嘛!毕竟当年高考,要是清华愿意录我,我一定也乐意去,我不挑的。”


    “但即便是不发达的地方,也总得有人来呀。”沿着乡道又前行了一段距离,他们终于进入了县城的范围,街边也开始有路灯次第亮起。


    不紧不慢地,向冉继续说道:“正是因为不发达,所以才更需要有人来工作,来帮更多人解决困难。”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就是因为真的太穷了,所以很多事情……其实也根本由不得人来做选择。”


    暖白色的路灯下,他推着一辆满是剐蹭痕迹的小摩托车,载着那只被遗弃的大狗,平稳地走在县城的长长街道上:“身陷困境却无法挣脱,甚至没有办法向别人求助,这实在是一种很痛苦的生活。”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必须重蹈这样的命运不可,对吧?”


    向冉说:“如果我能做一点有用的事,或许就能帮到一些人,让他们脱离目前的困境,从而拥有自由选择命运走向的权利。”


    在他的摩托车上,那只受伤的大丹犬,正睁着一双圆而亮的眼睛,用充满期盼的神情看向周遭的世界。


    “我们到了。”


    在兽医站门前,向冉冲身后的那辆皮卡车挥手:“谢谢你们陪我过来!我要先抱它进去……但里面,嗯,可能味道会不太好闻。两位要不今天就请回吧?”


    说着,他向身后的两人报了串数字,又在耳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这是我手机,和微信同号。如果找不到它的主人,在做完驱虫和隔离观察后,我会收养它的,放心吧!”


    “到时候,我再发照片给你们的!”


    隔着防护用的口罩,路灯下的向冉,笑容却远比在电视上更加明亮——


    作者有话说:来自白洋的友情提醒:无论在什么时候,救援的第一守则都是先确保自己的安全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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