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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40

    第231章 一个普通的午后


    “向冉人可真好啊。”


    午餐过后,盘腿坐在客厅里的杭帆,正在拆各个品牌方寄来的一大堆快递。拿起手机的瞬间,他突然发出如是感叹:“……好得让人感到惭愧。”


    “怎么说?向老师又做了什么好事吗?”


    趁着午休的这段时间,岳一宛对着服装品牌寄来的新一季样衣挑挑拣拣,好给杭帆搭配出拍视频用的造型:“顺便一提,咱们国家是棉花产量不足了还是咋的?这些春夏款为什么都这么短,就没几个能遮住肚脐的——他们是不是偷偷地给你寄了女装啊?”


    杭帆用空纸箱砸他:“品牌设计就是这样!”有些恼火,但又不失喜爱地,他嘘自己的恋人道:“不要拿你的个人癖好去揣测别人。”


    “这很难讲,亲爱的。”岳大师扔开纸箱,很不正经地冲未婚夫勾了勾唇角:“让男模特穿女装,这也是时尚潮流的一种嘛。微臣向来都用最时髦的方式打扮陛下,还请陛下明鉴——哎哎,好好好,别砸了宝贝,我要被纸箱淹没了!”


    下一秒,恋人把自己也砸进了他的怀里,举起手机给岳一宛看对话记录:“看,向冉每天忙得连饭都没空吃,但竟然还记得要给苏玛找在团时期的拍立得。”


    拍立得相纸极易褪色。但向冉找出来的这张,保存状态却非常好,要不是边角上的马克笔签名已经开始变色了,简直就像是刚打印出来的一样。


    照片上,笑容璀璨的少年身穿演唱会服装,肩上还紧紧勾着不知哪个队友的胳膊:两只右手,从同款不同色的演出服袖子里伸出来,对着镜头比出欢快的V字。


    或许是因为时间实在太久远了的缘故,黑色马克笔的字迹已经氧化出了黯淡的棕红色,但那一笔一划的认真字迹里,仍旧飘荡着稚嫩年代的回声。


    Our First Tour Concert!Thank you for coming!来自遥远过去的少年在拍立得上写道。落款签名是:BooSTER向熠晞。


    “啊啊啊啊这也太贵重了吧!我是在做梦吗,杭老师你快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


    苏玛打出来的每一行文字,都在发出狂热粉丝式的尖叫:“这是当年BooSTER初巡时抽奖的签名拍立得啊!这可是绝版收藏品,我真的可以收下吗?这款当年可是被黄牛炒到了几千块呢!”


    透过小姑娘发来的表情包,岳一宛都能想象到对方上蹿下跳喜极而泣的场面:“就是去年,有一张谢咏在团时的拍立得,被粉丝挂到二手网站上拍卖,成交价是八万多!唉,但凡我当年稍微买过一点谢咏的拍立得和小卡呢!现在应该都已经发家致富了!”


    “不过仔细一看,向老师旁边这个蓝衣服队友,根本就是谢咏吧……因为他在团里的代表色就是蓝色。哥们儿怎么这也能有你?真是阴魂不散!”


    向冉倒是觉得很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杭老师,还要麻烦您帮忙转交了。根据经纪约,我的艺名也是属于公司的,解约后就不能再用那个名字,所以我现在也不能给人签‘向熠晞’的名。刚好我手边还有以前抽奖多出来的拍立得,希望多少能弥补一下她吧。”


    “还有,兽医站已经对狗狗进行了全方位的体检,也做了驱虫和隔离观察。它很幸运,除了腿受伤之外,没有染上任何疾病。因为我们实在找不到它的主人,所以它出院后就和我一起生活了。它现在叫布莱克,是一个两岁的小男孩。布莱克说,它谢谢杭老师当时没有放弃它。 ”


    他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和一张与狗狗布莱克在高原草甸上巡逻的合影。


    而苏玛,身为向熠晞的十数年长情老粉,在看到合影照片之后,立刻狂发了一屏幕嚎啕大哭的表情包:“天啊,他给狗狗买了一个全新的红色项圈……我真的要哭了!杭老师你知道吗?他当年在团里的代表色就是红色啊!”


    对于过往的那段偶像生涯,对于曾经沾染上血泪与污秽的少年时代,时至今日,向冉究竟是如何看待的这些往事的?旁人都已经无从知晓了。


    但当年那个坠入无间地狱时,没始终未曾得到任何帮助的少年,如今却长成了能够向其他生命主动伸出援手的青年。


    贫瘠的土地上也会长出茁壮的葡萄藤,这或许就是一切生命的共通之处。


    “向老师,真是大好人啊。”岳一宛不由抚掌而叹,“这般心肠,简直是地藏王菩萨再世。”


    收起手机,杭帆也点头,语气里颇有些羞愧:“扪心自问,像他这样的……我确实做不到。”顿了一下,他又道:“所以我多少也有点理解了,对于他的事,谢咏为什么会那么执着。”


    谁不想拥揽明月入怀?谁不想让月光只为自己一人停留?


    只要曾经见过自己的那轮月亮,人就一定能够理解每一颗“愿逐月华流照君”的心。


    岳一宛却佯作大惊失色状,道:“什么,你竟然理解了谢咏?”他收紧了双臂,像是要把爱人紧紧地锁锢在怀中似的:“意思是说,你也对向冉——”


    “喂!”杭帆仰起脸,恶狠狠地咬住他的嘴:“你怎么又吃这种无中生有的飞醋?”亲昵地舔吻着心上人的唇瓣,杭帆用气音哼声道:“我爱你,而且只爱你一个人。这话到底要重复多少遍你才能真的记住?”


    恬不知耻地,岳一宛噙住他的舌尖:“我就是记不住嘛,有什么办法。”这人嬉皮笑脸的样子,活像是做了坏事之后还自鸣得意的牧羊犬:“所以你得对我多说几遍,天天说。这样我就会记得了。”


    “我爱你。”于是杭帆缱绻地吻他,将自己的心剖白给爱人听:“而且,因为我爱你,也被你所爱,所以我好像,变得更加够理解他人了一点……”


    扑倒在沙发上的一双恋人,缠绵悱恻地相拥在一起,躲在六月初的午后暖阳里说着悄悄话:“我也爱你,杭帆。”岳一宛满足地吻着心上人的侧脸,任由两人的发丝凌乱地交缠在一起:“永远都爱你。”


    “我也永远最爱你。”


    搂搂抱抱着亲热了一会儿,杭帆挣扎着从温柔乡里爬起来,重又投身进拆快递的大业里去:“但我还有工作没做完,您就先自个儿瘫着吧。”


    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几件铺在沙发椅背上的样衣,岳大师又开始哼哼唧唧地作怪:“唉,老话果然说得没错啊——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看看我们杭老师,还没亲两下呢,这么快就腻烦我了,唉!”


    要不是此人嘴角还挂着一抹餍足的喜色,这哀怨语气,演得也能算是足有七分真了。


    这人的骚话是地里的韭菜吗,怎么还能一天多过一天的?杭帆欲言又止地乜了他一眼,“求您去干点儿正事吧。”吭哧吭哧地划开封箱胶带,杭帆突然想到什么,说:“不过,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岳一宛坐直了:“多坏的消息?”


    “也没有很坏,一点点坏而已。”杭帆放下剪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就是服装品牌那边,他们新品发布活动的时间定下来了,这个月21号。所以那几天,我得飞上海一趟,要出席活动、拍视频之类的,可能没法让你陪我过生日了。”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不仅要上工,还不能与爱人一起过,杭帆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


    但工作就是工作,作为一个以接广告为生的博主,若是用“我要留在家里过生日”为由,拒绝品牌方的活动邀约,未免显得太不专业,甚至还可能失去更多的合作机会。


    “我会跟打你视频的,”杭帆抬起头,满怀歉意地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或者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补过一个?”


    微笑着弯起了眼睛,岳一宛的语气却格外轻快:“而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亲爱的。艾蜜敲定的试饮会日期,是这个月的20号,在上海。”


    “我本来计划着,在20号上午结束试饮会,下午就立刻赶飞机回家来。不过现在嘛,”从沙发上站起身,他在心上人面前蹲了下来,嘴唇轻轻碰了下杭帆的鼻尖:“我们俩可以去一起上海,还能就地给你过生日,两全其美。”


    半开的落地窗边,纱帘拂动,雪峰山峦若隐若现。


    温煦的阳光泼洒进来,如同一柸浅金色酒液,引人陷入午后的微醺。酿酒师的英俊容颜近在咫尺,让杭帆情不自禁地就要吻上去。


    每每与爱人的翠绿色眼眸对视,都令杭帆都恍惚觉得,自己正在沉入一片清浅澄澈、温暖又美丽的春日湖泊。


    世界如此静谧,在这永恒的一刻,他与岳一宛轻轻接吻,仿佛是被包裹进了爱的琥珀中,就此获得了童话中才有的、永生不死的灵魂。


    “你下午不是还要去酿造车间吗?”


    唇瓣分离的那一刻,杭帆悄声催促他:“快出门吧。你再不走,我们今天谁也完不成工作了。”


    “那我走啦。”岳一宛也轻声回应他,似乎只要将音量稍微提高一些,眼下这份温情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将局势推向更炽热而不可控的场面一样:“等我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做饭。”


    还没走出玄关,酿酒师就听身后又有脚步声急促地追来。


    “外面太阳有点强,你涂个防晒再走。”跟到门边的杭帆,举起了手里的防晒用品示意:“毕竟是高原上的紫外线,稍不留神就会晒脱一层皮。”


    莞尔俯身,岳大师低下头来,任由恋人亲手帮自己涂上防晒霜:“确实,我得时刻谨记,自己现在可是个‘以色侍人’的身份。”他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又捧起杭帆的脸,眷恋地亲了一下,吃吃偷笑着道:“若是不好好保养,只怕来日就会因色衰而爱弛,都说爱驰则恩绝,陛下难道也会对臣……”


    杭帆真是烦死他这张嘴了!


    一时之间,他吻也不是,咬也不是,只能又亲又咬地把人胡乱推出门外,赶蚊子般大力挥手:“快去快回!我在家里等你。”——


    作者有话说:超魔改IF线之,霸道总裁爱上我。【叠甲:郑重声明,以下内容纯属虚构,对任何特定类型的特定作品都没有丝毫不敬之意,包括《五十度灰》。】


    初夏季节,片场人员众多,纷杂吵闹不休,高湿的热气,简直要把人给蒸熟了。


    制片人跟了岳一宛一路,王婆卖瓜似的吹嘘话语说了至少上万字,把岳一宛听得头痛不已。


    找了个人多的拐角处,岳一宛三步两步地甩掉了对方,眼瞅着一间堆废纸的小房间没人,赶紧把自己藏了进去。


    在矮凳上一坐下,他立刻就掏出手机来骂艾蜜:“你找的这都什么破项目!你看过剧本吗?我靠,那制片人简直跟水蛭一样,甩都甩不掉!”


    “可项目考察就是这样啊,人家不可能跟你说百分之百的真话的。”艾蜜不客气地回答道:“咱们想要找个待爆剧投广告,那人家也想要推销自己的剧,让大家多来投广告嘛!你小子,今天多少给我装绅士装到底,别把我的人脉给得罪了。”


    啧了一声,岳一宛把艾蜜设为消息免打扰,单方面地决定,在这小房间里多呆一会儿——在片场逛了小半天,他觉得自己耳朵和眼睛都需要更多的休息。


    “我迟早要杀了这世界上的所有甲方!”


    还没等岳一宛把凳子坐热,一位头发凌乱的青年就已经冲了进来,滴滴答答地摁响了什么东西,又哐得抄起一沓纸:“再改!再改就给这群傻逼豆沙了!”


    听那怒气冲天的程度,岳一宛毫不怀疑对方是真的要实施这个计划。所以他不得不坐直了起来(那矮凳实在是太矮了),好让自己的脑袋从桌子后面探出来:“所以你要是实施恐怖袭击……吗?”


    杭帆吓了一跳,低头一瞧,这才在桌子后头看见一颗英俊到令人恍惚的脸。


    “——不儿你特么谁啊!”杭帆差点连心脏都要停跳了:“你是,我们剧组的演员?”


    对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先来后到懂不懂?我先到这儿的,怎么着也该是我问你吧?”


    强词夺理!杭帆无语,在牛仔裤口袋里摸了好半天,终于掏出了自己在剧组的通行证:“我叫杭帆,是……是谢老师团队的工作人员。”


    名叫杭帆的青年,生有一张格外昳丽的端正面孔。要不他说自己是工作人员,岳一宛还以为这是哪个表演系的大学生,来剧组跑龙套攒经验的。


    “谢老师?”岳一宛在脑子里转了几遍,这才想起来这里的“谢老师”该是谁:“哦,谢咏是吧?你是他的助理?”


    一边说,他在还心里一边吐槽:谢咏自己就是靠脸演戏的,还找这么漂亮一助理做甚?我要是到导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丢,还不如选……


    像是牙疼似的,杭帆抽了口冷气,尽量克制住自己快要抽搐的表情肌:“我才不是助理,”有点烦躁地,他用力戳着打印机上的摁钮,“我以前……算了,我现在就是专门来给谢咏改剧本的。”


    打印机哗哗地往外吐着纸,新改好的剧本一页页地掉出来。还没等杭帆把它们拾起来收拢好,对面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胳膊一伸,就把新印好的剧本给抽过去了。


    “什么叫给谢咏改剧本?”身份可疑的英俊男人,连个名字也不报,却大摇大摆地翻阅起了手里的剧本:“改剧本不是编剧的活儿吗?你就是这个剧组的编剧?”


    一提这个,杭帆就来气:“编剧?我才不是编剧!我还没有品味差劲到会写出这种东西来!”


    也许是这人骂得实在字句铿锵,岳一宛忍不住再度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青年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黑Tee,脸色苍白,眼下也有着明显的青黑色痕迹,像是严重休息不足的样子。


    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岳一宛饶有兴致地发问:“你不是编剧,但是在给谢咏改剧本?这是怎么一说?”


    “……你是第一天入行还是怎的?”对面的青年又开始打印第二份剧本了,一边说话,还一边甩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这种快餐电视剧,哪有主演艺人的团队不亲自上手改剧本的?”


    “管它原作是怎么写的,反正每家艺人都想要最美强惨的人设,更多的戏份,更多的高光,剧本里若是没有,那就现场改呗!”杭帆烦躁地抓着头发,觉得自己距离猝死可能只有一截小拇指的距离,收拾着打印机里的纸张,嘟嘟囔囔地嘀咕:“我操,这几周真是要改吐了,这边满意了,那边又不满意,还得和其他艺人的团队重新核本子重新对重新改,再改下去我真的要死了。”


    他本想问一下对方到底是谁,但又急把工作交了回酒店补觉,终于还是没问出口:“剧本给我,我要出——”


    话还没说完,窗外一阵风吹来,砰得把门给关上了。


    岳一宛还没反应过来,名为杭帆的青年脸色一沉,疾步上前去拧门把手:这破旧木门,竟然跟黏了502胶一样,纹丝不动。


    “操。”岳一宛听见青年爆了句响亮的粗口,“这锁还是坏的!?上次把人反锁在里面之后都没修吗?!”


    优哉游哉地,岳一宛叠起了两条长腿:“你很急着去把剧本给谢咏?”


    青年恼火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管他去死!我急着回去睡觉啊!”


    “哦,”坐在矮凳上的英俊男人分明就是在笑:“那你,打个电话给同事,让他们来救救我们?”


    “我开了一个早上的语音会,手机都没电了,正插在外面某个墙角的电源上充电呢!”杭帆是真的要抓狂了,“我受不了了!这工作绝对跟我犯冲!”


    要不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实在太惨,岳一宛真的会大笑出声:“所以你为什么会做这行啊?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喜欢这份工作的样子。”


    “是我自愿的吗?!”青年悲愤道,“我本来只是在谢老师的团队里做社交媒体账号运营工作的!只是上次团队请的编剧老师生病了,为了不让谢咏的戏份被对面的艺人压过去,我当时就只能救场硬顶一下——谁想到他的经纪人这次干脆不雇自己的编剧了,直接让我这活儿啊!我靠,拿着一份薪水做两人份的活儿,真是便宜得他们!”


    杭帆气了几分钟,渐渐冷静下来,心知气也没用——难道门锁会因为他生气抓狂,就自己修好吗?显然不可能的。


    “或许,”他期待地看向屋子里的另一个英俊男人:“你有什么人的联系方式,可以帮我们脱困的?”


    却见对面并不怎么遗憾地耸了耸肩,“我只认识你们制片人中的一个。”


    只有执行制片才会在片场跑来跑去,大制片通常是不会在片场工作的。听男人这么说,杭帆多少也猜到了些对方的身份:就看这身笔挺合身的高档西装也知道,对方约莫是哪个大经纪,亦或是是大平台的管理层……吧?


    “那我们就只能被关这儿了,”杭帆露出一个绝望中混合着淡淡疯癫的微笑:“直到下一个人试图进来为止。”


    岳一宛当然可以叫那位制片人来帮忙开门,但他还想和面前这位可怜的工作人员多聊会儿,就继续假装无能为力的样子,一边翻着手上的剧本,一边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剧……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吧。”青年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不方便回答的我就假装没听见。”


    “男主这个角色,是因为被谢咏演了所以显得特别蠢,还是因为他的人设本来就很蠢?”岳一宛问。


    对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和蔼的假笑:“那你要问我的话,我觉得我的老板还是很忠实地还原了原作里的男主形象的。他本来就很蠢。”


    问题被连珠炮似的丢出来。


    “光看剧本,我也看不出来男二喜欢女主啊,他明显更喜欢男主吧?”


    “因为原作里男二喜欢的就是男主。但本剧不可以出现同性恋,所以只能把男二写成喜欢女主了。”


    “可这个男主到底有什么值得被人喜欢的?他作为一个霸道总裁,既不敢反抗家族的包办婚姻,也不敢对抗世俗的条条框框,只能把所有的不满都撒在女主身上……怎么看都只是个单纯的有钱人渣而已吧?”


    “观众只要知道他是有钱又帅气的霸道总裁就行,等播出之后,自有粉丝会为剧情辩经——原作又不是我写的,你问我,我问谁!”


    “霸道总裁怎么了?有钱就可以瞧不起别人吗?他是没有父母吗,从小到大就没人来教他最基本的礼貌吗?他不过只是个总裁,又不是在现代社会里复辟登基了,怎么说话做事都这么目无王法啊?”


    “别问,问就是导演觉得观众只爱看这类的。导演和观众都喜欢,你不喜欢,你算哪根葱!”


    “好吧,那男二为什么要在得知男主绝症之后跳楼,他不是已经被改成喜欢女主了吗?他殉了谁啊这是?”


    “因为这是原作的高虐桥段,也是男二的高光戏份,所以必须保留。逻辑上通不通就不用在乎了,反正男二的粉丝也只会看cut不会看全片。你一定要说逻辑的话……就当男二未卜先知地预感到女主心里会永远记得绝症死掉的男主,所以因为彻底失恋而自尽了吧。”


    “好胡扯的剧情!这个第一集的开头也好恶俗,实习生女主上班第一天,直接跌进了总裁男主的怀里——这是上过班的人应该写出来的剧情吗?”


    “你好烦啊!这明显就是在模仿《五十度灰》好吧!不如说原作的前半本都是在照搬式地模仿《五十度灰》……”


    “照搬式模仿,这是可以说的吗?给这种剧本做修修补补的工作,写在简历里也不太好看吧?”


    “或许你该知道,干我这种的活儿的,甚至不会出现在片尾的署名里……我疯了才把这写进自己的简历中!”


    两人大眼瞪大眼地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双双笑了起来。


    岳一宛不由地露出微笑,“我不是在故意挑你工作的茬儿,事先声明一下。”


    “我知道,”漂亮的青年环抱住胳膊,看上是真的很困,“没办法啦,搵食不易,改成这样我也尽力了。你想嘲笑就嘲笑吧。”


    “一个小小的意见,这些有钱人的生活是不是太空洞了点?每天不是泡夜店,就是在城里飙车。就没有一点更高雅的爱好吗?”


    “那还真是对不起哦,毕竟我一天有钱人的生活都没过过。高雅,想要怎么高雅?我们普通人下班回家就是打游戏,看漫画,上网冲浪……但这种剧情放在电视剧里,应该也没人要看吧?”


    “我也不知道别人有什么爱好,或许玩乐器,做木工,培育一个全新品种的玫瑰之类的。”听到对方的问题,岳一宛耸耸肩:“要我说的话,酿酒也是一个不错的爱好。作为主业也不错。”


    “让霸道总裁挽起袖子去酿酒吗?反差太大了,想象不出来……”大概是实在太困了,青年的声音都已经飘了起来:“酿酒不会是你的爱好吧?”


    “嗯,也没错。”说是爱好,或许不怎么正确,但岳一宛觉得现在并不是纠正对方的最好时机:“我妈妈有个酒庄,我会在她的酒庄里帮忙。”虽然对岳一宛来说,在Ines的酒庄里工作才是自己真正的主业,给老爹打工才是副业,但管它呢:“作为爱好,酿酒可比抽烟飙车泡夜店来得健康多了!”


    “你说得好有道理,”青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声音也不太连贯起来:“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在自己的账号上拍短剧的时候……我或许就会……这么写……”


    杭帆不知道的是,在自己倚着墙滑落的瞬间,岳一宛已经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箭步上前,将自己捞进了怀里:“……你没事吧?!”


    “没……事……”嘴里喃喃着,杭帆的意识毫不挣扎地沉入了海底:“就是,困……”


    六个月之后。


    深冬时节,岳一宛抱着自己的男朋友,躺在同一个暖呼呼的被窝里,一起看那部让两人相遇的电视剧。(P.S.岳氏集团最终并没有在这个剧里投广告)


    杭帆羞耻得脚趾抠床单:“谢咏!啊啊啊!我要杀了这厮!!女主跌进他怀里的这段台词,我改剧本的时候明明修过一次的,他又又又又临场改词?!!!改得什么勾八这是!他少刷点土味短视频吧,快要影响智力了都!”


    “但我在想,”岳一宛快乐地咬着心上人的耳廓,双手不老实地在恋人的身上动来动去:“第一次见面,就倒在我怀里的你,也得算是霸总戏码里的经典女主角吧?”


    “闭嘴啊你!”杭帆恼羞成怒,一个翻身扑倒了自己的男朋友,张牙舞爪地去堵岳一宛的唇:“你也给我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不干这行了,你干嘛还要去看《五十度灰》?!”


    第232章 工作如战场


    如果没有临时出差这码事,与恋人一同度过的生日,或许就应当是雪山湖泊边,铺开一张堆满餐点的野餐垫,枕着从高原草甸上吹过的初夏柔风,在水鸟的叫声与爱人相拥,直到落日霞光将,天地都涂抹成橘子酱般温暖甜蜜的金红色。


    但托工作的福,杭帆生日前后的这两天,他俩的日程节奏都紧张得像是在打仗。


    20号上午七点,距离他们的飞机落地才过去不到十二小时,客房送餐服务的敲门声就已经响了。


    杭帆困得睁不开眼睛(天啊!云南这会儿才刚日出),还是岳一宛出手相助,像收获一根大型胡萝卜那样,把心上人从一大堆枕头里面拔了出来。


    “……我们叫了客房送餐服务?”坐在床边的杭帆,迷茫得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失忆:“我怎么不记得……”


    趁着服务人员摆放餐盘的时间,岳一宛把恋人拎到洗手池边刷了牙,又用湿毛巾擦了擦对方的脸,动作轻柔,像是在为心爱的猫咪梳毛:“根据我的预判,你自己应该是不会记得要吃早饭的。”服务人员关门退出,酿酒师也顺势弯腰亲了亲恋人的脸:“所以,在出门前,我会监督你把早饭先吃了。”


    出土僵尸般麻木地,杭帆叉起牛角可颂就往嘴边塞:“嗯……但你是,现在就要走吗?”虽然眼皮还在沉沉地往下坠,但模模糊糊间,他看见岳一宛已经穿上了全套的竖条纹西装。


    他这种呆呆的、好像大脑还没正式开机样子,看在岳一宛的眼里,真是可爱得让人想要狠狠欺凌一下。


    不过时间来不及了,酿酒师只能匆匆把自己的那份早餐咽下肚,再揽过爱人的肩,忙里偷闲地使一下坏:“乖,舌头伸给我看一下。”


    出于对爱人的信任,杭帆来不及他用那颗还在挣扎着开机的大脑再多细想,便乖巧地向外递出了一截舌尖——下一秒,岳一宛就已经狠狠地吮吻住了这柔软的弱点,摁着对方的后脑勺,胡天胡地地进行了好一番掳掠侵攻,凶悍又霸道,差点把杭帆吻到缺氧。


    生存危机!杭帆脑中警铃大作,终于猛然惊醒过来。


    始作俑者却已经施施然地站起了身,一边理了理自己的西装前襟,一边风度翩然地在杭帆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我出门去试饮会了,晚上见,宝贝。”


    门锁咔哒一声响。半分钟之后,杭帆的大脑终于开机完成。


    面红耳赤地,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上,似乎还鲜明地留有被岳一宛吸吮舔吻时的煽情触感。


    “——大清早的,竟然只管杀不管埋啊?!”


    杭帆恼羞成怒地扔出一只枕头,狠狠砸在无人的玄关上:“气死我了!!”


    上午八点半,岳一宛已经来到了即将举办试饮会的餐厅。


    正逢端午节假日,街上游人如织,短短半个小时的车程,硬是堵车堵出了一个钟头。幸好,他已经为此提前预留了足够的时间。


    “酒已经都送到了在里面你过去看一下要不要现在开始送进去冰。”


    刚一见到岳一宛,艾蜜连珠炮似的安排布置就已经接二连三地往外蹦:“后厨正在试烤坚果,你自己盯着点我不知道你要求烤到什么程度,还有这个蛋糕订单我赚发给你了你待会儿让人接一下,我要去催一下花店的桌花,啊还有昨天空运来的樱桃我已经让司机去拿了大概一会儿就到。”


    岳一宛看了眼餐厅内的布置:十几张桌子并成一个长条,用作试饮会的产品展示台。几大筐新洗好的酒杯已经就位。


    “好大阵仗啊,”惊叹于艾蜜的工作效率,岳一宛脱掉了西装外套,去后厨查看一下试饮会上的各种搭配餐点的准备进程:“我还以为会是个规模更小点的场合呢。”


    哒哒哒哒地敲着手机屏幕,艾蜜头也不抬地道:“酒水是餐饮业里最暴利的部分,既然要做酒水生意,当然要和餐厅与采购打好关系。”


    “而且,根据我做的市场调研,我国小型酒庄与独立酿酒师的绝大部分产品,都是在线下被各种Bistro(小酒馆)给消化掉的。”发完了消息,她信心十足地高高仰起了头,道:“如果我们能打通这个渠道,也就算是完成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你懂的吧?”


    后厨里,各式新鲜食材已经开始了预处理的工作。摘、刨、切、渍、烤、煮、炖,为了唤醒酒水里最动人的那一缕风味,下酒小菜们采用了各种各样的烹饪手法,力图成为衬托美酒的最合格绿叶。


    “了解。”岳一宛向她比了个OK手势,挽起衬衫袖子,开始给餐厅的工作人员下达各种指示:“各位早上好,我是酿酒师岳一宛。今天的试饮会,需要麻烦大家辛苦几个小时了,希望一切都顺利,合作愉快。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上午十点不到,杭帆和桑杰阿旺再次检查完了所有设备,出发前往活动场地。


    正式活动在明天举办,但杭帆想要拍摄一些搭建日的素材。在经过品牌方的许可后(为此,昨夜的杭帆不得不又临时签署了一大堆保密协议),他被允许提前进入场地。


    “我还是第一次来拍这种活动,”坐在出租车上,桑杰阿旺已经开始表现出了些微的紧张:“之前还以为,这种机会,怎么着也得是苏老师跟来……”


    事实上,在杭帆最初的计划里,他确实是想带苏玛一起来的——品牌活动之类的场合,苏玛在罗彻斯特已经经历得多了,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她完全能够处理得来。


    “但她上周溜去昆明吃菌子,吃到中毒进医院。”杭帆面无表情地滑了下手机,看到小姑娘又嘤嘤啜泣着发来一张输液的照片:“所以我们现在就只能靠你了,阿旺。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现在轮到阿旺想要嘤嘤啜泣了:“但是,杭老师,要是,万一,明天活动现场,有什么重要的素材没拍到,最后成片让品牌方不满意,那,那我,我怕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辞职远杭”的大部分视频,有脚本,有分镜,还能进行多机位拍摄。一条过不了,那就让杭老师再演个几条,这个机位出了问题,其他机位的素材也能顶上去——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但现场活动不一样,不管是什么样的错漏,都没有任何从头重来的可能。


    杭帆倒是很冷静,“所以我今天带你去现场走一遍,你知道大致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心里也就有底了。别慌,只要我们明天能与设备一起,准时活着抵达现场,就算是胜利。”


    “还能死着到现场吗?!”桑杰阿旺震惊地看向他:“咱们干的是、是这么高危的行业?!”


    资深打工人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你知道,每一次品牌活动,都会有多少艺人与博主,会因为‘睡过头了’、‘妆发时间超出预期’或者‘路上堵车厉害’之类的原因而迟到吗?半数以上。”


    “每一次,都一定会有嘉宾,因为迟到而直接错过整场活动。”回望过去道路上的种种插曲,杭帆发现,自己的语气竟然意外的平静:“但品牌方既然花了钱邀请了对方,无论其人当天是否参加了活动,总归还是要交付出相应的内容的。”


    或是在快要拆除的现场布景边疯狂补拍,或是花钱向其他博主的摄影师购买素材,又或是把官方发布的视频进行再次剪辑……随着嘉宾们的迟到理由越来越敷衍离谱,各式各样的“作弊”手法也应运而生。


    为品牌方工作的时候,杭帆虽然觉得心里膈应,但也拿这些正当红的艺人与博主们毫无办法。


    “所以你要想,阿旺,连这些根本没来现场的人,最后也都能想办法‘变’出一支视频来——那我们这些真的去到现场,确实认真工作认真拍了素材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害怕的?”


    关上车门,杭帆回身拍了拍阿旺的肩:“安心,天塌不下来。”他神色安定,口吻沉着,每每都让桑杰阿旺感到十分的信服:“就算天真的塌了,也要相信自己总能兜回去,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中午十一点半,试饮会的大部分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根据岳一宛先前的指使,桌花使用了玫瑰、紫罗兰与忍冬的搭配:和葡萄酒一样,高品质的樱桃酒也经常会具有花朵般的动人香气。而桌上的这几种娇艳花材,正是对酒水香气特征的直白明示,足以令懂行者会心一笑。


    轻微烘烤过的几种坚果,混合着装在垫了油纸的小竹篮里,方便客人们蘸着蜂蜜食用。而用来搭配酒水的各色冷盘,全部食材也都已经过了妥善的处理,只等试饮会开始,就可以组装摆盘上桌。


    邀请函上写的是十二点整。眼下,已经陆陆续续地有几位酒水采购与餐厅大厨来到了现场。


    “水果还没有送到吗?”看了眼时间,岳一宛皱起眉头:“三个小时前就已经在路上了,今天堵车这么严重?”


    “再酿一宛”的樱桃酒,使用了云南本土种植的中国樱桃来进行酿造。


    这种樱桃颗粒很小,一把能抓几十个,故而在民间俗称“小樱桃”,杜工部诗云“西蜀樱桃也自红,野人相赠满筠笼”,指的正是这些遍布在川渝山野间的小樱桃。


    这些酸甜多汁的果实,柔软得入口即化,无论是外观还是口感,都与学名为“欧洲甜樱桃”的车厘子区别极大——为了能让众人更好地感知到中国樱桃特色(也为了更好地推销樱桃酒),岳一宛希望能在试饮会的现场,提供一些新鲜的樱桃来供来客品尝。


    不同于车厘子这样易于保鲜的商业品种,中国樱桃的果皮很薄,果实也娇贵,离开枝头后极易腐败。


    为了确保新鲜度,这批樱桃在昨日才被采摘下枝头,包装完成后,便被立即送上了空运的飞机。


    从早上开始,艾蜜就因为担心这批樱桃无法及时送到餐厅,特地让她的司机开车去机场接货。


    孰料,今日正逢端午节假日,从城区到机场,路上十步一停,百步一堵,简直像是上天故意要和她做对。


    “还有两公里多!”额头上青筋浮现,向来热爱繁华生活的艾蜜,从未像此刻这样,深深痛恨起了现代社会的交通系统:“司机给我发的定位……我靠,这附近的所有路段都是红的!”


    她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往门外走:“来不及了,我跑过去拿一下!”


    在最关键的时刻,艾蜜坚信,靠什么人都不如靠自己。两公里多的路程,来回一趟也就只有五公里,努力一下也不是做不到:“你留下来做准备。如果十二点了我还没到,你就自己开始,先把场子撑住!十二点半之前,樱桃一定送到!”


    “你还穿着高跟鞋呢,小心跟腱撕裂。”岳一宛摁住了门把手,当机立断道:“共享定位发我,我去接樱桃。你留下来招呼客人,我保证在五十五分前回来。”


    艾蜜瞪他:“别做实现不了的保证!现在都已经三十五了,就二十分钟时间你带着箱子要跑五公里?!岳一宛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本事了,喂?!”


    “山人自有妙计。”


    酿酒师大步走出店门:“定位发我,快!”——


    作者有话说:中国樱桃(本土樱桃)的拉丁文学名是Prunus pseudocerasus,或者Cerasus pseudocerasus,和欧洲甜樱桃(车厘子)Prunus avium的区别,大概像是狼和狗。


    中国樱桃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多出现于南方地区,黄色红色和白色的品种都有,但我一只没有找到这种樱桃作为水果的通用商品名,好像各地都有不同的叫法。有些地方叫它土樱桃,有些叫小樱桃。目前来看,比较容易在电商平台检索到对应商品的关键词是“攀枝花小樱桃”,似乎是因为在攀枝花市的米易县,当地有很多这样的樱桃卖。但其实在很多地区都有自己当地的特色小樱桃,不仅是云南,南京、宁波等地都有各自不同的樱桃品种,可以在菜市场里找找看!这种樱桃很娇贵,无法长时间保存,所以很难带运输去外地售卖,几乎不会出现在大型商超里。大概也算是一种大自然给予的“城市限定”吧UwU


    第233章 言出法随


    隔着一道玻璃门,艾蜜看着岳一宛走出门外,目标明确地在路边扶起一辆共享单车,扫码解锁,脚下一蹬,哧溜一声就骑得没影儿了。


    ——草!她暗中笑骂了一句,心想自己果然是在国外呆得太久,彻底忘了国内还有共享单车这么方便的东西。


    上海旧时的法租界,多种有梧桐树,故而今日又被戏称为“梧桐区”。


    梧桐区的巷道狭窄,多为单向一车道,却又隐藏着大量的小众品牌与买手店,至于高级酒吧和网红餐厅,那更是数不胜数。每逢节假日,来往车流遇上打卡人潮,能把梧桐区的大小街巷全都堵得个水泄不通。


    骑着那辆不知被什么人胡乱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如一尾游鱼般自如矫健地,岳一宛逆行在堵塞的车河中,引得两边路人频频为止侧目。


    但岳一宛可没空去管路人会怎么想。他一口气骑出小两公里(谢天谢地,车流已经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简单向司机知会了一下,快速从艾蜜那台库里南的后备箱里搬出了快递箱并放进车篮后,又马不停蹄地掉头折返。


    共享单车的车篮太小了,返程路上,酿酒师必须得单手紧紧摁住快递箱,才能确保这只箱子不会被震翻出去。


    十一点五十三分,单车停在了餐厅门口,岳一宛单手扫码落锁,另一手抄起快递箱,大步流星地推门入内。


    十一点五十五分,餐厅员工接过了装有樱桃的快递箱,即刻送往后厨洗净摆盘。


    十一点五十七分,酿酒师放下挽起的衬衫袖子,扣好袖纽,披上西装外套,仔细洗净双手,并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十一点五十九分,艾蜜的暖场寒暄完毕,从容微笑着抬手指向门边:“接下来,请我们的酿酒师——”


    十二点整,酿酒师踏入了试饮会现场。


    “日安,我是‘再酿一宛’的酿酒师岳一宛。”


    虽然这是他人生中举办的第一次试饮会,但临到阵前,酿酒师发现,这其实也和品酒晚宴没有什么太多的不同。


    在过去人生里,他接受过的所有教育与历练,都已足以让岳一宛游刃有余地应对当前的场面:“很荣幸能邀请到各位参加今天的试饮会。在丙午年的上半年,‘再酿一宛’做了一次崭新的尝试,也即是将中国樱桃酿制成酒。作为科班出身的葡萄酒酿酒师,使用中国樱桃作为原料,确实是一次从零开始的挑战,幸运的是……”


    下午一点,杭帆发现,自己或许有做乌鸦嘴的潜力。


    按照昨晚最后确定的那份日程安排,下午一点整,他会被品牌方抓去试装,而桑杰阿旺可以趁机拍点“博主第一次经历这阵仗,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的花絮素材。


    但品牌方的妆造团队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找出来,负责与博主对接的工作人员已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神色凝重地抓住杭帆道:“杭老师,您待会儿有安排吗?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鉴于明天要早起,杭帆今晚的唯一安排就是尽早爬回床上睡觉,好为正式活动养精蓄锐。


    “安排倒是没有,”他很谨慎地问对方:“您这边是需要我们做什么……?”


    深深吸了口气,工作人员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是这样的杭老师,我们之前请了一位时装博主,来与本季的联名艺术家共同录制一期访谈视频,原定在今天下午进行拍摄。”


    听到这里,杭帆多少已经有了些预感:大概是拍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吧,所以需要人来临时救个场。或许,是想要抓一个临时的摄影?


    “那位博主应该是要从巴黎飞过来的,但是不巧赶上戴高乐机场罢工,航班被取消了。”


    身为曾经的品牌方打工人,杭帆立刻露出感同身受的痛苦表情:“你们辛苦了,那现在这是要,怎么办……?”


    “我们协调了小半天,实在是没办法。就算那位博主立刻坐火车去伦敦,再飞抵上海,明天能赶到都够呛。但艺术家这边就只有今天下午有空,明天活动一结束就得走,因为马上就是米兰时装周,人家还有其他安排。”


    极致的绝望气氛,浓浓地洋溢在工作人员的脸上:“而我们这边,新一季的联名艺术家访谈预告,早都已经发布出去了,要是明晚不能准时将视频上线……”


    杭帆听着这话,觉得这惨是真的惨,但自己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听品牌方工作人员的意思,这里缺的可不是摄影啊!


    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工作人员紧紧抓住了杭帆的手:“实在没办法,只能换人上了,但大部分博主都得今晚才能到,要是落地再做个妆发,时间根本来不及!所以杭老师,能不能麻烦您,出镜录一下这个访谈?”


    ……啊?杭帆震惊地指着自己:“我?我可从来都没做过访谈类的视频!”


    我甚至不知道你们请来的那位艺术家名字叫什么!这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的杭老师,没事的。”工作人员露出了一个紧张到濒临崩溃般的微笑,那俨然是打工社畜死到临头,干脆死马当成活马医的表情:“艺术家的履历,还有这次联名款的设计理念介绍之类的,我们都有现成的文件,访谈问题的大纲我们也有,待会儿化妆师给您试妆的时候,麻烦您同步看一下可以吗?”


    在杭帆堪称惊恐的表情里,对方说:“计划是四点半开始录制,视频时长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用英文——您一定没问题的,对吧?”


    你在说什么啊?!纯英文?!我这问题可不是一般的大!


    杭帆是真的要厥过去了。


    下午两点半,在岳一宛致了感谢辞之后,试饮会结束。


    包括酒吧老板在内的好几位采购人员,当场就为樱桃酒下了订单。在品尝过海外专供的无醇葡萄酒之后,众人也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甚至有人愿意直接盲订上几箱本榨季的葡萄酒。


    越是这样的场合,越适合让艾蜜来施展她那长袖善舞又左右逢源的社交技术:不仅让几千瓶樱桃酒被订了个七七八八,她还顺势推销出了下个月要酿造的水蜜桃酒,以及用云南本地的水果葡萄来酿造的甜型葡萄酒(这些果子都还好端端地长在树上呢),并借着在场诸人的关系,跻身进了酒水与餐饮的各种行业微信群,谈笑风生间就攒出了好些个工作饭局。


    面对艾蜜这份彪悍的社交能力,岳一宛自叹弗如。趁着在场众人的关注焦点都聚集在艾蜜身上,他习惯性地收拾了一下开酒刀等器具,顺手又把酒瓶的螺旋盖也给拧了回去。


    不知道杭帆那边怎么样了?不会到现在都还没吃午饭吧。


    心中惦念着,岳一宛掏出手机,想要给心上人发个消息,却听身边突然有问候声响起。


    “岳老师,您好。”走近到酿酒师身侧的,是在方才试饮会上显得较为寡言的一位中年男性。岳一宛闻声抬眼,却见对方穿得正式又朴素,头发和指甲都修剪得非常齐整,双手上,还有着常年处理食材或接触明火而产生的老茧与伤痕:“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来参加试饮会的这些人,都是应艾蜜的邀请而来。岳一宛只知道他们中有采购、主厨、调酒师等等,却无法将名字与诸人一一对应。他猜测对方应是位厨师,大概是要谈论些专业的话题,便颔首点头道:“没问题。”


    挑了餐厅里的僻静一角,岳一宛请对方先坐下,随后也拉开椅子落座。还不待开口,就听对方问道:“岳老师还记得我吗?”


    愣了一下,酿酒师诚实地摇头,一边伸出手,一边问:“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我姓严,单名一个卯字,是个厨师。”重重一握手,对方语气平和地说:“以前曾经拜访过斯芸酒庄,当时有幸,承蒙岳老师亲自接待。不过这也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岳老师不记得也正常。”


    如果将云南的香格里拉产区,比作国产葡萄酒地图里的新世纪之星的话,那山东的烟台蓬莱产区,就可谓是国产葡萄酒中的百年老字号。而斯芸酒庄背靠着罗彻斯特集团,更是当地的精品酒庄的代表,隔三差五地就要接待一些餐饮或酒水的从业者。


    实话说,这些人来得实在太多了。除了酿酒师这种真同行外,其余的那些,岳一宛几乎一个也不记得。但岳一宛从不为此而感到尴尬,只是微微一笑,自我调侃道:“我的记性确实不大好,多有冒犯,还请严先生海涵。”


    “没有的事,”严卯性情沉稳,平时或许是个话不算多的人:“我就是一直很喜欢斯芸的酒,尤其是这两年的‘兰陵琥珀’,还有‘玉花汀’。因为先前,我工作的餐厅要更换酒单,我就曾反复推荐过这两支酒。”


    “玉花汀”算是斯芸酒庄的一款慈善产品,数量不多,且具有实验性质,只能在酒庄内部的商店里买到。


    就算是来过斯芸参观的客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记住“玉花汀”这么冷门的酒款,而喜欢“玉花汀”到反复推荐给自己工作的餐厅——这位,怕不是真正的骨灰级葡萄酒爱好者。


    岳一宛的神情严肃了起来:“‘玉花汀’其实不算是斯芸的正式产品,酒庄应该不会同意为餐厅供货。”


    “确实如此,”严卯点了点头,“餐厅的采购去谈了,但最终也没能谈下来,我深以为憾。”


    稍稍扬了下眉,岳一宛道:“确实遗憾。不过,云南地区也出产品质很优秀的红品种葡萄,若是用来酿造桃红葡萄酒,想来也应当会有很不错的表现。”


    假如严卯会读心,他就会看到对面的酿酒师,头顶上正积极闪烁着一行五光十色的醒目大字:快,让我给你的餐厅酿酒!快说你是来找我合作的!急急急急急急急!


    “这就是我想要拜托您的事情了,”严卯果然如此开口:“我希望您和‘再酿一宛’,能酿造一支特供于我们餐厅的葡萄酒。”


    他说:“我们需要它是一支纯素食的葡萄酒。”——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对素食主义者的认识:人生里认识0个素食主义者。


    杭帆对自己英语水平的认识:□□只背到abandon。


    第234章 信仰,素食,八方诸神


    我怎么不知道,连葡萄酒都能有荤素之分了?


    岳一宛眨了下眼睛,“所以,您是在为一家素食餐厅工作……?”


    “是的,”严卯温和地点头,“我以前做创意本帮菜的,后来我们老板因为信佛,单开了一家素食餐厅,我就调过去做新餐厅的主厨。”


    好吧。岳大师在心里迅速评估起了这个项目:据他所知,佛信徒食素乃是因为不忍杀生,而佛教里的五荤,指的是大蒜、葱、韭、薤和兴渠这五种气味辛辣的植物,《楞严经》认为食用此物会有碍修行,“十方天仙,嫌其臭秽,咸皆远离”。


    ……这怎么看都和葡萄没有关系吧?!


    “不好意思,我没太听明白,”酿酒师终于忍不住要疑惑发问:“‘饮酒’和‘杀生’一样,并列佛家五戒之一,既然是基于宗教信仰而建设的素食餐厅,你们还要为客人提供葡萄酒……真的没问题吗?”


    严卯笑了:“不,我想您应该是误会了。虽然我们的老板信佛,但我们餐厅并没有任何宗教色彩。”


    “作为主厨,我的工作,就是为客人提供最好吃的菜肴。”很有耐心地,他向岳一宛解释道:“或许,您可以把‘素食’理解为我们餐厅的主题概念。就像有些云南餐厅会以‘野生菌菇’为主题,有些西式早餐店会以‘鸡蛋’为主题,他们会让每一道菜肴都与自己的主题有关,并对自己的主题进行深度挖掘与创作……我们的素食餐厅也是如此。”


    沉稳地微笑着,严卯又补充了一句:“事实上,我们老板开素食餐厅的原因,只是因为嫌弃寺庙里的素斋太难吃。”


    “所以,只要好吃就行?”岳一宛觉得自己还是搞不明白这个需求:“如果在是要为纯素菜肴做餐酒的话,为什么会要求葡萄酒也是‘纯素食’的?这个‘素’到底是什么意思?葡萄总不能算是肉类吧?”


    主厨先生叹了口气,“这不是我们的意思,是客人们有这样的需求。”


    在过去数年里,严卯供职的素食餐厅,不仅摘下米其林二星的星级,更是跻身“亚洲50佳餐厅”名单,并连续数次登顶亚洲素食餐厅排行榜的榜首。


    声名鹊起的同时,餐厅也吸引了全球各地的素食主义者前来拜访。


    “身为主厨,我会问候每一桌客人,对今日餐品是否满意,我们是否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严卯说:“总结下来,我们发现,来自海外的客人们,经常会对餐厅的酒单感到不太满意,因为我们提供的餐酒都是普通葡萄酒。而他们希望,餐厅能够提供一款完全不使用任何动物性源材料——意思是,从种植周期到在生产过程,都不适用任何动物副产品——的葡萄酒,以满足‘纯素食’的需要。”


    说到动物性源材料,岳一宛总算是明白了这“纯素食”的定义。


    “原来如此,”酿酒师略一颔首:“只要在‘澄清’工序里,避免使用动物性的源材料,就可以得到一瓶‘纯素食’的葡萄酒。”


    严卯有些惊讶:“就这么简单?”


    “只是说起来简单。”岳一宛说:“澄清,是生产葡萄酒的一个重要环节。我们通常会使用鱼鳔胶或明胶来做澄清剂,有时候也会使用鸡蛋清或者酪蛋白。这些可都是动物性源材料,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


    刚刚酿造完成的葡萄酒,不仅液体浑浊,颜色也怪异,表面上还漂浮着厚厚一层泡沫。


    身处现代社会,还能眼都不眨地喝下这种东西的,除了酿酒师自己,恐怕也再没有别人了。


    所以,“澄清”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它撇去葡萄酒表层的多余泡沫,并将液体里悬浮着各种微小颗粒全部去除,使酒液呈现出清澄明澈的讨喜样貌。


    “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将规定计量的明胶、鱼鳔胶、蛋清或酪蛋白粉溶解为工作液,并把工作液加入待澄清的葡萄酒里,”一边解释,酿酒师还一边做了个搅拌酿酒桶的动作:“然后,通过轻柔的搅拌,工作液就会与葡萄酒充分混合。”


    澄清剂会吸附那些悬浊在葡萄酒中的微粒,比如,酵母菌们的尸体碎片。


    在静置一段时间之后,絮凝沉淀结束,需要被滤除的各种杂质也都凝结成了大团大团的絮状物,并因自身的重量而沉淀了在酒桶底部,成为被称为“酒泥”的废弃物。此时,酒桶里的葡萄酒,就是澄清完成、可以被灌装入瓶的干净酒液。


    严卯若有所思:“所以,这些都是酒液里的添加剂?它们不会改变酒水本身的风味吗?”


    “不,”岳一宛说,“在装瓶之前,这些澄清剂都会随着酒泥一起,被从葡萄酒中过滤移除出去,所以它们不算添加剂,只能算是加工助剂,所以不会被写在配料表上。但,没错,澄清剂的加入,确实会微妙地改变酒水本身的风味。”


    不同的澄清剂,往往也有着不同的效果。


    作为酿酒师,为葡萄酒选择一种合适的澄清剂,就像是为艺人选择一款最合适的临场补妆用品——你不能指望它有起死回生的奇效。但你同时也要知道,只有最正确的选择,才能为自己的作品锦上添花。


    “所谓的酵母菌尸体碎片,就是死去的酵母菌所留下的蛋白质。所以葡萄酒澄清的原理,就是让澄清剂中的蛋白质,去与酒液中的其他蛋白质发生絮凝。这个步骤,我们通常称之为‘下胶’。”


    条理清晰地,岳一宛解释道:“但不同的蛋白质,它们的分子结构不同,吸附效果也就各有不同,有时候也会吸附掉蛋白质以外的东西。”


    明胶,通常由猪或牛的骨骼熬制而成,通常用于红葡萄酒的澄清。


    这是一种非常强悍的澄清剂,它们的分子量很大,不仅会像磁石吸取铁粉那样强效地吸附酵母菌碎片,还会偷偷摸摸地与单宁进行结合,使得一部分的单宁被从酒液中去除,让红葡萄酒的口感变得更为细腻圆润——可若是遇到单宁含量并不够高的红葡萄酒,作为澄清剂的明胶,也会蛮横地削弱它的酒体,让最终得到的酒液变得细瘦而无力。


    鸡蛋清,也常被用于对红葡萄酒进行澄清,效用却比明胶要温和上许多。


    用蛋清作为澄清剂的葡萄酒,往往需要更长的静置时间,才能彻底滤除掉所有的酒泥。虽然同样会起到柔和红葡萄酒口感的作用,但比明胶那种大开大合式的狂野打磨,蛋清更像是在对酒体进行精细且幽微的细致雕琢。


    “在波尔多地区,有一道特色甜品‘可露丽’,严厨有尝过吗?”有点突然地,岳一宛问了这样一句话。


    严卯不知所以,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有过。因为我的两个女儿,最近都很痴迷可露丽,我在家也给她们做过好几次。”


    “Nice!”打了个响指,岳一宛轻快地问道:“可露丽的食谱里,是不是会要在全蛋液之外,再加入几个额外的蛋黄?”


    带着迷茫的神情,主厨先生继续点头:“是的,我记得每一个全蛋,都要加入两个额外的蛋黄。”


    “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可露丽是波尔多当地的特色甜品,那当地的蛋黄消耗量一定会很大。”岳一宛兴致勃勃地问他:“如此一来,剩下的那些鸡蛋清都去哪里了?”


    作为一个厨师,严卯发现,自己竟然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在餐厅的后厨里,食材的利用效率是主厨最需要关心的问题之一。但同样的,对于波尔多地区而言,做可露丽剩下的那么多蛋清,不可能就这样白白地被废弃掉……


    “波尔多的酒庄……拿它们去做澄清剂了?”联想到先前的话题,主厨先生终于恍然。


    酿酒师颔首:“没错。用鸡蛋清来作为澄清剂,这算是波尔多产区的传统。它不仅在经济上非常划算,也很适配波尔多混酿的典雅风格。”


    说着,他无不怜悯地看向严卯:“而鱼鳔胶是从鲟鱼身上得来的,酪蛋白也同样来自于蛋白粉或脱脂牛奶,所有这些澄清剂,可能都不符合‘纯素食’的标准。你们唯一能用的,恐怕就只有硅藻土或者膨润土。硅藻土是古代硅藻的遗骸化石,我可以保证,无论生前死后,它都是‘纯素’。”


    “用硅藻土来为葡萄酒进行澄清过滤?”严卯依稀记得,这似乎也是一种广为使用的澄清方式,但听岳一宛的语气,酿酒师似乎认为这是下下之选:“它有什么不好吗?”


    不假思索地,岳一宛回答道:“它很无聊。”


    “硅藻土的吸附能力太强了,所以它会把酒液过滤得非常干净,连着葡萄酒的部分风味物质也一起带走,让酒水变成白开水。”


    耸了耸肩,他说:“如果你们只需要考虑‘纯素’,而完全不在乎风味与特色的话,那只管去市面上找那些标注了‘未下胶(Unfined)’的葡萄酒就行。没有下胶,多半就是用硅藻土或者膨润土来进行过滤的,绝对‘纯素’。”


    “但如果你们想要一些更有个性,风味也更加突出的‘纯素食’葡萄酒,”声音颇为愉快地,酿酒师弯起了眉眼,似乎正酝酿着一个非常刺激的主意:“我们可以酿造一款‘自然酒’——完全没有过滤,以至于客人都会在瓶底看见沉淀物的那种。”


    下午四点,杭帆坐在化妆镜前,感觉自己正像是一坨可怜的面团,正被品牌方的妆造团队揉圆搓扁,最后还得滚上一层名为“化妆品”的粉末,好被随时扔进锅里油炸。


    事实上,他压根没空去做这样的调侃。


    两眼紧盯着手机,杭帆争分夺秒地把各个文件上的内容转印进自己的大脑里,生怕自己遗漏了哪个重要细节。


    死脑子,快转啊!


    心急如焚之中,杭帆不禁肚子里暗骂出声:和岳一宛斗嘴的时候不都是很机灵的吗?怎么现在连个俏皮段子都想不出来……快点现编一个啊!


    在重要的场合里,所有人们都希望自己能够说话得体,也希望自己可以措辞幽默。在被聚光灯照到的时候,每个人都渴望展露出自己最聪明机敏,也最风趣可爱的一面——杭帆自然也不例外。


    可幽默感这个东西,偏偏就像是一把抓不住的空气。杭帆越是绞尽脑汁地想,就越是感到大脑空空,一丝诙谐的灵光也无。


    “杭老师,”拍完了搭建日的各种视频素材,桑杰阿旺溜达一圈回来,趁着发型师去给拖线板找电源的时机,小声附过来道:“这赶鸭子上架的活儿,咱们真的要接吗?刚才在外边儿,我听几个品牌方的人在抽烟,说这次的联名艺术家,脾气可不好呢!”


    摄影小伙儿流露出了明显的担心神色:“好像之前有个什么艺术展的开幕式,主持人打了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结果对方当场就拉下了脸,掉头就走。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的!”


    “……您今天真的要录这个访谈啊?”语带敬畏地,阿旺问他老板道。


    杭帆尴尬地闭上眼。


    上下眼皮还没合拢,他突然又想起化妆师的叮嘱:杭老师,千万别闭眼,也别揉,不然重头再来一遍,又是一个小时!遂赶紧把眼睛大大睁开,以维护妆面清白。


    “没办法,”在自己声音里,杭帆听出了平静的疯癫气息:“我没法拒绝这个要求。”


    “毕竟他们实在给太多了。”


    两小时前,在确认了补充合同报价的瞬间,杭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拿起了签字笔:那一刻,他甚至忘了自己英语四级考几分。


    于是乎,此时此刻的杭帆,终于彻底没有了可以反悔的余地。


    “如果我现在马上就皈依藏传佛教,”他不抱希望地问桑杰阿旺:“拜哪个神才能让我立刻精通英语?”


    小心地指了指桌面上的手机,阿旺说:“要不,您还是……先接一下岳老师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大学四级425分及格。


    杭帆通宵一夜之后盯着黑眼圈赴考,考了……496分。


    白洋:够用了兄弟,够用了,能拿到毕业证就行。


    杭帆: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考一点我会的内容?!


    白洋:所以你会什么来着?


    杭帆:我会拼哈利波特系列的每一个专有名词。


    白洋:你能不能记点有用的东西?考前你单词背了吗?


    杭帆:说得好像你背了一样!你连单词书都没翻开过!


    白洋:但我还是考过了啊,和你一样,裸考通过!


    杭帆:你考几分啊。


    白洋:491.


    杭帆:……你怎么好意思跟我说"背单词“的!滚呐!


    第235章 我对你有信心


    循声望去,才发现静音模式下的私人手机,已经在化妆台上兀自振动了不知多久。


    杭帆赶紧接起电话,迅速塞好一边的耳机:“一宛!不好意思,手机切了静音,刚才一直没看见……”


    “没关系的,杭帆。”恋人的沉稳音色,总是让杭帆立刻就感到安心:“就是想问问,你那边还顺利不?没有打扰你工作吧?”


    长长地呼吸吐纳着,杭帆试图调整自己的心情,让脑内那根紧绷的弦放松下来:“没有。试妆已经快结束了。我等一会儿,就是……”


    就是紧张。


    在紧绷到近乎动弹不得的下颌处,杭帆察觉到自己超乎寻常的紧张情绪。


    “临时有了个工作对吗?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似乎是感知到了恋人的不安,电话里的岳一宛,声音比平日更加温柔:“你现在很紧张吗?”


    杭帆深深地吸着气。在自己的鼓膜上,他听到血液冲刷的焦躁节拍。


    “有一点紧张。”他低声喃喃着,试图用并不好笑的笑话来缓解焦灼的心情:“如果你知道我英语四级才考多少分的话,你也会紧张的。”


    拿着预热过的各式卷发棒与直发夹,造型师开始对杭帆的头发施展魔法。


    耳机里,恋人微笑着问他:“那你到底考了多少?”


    “就,在及格线上低空飞过。”嘟嘟囔囔地,杭帆念叨着,“但凡我当时能多考个两百分,现在也不会这么慌。”


    虽然看不见岳一宛的神情,但通过耳机里传来的细碎声响,杭帆就是能知道,岳一宛那家伙肯定在笑,说不定还在手机上查“四级及格线到底是几分”之类。


    但不知为何,这个让人有点恼火的细碎小声,却又让杭帆的心中生出了源源不断的喜爱之情。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顺了许多,连下颌也不再僵硬。


    “嗳,宝贝,不要妄自菲薄。”噙着笑意的声音,在耳机那头再度响起:“至少我觉得,考试考几分,和你能不能用英语与人沟通,并不存在必然的联系。”


    岳一宛把声音压得很低。那话语通过蓝牙耳机传过来,就像是他正把脑袋枕在杭帆的肩上,一字一句地将之吹进恋人的耳朵里:“毕竟,在床上对你说英文的时候,你不是也全都听懂了吗?”


    “——这、这能一样吗?!”粉底液遮住了杭帆红透了的脸颊,却遮不住红得近乎透明发烫的耳朵尖:“你不要乱讲!”


    他听见自己恋人的声音,沉着又安定,调笑里不乏严肃的用意:“我的意思是说,亲爱的,任何一种语言,本质上,就只是一种沟通用的工具。你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也能对此做出回应,你就是在使用这门语言了。”


    “而且,杭帆,”岳一宛温声循循道:“你之前不也经常一个人去国外工作吗?还和白洋一起在泰国度过假来着。你都能独自在国外工作旅游了,要相信自己的沟通能力肯定是没问题的。”


    岳一宛的话,确实多少给了杭帆一些勇气,但他还是觉得不安:“虽然是这么说,可我……我连语法什么都是乱用啊!在国外,哪怕只说几个零散单词,连比带划地对面也能理解。但是……”


    但他总觉得,做访谈的语言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是在电视上看着《鲁豫有约》长大的一代人,青年时期,又听着各路名记名嘴纷纷开设播客,在电磁波中切换着多种语言侃侃而谈,熟稔得像是生来就拥有七八种母语。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这样。可他又忍不住要将那份“完美”当成是给自己的标准。


    “但补充合同都已经签完了,”用最干瘪的语气,杭帆自我解嘲道:“实在不行,我就当品牌方这次是花钱让我演猴戏吧。”


    仿佛是有些无奈地,耳机里传来恋人的一声笑叹。


    “不要妄自菲薄,亲爱的。”岳一宛的音色总是动人,仿佛低音提琴的乐声那般,让杭帆想要永永远远地听下去:“就算是母语使用者,说话颠三倒四,搞错某些词的发音,那不也都是很常见的吗?我们每个人都会这么做。”


    他的声音平稳安宁,如江流淌过平原旷野,水面上拂过自由轻快的风:“不会有问题的,杭帆。访谈,不就是‘采访’与‘谈话’吗?哪怕你只能比手画脚连蒙带猜地来与对方沟通,但只要这是对方愿意谈论的话题,语言并不会成为你们交流的阻碍。”


    “和你聊天很有趣,我喜欢和你谈论一切话题,而我猜白洋和苏玛他们一定也有同感。”语气温柔地,岳一宛说:“所以,访谈会顺利的,你可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


    渐渐地,在杭帆脑内的紧绷到疼痛那根弦,悄然放松了下来。虽然没有完全松弛,但也让杭帆感到好受许多:某种无形的阻障被悄然拆除,他似乎又能像平常那样,普通而平稳呼吸了。


    “嗯,好。”吐了一口气,杭帆重又呼唤起了耳机那头的恋人:“谢谢你鼓励我,一宛。你那边……今天的试饮会都还顺利吗?”


    耳机里发出轻微的振动气音,将岳一宛微笑递上杭帆的鼓膜:“很顺利,亲爱的,不用担心。你是没看到艾蜜,她得意到都快飞起来了。”


    最后一个发夹被取下来后,杭帆点头向造型师致意,感谢对方的工作。


    同时他也站起身,准备往录制访谈的会场角落走去:“四点半开始录,可能要录一个多小时,再加上卸妆换衣服,大概要折腾到快七点了。要不今晚,你自己先吃饭?不用等我。”


    “艾蜜说要庆祝一下,订了晚上七点半的餐厅。”


    轻轻“啵”的一声,是岳一宛隔空抛来的飞吻:“而且我们这里还有点工作要收尾。路上比较堵,待会儿我过来接你,正好七点左右到。”


    “预祝你一切顺利。”恋人的声音,缭绕在杭帆耳畔,仿佛冥冥中有人正紧紧握住他的手:“加油。我马上就来见你。”


    四点一刻,杭帆步入了搭建完成的活动会场。


    墙上展陈着的密密匝匝小画框,全都是本季的联名艺术家,在过去二十年里的各种创作手稿:这面墙,称之为是艺术家的生命年轮,或许也并不为过。


    访谈用的两把椅子,简单地放置了在这堵墙的面前。品牌方雇佣来的摄影团队,早早地就已开始了灯光与机位的布置,眼下只是在做一些最终的细节调试。


    只是粗略扫了几眼,杭帆就从相机与灯组的型号,以及人员配置等方面,大致估算出了摄影团队的雇佣费用——如此不菲的花费,可见品牌方对这次访谈确实非常重视。


    还不等他又紧张起来,现场的工作人员已经找上了门:“杭老师,我们的联名艺术家已经到现场了。您要不,访谈开始之前,先去和她打个招呼,聊上几句?”


    聊、聊什么?除了大纲上的那些采访问题,我还能有啥可说的?


    心里慌得要命,杭帆嘴巴都没张开,手里就已经被塞了一杯温热的咖啡:“这边走,杭老师!小心地上有电线。”


    尽管喉咙里正打着哆嗦,但杭帆还是要装出一副事态尽在掌握的样子,手脚冰凉地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去与那位传说中“脾气很差”的艺术家打招呼。


    果不其然,在一行人说明来意之后,年过半百的外籍艺术家,向着杭帆抬起了那双眸光锋利的钢蓝色眼眸。


    “I don’t know you. (我不认识你。)”


    她说:“You are not the guy they introduced to me before. (你不是他们先前向我介绍的那个人)。”


    杭帆注意到,她的英语里带有明显的德语口音。以前,一位经常与“闻乡”合作的纳米比亚籍模特,说英文的时候也有着同样的口音。


    这种像是带有某种破绽一般的、不甚完美的英文,竟奇妙地让杭帆稍稍放下了心。


    赶在尴尬蔓延开之前,他开口道:“Sorry, the guy you have known, he might not be able to make here today.(抱歉,你认识的那个人,他今天可能没法到这儿来了。)”


    修得细长的金棕眉毛,像个问号般地高高挑了起来:“What happened?He has been arrested or something?(发生什么了?他是被拘捕了还是怎样?)”


    “No no no, he is all-right, he’s fine. (不不不,他没事,他很好。)”


    赶紧摆手,杭帆绞尽脑汁地思考“罢工”这个词该怎么说:“It’s Paris airport. (是巴黎机场。)He arrived the airport, but people there are…busy on complaining about something, and stop working completely.”


    “(他到了机场,但人们正……忙着抱怨着什么事情,彻底不工作了。)So his airline has been cancelled, he could not been here today.(所以他的航班被取消了,他今天没法儿来。)”


    “Oh, ”有些厌烦似的,这位艺术家点了下头,“those French are on strike again. I have read that news.(哦,那群法国人又在搞罢工。我看到了这条新闻。)”


    她转过身,瘦削颧骨上的一双钢蓝色眼睛,刀锋般锐利地扫过杭帆的全身上下:“Now, it looks as if I have to do the interview with you. ”


    “What are you, actually?(现在看起来,我似乎得和你一起做访谈了。你是什么玩意儿来着?)”——


    作者有话说:四级报名后


    杭帆:走!哥们儿,一起去复习备考!


    白洋:走走走,我们把守望先锋切英语模式来几局!


    距离四级考试还有一个月


    杭帆:好像还有单词没背……算了,白洋!来一盘OW吗?


    白洋:来了来了我来了!你选哪个英雄?


    距离四级考试还有一周。


    杭帆:我觉得现在背单词也来不及了吧,不如抓紧练一下听力,开一部美剧听听。


    白洋:我来你们寝室避难了,给你带了冰淇淋!看啥呢?带我一个!开个双语字幕吧。


    距离四级考试还有一天。


    杭帆:我草还有历年真题这个东西啊!我竟然从不知道!可恶我今天还有大作业要交啊!!


    白洋:我还在写论文……实在不行就明年再战了,区区四级而已……怕个锤……


    四级考试当天。


    头顶黑眼圈的杭帆,爬进考场,脑子里还漂浮的都是“卧槽出门前adobe闪退了不会害我源文件损坏吧”,甚至不知道考四级是用笔涂答题卡还是上机考试。


    白洋在去考点的路上还在说梦话,“英雄不朽……但要付出代价……”


    出分日,两人痛定思痛:这学期再也不打OW了!再玩我就是狗!!


    出分后的第三天,在图书馆干活的两人。


    杭帆:要不来一局OW?


    白洋:正合我意!


    此处应有白洋的名言:大学生在生活中获得的经验教训,就是大学生根本不会从生活中获得任何经验教训,我小小的脑子,在装满了DDL和论文之后,根本不足以支撑我做其他什么正确的选择。


    杭帆的翻译:就是想玩游戏罢了。


    第236章 自然之酒


    纵是杭帆的英语水平较为一般,他也立刻觉察出了对方话语里的不客气。


    有毛病啊?略感不爽地,杭帆在心里嘀咕:这么居高临下的口气……小心早晚被人投诉“种族歧视”!


    可拿人钱财,就要替人卖命。杭帆既然签了合同,总不好为嘉宾的这点措辞细节而掀桌子。


    停顿两秒,他搜肠刮肚地想了下“网红”“KOL”“博主”等名词的英文表述,终于慢吞吞地开口:“I am also…an influencer.(我也……是个网红。)”


    双臂紧紧环抱在身前,艺术家用不感兴趣的眼神看他,“OK. Influencer, about what?(好吧。什么领域的网红?)”


    这是个防御意味很强的动作,让杭帆隐约地感到有点被冒犯。


    我也不是自愿想来和你说话的好吧?!他在心里忿忿想着,大家都是社会人,拜托您也表现得成熟一点!


    “It’s hard to explain(这很难解释).”杭帆的语气也很干瘪。


    活人微死的社畜赛道搞笑博主,这该怎么翻?恐怕连岳一宛都无能为力:“Technically speaking,I have been an influencer since my followers found that I am funny. (技术上来说,是关注者们觉得我很搞笑,所以我才成为了网红。)”


    攥在胳膊上的手指收紧了。


    年轻的艺术家突然露出了警惕的眼神:“You are going to make fun of me?(你想要取笑我?)”


    一个福至心灵的闪念,杭帆似乎突然理解了什么。


    语气软和了下来,他尽力拿出自己最无害真诚的神色:“What?No!”


    那一瞬间,他想到岳一宛的话:语言是一种工具。


    语言的存在,是为了让人们能够顺畅地进行沟通。


    “I will not do that kind of thing, I promise.(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我保证。)”放慢了语速,杭帆想要尽可能地让对方听明白自己的中式英语:“I don’t make fun of people. (我不取笑其他人。)”


    “My videos are all about how much I hate my job,and how pity I am for having no choice but to deal with it.(我的视频内容都是关于自己明明很讨厌工作,但又不得不应付工作的。)”


    品牌活动的搭建现场,这是杭帆最为熟悉的工作场所之一。可对面前的这位艺术家而言,事情却未必如此。


    孤身来到异国他乡出差,站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之中,又被一种根本听不懂的语言所包围,甚至连事前约好要一起录制访谈的人也被临时更换掉。


    身而为人,杭帆当然能够理解对方心中的剧烈不安。


    大概是因为杭帆的态度实在诚恳,对面的防备神色稍许淡去了些。


    “If you do hate your job that much, then what makes you agree to do this interview?(如果你真的有那么讨厌工作,那为什么还要同意来做这个访谈?)”


    比起尖锐的质问,她的语气里更多的是好奇。


    是个好兆头,杭帆振奋地想,或许自己真的能和对方进行一场平和的访谈。


    于是他摊开手,深吸了口,露出了宇宙通用的“你明白的”表情:“Well, chef hates cooking, writer hates writing, I hate my job in the same way. Though the brand pay me to save them, and fortunately, I cannot refuse a cash check. So, here I am.(这个嘛,我讨厌工作,就像厨子讨厌做饭,作家讨厌写稿一样。可既然品牌方付钱让我来救场,刚好,我也无法对钱说不,所以我就来了。)”


    “You could at least say something, about being touched by the brand story, maybe?(你至少也说点类似于‘我被品牌故事深深触动’之类的吧?)”


    半真半假地,艺术家嘟囔了一句。但对方似乎并不讨厌这种开诚布公的谈话方式。


    杭帆微笑了一下,眼里有敏黠之色,如星光隐约闪动:“I am just trying to be honest.(我只是在坦诚相告。)”他说,“Honestly speaking, I was freaking out when they told me to do the interview.(诚实地说,当他们要我来做这个访谈的时候,我吓傻了。)”


    “But since we have been here already, (但来都来了,)”杭帆伸出手,坚定而平稳地与对方握了一下:“I will do my very best, to make this go well. (我会尽全力来确保访谈顺利进行的。)”


    叹了口气,艺术家回握了他的手:“I don’t want to be a jerk. But please don’t ask any embarrassed question, sometimes…I just cannot help myself. (我也不想表现得很混蛋。但请别问那些会令人尴尬的问题,有时候……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


    下午六点半,漆黑锃亮的库里南,仿佛是被绑缚着上了蒸笼的阳澄湖大闸蟹,有气无力地趴在堵车的南北高架路上。


    一会儿看看手机微信,一会儿看看窗外,坐在车后排的岳一宛,脸上渐渐浮现出肉眼可见的焦灼神色。


    艾蜜可不惯着他,同时在两台手机上回着消息,她头也不抬地道:“不许对我新提的劳斯莱斯发表意见。有意见你就下车,自己走过去,我不拦你。”


    谁在乎?!岳大师白她一眼:“我是担心杭帆那边已经结束了,万一路上堵太久,他岂不是要一直等……”


    “他要是真下工了,还能不发消息给你?”副驾座上,艾蜜不屑地呵了一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蠢话似的:“你要是实在没事做呢,小Iván,就自个儿去下个手游玩儿。别像个望夫石一样矗着,看得人都瘆得慌。”


    岳一宛不搭理她。他只是焦躁地再度解锁了手机,发现杭帆仍旧没有发微信过来。


    还没有结束吗?酿酒师无不担忧地在心中想:四点半开始录制,现在都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杭帆没有被人刁难吧?


    “我下工啦!”正想着,心上人终于对话框里发出了一条新消息:“马上去把衣服换了,再让化妆师借我一点卸妆水。现在路上应该很堵吧?待会儿我去地下车库等你。”配图是一张鸭嘴兽下班的喜悦表情包。


    后视镜里,艾蜜看见岳一宛正微笑着敲打手机,脸庞上洋溢的幸福光彩,几乎就要在头顶开出花来。


    恶!她搓了搓胳膊上鸡皮疙瘩,赶紧岔开话题道:“不过你也蛮厉害的,竟然真的向严卯推销出了‘自然酒’……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说过?”


    和未婚夫在微信上卿卿我我了几句,岳大师的心情显然比方才晴朗了不少:“‘自然酒’嘛,顾名思义,就是用最‘顺其自然’的方式酿造出来的酒。”


    “这个概念听起来有点耳熟,”努力回忆了一下,艾蜜眼前一亮:“‘自然酒’就是‘生物动力法’吧?用最自然的方式种植葡萄的那个?不使用化肥和杀虫剂啥的?”


    摇了摇食指,岳一宛连声说NO:“‘生物动力法’是针对葡萄种植的环节,但‘自然酒’却还要更进一步。要得到一瓶自然酒,不仅需要尽量减少在种植过程中的人工干预,在酿造环节也同样如此。”


    在酿造葡萄酒的过程中,受限于当年采收的葡萄质量,酿酒师们时而也会遇到糖份不足或是酸度不够的问题。秉承着缺啥补啥的朴素原理,糖份不足就加糖(高含糖量的葡萄汁),酸度不够就加酸(从葡萄里提取的柠檬酸),总之,在相关法律法规所允许的范围内,大家都有一些偷偷帮葡萄作弊的小手段。


    “但在自然酒的世界里,从开始发酵到装瓶,都决不允许往酒液中加入任何的额外物质。”


    明明是严格到近乎苛刻的要求,岳大师却说得兴高采烈的:“糖,酸,二氧化硫,任何种类的澄清剂,全都一视同仁地被算作是‘人工干预’。”


    “当然,还有酵母。”


    岳一宛愉快地宣布道:“在‘自然酒’流派的酿酒师看来,往发酵罐里投放酵母,这也是一项‘额外的’添加。”——


    作者有话说:小杭:说到自然酒,我有一个问题。


    小岳:请讲。


    小杭:对于自然酒这种推崇完全自然的酿造流派来说……


    小岳:嗯?


    小杭:最多余的存在,其实是酿酒师啊?


    小岳:???


    小杭:什么都不让添加,那干脆把酿酒师也一起拿掉得了,真正的回归天地自然!


    小岳:你至少也先给我一个在下章里进行狡辩的机会吧喂www


    第237章 为寿星送上晨间惊喜


    节假日的市中心,商场地下的停车场,早早地就已车满为患。


    跟在一整溜儿车流后面,库里南慢吞吞地绕场爬行了大半圈,这才终于让岳一宛看见了自己的男朋友。


    杭帆和桑杰阿旺站在停车场的电梯口,脚边各自放着一堆纸袋与双肩包,像两个在学校门口等待父母来接的小学生一样,一边饿死鬼投胎似的狂吸奶茶,一边叽叽咕咕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情难自遏地,岳一宛微笑起来。他不假思索地下了车,正想帮杭帆拿起地上的那堆纸袋,却首先赢得了一个来自恋人的拥抱。


    “好想你。”


    后面的车流还在排队,两人只来得及匆匆相拥一下,就立刻拿起大包小包的东西上车。但在体温相触的瞬间,岳一宛听见杭帆在自己耳边轻快地说,我已经想你一下午了。


    莫名地,酿酒师感到耳朵也有点发烫起来,恨不能立刻就用力吻上自己的爱人。


    难得“进城”一趟,杭帆给大家买了夏季限定的奶茶和甜品。从桑杰阿旺手里接过自己的那份,艾蜜甜津津地道了声谢,继而用全车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对后座上的摄影小伙儿道:“阿旺,你有没有觉得,某两人平时真的很烦?”


    某两人,当然指的是岳一宛和杭帆。甫一上车,岳一宛就把杭帆圈进了自己的胳膊里,一对爱侣,腿挨着腿,头抵着头,正低声絮絮地说着些“今天很辛苦吗”“我还好,你呢”之类的话。


    阿旺刚出校门不久,全身都还散发着应届大学生的正直朴实之光:“啊?是说杭老师和岳老师吗?其实他俩平时就这样诶,我都已经习惯了,哈哈!”


    说话间,杭帆已经给岳一宛的那杯奶茶插好了吸管。就着男朋友的手,岳大师低头喝了一大口,又窃窃地和恋人说着“这杯加了好多料”“怕你饿了嘛”“你是不是中午没吃饭”云云。


    “走走走走,我们赶紧去吃饭!”后视镜里,艾蜜终于不忍直视地噫了出来:“吃完饭赶紧送这俩人回房!真受不了你们这些有性恋!”


    为了庆祝“再酿一宛”的首次试饮会成功,庆功宴订在沪上知名的本帮菜餐厅。


    一顿饭,把桑杰阿旺吃得满嘴流油,也让艾蜜兴高采烈地拍了一大堆漂亮饭照片。唯独岳一宛和杭帆,别人是在桌上用双手吃着饭,这两人在桌下,椅子和双腿却越靠越近。


    “我之前还在担心,他们请来的艺术家会为难你。”岳一宛动手剥去醉腌牡丹虾的壳儿,剥着剥着就忘了场合,直接顺手喂到了心上人嘴边。


    杭帆拈着筷子,细细地给碗里的那块花雕鲥鱼挑完了刺,这才把碗推到男朋友面前:“还好啦。虽然一开始确实很紧张,但后面沟通下来,我感觉对方其实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


    两人的胳膊不断碰撞着,竟然也不嫌挤:“再说说你的自然酒呗?不能添加商业酵母,只能用果皮上自带的野生酵母菌群来进行发酵的话,发酵过程会不会很难控制?”


    “会啊,不能使用自己熟悉的酵母品种,发酵过程也不太稳定,这对酿酒师来说,都是很大的考验。”


    眼见着杭帆的杯子空了,岳一宛拿过茶壶,重又斟满了一杯龙井:“更重要的是,假如葡萄植株本身就不太健康,果皮上可能还会带有一些不好的杂菌。发酵之后,这些杂菌也会被一起分解,不仅会散发出令人不快的气味,还可能在酒液里制造出有毒有害物质。”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眼看着恋人舀了一大勺青蟹炒年糕,又将之投喂进自己的碗里,岳大师更是眉开眼笑,情意绵绵地对视着心上人的目光:“我既然敢向别人推销‘自然酒’这个概念,就一定能酿出最适配他们餐厅的酒款。”


    截胡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只牡丹虾,“他俩别是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吧?”艾蜜一边拍照,一边斜乜了对面一眼:“得亏今天吃的不是东北菜。不然那拔丝地瓜还没上呢,这俩人的眼神都已经搁这儿拉上丝了,多腻歪啊。”


    桑杰阿旺听不懂她的嘲讽,只是可怜巴巴地举起菜单,“艾蜜姐,”菜色非常好吃,奈何分量太小,小伙儿现在都还没吃饱呢:“我能再点个最便宜的红烧肉吗?或者点一盆炒饭?”


    酒足饭饱,一行人顶着滚圆的肚皮走出大门。趁着国金中心还未打烊,艾蜜宣布她要去逛街,桑杰阿旺也搭她的车,顺路去给女朋友买化妆品。


    只剩一对眼里只看得见彼此的小情侣,提着背包与纸袋,手牵手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我今天特别想你。”迈进客房电梯,杭帆握紧了未婚夫的手,两人就这样毫无道理地开始盯着对方傻笑:“尤其是在跟你打了语音之后。”


    岳一宛低下头,青翠双眸里流漾着爱慕的波光:“我也是。”电梯上行,他在爱人的唇边迅速啄了一口,“工作一结束,我就想着……”


    杭帆吻上了他。纯良的目光之下,唇角却衔着无尽的渴慕。


    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他们好似是两颗黏在一起的巧克力糖球,手忙脚乱地从电梯间里骨碌碌滚落出来。


    沿着长而无人的走廊,两人东碰西撞地往前摸索,终于又亲又抱地跌进了自己的房间。


    将门一甩,装着样衣的几只纸袋,都被胡乱挂在把手上。


    浴室花洒打开,雾蒙蒙的水汽弥漫在淋浴间里,杭帆的衣裳被打湿了,却笑着伸手去解爱人的衬衫扣子。而岳一宛,他则忙着剥开那只属于自己的醉腌小龙虾:一口叼住心上人的肩膀,单手熟练地扒掉对方身上的牛仔裤。


    “明天上午还要工作,你别做到最后……”水流温热地摩挲着他们的肌肤,杭帆被未婚夫摁在瓷砖墙面上,绻恋地献上自己的亲吻:“也不能、嗯!也别留下印子……”


    岳一宛抱紧爱人,“当然,当然……我知道的。”不知疲倦,不曾餍足,他攫夺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柔软,又忘情地深深沉醉于其中,就仿佛这是他坠入爱河的第一天,又是头一回从意中人那里得到一个吻:“重头戏总得留到明天晚上,对吧?”


    这过于直白的明示,简直就要把杭帆给逼疯。但马上,他就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淋浴间里的涓涓水声响个不停,将一切呜咽与絮语都阻断在内。


    双手扶住墙面,杭帆的视线都被水雾与眼泪所蒙蔽。他看不清自己的手指,自然也无从察觉自己的指尖,究竟是如何地发颤打滑,无力地在瓷砖上扒拉出十道淋漓的水痕。


    但在身后,他感受到恋人臂膀与胸膛,健美,宽阔,温暖地覆盖在自己的脊背上。令他感到安心,也令他纵情地沉溺。


    晚上十点,艾蜜那边才刚逛完街,酒店里的两人就已彼此相拥着躲进了被子中。


    洁白的床品非常松软,仿佛将身体陷入厚厚堆积的新雪里。


    与恋人鼻尖相抵,杭帆半阖着眼,任由岳一宛偷偷动手扒掉了两人身上的睡衣。


    “干嘛啊。”精神紧绷了一下午,杭帆这会儿已经开始犯起了困。虽然嘴上轻微地埋怨了一句,身体却照旧诚实地依偎进了男朋友的怀里:“……明天还要早起呢。”


    岳一宛的吻落下来,缀在怀中人光裸的肩头与锁骨上:“嗯,睡吧。闹钟已经设好了,明天早上我会叫你的。”


    “那你还脱我衣服……”室内的空调温度很低,冷风呼呼地从中央空调里吹出来。但杭帆蜷在被窝与岳一宛的怀抱里,像是周身都萦洄着暖热的水流,舒适得连声音都越发轻了下去:“图谋不轨。”


    肌肤相贴,带来比丝绸更加柔软迷人的触感。满怀迷恋地,岳一宛轻咬着爱人的耳垂,又忍不住用嘴唇来回触碰那段瓷白的后颈:“今天都没做到最后,你就让我多抱一抱嘛。”


    他的声音本就华美低徊,听在睡意昏沉的杭帆耳中,更是如同天鹅绒幕布拉开,独自演奏大提琴发出悠扬抒情的嗡响。


    杭帆无意抵抗,也根本无法抵抗来自于心上人的魅力攻势。他抱拢了面前的这个撒娇鬼,把自己的脑袋更惬意地埋进了未婚夫的肩窝里:“嗯……那你抱吧。”


    “爱你。”


    岳一宛满足地呢喃着,又啾得一口,吻在了杭帆的唇边:“我们今天捱不到晚上零点了,所以我要提前跟你说——生日快乐,宝贝。明天见。”


    朦朦胧胧地,杭帆微微掀开了眼。


    有点热。他模糊地想,是因为岳一宛正抱着我的缘故吗……?


    随着意识一点一点地转向清明,他渐渐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潮湿、柔软,又带着若隐若现的颗粒感……裹挟着吐息的热意,在自己身上来回游走着的,是……


    “一宛!”


    只一开口,杭帆的声音就背叛了他自己的意志。


    不仅没有半分凶恶的气势,甚至还颤抖着泄露出了脆弱而欢愉的音调:“你在干什、呃!嗯……你在做什么啊——!”


    他蹬开被子,就见那个正伏在自己身上作乱的、顶着一头微卷黑发的英俊罪魁,慢悠悠又笑眯眯地仰起脸来。


    “早上好,亲爱的。”


    精心筹划了一场晨间惊喜(或者叫惊吓)的酿酒师,用双手握住杭帆的腰,愉快地将人重又拖进了被窝里:“你不觉得——在生日当天的大清早,被未婚夫用特殊的方式叫醒,这会是一段非常值得回味的美妙记忆吗?”——


    作者有话说:交往之后


    小岳过生日


    小杭:请吃UwU


    小杭过生日


    小岳:我吃UwU


    第238章 为你千千万万遍


    什么回味,什么惊喜!这根本就是、是——


    剧烈地大口喘气,杭帆全身的感官都被迫开启最大功率,从胸腹、腰胯到膝弯,在恋人坏心眼的作弄和大脑自作主张的兴奋下,一切细微的磋磨与触碰都被清晰地放大。


    他被迫变成了一条搁浅在岸滩的鱼,无助地挣动着,在被单上抓出浪花般细密的褶痕。


    不到十分钟时间,杭帆已然像是短暂地死过一回。


    要不是客房送餐服务的敲门声响起,他毫不怀疑,自己真的会被岳一宛“欺凌”到哭出声来。


    气息奄奄地,杭帆把自己整个儿蒙在被子里,像是试图把自己藏在雪堆深处的害羞小动物。倒是岳大师这个始作俑者,从容不迫地下床披上了浴袍,走往门边的同时,顺手就理好前襟并系上了腰带。


    服务人员推着餐车进来,言笑晏晏地向正在漱口刷牙的岳一宛问号,“早上好!两位的早餐要帮您放在哪儿呢?要摆在床上吗?”


    岳一宛瞥了眼床上,发现恋人还正一动不动地躺在被子底下装死,“就放在桌上吧。”他声音里明显带着促狭的笑:“那位应该……还没睡醒。”


    “宝贝,”服务人员前脚刚走,岳大师后脚就过去掀了杭帆的被子,笑眯眯地摁着心上人又亲了几下:“还睡呀?待会儿不是要工作吗?”


    杭帆气得直接跳起来咬他,“逆贼!”他在男朋友的脖子上狠狠啃了一口,留下一圈鲜明牙印:“让你叫我起床,不是让你大清早就偷袭我!”


    “有什么关系?”


    拦腰抱起自己的恋人,岳一宛直接将对方扛到了洗手台前,嘴里还振振有词地为自己狡辩道:“要我说,在你身上,这可比寻常的叫早方式要好使得多。不然,你这会儿多半还正握着牙刷梦游呢!哪能有现在这么清醒?”


    嘴里含着薄荷味的泡沫,杭帆咕噜咕噜地发出小鱼吐泡泡般的叫骂声:“你只是在给自己的下流癖好找借口!”


    “怎么,你不喜欢?”岳一宛凑过来,亲亲他的脸颊,那双弯弯的眉眼,简直就像是两枚勾窃他人心魂的钩子:“可你的身体告诉我,你明明就是很喜欢。而且,亲爱的,昨天再加前天,我们都已经整整两天没做了……”


    面红耳赤地吐掉漱口水,杭帆羞恼地剜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才两天而已!这难道有很久吗?!”


    “两天当然很久啊!”


    事关自己的人权待遇,岳大师就像条甩不掉的尾巴一样,紧跟在杭帆身后连声抗议:“两天,这是什么概念!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天,那就是六年!六年啊,亲爱的,如果上次做的时候,我让你怀上了身孕,那我们的孩子现在都已经能用自己手机去拍打酱油的短视频了!”


    听听这人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杭帆面无表情地抄起一只枕头,转身往他怀里一塞:“孩子还哭着呢,快去哄吧你。在它睡着之前都不要跟我说话。”


    胡话讲到一半,他自己先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岳一宛扔开枕头,揽臂抱住恋人,缠绵地吻上去:“生日快乐,杭帆。我爱你。”


    “我也爱你。”杭帆回吻他,双眸璨亮如星,“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早餐吃到一半,受雇于品牌方的化妆师就告知杭帆,妆造团队已经在前往酒店的路上了,大约一刻钟就到。


    “我猜,今天中午你们应该没空吃饭。”拿过牛油果吐司与生煎包的碟子,岳一宛将它们放在心上人面前:“稍微多吃一点,怕你下午低血糖。”


    吐司烤得很脆,牛油果新鲜软糯,生煎包的内馅更是鲜香饱满,一顿早饭,差点都要给杭帆吃晕碳了。他正要伸手去够果盘,岳一宛手上那枚刚剥好的荔枝,就已经轻轻抵在了他的唇边。


    荔枝鲜润多汁,杭帆下意识地就张嘴将它整个儿含住。而岳一宛,这个从来就没安过好心的家伙,自然是让自己的指尖趁虚而入,径直伸进了恋人的口腔里。


    杭帆仰头看着他,端丽脸庞上不自觉地流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神色——他实在是太喜欢岳一宛了,简直拿对方的恶趣味毫无办法。


    “窝钥匙咬到类,枕墨般(我要是咬到你,怎么办)?”言语含混地,他小心咬开荔枝的果肉,竭力不让唾液与汁水溢出唇外的同时,还得尽量让牙齿避开岳一宛的手指。


    手指勾在恋人的唇齿间,岳一宛笑吟吟地观赏着对方略有困扰的神情:“嗯?那你会真的咬我吗?”


    这厮!杭帆拿冷酷的视线扇他:分明就是吃定了我舍不得真的咬他!


    用纸巾接住荔枝核儿,杭帆干脆专心对付这人塞进自己嘴里的手指:舌尖小心地舔舐过指关节,又玩闹般地卷住整个指尖,轻微吸吮用力,再让牙齿悄悄咬一下……


    嘴里的这些小动作,并不妨碍他用纯洁而无辜的眼神,近距离地与酿酒师的翠绿双眸笔直对望。


    果不其然,岳一宛的眸光渐渐晦暗起来。


    英俊如古典雕塑般的脸庞上,戏弄的谑色悄然褪去。他的呼吸声正变得粗沉而急促,滚烫气息,裹挟着恋人间心知肚明的某种欲求,暧昧地吹拂上杭帆的鼻尖与眉心。


    而杭帆只是捧住了酿酒师的指根,以猫咪舔取食物般天真的神态,认真地吮吻着爱人的一截指尖。被他握住的指根处,正戴着那枚订立婚约的祖母绿戒指。


    深吸一口气,岳大师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一把握住杭帆的腰,他正想要凶狠地亲吻下去,不意却听外头传来敲门声响——是品牌方的妆造团队到了。


    同一时间,杭帆已然抽身退步,一边向门边走去,一边恶作剧得逞般地回过头,向未婚夫抛去一个“您也有今天”的眼神。


    小坏蛋。


    岳一宛也得体微笑起来,心中却在暗暗磨着牙道:跑得初一,跑不了十五,今晚……哼哼!


    带着半人高的化妆箱和挂烫机等设备,妆造团队浩浩荡荡地进驻了这间房。


    岳大师才刚换了身衣服出来,妆造助理就已将窗帘全部拉开,整间屋子都亮堂得像是吸血鬼的火葬场。


    还穿着浴袍的杭帆,则被化妆师直接摁在椅子上,跟刷墙腻子似的,往脸上涂抹了一层又一层的怪东西。“您别动,”化妆师言简意赅地下达着指令,“面膜刷会进戳眼睛里。”


    可怜见的,现在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动弹的地方,就只剩那两颗茫然的大眼珠子了。滴溜溜地在四下里乱转几圈,杭帆把眼睛移向化妆镜:镜子中,岳一宛正坐在他身后两米处的单人沙发上,唇角噙笑地看向自己。


    在岳一宛的视野里,杭帆此刻那副乖巧地仰着脸等待被化妆的样子,完全就像是俄罗斯艺术家制作的瓷制娃娃。那乌黑浓密的睫毛,闪亮如星子的眼眸,就连那腰背笔直又端正、略显出几分拘谨的坐姿,都像静坐在梳妆台前的美丽人偶。


    还有那头蓬松又柔软的黑发,经由窗外阳光照耀,悠然闪烁出一圈天使般的光环……


    真是一副惹人怜爱的画面。岳大师正愉快地享用着他的独家观赏视角,又突然心中雀跃想道:等到未来某日,我们正式举办婚礼的时候,即将成为我的新娘的杭帆,应该也会像现在这样吧?有点紧张地被妆造团队围在中间,直到披上纯白礼服的那一刻。


    这一刻,岳一宛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加速起来。


    噗通,噗通,迫切得像是一阵阵愈发激烈的鼓声。


    杭帆坐在椅子上,别说是胡乱动弹,根本就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把化妆师手里的那些粉末给吹飞出去。


    不能刷手机,更不能打游戏,有这么多人在房间里,公放什么内容都不合适……杭帆穷极无聊,也就只能盯着镜子里的未婚夫看。


    今日的岳一宛,依旧是他的经典造型:丝绵混纺的细条纹衬衫,在初夏的阳光下,微微闪着珍珠贝母般的光泽;米色的薄亚麻马甲和同色系长裤,很不谦虚地强调出宽肩窄腰的身材比例,与颀长双腿的笔直线条。


    有似被乌墨浸染过的漆黑发丝,微微卷曲着,轻拂过这张仿佛被缪斯亲吻过的英隽面庞。而那双葱郁明快的翡翠眼眸,更是如同葡萄园里的长夏浓荫,既盛载着日光的炽热执着,又如山泉般温柔清凉,正饱含笑意地在镜中与杭帆对望。


    自两人交往以来,迄今已有近一年的光景。每日里昼夜相对,按照常理,再俊美无俦的□□,现在也该到了看惯的时候。


    但为什么,杭帆心想,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人,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衣冠整齐地在镜子中对视几眼……我的胸腔里,依然会生出无穷的羞赧与怦然?


    他感到自己的耳垂隐隐发烫,而镜中的岳一宛,也突然像是有点害羞似的,脸上稍稍红了一红。


    ——不是、你……你这又是在羞涩个什么劲儿啊!


    杭帆的脖子都红透了。


    他觉得岳一宛和自己多半是感染了某种傻乎乎的病毒,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在同一个房间里,隔着不到两米距离,透过一面普通的镜子看向彼此……


    却止不住地要为对方而心旌摇荡、目眩神迷,恍似是情窦初开一般——


    作者有话说:论岳一宛的想象力。


    看见杭帆睡乱的头发。


    小岳:是在等我来给你梳毛吗,真是可爱喏。


    看见杭帆抬手,T恤外面露出隐约一点腰线。


    小岳:勾引,这是赤裸裸的勾引!


    看见杭帆被工作摁在椅子上化妆。


    小岳:我已经感觉到婚礼的钟声在响起了!


    论杭帆的直觉。


    岳一宛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的脸。


    小杭:他在打什么坏主意?


    岳一宛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背影。


    小杭: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岳一宛双手支着下巴,紧紧盯着自己的手。


    小杭:他又双叒叕在打什么坏主意?


    第239章 预热


    昨天在品牌方面前试装那会儿,杭帆要不是在疯狂默背采访大纲,要不就是举着手机一目十行地看文件,半点心思也没往自己身上放。


    方才坐在化妆镜前,他又只光顾着在镜子里和岳一宛对望了。这情意绵绵剑对上眉来眼去刀,一来一去,两个钟头转瞬即逝。


    等杭帆终于看向镜中的自己时,他脑中只剩了一个想法:不儿,哥们儿你谁啊?


    化妆师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掏出手机拍了简易定妆照,飞快地发进工作群里。


    下一秒,品牌方负责对接博主的工作人员就已回复道:“美的,美的!杭老师的颜值真是能打!服装呢,服装也都OK吧?”


    那边的彩虹屁还没发完,妆造助理已经把样衣仔仔细细地整烫过了一遍。杭帆刚一起身,这几件还正热乎的衣服,就被连架子一起递进了手里。


    “您直接在这里穿就行,”妆造助理是位戴棒球帽的干练小姑娘,一边抬腕看了下智能表上的时间,一边快言快语道:“不妨事的,杭老师,我们早都习惯了。”


    不不不!杭帆吓得心脏都快停跳:您或许确实是看惯了的,但我还远没有修炼出可以当众脱衣的道行啊!可恶,这酒店怎么连浴室玻璃都是全透明的……


    岳一宛但笑不语地站起身来,摁下墙边开关:“杭老师去浴室换吧,浴室空间还挺大的。”玻璃幕墙断了电,立刻转为雾面磨砂,为杭帆隔出一片足以保护个人隐私的小空间。


    向男朋友投去满怀感激的一眼,杭帆抱着衣服逃进了浴室里。


    可才刚解开浴袍带子,他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所以岳一宛早就知道,这里浴室玻璃是可以切换成磨砂状态的?但过去的那两天,每次我进浴室洗澡,这厮都只是喜滋滋地坐在床上冲我眨眼……?


    真是个下流的贼人!杭帆恨恨咬牙:好无耻,好变态!


    今晚,我非得也看回来不可!


    时尚潮流,有时确是一种让人不太能够理解的东西。


    比如杭帆身上的这套行头:点缀以蕾丝细节的透明薄纱打底衫,大夏天里,却偏偏要做成高领长袖的款式。外面还要再套一件收腰露脐的薄款牛仔短衬衫,搭配一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


    ——以杭帆之见,这么一身装束,根本只能叫作“西部牛仔但女团爱豆版”。


    “时尚不分性别,”这件过于风骚的打底衫,原本是秀场男模的尺码,如今穿在杭帆身上,自然就显得稍微偏大了些。妆造助理拿出别针,在杭帆腰后与肩缝处各收了几厘米进去,义正词严地表示:“而且您穿这身就很好看啊!”


    某人讹我穿女装的时候,也总跟我说美丽不分性别。杭帆在心里默默地嘀咕着,任由对方拿着别针与魔术贴,将自己从头到脚地重新捯饬了一遍:所以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一抬眼,他又笔直地撞上了未婚夫投来的炽热视线。


    显而易见,对于杭帆的今日造型,岳大师甚是满意。那家伙斜坐在沙发上,悠哉地交叠起了那两条很占地方的长腿,一边悠闲地喝着咖啡,一边还要用不怀好意的愉快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杭帆身上的每一寸。


    活像是一只摩拳擦掌地望着后厨、随时都准备要开饭的英俊大饕餮。


    整装完毕,妆造团队收拾了工具,干脆利落地撤出房间。这时,距离品牌方的线下活动开幕,还只剩一个小时的时间。


    “车快到了?”临出门前,岳一宛眉目含笑地俯下身来,在杭帆的发顶吻了一下:“我送你下楼。”


    桑杰阿旺蹲在他俩的房门口,刚举起相机,又立刻悻悻放了下来:“杭老师您今天怎么不困啊?本来还想抓拍一点什么,‘妆造看着人模狗样,但当事人还压根没能睡醒’素材呢……”


    多亏了像面具一样焊死在杭帆脸上的粉底妆效,这才能让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那得多谢你们岳老师,在叫我起床这件事上,此人居功至伟。”


    “哪里,哪里,”殷勤地替恋人摁开电梯门,岳大师露出一个虚情假意的谦逊微笑:“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杭老师敬业嘛。”


    纯洁的阿旺小伙儿一个劲点头:“那岳老师确实厉害!我都是一小时前才起的床,岳老师你们是几点起的?我看群记录,杭老师在三个钟头以前就起了吧?”


    “谢谢,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大言不惭地,岳一宛向着杭帆促狭颔首:“对吧,杭老师?在下这个贴身助理,您可还满意?”


    这又是“厉害”,又是“贴身”的,杭帆怎会不知道岳一宛的言下之意?


    他分明窘得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可当着外人的面,却又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地抱怨两句,说今天的衣服实在太热:“已经到大堂了,一宛,就送到这里吧。”


    “好。”许是担心别针会戳到杭帆,岳一宛只虚虚拢住了恋人的腰,轻轻在肩上抱了一下:“工作顺利,我们下午见。”


    那双含情带笑的眼眸里,有一点幽微的暗色,在浓郁的翠色中静静的燃烧,似是一场正酝酿中的、夏日夜晚的情热风暴。


    杭帆被他看得喉头发颤。但碍于这一身妆造的耗时不菲,此时便只能恋恋不舍地握住爱人的双手,“你也工作顺利。我……我一结束就回来。”


    “我等你。”他们终于松开了手。还没等杭帆走出几步,岳一宛又急急追上前道:“我今天也可以去接你吗?”


    用力地,杭帆点头,心中浮动着如酒醉醺然般的快乐:“嗯!好!”


    这次的品牌活动是一个小型的艺术展览:在各种借展来的先锋艺术作品边上,品牌方还摆上了当季新款的模特人台,再配合设计师本人的创作与解说视频,颇有些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唬人感。


    今天是展览开始的第一天,观展人员全是受邀前来的模特、艺人与博主,人人都肩负着品牌方的宣传任务,各个都带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团队:这边要打卡拍照,那边要录制视频,签名板写好了要赶紧撤下,留出空间给下一组人马来进行商业互吹式的现场专访……又要兼顾现场调度,又要满足嘉宾们无时不刻提出的各种要求,开场不到一小时,现场的工作人员们就都已经忙得焦头烂额起来。


    杭帆很能理解他们的不容易。或许,正因为杭帆自己也曾是一头在现场发出绝望惨笑的牛马,所以面对那些在高层决策和合作方团队间艰难求生的品牌打工人,他总能生出一份社身畜地的体谅来。


    “杭老师!昨晚的访谈已经剪好了。”


    才刚在活动现场拍完素材,杭帆就又被抓进了简陋的后台里去,在熟悉的剪辑界面里干起了熟悉的工作:“艺术家那边说OK,能麻烦您这边再审一下不?”


    这才过去了几个小时啊?不仅做好了视频剪辑,还配上了双语字幕和片头片尾……杭帆一边拉动进度条,一边在心里打着哆嗦:昨晚,不知又是多少拉磨人彻夜无眠的一夜。


    工作人员站在边上,不住地紧张搓手,“就是,那个,杭老师,我们本来是想,把所有停顿和语气词圈都剪掉的。但因为是视频采访,剪了之后,画面可能就不太连得上了,所以……不知道您这边是不是会介意?”


    杭帆的英语并不算流利。


    但在模特、艺人与博主等行当里,连中文都说得磕磕绊绊的大有人在。


    为了不损害他们的“精英”或“高知”人设,后期剪辑等工作人员,往往需要使出十八般武艺,如刺绣般精细地修剪掉无数个习惯性的“嗯”与“呃”,再剔除掉那些或呆滞或发愣的一问三不知画面——如此这般地粉饰一番,又经过几方团队的多轮审核,才能让采访视频最终发布出去。


    “这样就行,我觉得问题不大。”


    如果是让杭帆自己来细修的话,一帧一帧仔细抠过去,这事儿也并非是绝对做不到。


    可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以前给闻乡和罗彻斯特打工的时候,他经常被合作方反复无常的苛刻诉求给折磨到夜不能寐,可事到如今,难道他也要用同样的无谓细节去折磨别人吗?


    从椅子上站起来,杭帆微笑着摆了摆手:“毕竟,我的人设就是‘平平无奇的普通社畜’嘛。英语说得有瑕疵,也会显得比较真实一点,对吧?”


    午后三点,还没从素食餐厅的大门里走出来,岳一宛就已经对着手机发出了憨憨的傻笑。


    “这又是犯的什么病?”


    艾蜜和老板寒暄道别完毕,略感惊悚地转头看着他:“总不能是刚才的那盘见手青……你没中毒吧?”


    应严卯大厨之邀,岳一宛和艾蜜来餐厅尝试了本月的时令菜单。


    席间,严厨与岳大师就酒水与菜肴的风味搭配展开了激烈讨论,而艾蜜则和老板谈笑风生地聊着生意与投资的话题。饭局终了,宾主尽欢,特供餐厅的自然酒订单也成功签了下来。可酿酒师这仿佛脑壳烧坏了似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岳一宛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笑意:“杭帆那边顺利结束了,我马上过去接他。”顿了一下,他又露出了那种独属于恋爱中人的、充满幸福与傻气的神情:“他还给我发了一个无敌可爱的表情包,和他本人超像的!”


    “自己打车去接。”砰的一声,艾蜜无情地关上了车门:“真受不了你们这两个恋爱脑!”——


    作者有话说:午间试菜。


    小岳:嗯……感觉有点没吃饱……


    艾蜜:加一碗饭。


    小岳:算了,你不懂。再加十碗饭我也不饱。


    艾蜜:哈?十碗?!你是饭桶啊!!


    活动结束。


    阿旺:杭老师,我听他们推荐,说附近有家汉堡很好吃,您要不要一起?


    小杭:不用了,我直接回酒店。阿旺也可以先去休息休息。


    阿旺:哦哦,那我一会儿就把素材导出来发给您!


    小杭:不用这么急,明天再发也行的,明天。(重音)


    第240章 献给恋人的


    典雅高贵的纯白色玫瑰,是纯洁无瑕的诚挚之爱。


    饱满艳丽的紫色绣球花,向恋人宣誓永恒的忠诚。


    高挑笔直的蓝色飞燕草,献给一颗勇敢自由的心。


    “生日快乐。”


    拥住飞扑上前的恋人,岳一宛从身后拿出了花束:“我爱你。”


    光线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抱着花的杭帆仰起脸,明亮双眼,像是两颗足以映亮长夜的星辰:“我也爱你。”有些害羞,但又直白大胆地,他在爱人的唇畔边落下一吻:“花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你。”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天和杭帆恋爱了。


    但每每望进心上人的眼眸,看见对方满怀信赖与依恋的神情,岳一宛都觉得自己心跳加速:想要抱紧面前的人,想要亲吻这张挚爱的面庞,想要……


    “来吧,”手臂紧紧环住恋人的腰,酿酒师拉开车门,几乎是半推半抱地把杭帆和自己都塞上了车后座:“我们回去。”


    现场工作刚一结束,桑杰阿旺就被他敬爱的工作室老板放了小半天假,这会儿大概正在和新认识的朋友们打剧本杀。


    而身为专业打工人的杭帆,回到酒店,第一件事是用湿巾把妆卸掉,第二件便是脱了衣服,小心折叠,仔细打包,让闪送骑手把这些样衣即刻返还给品牌方——毕竟他可一点也不想知道,合同上的所谓“按原价赔偿”到底是要赔多少钱。


    无债一身轻!杭帆快乐地瘫倒在沙发上,正要习惯地捞起手机,身上却骤然压下一个比坦克还沉的家伙。


    “杭老师,”岳一宛衔住了他的咽喉,瓮声瓮气发出笑音:“您是不是还忘了点儿什么?”


    那双比贵重宝石更加美丽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杭帆,步步紧逼地把今日的寿星公往床褥深入压进去:“早上,你勾引我的那件事,我们是不是还没有……?”


    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杭帆在肚中腹诽,我那明明就是以牙还牙、打击报复!


    强忍着笑,他回应起未婚夫对自己大清早就“犯罪逃逸”一事的指控:“那你是想要,现在立刻就——”


    杭帆并不介意白日宣淫。但他的胃另有意见要发表。


    咕噜噜!


    被欠了一整个中午的薪水,胃大爷骂骂咧咧地拉响了讨薪的铃声:咕。咕噜噜噜!


    “噗!”眼看着杭帆那强作镇定的脸色,渐渐转向被羞耻浸染的通红,岳一宛忍不住大笑出声:“宝贝,你真是——哈哈哈哈!”


    满怀喜爱地,他吻着心上人的侧脸,猛一发力,将对方整个儿抱离了床面:“我看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


    一边说,这厮还一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偷笑声:“不然待会儿,你要是在床上因为低血糖晕过去……我怕自己不仅要跟医生做解释,多半还得去警察局里接受调查。万一人家以为,我是把你下药迷晕之后才动手开饭的——”


    “住口啊!不要再发挥你的想象力了!”杭帆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羞愤欲死地把脸往男朋友的胸口里藏:“我又不是你!我还要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做人呢!”


    被捏着下巴掰过脑袋,杭帆的嘴里塞进了一块巧克力,“可这也由不得我呀。”


    岳大师笑眯眯地亲了下他的额角,“得请杭老师好好吃饭,保重身体,这才能让我们俩都避免社死的命运不是?”


    “……嗯,我答应你。”唇瓣摩挲过心上人的脸颊,杭帆郑重点头,“为了不让您老惨遭社死现场,我一定会按时吃饭——”


    岳一宛笑着咬他的嘴唇,“我又不在乎社死。所以宝贝,你这话应该改成,为了能和我永永远远地长相厮守,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强身健体……”


    站在酒店房间的门边,两人又耳鬓厮磨了好一阵,这才终于携手出门觅食去。


    饱餐了一顿烤肉,又去新开的甜品店买了生日小蛋糕。两人各拿着一杯果茶,就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掉了整只蛋糕。


    “虽然没法现在就拿给你,”微微低头,岳一宛轻轻舔吻着心上人唇边的奶油:“但我也是有准备正式的生日礼物的。”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这是一年之中,北半球白昼最长的一天。


    许多年前的这天,名为杭帆的小朋友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而今天,他枕在男朋友的肩头,任由金红灿烂的暮色霞光,化作温柔的江风,轻轻拂过自己的发梢。


    “其实没有也无妨啦。”饱足,温暖,安全。有岳一宛作伴的每一秒钟,都让杭帆感到奇妙不可言说、仿佛是彼此相拥着躺在云朵里偷偷睡懒觉般的幸福:“只要有你在就好了。”


    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脖颈,“那可不行。”岳一宛语气像是耍赖,又仿佛是撒娇:“我,可是致力成为要世界最佳男朋友、最称职未婚夫,也是最完美丈夫的男人!”


    “世界之最,这个嘛……”杭帆故意拖出沉思的音调,“嗯,不好说。毕竟我也没有可以拿来和你比较的对象。”


    明知他是在戏弄自己,岳一宛还是会心甘情愿地上钩:“你不可以有其他对象!”他张牙舞爪地抱住自己的恋人,通过故意曲解对方的语意的小伎俩来强扮委屈:“你都有我了,怎么还可以想着有别人?!”


    演什么假洋鬼子!我说的这个“对象”,明显就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对象”吧?


    在腹中爆笑两声,杭帆抬起脸来,亲了亲正在胡搅蛮缠的未婚夫:“虽然我没法代全世界来做出评判,但从‘杭帆’的视角上,你确实是杭帆的最佳男朋友、最称职未婚夫,也是最完美的准丈夫。”


    最后一个吻,不偏不倚地落在心爱之人的唇上:“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礼物是什么了吗?”


    面对恋人的恋人的坦率示爱,岳一宛重重地回吻上去:“给你买了台PS5 Pro。因为上次,我们在家里打《双人成行》的时候,你说也想尝试其他主机平台上的游戏……”辗转缱绻地,他将絮絮的回答,递喂进恋人的唇齿之间:“顺便配了个杜比全景声的家庭影院系统,和200寸的巨幕投影。等我们回家,你就可以直接开玩。”


    “天啊,一宛,你是我的许愿精灵吗?”抱紧了自己的未婚夫,杭帆唇颊轻擦过对方的侧脸,双眼里流溢着兴奋与快乐的光彩:“但到家的那天,我们还是先一起看电影吧?你来选片。”


    情难自遏地,岳一宛听见自己发出傻傻的笑声:“好呀。你想看什么?我们看爱情片好不好?”


    “只要是你选的,只要和你一起。”他的恋人温柔地许诺道:“我都愿意看。”


    红日西斜,水鸟以翅尖掠过碎金流光的江面,短暂地停在栏杆上,轻快地梳理起了羽毛。


    在它们小小的黑眼珠里,长椅上那对正在缠绵拥吻的人类爱侣,也正像是一对等待归巢的鸟,在夕阳如火的江畔上,交颈细语。


    “我很喜欢上海。”


    轻声地,杭帆对自己的恋人道:“但我喜欢它的理由,却并非是因为它的繁华。”


    在十几二十岁的青春时代里,作为一个囊中羞涩的大学生,杭帆鲜少能够体会到此地繁华与绚丽的那一面。


    “我喜欢它,是因为它完全不在乎我。”


    两千多万人,在这座城市里匆匆忙忙地来去。


    在这里,没人在乎他二十好几了还穿得像个大学新生,也没人在乎他到底为什么不结婚生孩子;没有人在乎他下班之后就瘫在出租屋狂打游戏,更没有人在乎他的小众性取向。


    “所以,在认识你以前,它一度是让我感到最安全的地方。”杭帆说,“不是‘回到自己家中’的那种安全,而是随时都可以把自己藏匿起来,像一艘帆船藏身在世界港的那种安全。”


    这里或许并不是他真正的家。但是,无论是一艘怎样稚拙古怪的船只,这座港口都会以无所谓的坦然态度,容许他怀抱着出海远航的幻梦,暂时拥有一片小小的栖身之所。


    岳一宛握紧了他的手。而杭帆则倚身向前,吻了吻未婚夫的唇。


    “我曾经以为,在这座城市里四处迁徙,大概就是我这一生的最后归宿。”他看向岳一宛,神情里含着害羞的腼腆,却也同样洋溢着真挚的爱慕:“但后来我遇见了你。”


    “你在乎我,你爱我,与此同时,你还乐于接纳我的所有优点和缺点,你像是一个比繁华都市更精彩的奇迹。”


    唇瓣轻触着彼此,杭帆悄声呢喃:“在你身边,我感到自己终于回到了家。我爱你,一宛。我现在很幸福。”


    “杭帆……”岳一宛不住地吻他,如此倾心沉醉,仿佛天地间只剩自己与杭帆二人:“我也很幸福。我非常爱你。”


    日落之后,两人终于手挽手地回到了酒店。


    才刚一进门,岳大师就把脑门一拍,道:“突然想起来,我今天还准备了别的‘礼物’。”说着,意味深长地往杭帆身上扫了几眼:“只是一点微薄心意,还请杭老师笑纳。”


    光是听到他这装腔作势的调调,杭帆就知道,这绝不会是什么正经东西。


    “既是如此,那便送上来看看吧。”岳一宛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寿星公却假作大度地佯装自己听不见。


    啪得一声,杭帆伸手打开了浴室玻璃幕墙的开关。一双凛冽动人的丹凤眼,要笑不笑地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或者,你先去洗个澡,再来上前伺候?”


    整面的透明落地玻璃幕墙,足可将浴室里的旖旎风光一展无余。


    岳一宛见状,心领神会地笑了。


    他攥住杭帆的胳膊,低头奉上一个侵略意味极强的吻,语气却是伏小做低般的谄媚:“好嘞!有劳阁下,在这里稍事等待。等小的梳洗完毕,今个儿一定竭诚服务,保管阁下满意而归。”


    “你这都哪里学来的四不像口音!”杭帆笑着啐他,“快去洗你的!”


    自打昨天到现在,杭帆已经被岳一宛反复撩拨了好几回。对于今晚的所谓“重头戏”,他心里实在好奇得像有三百只猫爪在挠。


    但岳一宛,这个可恶的家伙,一边要对恋人进行花样百出的挑逗,一边却又对所谓的“礼物”守口如瓶。


    既期待又紧张地,杭帆坐在沙发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意中人,迈开秀场男模般的潇洒步伐,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浴室里。


    然后,岳一宛转过身来。


    隔着一堵透明的玻璃幕墙,他对着面红耳赤的恋人弯唇一笑。


    这才慢条斯理地脱起了身上的衣服。


    首先,是马甲。


    三颗纽扣,经由酿酒师的灵巧翻转,自下往上地逐一松脱。


    薄亚麻的衣料被拎住一侧,随意地甩进脏衣篓里。


    而岳一宛的目光紧盯着杭帆,那种蛰伏着野性与欲望的深邃目光,好像手中脱去的衣衫并非是穿在他自己身上。


    接着,是衬衣。


    第一颗扣子本就是敞着的,岳一宛的手指便优雅地拈住了第二颗。


    衣襟翻落,一点点地袒露出起伏健美的肌理线条。胸膛,腰腹,臂膀,酿酒师身上无一处不紧实精悍,犹如惯于狩猎的猛兽,优雅,矫健,又埋伏有某种凶险的力量。


    而岳一宛动作徐徐,正以求偶期雄性所特有的高调,向杭帆炫示着这具古典雕塑般的身躯。而他的神态却极具压迫性,似乎是要以此逼迫心上人,用视线紧紧跟随着自己宽衣解带的动作——他要杭帆目不转睛、仔仔细细、毫发无遗地看清每一个细节。


    如果面前不是玻璃幕墙,而是一面镜子的话,杭帆或许就会瞧见:自己双颊绯红,呼吸急促,连瞳孔都因欲情的涌动,而神智涣散般地稍稍放大了些许。


    在爱人的美色面前,他的身体与心灵都已被完全地唤醒,自作主张地渴望起了“重头戏”的正式开幕。


    可今天的主演明星,这个装了满肚子坏水的岳一宛,才刚刚将手移动到西装裤上。


    甚至都还没解开那枚该死的纽扣——


    作者有话说:小杭有一件上班拉磨专用Tee。


    上面写着:功德+1


    小岳在看见这衣服之后,愉快地去配了一件情侣Tee。


    上面写着:攻德+1


    小岳:我真是个天才。


    小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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