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水牢与刑讯囚徒(伪)
跳下了沙发,杭帆气势汹汹地闯进浴室,毫不客气地将自己撞进恋人的怀里。
“磨磨蹭蹭!”自投罗网的猎物,热切地吻上独属于他的猎人:“还不如让我来!”
奸计得逞,狡猾的猎手自是欣然应允。胳膊一捞,岳一宛就把自己和心上人齐齐关进了淋浴间里。
“阁下好心急啊,”水流掩住了调笑的低语,拉链与纽扣碰撞上瓷砖,发出几声铿然的响动:“嗳,怎么还咬我?你是小奶猫吗,需要不要给你买点磨牙棒?”
松开了嘴,杭帆轻轻舔吻着自己留下的齿痕:“没错,”他恶形恶状地放着狠话,全不顾对方正喜滋滋地料理着自己这盘小点心的事实:“就是要用你这身好皮肉,来做我的磨牙棒!”
“遵命,阁下。”岳一宛眼睛弯弯,一边将沐浴露的泡沫抹在杭帆身上,一边贴在爱人耳边道:“以身饲虎,我的荣幸。不过阁下既然点名要吃我,那可得多吃几口,仔细品鉴,才算是不虚此行,对吧?”
浴室里,两人浑话讲了一堆,把彼此都洗得心猿意马魂不守舍。
可在即将真正擦枪走火的前一瞬间,岳一宛突然抬手,把花洒关了。
水流声停,杭帆身上骤然一凉。他有点茫然地抬头,却见岳大师抖开浴巾,笑容灿烂地把未婚夫给裹了起来:“重头戏还没开场呢,杭老师,先替你节省一点体力。”
说着,岳一宛又拨开杭帆湿透的额发亲了亲,满脸都是丰收的喜悦:“让我去把礼物拿给你。”
只草草披了件浴袍的岳一宛,连头发都没吹,就拉着杭帆坐到了床边,自己俯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扁而方的纸盒。
“给。”他把纸盒递进杭帆手里,面上笑意更浓:“请您先换装,我也去做一下准备。”
没等杭帆再问,岳大师已经拎着另一只纸盒溜进了浴室——进去之前,还摁掉了玻璃幕墙的通电开关。
什么东西,搞这么神秘?杭帆狐疑地掂了掂手里的盒子,发现它不仅重量很轻,里面还传来了织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我就知道……这人憋不出什么好屁!
脸上微微有些红,杭帆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打开了纸盒。
衣服被叠在绵纸里,暂时看不清长什么样。但在绵纸的上面,还另外压着一本用打印纸装订出的薄薄小册子。
册子封面上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剧本”。
“亲爱的,准备好了吗?”浴室里,岳一宛扬声问道。
丢开手里的剧本,杭帆手忙脚乱地开始换衣裳:“还没有!”某位三流脚本作家(兼主演)的措辞过于直白露骨,让今晚的另一位主演读得脸红心跳:“再、稍微等我一下……”
岳大师莞尔:“慢慢来,”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脸,但通过声音里振动着丝丝笑意,杭帆完全能够想象出,对方此刻正应是怎样一副笑语盈盈的神态:“我等你。”
这衣服并不算短(与杭帆的那些睡衣T恤相比,还是身上这件的下摆长度更体面些)。但如果身上只穿了这一件的话,局面恐怕又要另当别论。
但杭帆已不愿再继续深想下去。
毕竟,他感觉自己的脸皮热度急增,就快把脑仁儿都烫熟了。
“我好了。”他对浴室里的那人道,“我现在要……”
低沉地,浴室里传来一声轻笑。岳一宛说:“进来。”
喉头紧缩两下,杭帆赤着脚走了进去。
第一眼,他就看见坐在浴缸边的岳一宛:一双漆黑锃亮的马靴随意地交叠着,往上,是线条笔直锋利的猎装长裤,与每颗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的猎装衬衫。袖口下,还戴着一双皮革手套。
从上到下的一身黑,无形中营造出了凛冽而肃杀的气氛。而平日里散漫微卷的黑发,此时也都严谨利落地向后梳去,露出英挺面庞上的每一道棱角。
浴室里灯光明亮,令那一排排的银质装饰扣,都闪烁出冷调的寒光。
“晚上好,阁下。”笑容恶劣地,今夜限定的刑讯官,懒洋洋地向杭帆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杭帆在紧张,岳一宛看得出来。
他可爱的恋人,身上只套了一件薄到近乎透明的囚服上衣,正像一只误入他人领地的警惕猫咪那样,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浴室里的每一处。
“……我也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
在岳一宛身前两步远的位置上,杭帆停了下来,语气生硬:“你想干嘛?”
脸颊,脖颈,指尖,大腿。恋人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已被浴室里的热意熏成了桃粉色,彻底出卖了那故作镇定的干瘪口吻。
岳一宛笑意更深:“身为阶下囚,阁下似乎很是有些不识时务啊。”
“这就是你们的水牢?”四下扫视一圈,杭帆撇了下嘴,似乎正在强压下笑场的冲动:“也不过如此嘛。”
闻言,岳一宛扬了扬眉,随手拧开了浴缸的热水龙头:室内的冷气实在过于充足。刹那间,白热水雾就已在浴室中弥漫开去。
哗啦啦的水声里,刑讯官露出了从容不迫的微笑:“阁下,往后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嘴硬的囚犯,向来都没什么好下场。”
“过来。”他声音沉了下去,以全然命令的口吻,对杭帆道:“上前来。”
双腿有些发软地,杭帆慢慢走上前去。
还没站稳,刑讯官就已经凶狠掐住了他的下巴:迥异与人类肌肤的皮革触感,和那粗犷的缝线一起,重重地擦过囚犯脸颊,成功逼出了杭帆的一声惊喘。
“不要惹我生气,阁下。”声音里带着嘲弄的笑,岳一宛的嘴唇几乎就要贴在杭帆的额头上:“让我生气的后果,你恐怕承担不起。”
刑讯官有一双幽深惑人的绿色眼睛,让杭帆本能地就想要抬头吻他。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用贵族式的挑衅目光(好吧,杭帆承认,他也不知道贵族该用什么语气,但到底有谁真的在乎这个?)看向面前的男人:“听起来,这更像是你的虚张声势啊。”
他们的脸离彼此极近,杭帆的吐息,就这样笔直地吹在岳一宛的唇瓣上:“或者说,你到现在都还没想好,应该要用什么办法来撬开我的嘴?”
下一秒,刑讯官扣住了他的腰,就着这个面对面的姿势,把杭帆摁在了自己的身上。
“是吗?”岳一宛的笑容非常和蔼,语调里却隐隐有着风雨欲来的暗示:“既然你知道我要问什么,那不如,你就直接把答案告诉我,也省得我亲自动手了。”
被刑讯官这样冷不防一扯,杭帆重心前倾,脚跟离地,整个人猛然栽倒向岳一宛的肩头——光靠虚虚点地的那点脚尖面积,根本不足以让他在浴室(哦,或者按照某位三流编剧的剧本,“水牢”)的地面上支撑住自己。
而岳一宛轻松地接住了他。箍紧杭帆的双腕,刑讯官提溜起了自己的囚犯,简单得像是猎人拎起一只落入陷阱的兔子:“还是你想要先吃点苦头呢,阁下?”
不知不觉,他们的脸已经贴在了一起。
潮湿氤氲的水汽里,岳一宛感知到恋人面颊上的滚烫温度,还有那一次次起伏急促的呼吸声。
杭帆仰头看他,眼神像是两枚融化的饴糖,早已在渴求与期待中甜蜜地融化。
“你大可试试看。”岳一宛听见,自己此生的挚爱,也是今夜限定的倔强囚徒,正用那把已然端不平稳的清亮嗓音,继续说着一些色厉内荏的台词:“我是绝不会向你屈服——呜!”
在杭帆身后,刑讯官的巴掌突然甩落下来。
火辣尖锐的痛觉,激得杭帆浑身一抖。他直觉地想要扭身逃走,手腕却还双双落在岳一宛的钳制里:“你——呃!”
又是一下。
辣戾果决的脆响,经由浴室四壁的回音反射,清晰,羞耻,令人心惊肉跳。
哗啦一声,岳一宛从浴缸里撩了把热水,径直浇在了杭帆的身上。
“既然阁下要自讨苦吃,”温文尔雅地,他冲着杭帆弯了弯眼睛。可那笑意沉沉的语气,俨然就是诱惑信徒叛教的魔鬼的低语:“那我就请阁下,好好地吃点苦头。”
挨打当然是疼的。
但岳一宛总能把手上的力度掌握得正正好。
这种恰到好处的、仿佛调味香料般的轻度痛觉,迫使杭帆把全部的意识都放回到了身体与感官上——
囚服的下摆被水浇透,黏腻而温热地紧贴上他的后腰。
徒手捉住了杭帆的膝弯,岳一宛自下而上又漫不经心地巡视着他的领地:刑讯官的手套是羊羔皮质地,肌理细腻,远甚布满薄茧的十指。摩挲行经之处,渗着薄汗的肌肤便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志,乖巧地被羊皮表层轻轻吸附住。
羊皮滑韧,缝线却粗粝,组合在一起的触感实在怪异非常。杭帆不由紧绷了身体,那感觉浑似是有什么非人之物,正在自己的身体上慢吞吞地巡梭,斟酌着要从何处下嘴。
紧接着,岳一宛再度抬起了手。
衣料很薄,但存在感却异常鲜明。疼痛提高了杭帆对外界触碰的敏感度,致使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丝线的纹理,与每一条吃饱了水的褶皱——在岳一宛的巴掌下,它们也在杭帆的肌肤上留下各种各样的微弱痛觉。
摩擦着,挤压着,纤薄织物覆盖着微红的肌肤,逼迫杭帆发出一声声破碎的呜咽。
浴缸对面,镜子上已然蒙满了水雾,是以杭帆无法看清自己的身影。
但岳一宛却将面前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早在动手浇水之前,浴室内热腾腾的水汽就已沾湿了杭帆的囚服,让本就轻薄的衣料变得几若无物。而倚靠在自己肩头的恋人,一身羊脂白玉似的肌肤,层层叠叠地染出了桃李艳色,就连那两条骨肉匀停的腿,也仿佛站不稳似的,微微打起了颤。
“所以,”他施施然地停下了手,手上巧劲一翻,就把恋人打横抱在了怀中:“阁下,你还不准备坦白交代吗?”
被欲情的火焰反复炙烤,杭帆哪里还记得剧本上写的那些鬼东西?
运转飞快的大脑,牙尖嘴利的语言功能,此刻都已经离他远去。他不过是一个沉浮于爱欲之河的普通人,一块被滋滋煎制到最佳火候的多汁牛排,一朵亟待被恋人与春风一同吻开的花。
于是杭帆伸出双臂,挽住了心上人的颈项,虔诚地献上自己的唇与吻。
“你、不要……”煎熬难耐地,他的喉咙里带出一丝泫然的泣音:“别再玩了,一宛,我想——”
无需刑讯,不劳审问,杭帆向来乐于当堂招供:是的,他自愿成为爱的囚徒——
作者有话说:其实没有半点用处但岳一宛就非得写在“剧本”里的背景故事,以及人物设定。
时值17世纪,又或者是18世纪(这不重要!岳导说),久经压迫的农奴们终于起义了!
岳一宛,一位在葡萄园里工作的农奴(杭帆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因为葡萄园连年欠收(杭帆:一定要设定得这么详细吗),交不上领主老爷的严苛租金,被逼无奈之下,终于也加入了起义反抗的道路。
而杭帆,是无耻领主老爷家里唯一一个有良心的小儿子,和岳一宛青梅竹马(岳一宛:所以我们回头复用这个设定的时候,就可以再演青梅竹马偷尝禁果的那段)一同长大,奈何却因为家庭立场不同,被迫走向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杭帆,因为是贵族领主的末子,在农奴起义之后,被迫加入了镇压起义的贵族军团。
一对苦命的竹马鸳鸯,在分别了整整三年之后,终于因为贵族军团战败,而杭帆被岳一宛的起义军俘获,迎来了命运般的重逢之日……
小杭:我不好评。虽然我知道你最近的睡前读物是欧洲历史,但是……
小岳:我觉得很好啊!学以致用嘛!至于是怎么用,这些历史读物的作者就别管了。
小杭:你为什么还要特意强调,这个贵族领主的小儿子,在家会穿“超低领带花边的白亚麻衬衫”?
小岳:因为这个衣服就很涩啊!我觉得我们下次可以试试,我是说,你来试试UwU
第242章 万众喧哗之处
岳一宛是一场暴风雨。
迅疾雨点裹挟着小船,毫不犹豫地在水中奏响扬帆的号角。爱情的狂风骤雨之中,飘摇颠沛的纸船,被巨浪抛起,吞没,再被托出水面。
最初的急雨过后,纸帆船被从海浪中捞起,搁浅在大理石的岸边。
爱人的亲吻是黏着而甜蜜的。有似夏夜里的潮湿的空气,在无声的缠绵里,悄然酝酿起一场新的风暴。
触碰,拥吻,耳语,呢喃。
他们像是来到了南方的港口,空气潮湿炎热,在空中积蓄了力量的雨点再次凶狠地砸落下来。
船帆湿透了,乌云也浸饱雨水,在这场长夜的风雨里,谁也不可全身而退。
刹那间,暴风雨变作了黑夜里的雷霆,令耀目眩白的霹雳电光,一次又一次地擦着船帆劈落。低沉轰鸣,和着血液奔流的嗡响,从灵魂深处奔腾而来。
瓢泼的大雨,痴狂得仿似要撼动天地。
不知多久过后,雨势才终于渐渐转缓,淅淅沥沥地,连狂烈波涛都化成柔和的摇篮。
被褥干燥,枕头松软,久经风雨的小纸船,终于在这里停入了自己的港湾。环绕在恋人的臂膀里,爱的波浪依然温柔地摇荡在他们身旁。
洋流颠簸,推搡着他们驶入这条静谧的河,恰如游鱼回到它安宁欢乐的水域里,继续着今夜的这场漂游。
直到夜色深沉,直到相爱的人们双双在彼此的臂膀间睡去。
然而,当年轻的眷侣还依偎在对方的怀抱里睡回笼觉的时候,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里,节后返工复课的烦闷网友们,正渐渐地催生出一些惯常的无聊戏码。
@人间观察:果然,论享受还得是沪爷。周末去了趟大上海,发现他们都用起洋人快递小哥了,还穿西装送货呢,真是笑死老子。刚好买了iPhone 17 pro max,拍照果然够高清哈。
“Po主有病?偷拍无辜路人,还要往网上发,果然是哪家快递都不收的大件货。”
“我ip正确让我先说:乡毋宁是个则样子的。”
“送快递怎么了?外国人不能送快递?还是帅哥不能送快递?送快递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贴主是因为雄竞失败所以大破防吗www人怎么看都只是带着快递箱赶路而已吧www”
“帅又不能当饭吃,就算他再怎么帅,不还是个骑共享单车的?”
“这个背肌线条,这个大长腿,这个肩腰比例……五分钟之内我要得到他的社交媒体账号。”
“只要是劳动人民,都值得尊重。但指鹿为马胡说八道,就是不好!”
“我靠!这是我去年的老公啊!老公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在网上找你找得好苦啊!”
时近正午,杭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习惯性地摸向枕头边的手机。
大数据精准无误地把这帖子怼在了他脸上。
“早上好。”岳一宛自身后拥抱着他,着迷而眷恋地吻着心上人光洁温暖的后颈:“你在看什么?”
在恋人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杭帆喉头滚动,发出半睡半醒的恼火咕噜声:“有人在街上偷拍了你,还往网上乱发。”理智还没来得及归位的小杭同志,满心都是对心爱之人的独占欲:“待会儿我就去举报他!”
“我看看。”岳一宛搂住杭帆的肩,让对方舒适熨帖地靠在自己的心口上:“好无聊的帖子,图倒是拍得还行。”说着,他轻声窃笑起来:“但是,宝贝,你为什么在给那些人的评论点赞?”
杭帆的大脑完全没有开机,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因为他们夸你帅啊。”困倦却诚实地,他对自己的未婚夫说:“我很认同这个观点。”
“所以你也喜欢我的脸?”压低了声音,岳一宛把手机丢到一边。像是撒娇的大型牧羊犬那样,他用脸去磨蹭恋人的肩颈与唇颊:“你也觉得我好看?嗯?”
但凡杭帆能有三分清醒,都该立刻意识到,这明显就是自家祸害想要再次作怪的前兆。
可昨夜温存所留下的甘甜倦怠,此时还仍隐隐地停驻在杭帆的身体深处。怀抱着对心上人的无限爱恋,他转过身来,温情缱绻地吻上恋人的鼻尖与嘴唇:“喜欢啊。我最喜欢你。”
“太巧了,我也最喜欢你。”岳大师坐起了身,把睡意未散的爱人抱到了自己腿上:“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
床单上,一遍遍被搅散的褶痕,推开雪白的浪花。在太阳找到他们之前,盛载着恋情的帆船再次启航。
当事人正忙着操桨摇橹的时候,网友的嘴炮战争还在继续。
“开局一张图,剩下全靠编。张嘴就是沪爷,闭口自称老子,末了还得秀一下新款手机,这偷拍的崽种是什么成分,想必也不用我多讲。”
“单手扶车把,哥们儿,核心力量牛逼啊!”
“这两万多的赞都是谁点的,互联网上这么多色胚的吗?”
“虽然是楼主先开的炮,但在评论区里大搞地域歧视的那几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出现幻觉吧,这不是那个谁,去年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那个?”
“什么年代了竟然还靠偷拍起号?流量或许是有了,但你就不怕自己的户口本只剩一页?”
“呵呵呵呵,本资深颜粉立刻闻风而至,@再酿一宛 ←或许你们在找这个?是他的酒水品牌账号。虽然皮下运营不是他本人,应该是他的相好(不是)。”
“你们这些人都不需要上班上学的吗?为一张破照片吵了几千条评论,乌鸡鲅鱼。”
这天下午,杭艳玲来上海参加小姐妹家孩子的婚礼。眼看着距喜宴还有几个小时,她便问儿子是晚上几点的火车,要不要出来吃个下午茶。
半个小时后,杭帆才终于给她回了通电话:“妈,你晚上的喜酒是几点?”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嗓音却哑得很明显:“下午茶去半岛酒店可以吗?你今晚住哪里,过去方不方便?”
“去哪里都行呀,稍微坐坐就好,妈妈就是想看看你。”杭艳玲这样说着,不免就要疑惑地发问:“你喉咙怎么啦?大夏天的也能哑成这样,不会是吹空调吹感冒了吧?小岳今天没跟你在一起?”
岳一宛,这个害杭帆哑了嗓子的罪魁祸首,这会儿正用包了冰块的毛巾给男朋友冷敷眼周,力图尽快消灭犯罪证据。接收到心上人的讨伐目光,他无声地折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既得意又无辜的纯洁眼神。
闭上眼睛,杭帆一边打电话,一边用两根手指反复戳着酿酒师的胸口,玩闹般地小小泄着愤:“他在呢。也没什么啦,妈,你别担心。就是这两天的工作比较忙,所以——”
对不起了,妈,其实这两天的工作并不忙。杭帆非常心虚地自我告解道:但我也总不能直接对您说,自己嗓子哑了是因为,我和您儿婿从昨晚一直胡闹到刚才吧……?
“冷气太足就多穿点衣服,现在到处都是空调,你觉得冷就穿个长袖嘛。”孩子不在身边,做母亲的,总归是有很多可担心的地方:“那我先挂了啊。待会儿见。”
忍笑忍了好半天的岳大师,这会儿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你待会儿确实得穿件长袖了,宝贝。毕竟你的手腕……”
杭帆低头睁眼,看见自己左右腕子上,各有一圈颜色鲜明的绑缚红痕——早上被用来绑住自己双手的毛巾,此刻正凉凉地贴在自己的眼周,充作紧急消肿之用。
怒火攻心的小杭同志,嗷得一记怒吼,飞身扑向万恶的罪魁。
“要社死就一起社死,”用力衔住了岳一宛的喉结,杭帆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来啊,穿情侣装啊!”
在晚高峰的拥堵线路上,无数只手机屏幕来回闪动,穷极无聊的吃瓜路人们在网络上来来去去,发表着各种刁钻古怪的见解。
“不是都说自己宁愿坐在宝马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吗?换成外国人,你们就又愿意了?”
“倘若我说照片里这位就是中国籍的酿酒师,阁下又要如何应对?”
“哎哟喂,让我看看,又是谁在大破防呀?点进去主页第一条,普通家境自救求脱单,要求至少生三个孩子但婚后实行AA制,哇噻好精彩!”
“原po不都已经把帖子删了,怎么你们还到处截图转载?传播偷拍和偷拍同罪,望周知。”
“光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男人还是得有钱有事业,只要有钱,跑车美女随便换。”
“大数据到底给我推哪儿来了,某些人说的有钱有事业,就是指炒币亏掉了全家的积蓄?”
“虽然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但庸俗如我,只希望自己能一边和有钱老头结婚,一边和英俊小哥睡觉,嘿嘿。”
“补药再自说自话地开始描述自己的性幻想啦!未免也太不把我们网友当外人了!”
混乱战局之中,一位名为momo的网友,轻描淡写地丢下炸弹。
@momo:在这儿吵什么呢都?人家明明就是开库里南的。
@momo:骗你有什么好处?我是真的见过好吧,就前天,在金融中心地下停车场。他穿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从一台黑色库里南上下来,接了对象一道走的。
@momo:又是帮忙拎包,又是揽腰挽胳膊的,不是他对象,难道是你对象?
@momo:你才造谣,我发誓造谣死全家!
@momo:他对象就是你们都知道的那个啊——
作者有话说:小岳:我什么时候开过库里南?
小杭:库里南是哪个牌子的……?
艾蜜:不重要,反正也不是你俩的车。
【免责声明:本文的所有网友发言/网友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偷拍,职业歧视,地域歧视,性别歧视,辱骂对家,恶意掀起观点对立,讨论和传播他人隐私,etc),均属戏仿,不代表作者本人立场。】
第243章 瞌睡巧遇送枕头
翌日一早,桑杰阿旺先一步回云南整理素材。杭帆则陪着岳一宛回到斯芸酒庄,以履行对方身为酿造技术顾问的职责。
Antonio嗷嗷大叫着扑过来:“老大!你带我走吧!”挥舞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就要往岳一宛袖子上蹭,恨不得立刻就钻进杭帆的背包里,跟着这两人偷渡去雪山脚下:“你知不知道,我最近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呜呜呜呜呜!”
拎起这人的衣服后领,岳一宛无动于衷地回答道:“每次我回斯芸,你都这么说。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你又咋了?”
在Antonio杀猪般的干嚎声里,好心的杭帆掏出了慰问礼品:“给,你想要的特大号蝴蝶酥。”
“谢谢你,杭!你真好!”眼睛一抹,Antonio立刻喜笑颜开地接过了一大摞蝴蝶酥:“老大一走,所有活儿都落到了我的头上,忙得连饭都没空吃。这是人过的日子吗?这简直是虐待啊!”
杭帆赶紧解释:“是岳一宛给你买的。只是装在了我的背包里。”
“老大!!”Antonio感动得泪流满面:“我就知道,你是大好人,你是不会抛下我的!你赶紧雇佣我吧,我想要在你手底下偷懒、不对,工作!我是真心的!诚心的!老大,老大你听我说完啊!”
轻车熟路地,岳一宛径直往地下酒窖里走:“那你就等着吧,我现在还没有雇佣外国人的资质。”前任首席酿酒师,声音凉凉地从远处传来:“等我什么时候赚到了钱,什么时候再来雇你。”
“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Antonio嘴上这么说,人却一屁股坐在杭帆跟前,挤眉弄眼地开始问八卦:“By the way,杭,我看到老大手上有个戒指,所以你们是不是订婚——”
岳一宛提高了声音:“还不过来干活?!”
Antonio吓了一跳,赶紧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跟上。在他们身后,杭帆悠悠地竖起拇指:“工作加油喔,两位。”
一位不知名的互联网先贤曾经说过,星期二,是一周中最适合摸鱼的日子。
所以,周二的互联网世界,自然也是格外的躁动喧哗。
“我看这些嗑药鸡是嗑到食物中毒发疯了吧,又是库里南又是接下班,你当写小说呢?”
“已经看不明白这是什么发展了。说好的外国帅哥呢?怎么一会儿说是中国人,一会儿又说得他像个网红似的,连他对象是谁你们都知道?搞什么啊!”
“早都说过,长成这样就别做什么酿酒师了,改行做艺人不是更好?”
“我仔细推理了一下,那个爆料momo的话确有几分可信度。前天晚上,有个品牌方放出了某博主和艺术家的对谈视频,而他们的官博首页上显示,当天的活动就在金融中心附近,和爆料momo说的地点完全吻合。加上某博主长年被传是在和前同事aka照片里酿酒师谈恋爱,这下实锤妥妥的!”
“笑死,你们干脆直接报某博主的全名得了,圈一下正主@再见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
“倒也不必为了抠假糖而在这里生搬硬造。爆料momo的‘前天’指的是昨天的前天,也就是今天的大前天,时间根本对不上的好伐!”
“有些人急着嘴犟什么呢?哪家正经公司会当天做访谈,当天就发视频?不要剪辑不要审核,他们的打工人不想要命啦?”
“诚意收留心碎佳人,无论你是绝望的直女还是风骚的小零,哥哥都愿意用自己的怀抱来温暖你,+ V看我头像。”
“对不起我这人没素质,但我就喜欢看CP成真之后,你们气得跳脚又没办法的样子~”
许是因为不能容忍自己的发言遭到质疑之故,爆料momo再次闪现评论区。
@momo:再声明一遍,我不是任何人的粉!只是在网上眼熟过那个博主而已!
@momo:我还去问了公司里的同事,停车场里不止我一个人看到。
@momo:同事看到的是第二天,你们说他是酿酒师的那个帅哥,捧着花来停车场接人。
@momo:你们疯了吧,骂我干嘛?
@momo:我都不知道“拉郎”是什么意思!
周三,岳一宛与杭帆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并在焕然一新的影音室中,开启了火锅与电影的慵懒下午。
而白洋,此人宣称自己在民宿里闭关写了一整周的稿,急需获得一些心灵上的抚慰,遂带着两份凉菜,厚颜无耻地加入到了涮锅看电影的行列中来。
“杭小帆,你堕落了!”眼见着自己就要在羊肉争夺战中落于下风,白洋不禁发出了痛心疾首的呼声:“你现在——哇去,你好娇妻啊!”
在杭帆和白洋的食物争夺战里,最终胜出的一方,是闪电般偷袭得逞的岳一宛。
而这块鲜香美味的羊肉,当然也毫不意外地落进了杭帆的碗里。
把战利品收缴进嘴里,杭帆枕在未婚夫的肩上,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筷子:“这话朕不爱听,白小洋,请你撤回。”
吃人毕竟嘴短,在岳一宛的大笑声中,白洋赶紧“嗻”了一声:“是老臣说错话,自罚一杯,自罚一杯。”说着,就把瓶底剩下的那点樱桃酒,全都倒进了自己的杯子:“二位这般英明神武,不妨再多收留老臣一段时日?”
火锅煮沸前,白洋曾不经意地提了一嘴,说自己或许不会与老东家《华江日报》续约,未来将以自由记者的身份工作。他没有谈起自己的具体规划,但在那之前,他说想要暂时先休息一段时间。
200寸的巨幕上,电影已经播至片尾名单。
从恋人宽厚坚实的臂膀里支起身来,杭帆抬眼看向沙发上的好友:“我们随时欢迎你来,”尽管酒意微醺,但杭帆的目光依旧坦荡,赤诚,不遮不掩地表露着真挚的心声:“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会在场。”
他并不曾亲历过真实的战争。但杭帆就是本能地知道,从恐惧与动荡中幸存下来的人们,那些隐藏在若无其事外表下的细碎裂痕,需得用漫长的时间才能弥合。
“你不仅仅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杭帆。”万分郑重地,白洋握住了他的手:“你还是我的家人——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是我那没有血缘的男妈妈。”
杭帆抽出自己的手,一把抄起男朋友身后的长条鸭嘴兽抱枕,对准白洋的脑袋就是一通暴揍:“孽障!纳命来!”
“哎哎,差不多行了,差不多行了啊,”白洋被棉花抱枕打得满地乱窜,嘴里却还要一个劲地出馊主意:“知道你不是娇妻也不是男妈妈了,我现在就发帖替你澄清,辞职远杭——是一位左手包养对象,右手收养朋友的大猛男,这样总可以了吧?”
丢开抱枕,杭帆让岳一宛不要拦着自己(岳大师笑答,我是想给你找个趁手的武器):“妖言惑众,此獠当诛!白洋你小子,不许跑!你又在网上看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爆料的momo销号了,无数个吃瓜的momo站了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在互联网的欢乐海洋里,群众们发起了一场头脑风暴,将本就离谱的猜想带往了更加魔幻的方向。
“我看了前面人提到访谈,那个博主的英文很一般诶,也就是我这种普通人的水平。品牌方怎么会想到找他做访谈的,还是说他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阿杭本来就没有海外经历吧,作为普通打工牛马,能用英语顺畅交流不错了,挑剔什么?”
“不知道啊www反正一直有人吹辞职远杭是精英打工人wwww我可看不出哪里精英了wwww”
“已知,条件A,酿酒师开库里南,以前在罗彻斯特的职级很高,条件B,酿酒师疑似已离职半年,某博主也是半年多前离职的。条件C,某博主自称草根出身,但商务资源却好得令人咂舌。那么结论是——请答题!”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网上的这些阴沟老鼠可怜。因为自己心里脏,所以看谁都觉得脏。”
“你急了你急了你急了,你急什么呢我就问你,你急什么,难道你也和正主一样被包养吗?”
“品牌方那边,大几百的评论全都在夸远杭,说他讲话很有趣也很真诚,还对他人的坎坷经历表现出了极大的同理心。也就某些乌烟瘴气的地方,来来去去就盯着人家被窝里那点事。”
“跟他们说这什么多干嘛,我就一句,不喜欢远杭的有难了,山猪吃不了细糠!”
周四早晨,杭帆靠在料理台边上,一边喝着玻璃杯里的牛奶,一边刷着手机屏幕,还一边乖巧地张开嘴,好让男朋友亲手把铺了煎蛋的吐司喂进自己嘴里。
看在岳一宛眼里,这副温驯又可爱的模样,简直就是家养猫咪冲着自己翻开出肚皮。无论饲主对之进行怎样过分的抚摸、亲吻与喂食,他心爱的恋人都会报以宽纵。
“别看手机啦,”给恋人喂完早饭,岳一宛又黏上去吻他,“你的眉毛都皱起来了。要不还是多看看我?”
杭帆给他堵在厨房角落,被亲得晕晕乎乎:“不是,我——嗯、别咬!我明天还要拍摄……就是看到他们又在八卦你和我……”
“虽然我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但如果这让你感到困扰,”抱住了自己心爱的恋人,岳一宛郑重地开口道:“我们可以一起录个公开声明,把这些事情都解释清楚,我很乐意告诉所有人,你是我引以为豪的伴侣。”
微微仰起了头,杭帆倾身吻了吻爱人的下巴,“谢谢你,一宛。能做你的恋人,我很幸福。”眼眸里闪过一点狡色,他说:“不过,既然有现成的热度送上前来,要是连这都不蹭一下,实在有违我的职业道德。”
“先声明,我是从去年这时候开始就偷偷嗑他俩的。然后,有一说一,被包养就是很好吃啊!谁不喜欢看包养出真爱的故事呢?”
“我真特么服了,怎么还有趁乱嗑CP的,这种血糖你也吃得下?!”
“为什么都认定是前同事包养远杭?远杭坐拥几百万粉,就算还不是平台的头部博主,那也是第二梯队里最靠前的那撮儿。怎么就不能是他包养前同事?万一库里南是远杭的车呢?”
“有完没完啊,这都是我今天刷到的第几个贴了……我们远杭老师有这么红吗?”
“网红博主也能有事业粉呢?别逗我笑了好不。一台库里南七百万起步,像他这种靠接广告吃饭的,就算不吃不喝狂肝一整年,税后到手的钱,都不一定够付定金。”
“所以他的商务资源为什么这么好?他都不是时尚领域的博主,品牌方到底为什么找他?”
“懂辽,我和网友在金钱观上的差异,远甚于地球人类的贫富差距:原来一个人就算年收小几百万,只要和开库里南的人谈恋爱,都能算是被后者包养了,佩服佩服。”
“我靠!辞职远杭正面回应!他刚发了一条新视频,标题说《没错,我确实坐过库里南》!”——
作者有话说:小岳:是不是因为某些网友说话太难听,让你不开心了?
小杭:没,就是有点烦。所以我决定,要狠狠玩弄他们!
第244章 我蹭我自己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没错,我确实坐过库里南。
“周一早上给我看这个合适吗?!你知道我在例会的后排忍笑忍得有多辛苦吗?!”
“你怎么还趁乱赚钱啊!不是的,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先发个视频狡辩说自己还是单身,但故意露出一些小马脚来被我们挨个戳穿,等到最后眼见着实在辩无可辩,再带对象出来一起道歉说对不起占用了公共资源但我们确实在一起了。可你怎么跳过所有步骤,直接打起广告了啊?!”
“闲话休提,想问一下博主,库里南开起来舒适吗?坐起来舒服吗?”
@辞职远杭:本乡毋宁不敢多嘴,就觉得车开起来挺轻的,座位也很宽敞,别的忘了。拍视频的时候哪顾得上想这个啊,只祈祷说可千万别给蹭着,这是真的赔不起。
“笑到崩溃……没错远杭确实坐过库里南,他坐库里南翻山越野,坐库里南去装×晚宴,坐库里南上下班,坐库里南赶飞机,但车是租的,钱是用大额优惠券抵扣的,视频是租车公司赞助的。”
“给我看得脑子嗡嗡的。视频都关了,耳边还回响着那个魔性洗脑的歌声:‘没错我确实坐过库里南,我倒贴腰包自己租车去上班’~”
“所以这从头到尾一整套,都你们的营销方案?之前的偷拍和爆料也都是你们安排的?”
@辞职远杭:没有没有,您过奖,主要还是各位网友赏脸,才能让我吃上自己的流量饭。
“喷了!我宣布这哥们儿是真正的事业逼,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网络热点,哪怕主角是自己。”
“嫉妒的口水从我眼睛里流下来……热点出现的半周内,完成从策划到执行的全部工作。十分钟不到的视频,博主给演了五集短剧的信息量,不仅展示了产品的多个应用场景,还配了旋律很洗脑的广告歌。我好恨啊!博主这种专业高效的乙方什么时候也能让我遇到!”
“阿杭我这就得说说你了,你这个租车广告的最后,怎么还是骑共享单车回家的啊!”
@辞职远杭:因为他们公司刚收购了共享单车业务,现在购买包月卡也有优惠哦!
蹭互联网热点,最紧要的就是速度得快。
联络中介,接洽甲方,敲定合同,提交策划案,确定拍摄场地,加急制作广告歌,连夜赶往拍摄地,与天抢时边演边录,现场导素材现场剪辑,提交给甲方审核,接收反馈快速修改。
四天多的时间,整个团队(连同外包雇员们一起)接力通宵,紧赶慢赶抢天抢地,终于在星期一上午的早高峰时间段里,顺利地把成片视频发了出去。
视频发完,连续剪辑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苏玛,电脑一关,脑袋一歪,直接就在杭帆的工作间地板上睡昏过去。而负责拍摄和校对的桑杰阿旺,则歪歪扭扭地倒进了客厅沙发里,怀里揣着个抱枕,下一秒,鼾声震天。
杭帆自己也快不行了。但在厥过去之前,他还记得要向岳一宛紧急求助,请他帮忙把苏玛放上工作间的沙发床,再给两位加班到断电的小朋友各拿一条毯子来。
“那你呢?”早有准备的岳大师,一手放下一张毯子,转身又把自己的心上人给抱了起来:“要不要我送你回卧室?”
脑袋抵在他的胸前,疲惫的恋人已经无法说出有条理的完整句子:“嗯,陪我,谢谢……和我一起,拍视频……”
像是捧起一件稀世珍宝那样,岳一宛小心翼翼地将杭帆抱上了他们的卧室床:“是我该谢谢你,”啄吻着熟睡恋人的眉心,酿酒师的唇边有一抹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笑意:“谢谢你邀请我一起拍视频。”
正当杭帆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而岳大师还在酿造车间努力工作的时候——庞大互联网的某个小小角落里,七嘴八舌的各色议论,恰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争先恐后地蹦跳出来。
“所以辞职远杭的视频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骑共享单车回家的那段,是在call back酿酒师被偷拍的照片?”
“见过官宣里夹带广告的网红,没见过这种广告里夹带官宣的,瑞思拜。”
“哪里就官宣了,骑个共享单车就是官宣了?人自己都说是租车公司收购了单车业务。”
“求求你们睁大眼睛,视频里最后,在家里给博主开门的那人,虽然没拍到脸,但手上戴的戒指跟酿酒师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明示同居,戒指还戴在左手中指上,这都不算官宣?”
“区区一支广告视频,你们竟然都看得这么仔细的?”
“租车公司现在多半正偷着乐呢,托各位吃瓜群众的福,播放量都已经破百万啦!”
“我总结一下啊,如果像你们说的,这个视频不仅仅只是个广告,也是远杭对上周舆论的回应的话……那他表达意思就是:车不是他俩的,但两人确实是在谈恋爱?”
“拉倒吧,什么谈恋爱,还不是看上了对方有颜有钱!网红就是肤浅。”
“报!已经有营销号发了解说视频:《惊天反转?辞职远杭与他的‘库里南事变’》”
“什么‘库里南事变’,好土的名字!营销号也不怕被人家豪车品牌起诉。”
“人博主就跟钓鱼似的,在视频里稍微撒了点鱼饵,你们这帮人就立刻咬钩了,真是,哎,我摇头。”
“但我觉得他这期视频很搞笑啊,像是社畜猝死前的癫狂幻想走马灯。比如开着库里南去上班,当着老板的面抢走了最后一个停车位什么的。”
“靠,那几个下场切瓜的营销号看得是真细啊!他们分析说,好几个镜头里,替远杭开车门的手也是酿酒师前同事的。这么配合,莫不是有什么把柄在远杭手上吧?算了,祝99。”
“笑得,‘辞职远杭库里南事变’的词条都爬上隔壁热搜榜了,你们就继续吵吧,阿杭只会毫不留情地接住这一波波的泼天富贵。连短视频平台都开始翻唱他那魔性广告歌了!”
“认真的吗,远杭在八小时里涨了三十多万粉……我真服了,吃瓜果然是第一大生产力。”
“按照我的估计,他这视频本周就会播放破千万。现在账户上播放量高的那几个视频,数据也正在十万十万地疯涨,搞笑博主的实力真是恐怖如斯!”
傍晚五点多,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杭帆,终于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岳一宛已经下工回家了,正在厨房里准备今日的晚餐。听到脚步声,转身向他打招呼:“晚上好,宝贝。睡饱了?”
一觉醒来,杭帆的头还是有点痛,但这也他惯常的通宵后遗症了。接过岳一宛递来的温水,他一边喝,一边轻轻将脸贴上了恋人的肩膀。
“你好像有点不开心。”趁着苏玛与桑杰阿旺都还没醒,岳一宛轻吻爱人的额角:“发生什么了,跟我说说看?”
杭帆摇头,“什么也没发生,”他说,“就是有点累。还觉得有点……矛盾。”
“矛盾,”岳一宛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感:“因为网络上的那些声音?”
把脑袋埋在未婚夫的肩窝里,杭帆小声点头:“算是,但也不完全是。”
作为恋人,杭帆不愿与任何人分享岳一宛。即便只是一张偷拍的照片,都能让他感到一种宝物遭人偷窃般的愤怒。
但同样的,作为恋人,杭帆也会有这样的时刻: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要让全世界的每个人、每朵花,甚至每只蝴蝶都知道,岳一宛是自己的爱人,也是已经与自己订立了婚约的未婚夫。
“我有时候真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他们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以便将我们的私人生活与宣传工作彻底区分开,因为这样才是最专业的做法。”
所谓的全职博主,就是通过展示和出卖自己的一部分生活,以此来换取流量与现金。杭帆很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与岳一宛的私人生活,从来不属于那个可以被展示、被售出的部分。
理性告诉杭帆,他并没有义务向互联网观众解释自己情感生活。可恋爱中人的感性,却让他做出了更加冲动的决定。
依在恋人身前,杭帆听见自己低声的呢喃:“道理我都懂,但像这次的视频里那样,悄悄地在众人面前秀一下恩爱,暗示所有人说你是属于我的,又确实让我非常开心。虽然……”
“虽然这让你觉得难以自洽,是吗?”
杭帆正要点头,岳一宛就已搂紧了他,轻快地吻了下怀中人的耳朵:“可人就是这样自相矛盾的生物啊,亲爱的。我们没有人能够实现终极且彻底的自洽。”
在绝大多数场合里,岳一宛都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与评价。
童年时代,他是不合群的高傲小豆丁,少年时代,他是阴郁孤僻的独行侠,即便到成年之后,这份我行我素的风格,也依然根深蒂固地留存在他身上,仿佛是命运所给予的特殊印记。
无论是当面的称赞,又或是背后的暗刺,岳一宛向来置若罔闻。至于互联网上的纷杂喧哗,在岳大师眼里,更是如同虫鸣鸟啼一般。
但是,人生中也偶尔会有例外。
“诚实地说,我并不喜欢被人评头论足,也不喜欢被当成商品一样展示。”亲了亲心上人的侧脸,岳一宛露出微笑:“可和你一起秀恩爱,却让我好幸福,好得意。就像是古代书生考中了状元,要骑高头大马戴花游街的那种得意。”
网络上的声音潮潮翻翻,但仅凭照片、视频与只言片语,人们其实并无法真正地了解彼此。
“任由他们去说吧,反正这些观点既不真实,也不重要。”向爱人眨了眨眼,岳大师悄声对杭帆道:“但要是下次还能有秀恩爱的机会,我很乐意出镜。”
生活是无数个连绵延续的日子,恰如幸福只由无数个愉快安宁的瞬间组成。爱的纯粹,也从来无需向任何无关之人证明。
窗外,夏日蝉鸣声依旧嘹亮。
在辞职远杭工作室的其他成员们醒来之前,在厨房里分切水果的一双恋侣,趁机交换了一个冰冰凉凉的、芒果味的吻。
无人搭理的手机犹在狂震个不停,谢咏正一个劲儿地发表情包:“哈哈哈哈,杭老师,恭喜恭喜,你现在是真的红了!你的甲方爸爸好像给你买了热搜,就在刚刚,‘我倒贴腰包自己租车去上班’的词条登顶啦!”——
作者有话说:杭帆的业余音乐小解说:
这个广告歌的歌词是自带节奏的,每两个字符为一拍(×处休止,算一个字符),这两句歌词共十六拍。两处“×我”都是指反拍进。
只要能打出这个节奏,就会发现这两句词真的有点魔性……在我的脑子里唱了大半天……
没× 错× ×我 确实 坐过 库× 里× 南×
×我 倒贴 腰包 自己 租车 去× 上× 班×
第245章 只欠东风
热搜登顶,对曾经做过新媒体牛马的杭帆来说,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体验。
更何况,这家租车公司本就是互联网企业出身,对网络营销买热搜买流量的这套打法最是熟悉:马上就是下班晚高峰时间,放学下工的人们都开始刷起了手机,只要在这个时间点把广告歌与视频的热搜推上去,就能轻松触及更多潜在客户群。
所以,杭帆对此并不意外,甚至还觉得这次的甲方挺专业的——用广告歌的歌词登顶热搜,又把自家租车品牌的口号给刷上了榜单,利用绯闻八卦蹭足流量的同时,又巧妙地压下了对绯闻本身的过度讨论,好让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广告上。
“可谢咏有这么闲吗?”
把刚做好的杨枝甘露递到杭帆嘴边,岳一宛听见自己的心上人小声嘀咕:“他们那个行业,难道不是天天轮着上热搜的?难道每个人上热搜,他都要发消息去‘哈哈哈’一下?”
岳大师揉了揉恋人的头发,“过度思虑可无益于身体健康。”从冰箱里拎出一大袋冷冻鸡腿,他对杭帆道:“不用想那么多,宝贝。你要是高兴回,就随便回两句,不高兴回,就当没看见。”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杭帆帮忙拿出了解冻板,“只是直觉告诉我,谢咏每次找人‘唠嗑’,都一定有个目的——”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起来。
谢咏的新消息跳出在屏幕上:“不过杭老师,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问问那位甲方爸爸,您这边的热搜是准备挂多久的?”
“实话跟您说,就是我那个刑侦复仇题材的剧,明天要放新预告,下季度就上线。工作室和粉丝后援会都准备要冲热搜的,但我就怕到时候会在榜上打起来。万一大家都花了钱,但又没达到效果,搞得两败俱伤,没必要嘛。”
发了一连串的萌萌兔子表情包之后,谢咏又道:“先来后到,规矩我也明白,所以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想问问您的甲方爸爸,他们想要给热搜挂到几时。如果档期冲突了,我这边就再往后稍个一个半天的。众所周知,当年为了进这项目,我可是签了对赌协议的……所以杭老师,您就救救孩子吧!”
“我就知道,谢咏找上门来必有所图!”杭帆手上发着消息,嘴却已经扁了起来:“等我一下,一宛,我回完这个消息就来帮忙。”
岳一宛亲了他一口,拆开包装袋,将鸡腿铺在解冻板上:“你先忙,不急。”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见……!”踢踢踏踏地从工作间出来,苏玛一眼就看见岳大师俯身遮住了自家杭老师的画面,赶紧捂住眼睛装瞎:“您二位继续,继续哈!”
经她这么一惊一乍一吆喝,桑杰阿旺也腾得从沙发上惊醒过来,“什、什么?”小伙子还以为自己仍然在工作呢:“我、我漏了什么……吗?”
杭帆来回切换在几个对话框之间,一时腾不出脑子来招呼他们俩。岳一宛便把小朋友们往花园里赶:“去去,帮我剪点月桂叶、柠檬叶、香茅、罗勒和欧芹回来。剪刀在花园边的园艺箱里。”
桑杰阿旺呆滞:“什么芹?牛什么?”而苏玛问:“月桂长啥样?”
深感无语的酿酒师,只得亲自带着这两人往花园里去:“你们五谷不分的程度,简直令人大开眼界!”
“俺寻思,”苏玛在背后偷偷吐槽他:“您说的那几样,无论哪个,也都不能算作是‘五谷’吧……”
在花园里讲完了香草类植物的入门课,岳一宛带着两个手捧各式香草的小朋友回到厨房里。化了冻的鸡腿肉,已经被杭帆全部清洗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备料盘中,就等岳大师亲自上前操刀剔骨、料理下锅了。
“今晚吃绿咖喱?”目光扫过众人手中的香草,杭帆立刻猜出了今晚的食谱:“那我把破壁机拿出来。”
苏玛大感震撼:“杭老师?!这些大差不差的绿叶子,你难道全认识?!”
“多做做饭,自然就都认识了啊。”岳一宛这样说着,亲昵地凑到恋人近前,让对方帮自己系上了围裙:“再说,你们杭老师可是我的入室弟子兼首席爱徒,分辨区区几种香草,自然不在话下。”
厨房中央岛台的台面上,手机又开始震个不停。
杭帆懒得管,苏玛却眼尖地瞄见了屏幕上的名字:“杭老师,”她戳戳杭帆的肩,满眼热切:“是向老师找你诶!你快看一下嘛!”
先是谢咏,后是向冉?杭帆觉出几分莫名其妙:这两人前后脚地找我,总不能是真的在一块儿了吧?
可向冉的消息却非常简短:“杭老师,岳老师,请问你们这两天还有空吗?”
岳一宛的一天,大多都从早上八点开始。
此时,天光大亮,太阳刚刚跃上的梅里群峰的山头。
但在遮光窗帘的阻拦下,再怎么眩亮的日光,都只能像一杯打翻的香槟那样,慢吞吞地从厚实布帘的底部流出来,无声地暗示床上的酿酒师:天亮了。
于是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正躺在自己怀里的恋人:呼吸平稳,容色安宁,温暖又真实,像是双臂中抱住一个甜美的梦。
朦胧之中,岳一宛露出了每日里的第一个微笑。他微微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亲吻上爱人的耳垂——为了不吵醒睡梦中的杭帆,他的动作是如此轻,仿佛正用嘴唇抚过一片轻盈的雪花。
杭帆还在睡。他脊背贴在岳一宛的胸膛上,未婚夫从身后将他抱拢在怀里,姿势亲密自然,如同两枚叠放在一起的小勺子。
如果时间足够充裕,而杭帆最近也不算太忙的话,岳大师就会认真地思忖一阵,琢磨着是否应该犒赏自己吃一顿自助。
——在睡梦中皱眉呢喃的杭帆诚然非常可爱,但让恋人在欢愉的浪潮里挣扎着醒来,满脸都是爱欲的绯红,却又茫然地冲着自己露出无助神情的那个瞬间,总能让岳一宛心中的每一份恶劣因子都得到极致的满足。
但今朝还是算了。酿酒师有些遗憾地对自己道,杭帆上周末刚熬了个大的,这几天还是别太折腾他为好。
再次爱怜地亲了下怀中的恋人,岳一宛终于放开手,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放下唱针,拿出马克杯,启动咖啡机。伴着C大调第七钢琴奏鸣曲的乐声,岳一宛走向他们的小花园。
回字形建筑的正中,二十多平的室外小花园里,正在初夏的丰沛日光里茁壮成长。
花园里个头最高的植物,是一颗两米多高的金桂。植株初上高原,难免有些水土不服,而岳一宛在精心养护它的同时,暗中也已经偷偷规划起了中秋的桂花蜜与桂花糕。
玫瑰、芍药、茶花与绣球,都已经长得约有半人多高,在半阴处打开一朵朵娇艳的花苞。岳一宛戴上园艺手套,剪了几支开得最好的,拿回去插在家中各处的花瓶里。
这个季节的藤蔓蔷薇,全不顾同类的死活,只疯狂地顺着花架到处乱爬。那瀑布般葳蕤茂盛绿叶里,正星罗密布地点缀着无数宝石般耀眼的花朵。
在这些挺拔的观赏植株的下面,又分区种植有大片大片的各类香草:鼠尾草与薰衣草、百里香和迷迭香,以及马鞭草、香茅等,它们天然所有的怡人香气,不仅能为厨房中的各式菜肴增加风味,也会帮助月季类植物驱赶害虫。至于芫荽、紫苏、莳萝、欧芹、牛至与罗勒等,它们是烹饪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香草,而那些漂亮舒展的翠绿叶子,也正适合充当花园风景的重要点缀。
这类种类繁多的香草,当然不是散漫无章地随便撒播在地上的。
按照植物相互伴生的自然规则,岳一宛像划分葡萄田块那样,费尽心思地为香草们划分出了错综交错的领地:比如,罗勒喜欢与欧芹与牛至生活在一起,这些小伙伴们不仅生长环境相同,也能有效提高彼此的风味;而百里香与牛至在亲密贴贴的同时,还需要与鼠尾草一道生长,以便互相驱逐害虫。
而角落里的柠檬树与月桂树,在为花园提供了高低错落的视觉层次,同时也会慷慨地贡献出果实或叶片,大大丰富了岳一宛与杭帆的餐桌调味。
为了断绝害虫们在土地里生卵做巣的念头,球根带有轻微毒性的风信子与鸢尾,以及会分泌出刺激气味的大蒜与葱韭等植物,自然也都拥有了一块小小的地盘。
“最近看的几篇论文都说,”弯腰剪取着花园里的各式香草,岳一宛的脑子里照旧在思考着葡萄相关的事情:“如果将紫罗兰作为葡萄的间作植物,能让葡萄增产,而且果实里的风味物质也会得到提高……我得记下来,或许可以先在较小的田块里做些尝试。”
早餐所需的材料已经准备齐全了,但眼看时间还早,而杭帆也还未睡醒,岳一宛便打开了花园门口挂着的维护记录簿,准备再做一点园艺工作。
「6月13日,傍晚浇水的时候看见克莱尔玫瑰的花谢了,所以把开过花的枝条轻剪了一下。杭」
「6月15日,施加了定期的缓释肥,下次缓释肥时间在9月。岳」
「6月17日,给不在花期的几种植物施加了液体肥,对芍药进行重剪,岳」
「6月19日,已浇!大浇!出门前浇的!杭」
「6月24日,抢救型大浇特浇!把枯了的叶子和弱枝全剪了,杭」
「6月29日,给所有爬藤蔷薇都轻剪了一遍,岳」
两种字体在记录簿上交替出现,如同一块块砖石垒砌,构建起两人对于“家”与“爱情”的共同回忆。
莞尔微笑着,岳一宛拿起笔,记下今日的园艺工作重点:7月1日,修剪花期结束的绣球,追肥。
叶片宽阔的绣球花边上,几盆不同品种薄荷,正鬼鬼祟祟地将脑袋探出花盆外。
这是一款不会说话的恶霸,长势疯狂,像强盗一样掠夺其他植物的土地,被关在花盆里才老实。给绣球添加了一些花肥后,岳一宛随手掐下一大把薄荷叶片,将这些不安分的家伙们统统丢进提篮里,准备带回厨房煮成薄荷绿豆汤。
“我才离开几天,这些杂草又来了?”
在薄荷花盆背后,几簇不知名的野草正耀武扬威着挺起了腰,大有要向其他区域进攻蔓延之势。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酿酒师将它们连根拔起:“感觉像是回到了实习那会儿,天天都蹲在葡萄田里剪枝拔草……”
园艺与农业有许多相通之处。与其用人力来围追堵截,不如利用自然法则来赶走这些讨厌的野草:“得多买些地被植物的苗,把空地都填上,让野草无处扎根才行。”
想到这里,岳一宛的思路又跳跃回了葡萄田里:“但说话回来,伴生植物与间作的概念,应当也可以大规模地应用在葡萄田里才是。作物越是单一,葡萄田的生态系统就越是脆弱,轻而易举地就会被虫害与病菌击垮。”
“如果要在葡萄田里做‘行间种植’的话,”望着花园里百态千姿的各式草木,陷入沉思的酿酒师小声自言自语道:“种什么植物比较好呢?种点野花?可以吸引蜜蜂等有益昆虫。种豆科植物的话,能够提高土壤中的含氮量,黑麦燕麦之类则能够预防水土流失。”
理论,猜想,计划,宏愿。
无数纷繁的念头,无数闪烁的思绪,在岳一宛的脑海里四散盘旋,像是一把亟待被抓住的珍贵种子。
而眼下,酿酒师所缺少的,正是一片广袤得如他所愿、且足以建造起一座葡萄园的完整田地——
作者有话说:某日,出差中的小岳小杭,晚饭后挽手在城市里散步。
路遇一带善人,携几盆花草来到路边,进行放生。其中有一盆薄荷。
岳一宛瞳孔地震:他放生什么?放生薄荷?他为什么不干脆把这附近的其他植物都杀了?!
杭帆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我们不要说话,静静地等待片刻。
十几分钟后,他俩回到原地,带善人已经离去。薄荷的盆消失了,薄荷连植物带土地躺在花坛里。
杭帆拎起这株薄荷,揣进便利店的塑料袋,把这株植物界恶霸拷走了。
小岳友情提醒您:薄荷是一种生命里极其恐怖的植物,疯长的薄荷会掠夺其他植物的养分,薄荷根系释放出的化学物质也会让其他植物变蔫。所以不要放生薄荷!也不要地栽薄荷!如果看到邻居想要地栽薄荷,请友善地提醒他们,请薄荷容易送薄荷难……这种恶霸,还是关在花盆里比较老实哦!
但也不要偷别人种在自家的薄荷(。
在公共绿地放生薄荷的都是大【消音】!
第246章 酿酒师遇见葡萄园
为给植株保留足够的养分,花朵凋败后,就需尽快剪除开花的枝条,保障枝叶间通风顺畅。
病虫再害要防患于未然,时时都要检查叶片的背面,以观察是否有虫蚁病菌的啃蛀痕迹。
夏日土地的水份蒸发很快,一日需浇早晚两遍水,里里外外地将地面浇透为止。
肥料更有许多种,液体肥,固体肥,高磷钾粉末肥,硫酸亚铁肥,花草们各有所爱。
及时清理掉花园里的残枝败叶,在维护了美观的同时,也阻止了害虫在潮湿腐烂的叶堆中坐窝产卵……
仅仅只是维护一片二十多平的小小花园,每日里就有如此繁琐多样的劳动。要建立一座两百多亩的葡萄园,其间的种种苦劳,更是不必言说。
是真心且赤忱的热爱,才让岳一宛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寻找到了无穷的乐趣,并最终走到了这里——距梦想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收拾好工具,关上园艺箱,岳一宛拎着提篮回到厨房。正好,就在客厅里遇上梦游般摸下楼来的杭帆。
眼睛半睁半闭的,杭帆从喉咙里挤出濒死般的痛苦呻吟,“我恨太阳,”脑袋耷拉着,双手挡住额前,这人刚起床时的不情愿情状,活像是一只刚被人从床底下里硬拖出来的猫。
淡红的猫嘴一张一合,还在那发出喵喵谩骂的声音:“为什么,连AI都可以取代人类了,而太阳这个东西,还不能调节光照亮度……我真是……受不了……”
“宝贝,你难道是吸血鬼吗?”把剪下的鲜花插进瓶中,岳一宛揶揄自己的恋人:“只是稍微晒到一点阳光,都会立刻化为灰烬的那种?”
一头撞上酿酒师的后背,杭帆像是要把自己的脑袋当成某种攻击性武器来使用:“我又不是太阳能电池,”他恶狠狠地磨着牙,嗓音却还十分含糊:“为什么会需要晒太阳?!”
“人还没醒,嘴倒是已经醒了,厉害呀。”岳大师转过身,伸手探进恋人的睡衣领口,不怀好意地抚摸起来:“不如我们先——”
他的手刚在水池边清洗了罗勒与欧芹,高山雪水冰冰凉凉,可把杭帆冻得浑身一激灵:“我——呃!岳一宛!”
先发者制人,后发则制于人。
痛失先机的杭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推倒在了餐桌上,在吃到早饭之前,先被自己的未婚夫好好品尝了一番。
短暂地胡闹了一会儿后,岳大师终于仁慈地放开了手,开始做起今日份的早餐。
他将小土豆对半切,涂上黄油与胡椒盐,送入预热完毕的烤箱中。然后把牛奶与蛋黄一起搅拌均匀,再加入单独打发的蛋白,用平底锅和黄油煎至半熟。
撒上胡椒盐与奶酪碎之后,锅里就开始滋滋地散发蛋奶混合物的喷香气味,在等奶酪融化的两分钟里,酿酒师又将新鲜采摘的欧芹切碎,洒在了煎蛋卷的表面。
烤土豆出炉,与煎蛋卷一起摆盘,撒上少许撕碎的罗勒,就可以漂漂亮亮地端上桌了。
给两人的杯子里倒好了牛奶,杭帆抬头,看见端上桌来的食物,眼前蓦得一亮:“这是……《星露谷》里的‘农夫午餐’?”
“没错,”岳一宛欣然颔首:“蛋卷是按照游戏的官方食谱做的。但配菜里的防风,我把它换成了土豆。”
咸香扑鼻的煎蛋卷,蓬松质地里带又奶酪的柔韧,一口咬下去,让人大感饱足。杭帆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自己的爱人:“在游戏里,‘防风’这种植物,只能在春季播种……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国内是不是很难买到真正的防风?”
“那倒不,网上什么都能买,只是我觉得你肯定不会爱吃防风。”动作优雅地切开自己的蛋卷,岳大师露出了邪恶的微笑:“毕竟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是白色的胡萝卜。涂上蜂蜜一烤,吃起来就像是甜口但辛辣冲鼻的胡萝卜。”
杭帆皱起了鼻子,试图去想象辛辣冲鼻的“白色胡萝卜”到底得是个什么味儿。
岳一宛抬起手,用拇指拂去恋人唇角的食物碎屑,趁机掐了把他的脸:“假如今天是世界末日,而你面前只有防风和胡萝卜的话,我觉得你可能宁愿去吃胡萝卜。”
闻言,小杭同志立刻虔诚地抱紧了盘子里的烤土豆:“土豆就好,土豆挺好的,我对土豆没有任何意见。”
吸饱了黄油与调味料的小土豆,外壳酥脆,内里粉糯,实在是天底下最好的根茎类植物。杭帆愿毕生不沾胡萝卜,以示对土豆大帝的忠心。
“不过,我记得‘农夫午餐’这道菜,会给‘耕种+3’的属性加成。”用纸巾擦了擦嘴,杭帆认真地看向岳一宛:“希望它今天也能给你带来好运。”
笑着收下了这份祝福,即将出门堪地的酿酒师向恋人还以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承你吉言,亲爱的。”
十点多,二人驱车出门,沿着德维线开往燕门乡方向。
这条路虽然平整,可那一道又一道的盘旋,却像是永无止境似的,怎么绕也绕不完。而六月到九月是当地的雨季,山路边或有落石滚下,开车行路,更需要格外地小心谨慎。去程是岳一宛负责开车看路,好让杭帆专心与向冉联系。
盘旋山路还未驶完,远远地,便听见江水奔涌之声自前方传来,轰轰然,如有雷鸣虎啸一般。
下一个瞬间,澜沧江跃然入眼:好宽阔的一脉江面!陡折地绕过群山峻岭,继而又伴着山路行进的方向,汹涌奔流而去。
“我们快到了。”岳一宛说着,突然咦了一声:“不过这个地方,附近应该就是……”
杭帆没来得及问他,到底想到了些什么。因为在前方道路的不远处,跨坐在摩托车上的向冉,正卖力地朝他们招手。
在他脚边,名为布莱克的纯黑的大丹犬,带着正红色项圈与黑色嘴套,也威风凛凛地蹲坐一旁。
“两位老师,午好。”
摘掉头盔,向冉与两人握了握手,直接开门见山道:“这两天,我又过去和他们聊了下,但对方还是非常坚持原先的要求。所以,咱们今天就还是先看看地吧,如果您觉得这块地不合适,那甭管双方能不能让步,也都没有再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前几日,向冉在微信上找杭帆,正是为了帮当地的村子转让一座葡萄园。
这座葡萄园的面积挺大,面积将近两百亩,价钱也很合适。
“主要是,这座葡萄园的位置也不算太好,别说车开不进来,就是人走上也非常辛苦。”在路边停好了车,当着岳一宛和杭帆的面,向冉据实已告:“所以我还是想让两位老师,先来实地看看情况,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和对面继续往下谈。”
天气晴好,四下里一望,尽是明亮开阔的气象。杭帆看得心痒,当即就掏出了一台无人机,放鹞子般脱手飞去。
手持卫星地图,岳一宛紧步跟在向冉后面:“你之前说,田里现在还种着葡萄?”
“对。种出来的葡萄,一部分酿酒卖,一部分等人来收购。”向冉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介绍着他知道的全部信息:“听村里人讲,这座果园,如今也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
三十多年?岳一宛在心里仔细掂量着:若是最早种下的那批葡萄,如今都还健在……那可都是能卖好价钱的老藤啊!
他不由有些疑惑:“藤龄三十多年的老藤葡萄酒,如今在市面上的售价可不便宜。怎么会沦落到要把葡萄园转让掉的地步?”
这背后,可别是有什么人性险恶或是商业纠纷的糟心事吧?
“真的能卖很多钱吗?”向冉非常惊讶,“可我听村里人说,近十年来,这里的酒都卖得不怎么好,连带着葡萄的收购价也非常低,每公斤只得几毛钱。上一个老板,也是因为亏钱亏得实在做不下去,才终于决心要转手的。”
拍完素材,无人机稳妥地降落回杭帆的手里,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鹰。
脚下路不好走,杭帆必须得收起设备,才能边竖耳倾听着未婚夫与向冉的对话,边继续向前迈步。
大丹犬布莱克则跟在队伍的最后,像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忠诚护卫那样,不声不响地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而岳一宛,他还在全心全意地琢磨着“酒和葡萄都卖不掉”这件事:“他们到底都种了些什么品种的葡萄啊……?赤霞珠?霞多丽?这几年,中国的独立酿酒师,几乎全都在抢购云南的葡萄。但凡品质稍微好点儿的,也不可能每公斤只卖几毛钱。”
若是这块地上种出的酿酒葡萄,确实只有几毛钱一公斤的质量——那别说是岳一宛了,即便是酒神狄俄尼索斯本人现世,恐怕也同样回天乏术。
“赤霞珠和霞多丽,都是云南产区最流行的品种吧?”
走在最前面的向冉,稍稍思索了一会儿,随即又摇了摇头:“但这几样,好像也都是近年来才补种下去的,占地并不算广。现在地里最主要的,应该是一个品种挺古老的葡萄,名字我有点忘了,好像和什么花有关……”
花?古老?
心思一动,岳一宛脱口而出:“玫瑰蜜……?他们的葡萄是叫这个名字吗?是不是一百多年前,法国传教士从波尔多带来的品种‘玫瑰蜜’?!”
说话间,他们已在一堵陡坡前停住了脚步。
陡峭峻险的坡地,几乎已经倾成五十度的斜面。
在稀稀疏疏的、各种叫不出名的黄绿色杂草之间,一行行的葡萄藤,低矮,顽强,执拗地立足在这悬崖绝壁般的山坡上。
怒涛响沸的澜沧江水,正从他们脚下奔涌而过——
作者有话说:希腊神话里,狄俄尼索斯是酒神,也植物与农业之神,同时还是欢乐和戏剧之神。
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可能因为农业与繁殖有关,而传说中狄俄尼索斯又用阳|具作为武器对抗巨人),酒神节的时候,他的信徒会举着石头做成的巨大阳|具,醉醺醺地狂欢游行……这也导致酒神节在后世被人看做是淫|趴。
小岳:我想在家里,和你过只有我们两人的酒神节UwU
小杭:倒也不必说得这么隐晦UwU
第247章 避难他乡的玫瑰蜜
在如此险峻的坡地上面,建造出一座葡萄园?
杭帆大为震撼:除了藏羚羊,我想象不出还有谁能在这上面干农活!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岳一宛已然跃步上前,矫健又稳当地踩在了陡峭高坡上。像是一位检视封地的领主那样,他从容又挑剔地巡视起了面前的葡萄田。
杭帆看得胆战心惊,不由出声提醒他注意脚下。
岳大师回身望他,眉眼含笑地折起唇角,表示自己早已没问题。
“确实,这里的葡萄品种,好像就是叫‘玫瑰蜜’。”站在山坡底下,向冉好奇地询问坡田里的酿酒师:“但岳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但凡是与葡萄有关的话题,岳一宛将会如何做答,杭帆岂能有不清楚之理?
于是他立刻举起了运动相机,准确地捕捉到了心上人脸上熠然生光的那一瞬:“我就是知道啊!”啪得打了个响指,酿酒师眉飞色舞地说:“说起云南的葡萄酒,这些玫瑰蜜可都是血统纯正的法国老祖宗。”
公元1867年,是近代史上是一个浓墨重彩的节点。
这年,明治天皇登基,奥匈帝国成立,马克思巨著《资本论》的第一卷付梓出版。变革与战争的风云,正在全球范围内焦躁地酝酿着,而中国,正进入到清朝同治皇帝治下的第六年。
也就是在这一年,一批法国传教士,沿着茶马古道,从东南亚进入到中国云南一带。在梅里雪山山脚下的茨菇村里,他们建造起了一座天主教教堂。
传教士就像是宗教世界里的精神拓荒者。他们勇于前往世界各地,以期将自己的信仰,传播给远方那些“还未曾领受过主的恩典”的人。
然而,早在法国传教士到来前的几百上千年中,藏传佛教就已经深深扎根在此。
在那个时代,藏传佛教之于藏区,不仅仅是一种“自古有之”的宗教信仰——它也是当地世俗世界中最为重要的一股政治力量。
这段突如其来的滔滔不绝,直把向冉给听得头昏脑涨,不由低声问旁边的人:“岳老师是学历史出身的?”
“呃,”在相机后眨了眨眼睛,杭帆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葡萄酒的相关历史,应该也是酿造专业的必修课……吧?”
岳一宛站在坡地高处,像是讲台上的大学教授,兴奋地对着学生们宣讲他最心爱的知识理论:“彼时,西方世界对我国的西藏,已经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英国、法国、俄国、美国,各国的探险家和学者,甚至是军事情报人员,都曾数次深入藏区各地,以期能够更好地了解这块神秘之地的政治架构以及语言文化等。”
西方传教士,他们绝非是对现实政治一无所知的天真人士。
这群人从来都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言语不通,水土不服,当地民众的不解与嘲弄,以及藏区贵族和僧众的怒火。
但他们依然来了。
带着对某位神明的虔诚信仰,甘愿葬身于此的觉悟,和各国教会拨给的大量资金。
从欧洲来到印度或东南亚诸国,再经由陆上路线,这些传教士先后来到西藏,云南和四川。
在当地,他们建立教堂,传播信仰,同时也创办学校,治病行医,救贫济困。有些时候,为了表达友善,他们甚至也会向藏传佛教的寺院进行布施。
善举为他们赢得了当地人的尊重,也使得一部分民众主动皈依了天主。
香格里拉,这片天堂的乐土,眼见着就要成为神王冠冕上的又一枚宝石。
然而,在1904年,英国军队自印度出发,悍然入侵西藏,迫使居住与布达拉宫的活佛与僧众等人流离辗转,逃往北京避难。来势汹汹的武装入侵,令藏区人民大为惊骇,也让暗中积攒了数十年的宗教矛盾迅速激化。
暴力冲突终于在民间爆发了。法国传教士与信徒被杀,茨菇教堂也被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法国方面勃然大怒,派驻清廷的外交官更是要求清朝廷赔偿巨额白银。
那是光绪三十年。中国的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此时,已经隐约地听见了为自己送葬的钟声。
内外交困的清朝廷,无力支付如此之多的银两,几番据理力争之后,最终向法国方面承诺,重建教堂的资金将全数由清政府拨给。
“可到底这和葡萄有什么关系?”向冉试图提问。
然而岳一宛此时正站在山坡的最高处,根本听不见下面人的问题。
于是,杭帆只能为自己的未婚夫辩解道:“就是,呃,既然都说到了这里,那肯定多少还是和葡萄有点关系。”
向冉看他的眼神,像是慈悲的医生正看向一个重症晚期的病人。
岳大师仍在激情授课:“1909年,法国传教士重新选址,在距茨菇教堂大约十多公里处的地方,修剪起了另一座教堂,也就是今天的茨中教堂。”
“如果我没看错地图的话,”他说,“这座茨中教堂,现在应该也离我们很近了。”
天主教认为,葡萄酒乃神子耶稣与信徒立约的宝血,是弥撒圣礼中不可或缺之物。
于是,就像西班牙传教士将来自安达卢西亚的酿酒葡萄带去阿根廷那样,在中国云南的茨中教堂附近,来自法国的传教士们,也种下了他们带来的波尔多葡萄藤。
一百多年后,这些颗粒细小、糖度惊人、又散发出花朵香气的黑色葡萄,被当地人亲切地唤作“玫瑰蜜”。
直到今天,在茨中教堂的主日礼拜仪式上,神父与信众们所饮用的葡萄酒,依然是由玫瑰蜜葡萄酿制而成。
信步穿行在一排排葡萄藤之间,岳一宛履踏轻捷,好像脚下所踩的并非是一段险峻山坡,而是空旷平坦的水泥地一般:“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杭帆?有一种害虫,喜欢啜饮葡萄藤根系里的汁液——”
“根瘤蚜虫,我记得的。它们好像差点把法国的葡萄酒行业吃破产。”
杭帆用相机扫过山坡上的葡萄田:这些根本不能叫做“田块”,而是一道道堑凿在陡坡上的细长田垄,每一垄地都窄得只能容下一行葡萄藤。镜头下,刚进入膨大期的葡萄果串,都还小得不太起眼,只有无数片巴掌大的绿叶,正恣意昂扬地从木质藤条上舒展开来。
冲着恋人声音传来的方向,岳大师种种点头:“没错,正是根瘤蚜虫。在云南的茨菇教堂建成的两年前,也就是1865年,法国首次发现了这种虫害。在短短几年内,根瘤蚜虫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旧世界产区,形成了一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严重虫害。”
“这种虫子,毁灭了难以计数的葡萄园,并让一些没来得及被抢救的葡萄品种,彻底走向了灭亡。”指了指手边的葡萄藤,岳一宛说:“所以,我们或许永远都没法知道,在中国被叫做‘玫瑰蜜’的这种葡萄,它的法语原名到底该叫什么。”
“因为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它们就已经在法国彻底灭绝了。”
百多年前,那批带着葡萄藤踏上漫漫旅途的传教士们,大概从未想到,此身去国万里,竟然会阴差阳错地从根瘤蚜虫的毒手中,抢救出一个古老的酿酒葡萄品种。
这些葡萄在云南扎根下来,年复一年地为弥撒仪式酿造着葡萄酒。也是在这座茨中教堂里,令法国人引以为豪的酿酒技术,经由神职人员的双手,传递进了当地民众的手中。
近代史上的一百年,是人类历史上最为风云迭荡的一百年。大清帝国灭亡,法兰西的荣光不再,二战的炮火遍及欧亚各地,而肩负着宗教与政治任务的传教士们,最终也都离开了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
而被今人称作“玫瑰蜜”的酿酒葡萄,却穿越了战争的硝烟与人世的风雨,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了下来,时至今日,依旧伫立在人们的眼前。
不期去路成归路,却认他乡作故乡。
以激情澎湃的语调,岳一宛讲述着这段过往。
——假若声音也能显现出颜色,那岳一宛的嗓音,必会闪耀出黄金般纯粹灿烂的光彩。
于是,对着这位站在高处的酿酒师,向冉满怀希望地提问:“那么,如果您接手了这座葡萄园,您会愿意保留下这些葡萄藤吗?毕竟按岳老师的说法,‘玫瑰蜜’实在是一个很有历史意义的品种。”
不知为何,杭帆就是有这样的直觉:虽然此刻的岳一宛,端详面前这些葡萄藤的眼神,就像小孩子正兴奋地打量着一堆新玩具,但是……
但我觉得他应该不想要这些玫瑰蜜葡萄。杭帆在心里想。
“等等,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些葡萄是什么历史文物保护项目的一部分吧?”岳一宛高高挑了眉:“区区三十多年的藤龄,我不觉得它们有这个资格。”
江上有风吹来,撩开了酿酒师的额发,使得他脸上的神情更显出几分刀劈斧刻的锋利:“但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的回答是,不,我不会保留它们。”
“关于‘玫瑰蜜’,这里确实有不少令人唏嘘的故事。”他说,“但光靠讲故事,是酿不出好酒的。”——
作者有话说:不期去路成归路,却认他乡作故乡。
出自明代诗人董纪的《送临濠花仲敷归觐》
第248章 梦的蓝图
“那……两位老师先看看地吧,”眉头微蹙着,向冉摸出了牛仔裤口袋里的电话:“我再来和对方确认一下。”
杭帆听出了他的为难,便主动往坡田上走:“那我也上去拍点素材。”
五十度的陡峭坡地,脚刚一踩上去,土块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单手举着相机,单手辅助身体保持平衡,杭帆颤颤巍巍地往未婚夫身边行进。岳一宛见状,赶忙过来搀他:“要不我帮你拿相机?”
“没事,”恋人的手臂扶在了自己腰上,让杭帆很是安心:“这不是有你稳着我嘛。让我先拍几条高处的俯视视角先。”
峻险高地上,视野更显开阔。高远的天穹,云轻风淡,晴蓝如洗,延绵百里的群山脊脉,身披土褐与浓绿的夏日荫衣,盘伏守护在澜沧江的两岸。
等到汛期结束,便是酿酒葡萄采收的季节了。到那时,澜沧江水势减弱,沙泥也逐渐沉底,重又变回宁静悠然的一脉浅碧色。
可眼下正是雨季,涨水期的澜沧江变作了浑浊咆哮的土黄色。雨水冲刷着两岸,倾斜险陡的山坡上带下无数泥沙黄土,它们汇入江水,与浩浩汤汤的水流一道,气势磅礴地往中下游奔去。
“我隐约记得,高中还是初中的时候,地理课上曾经教过:开垦坡地以种植果树,极易导致水土流失。”
一边拍着视频,杭帆一边问自己的恋人:“在这样陡的坡地上种植葡萄,真的没问题吗?”
“嗯?这真是个好问题,”岳大师收紧手臂,将心上人又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语气里颇有些自得:“我觉得你都快出师了,宝贝。”
陡坡危险,杭帆可不敢在上头与他拉拉扯扯:“是是,都是师父您教得好。但我可是在问正经的!毕竟你满脸都写着‘我想要这块地’,不是吗?”
“没错,”坦坦荡荡地,岳一宛点头:“虽然交通有点不方便,但这地块,对于酿酒葡萄来说,实在是得天独厚头一份的好。”
阳面斜坡,没有外物遮挡,再加上澜沧江水面上的反射,这些要素,都确保葡萄能够获得极为充足的光照,从而在果实里合成出更多的糖分与风味物质。而高原地带较为凉爽的气候,则能让葡萄拥有优雅明亮的酸度。
在他们脚下,疏松的土壤主要由片岩与黏土构成。在雨季里,这样的土壤,配合五十多度的倾斜坡,能最快速度地排除掉地里的多余水份:这不仅保证了葡萄根系的健□□长,也让葡萄果实不会因为吸收过多的雨水而爆裂。
“在德国的摩泽尔产区,”对着附近的山坡比划了两下,岳一宛语气欢快:“如果你没听过这个地方的话,他们以产出地球上品质最好的雷司令白葡萄酒而闻名。下次吃椰子鸡火锅,我们可以开一瓶来自那里的甜型雷司令——扯远了,我是说,在摩泽尔,他们的葡萄田也是建在陡坡上的。”
摩泽尔产区(Mosel),得名于流经此地的摩泽尔河,在那里,举世闻名的陡坡葡萄园,全都建立在倾斜角超过三十度的陡坡上。
而地势最险峻的葡萄园,坡面倾斜度甚至超过七十。种植农与酿酒师,必须得在身上绑着安全绳,才能进入田块里工作——这几乎就是踏步在悬崖绝壁之上。
面对险恶的自然条件,人类付出了无穷的智慧与勇气,旷日持久地进行着这场艰苦卓绝的搏斗。
而大自然也慷慨地给予了回报:摩泽尔产区气候寒冷,按常理而言,雷司令葡萄很难在这里成熟。但保暖性较好的土壤,充沛的阳光,以及经由水面反射的额外光照,终于让峭壁上的雷司令葡萄们更有了绝佳的成熟度。
这份决不屈服的意志,历经数百年岁月,一次次地被酿造进甘美清峻的葡萄酒里。终于,成为了享誉全球的摩泽尔雷司令。
无论身处何地,当远方的人们品尝起这支美酒,就像是在舌尖重绘着摩泽尔的春天:冷冽优雅的酸,仿若前一个冬日里尚未融尽的积雪;隽永高雅的香气,则是悬崖绝地上开出的一支芬芳白花;而明媚欢乐的甘甜滋味,则是日光照耀河面之时,满溢着金灿辉煌的人间。
“在坡地上建造葡萄园,已经是一种非常成熟的农业模式了。”
如数家珍地,岳大师报起了菜名儿:“除了德国的摩泽尔,还有法国的罗第丘,意大利的利古里亚,葡萄牙的杜罗河谷,这些地方的葡萄园都建立在走势险峭的山坡上。”
到了今天,这些葡萄园里开进了各种专供陡坡作业的农用车辆与器械。对于水土流失的防治,自然也不是一个新鲜课题:修筑挡土墙,开凿排水沟渠,当然,也要借助植物与自然的力量。
“看到这些杂草了吗?”带着杭帆一道蹲下身来,岳一宛兴高采烈地拔起地面上的一根杂草:“草本植物的根系不仅有抓住泥土作用,它们的叶子也是一道遮挡风雨的防御盾牌。在暴雨面前,裸露的地面非常脆弱,可一旦它们被草叶遮盖住,立刻就能有效减少雨水对土地带来的冲击。”
在运动相机的镜头下,岳大师手里的那根草,已经有了些蔫头耷脑的意思——仿佛是个大限将至的病人,被人凶残地拔掉了氧气管,马上就要咽下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移开了相机,杭帆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既然杂草是好东西,你把它拔了做什么?”
“NO NO NO,”大力摇晃着食指,岳一宛唇角弯弯,露出一个酝酿着阴谋的笑容:“我说的是,‘覆盖植物’是一种好东西,但杂草不是。倘若让我来接手这座葡萄园,我第一个杀的就是这些和葡萄藤抢夺营养的小杂碎。”
杭帆听得云里雾里,“‘覆盖植物’又是什么?对一块葡萄田而言,难道不是除葡萄之外的所有植物,都是‘杂草’吗?”
“这么说吧,”两人头靠头地蹲在坡地上,岳一宛拈着手里的草叶,以魔法师挥舞羽毛笔一般的姿势,在空气里写起了板书:“简单来讲,对农业耕种有好处的植物,我们就可以称呼它为‘覆盖植物’,其余那些我们不希望它出现在这里的,才叫做‘杂草’。”
把覆盖植物种在田间的裸露空地上,此举不仅可以预防水土流失,也能阻止杂草入侵。在农业活动里,这被称之为“生草覆盖”。
讲到自己心爱的葡萄酒事业,岳一宛的兴致愈发昂扬:“家里的花园中,我们不是种了很多香草吗?其实,对玫瑰、芍药和绣球这样的植株来说,这些香草就起到了‘覆盖植物’的作用。”
“偶尔我们在花园里浇多了水,就好比是田间突如其来的一场夏日暴雨。这时候,覆盖植物会帮助吸收掉土地里多余的水份,使桂花与芍药等植物的根系不会被水泡烂。而当我们出差远行,没法及时回家浇水的日子里,覆盖植物还能让地表免受日光直射的伤害,为土壤降温,减少水份的蒸发流失,好让绣球与玫瑰尽可能地坚持久一些,直到救命的雨水降临。”
他看向杭帆,目光里闪烁着逐梦的激情,也同样流淌着雀跃的期盼:“如果我们可以拥有这座葡萄园,在葡萄藤的行与行之间,我想种上芥菜、荠菜、白三叶草和蒲公英,还有黑麦、荞麦、燕麦,甚至是鼠尾草、百里香与牛至!”
除了防治水土流失外,芥菜还可以阻止一部分通过土壤传播的病害,白三叶草则能为土壤增加肥力。
至于荠菜蒲公英和各种麦草,它们开出的花朵能够吸引益虫,结出来的草籽则会引来飞鸟,大大提高葡萄田的生态多样性——待到未来某日,病虫灾害侵袭葡萄园之时,田间的益虫与飞鸟,阻挡在行与行之间的各种覆盖植物,就会成为保护葡萄藤面前的有力屏障。
芥菜、荠菜与蒲公英,这些可食用的野菜,在田间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之后,将会来到酿酒师与种植农等人的家庭餐桌上,变成美味的菜肴,犒赏这些劳作了一整天的人们。
而鼠尾草、百里香与牛至等香草类植物,则可以在农活结束的闲暇时间被采集下来,无论是晾晒干燥,又或制作成酱料,它们都能创造额外的经济价值。
“这些覆盖植物的根系深度比葡萄藤要浅,只需要很少一点点的水份和养料就可以成活,几乎不会抢夺葡萄生长所需的营养。”岳一宛了站起来,顺手指向山坡底部与顶端:“而葡萄园边缘地带,我们还可以种一些橄榄树,树下铺种薰衣草,以及各种会结出浆果的本地灌木。”
明亮日光里,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望着杭帆,宛若一对折射出瑰丽火彩的宝石:“它们会为葡萄田引来蜜蜂,出售蜂蜜也是许多酒庄的副业。灌木与浆果则为鸟类提供充足的食物,还有安身之所,使它们不必铤而走险地去田间偷吃葡萄。”
更好的生态系统,才能让葡萄藤更加茁壮地生长,最终酿出好酒,让酒庄得以长久地存在。
看向周遭的一座座山坡,酿酒师唇边的笑意愈深,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所期盼的未来。
杭帆也跟着他站起了身。握住爱人的手,杭帆认真点头:“好,那我们去和向老师说吧,我们来尽力争取这座葡萄园。”
可是,向冉却带来一个并不美妙的消息。
“他们很坚持,”乡村振兴工作并不容易,招商引资更不是简单的请客吃饭,向冉对此再清楚不过。大概是最近见多了这样的事情,他的脸上流露出了许多疲惫:“无论租给谁,都必须要保留一部分的‘玫瑰蜜’葡萄藤。”
岳一宛喝着水,闻言差点笑呛出声来:“拜托,我这是掏钱租地呢,还是倒贴钱去给他们打工呢?若是要我来替他们伺候这些‘玫瑰蜜’着,得是让对面付我钱才对吧?”——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章还没来得及修错别字和语法问题,回头再改吧,因为俺要去挂个夜间急诊……担心自己带状疱疹了(。)
第249章 百年老藤葡萄
近两百的坡地葡萄园,仅是粗略地徒步绕行一圈,就耗费了两个多小时的辰光。
向冉走得慢,注意脚下路况的同时,还要进行一些土地租赁政策的解说工作。岳一宛听得很认真,却时不时地就要俯身下来,扒开杂草与土块,检查葡萄藤的根系长势。
大狗布莱克亦步亦趋地跟在众人身边,隔三差五地就要跑到队伍最末,用戴着嘴笼的脑袋用力推着杭帆的小腿,催促这个正忙着拍摄的人类不要轻易掉队。
杭帆敢怒不敢言。只能趁着向冉没回头的功夫,伸手狂搓一把狗耳朵。
他撸狗撸得正开心,猛一抬头,就见走在最前面的岳一宛,正向他投来一个争宠落败般的幽怨表情。
“这附近居住着上千户居民,在藏民与汉人之外,还有傈傈族、纳西族、白族、怒族和彝族等少数民族。”
绕过一座山坡,面前又是一座山坡。
下午一点半,太阳高悬于天空的正中,日光直晒在身上,隐隐生出火辣辣的刺痛感。
站在竹篱笆面前,向冉打开了宠物狗专用的水杯,又给自己灌了几大口水,这才继续道:“这一带的住民,除了藏传佛教外,也有不少信奉天主教或基督教,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三教七族’。”
扬了扬眉,岳一宛重又蹲下身去,仔细地捻开手上的土块,还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那你们这里的环境有点复杂啊……在基层的工作一定很不容易吧?”
在向冉脚边,大狗布莱克正噗噜噗噜地喝着水。
“只要能解决问题,再困难也是值得的。”说着,向冉收起了水杯,推开篱笆门,示意酿酒师等人看向里面的葡萄架:“岳老师,杭老师,请看这个。这些葡萄藤据说都已经非常古老了,它们也是属于园子的一部分。”
为方便农人作业,也为了让每一枚叶片与每一朵果串都获得充足的日光照射,酿酒葡萄的植株通常不足半人高,主干竖直朝天,藤蔓则被铁丝支撑着向两边展开,仿佛是一个个张开双臂的小矮人,像训练有素的军队那样,整整齐齐地排在葡萄田里。
可面前的这几株葡萄,植株像攀援的巨蛇般倾斜着向前伏倒,分叉出来的枝蔓更是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繁茂的藤条,如章鱼触手般有力地攀爬在竹篾搭成的支架上,在太阳底下撑出一片凉亭似的浓荫。
这些盘遒粗大的葡萄藤,沉甸甸地压在疲软的竹架上,乍一眼望去,竟像是一堆缠绕在巢穴深处的蟒。
杭帆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相机都跟着一抖:“这是千年的葡萄成了精吗?怎么长成了这样?”
“喔?这个有意思。”岳一宛双眼放光,活像是闯进了皇家金库的宝石大盗:“这么粗的葡萄藤,我算算……六十年肯定不止,估计得有个一百年了吧?”
满怀欣喜雀跃,他自发地伸出手去,捧起一串青色的果子检视起来:“结出来的葡萄也不错。就可惜……看这叶子,你怎么还是‘玫瑰蜜’啊?”
“玫瑰香和玫瑰蜜,”举着相机拍了一圈,杭帆将镜头重新对准自己的酿酒师未婚夫:“这两种葡萄,是有什么亲缘关系吗?”
听见恋人的声音,岳一宛主动将葡萄展示在镜头前:这些刚刚开始膨大的葡萄果实,就像是古老壁画上的一串串青色宝珠,圆润可爱,翠色欲滴。
冲着镜头后的杭帆眨了眨眼,青葡萄般的眼眸笑意弯弯:“你可以先猜一猜。猜对的话……”
“我猜他们有关系!”
杭帆赶忙丢出自己的猜想,以免岳一宛突然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因为,因为蛇龙珠(Cabernet Gernischt)、品丽珠(Cabernet Franc)和赤霞珠(Cabernet Sauvignon),它们的名字里都带一个‘珠’字,又同样属于葡萄品质里的解百纳(Cabernet)家族。那玫瑰香和玫瑰蜜,既然名字里有相同的部分,那应该也是有什么亲缘关系的吧?”
松开手里的葡萄串,岳大师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不错,逻辑很严密,不愧是本座的首席大弟子。”酿酒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笑盈盈地摸上了爱徒的脸颊:“但事实上,玫瑰香,玫瑰蜜,还有阳光玫瑰,它们是三种完全不同的葡萄——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亲爱的。”
这先扬后抑的说话口吻,明显就是逗着人玩儿。杭帆气得牙痒,张嘴就想狠狠地咬他。
但顾忌着旁人(和旁狗)在场,最终,他只向男朋友丢去一个毫无杀伤力的控诉眼神。
可岳一宛哪会有什么羞耻之心?意中人半羞半恼的可爱表情,只让他的心中生出阵阵被羽毛搔挠般的酥痒,想要立刻就把杭帆拉进怀里亲个够本。
眼看着他两人在葡萄架下越靠越近,向冉赶紧清了下嗓子,道:“葡萄园这边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了。岳老师是想要去再谈一谈,还是……?”
“试着谈一谈吧,我想尽量争取一下。”若无其事地将手从杭帆的脸上移开,岳一宛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说:“作为酿酒师,我也很好奇,对方到底为何这么执着于‘玫瑰蜜’葡萄。”
站在百年老藤的竹篱笆边上,远远地就能望见米白色的茨中教堂,以及教堂钟楼的中式屋顶上高高竖起的十字架。
驱车行至近前,岳一宛惊讶地发现,这座精致小巧的教堂边上,还有着稀稀落落的几块葡萄田——就在村子里面,民居建筑的边上!
“……而且种的又是玫瑰蜜。我真服了。”拔下车钥匙,岳一宛嘴里仍在嘀哩咕噜地念个不停:“到底是有多爱?主日弥撒,一人小半杯就顶天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的葡萄?”
向冉跨在摩托车上,招呼二人先找个路边餐厅吃午饭,他这就去联络葡萄园的话事人。
“走,”向冉刚一走远,岳一宛立刻拉起了杭帆。他俩就像革命时期的地下工作者那样,一头钻进早先瞄好的小酒馆里,主动刺探敌情去也:“让我们去会会这些抢占山头的玫瑰蜜!”
酒水倾进杯中,是略带紫色调的、晶莹剔透的红。
轻轻晃动杯身,岳大师仔细地闻嗅着杯子里的香气,眉毛渐渐挑出一个锐利的弧度:“啊哦。”
杭帆今天要负责开返程回家的路段,为安全驾驶,非常自觉地点了杯玫瑰蜜榨的葡萄汁。接收到男朋友挤眉弄眼的暗示,他也拿起杯子闻了闻:“……蜂蜜味?”
玫瑰蜜葡萄,得名于它兼具玫瑰和蜂蜜香气的品种特征。
“可这到底是真的果汁,还是勾兑了色素的蜂蜜水……?”杭帆抿了一口果汁,脸上渐渐流露出了混乱且困惑的表情:“我的鼻子说这就是纯蜂蜜水。我的舌头说,有葡萄的感觉,一点点,但不多。”
严谨起见,岳大师先尝了尝杭帆的那杯葡萄汁,随后又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
欲言又止地,他放下杯子:“严格来讲,虽然它的香气非常单一,但里面确实含有少许的‘玫瑰’感觉。不是新鲜的玫瑰花,更像是晒干泡茶喝的那种……”
“也没有新鲜的果实葡萄味道。”杭帆用矿泉水漱掉嘴里的余味,小声评价:“喝起来像是液体的葡萄干,很甜,甜得空虚。”
“我就知道……树在路边而多子,此必苦李!”
重重啧了一声,岳一宛支起了下巴:“这么多酿酒师,前赴后继地跑来云南收购葡萄,却没有人尝试用本地的‘玫瑰蜜’来进行酿造,我就猜它肯定有什么致命缺陷。啧,谁能想到,这葡萄不仅香气单薄,酸度也严重欠缺,糖度更是平平无奇——简直把天底下的缺点都搜罗全了!”
说着说着,他俯向恋人的耳畔,嘴巴也撅了起来,俨然是个被人抢走了中意玩具的大小孩:“真是闹不明白。就非得用这个品种不可吗?这酿出来的哪里是酒喔,简直就是顽固脑壳儿里进的水!”
好歹毒的一张嘴!杭帆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菜,转头塞进未婚夫的嘴里:“虽然我很赞同你的观点,但这酒好歹也是人老板自己酿的。要是再说大声些,老板恐怕要以为,你是故意上门砸场子来……”
两人正低声切切地小放厥词,酒馆老板乐呵呵地走了过来,问两位客人:“饭菜口味都还吃得惯不?唷,二位还点了葡萄酒啊!识货!说起咱们这儿的酒,那可都家里自个儿酿的,怎么样,和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红酒相比,是不是要好喝太多了?”
“无论是这‘玫瑰蜜’葡萄,还是古法酿造技术,咱家这些东西,全都是法国神父们当年带来的。”带着万分自豪的语气,老板向窗外一指:“瞧瞧这些葡萄藤!这可都是百年老藤啰!”
往屋外一瞅,岳一宛差点连茶带饭地喷了出去。
好么!百年老葡萄,那嫩生生的藤条,都还没他两根手指头粗呢——
作者有话说:向冉:两位老师请自由地……我去和狗一桌。
第250章 吾哀,吾爱
“我说这酒的酸度好像不太明显啊,店主还以为我夸他呢,直吹那百年老藤上结出的葡萄就是这样,不酸不涩,最适合酿酒——真是给我听呆了都,哥们儿你知道自己刚推翻了整个现代葡萄酒的理论体系吗?!”
一见着向冉,岳大师立刻连珠炮般地发射出吐槽声:“而且别的先不说,就门口地里的那些葡萄,但凡能有个二十年的藤龄,我立刻把头摘下来给他!”
“毕竟是村民自己酿的酒嘛,”三人走在街道上,向冉试图为店主找补:“不入岳老师的法眼也很正常。但不管怎么说,在山里谋生不容易……”
向冉很明白,越是专业人士,就越是难以容忍那些“完全不专业”的产品。
可在岳一宛这里“难登台面”的东西,于当地的村民们而言,却是一份极其紧要的生计:“咱们这里,说是说‘传统酿造方法’,但其实也是因为——”
“因为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知道。”
出乎意料的是,对于这些路边酒水的品质,岳一宛的态度并没有向冉想象中的那般固执:“在这里吃一顿饭,还不抵精品葡萄酒的杯卖价格,自然不应该要求店家能有精品酒庄的出品水准。所以我也只是随便吐槽几句,当面挑刺就不必了。”
命运对诸人并不公平。
在同样的一片葡萄田里,有人追梦,有人求生。但无论是哪一种际遇,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别。在大地的仁慈怀抱中,即便是不起眼的蓟草野菊,也照样会与艳丽的玫瑰芍药一道开花。
“虽然我不欣赏这种葡萄酒,”用那种有点酸溜溜的语气,岳一宛又道:“但既然有客人喜欢,愿意为它买单,那这款酒就有它存在的意义。”
杭帆笑着拍他的背,一边给恋人顺毛,一边揶揄道:“我看出来了,你只是因为老板说这酒一年能卖好几百瓶,单纯地感到了羡慕嫉妒恨。”
“胡说,绝无此事!”岳大师哼了两声,还是忍不住要对路边的葡萄田指指点点:“口味和审美或许是主观的,但藤龄这事儿是客观的——没有百年就是没有百年啊,扯谎!”
十分心虚地,向冉移开视线打起了哈哈:“啊这个嘛,因为前些年推广旅游,就有些宣传方面的……教堂旁边的那些葡萄是真的有上百年,但那几块田不让参观,所以……”
“虚假宣传!”
“哎呀,宣传口的同志们工作也不容易……”
走了约摸十来分钟,在一座崭新的藏式民居跟前,向冉停下了脚步。
“话事的老人家上了年纪,可能确实会比较固执些,”敲门前,他对身后的二人小声道:“咱们今天先谈谈看,要是谈不拢,后头我再来给老人家做做思想工作。”
还没走近门内,岳一宛就闻到了股湿润刺鼻的烟味儿。
嗅觉敏锐的酿酒师不禁皱了皱眉:他发觉那烟气并非是煨桑的松柏香木,也不是藏香焚烧的味道——细究起来,倒更像是烟叶、果汁与人工香精的混合物。
“我不,老子就是不!”不等他进一步分辨这烟味的成分,客厅里已经传来了老人家的高声叫嚷:“那是老子的葡萄园,老子就爱让它荒着,怎么地吧!你们管不着!”
长长的藏式沙发上,头发花白的老者,竟像五六岁的坏脾气小孩儿那样,双手捂住耳朵,来回翻身滚动:“不听不听!我受够了,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别闹了老刘。”陪坐在一边的中年男人,似乎早已见惯了这套把戏,一边向众人打招呼,一边嘘那老头:“你看,小向都已经把人带来了。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下去,少不得又得给人家看笑话。”
这什么情况?岳一宛止住了步子,和杭帆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租赁买卖,最怕遇到出尔反尔的人。坡地上的那座葡萄园虽好,但若是有毁约的风险……岳一宛暗自掂量片刻,心头不免一沉。
老刘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拈着茶几上的水烟,狠狠地抽了一大口:“什么小向老向,我不认识!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各找各妈,别来烦我。”
烟雾缭绕之中,他还拿眼睛瞟了下来人,又像是怕被对方识破似的,飞快移开了眼睛。
“说话不算数,算什么好汉?”不再理会老刘的抱怨,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招呼向冉:“来,小向,你给大家介绍一下。”
向冉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这位是我们领导,那位是想要把葡萄园租出去的老刘。”
“什么租出去?我不租,我不同意!”老刘吱吱哇哇地乱叫,浓浓的水烟白雾,也跟着他的胳膊一道,在空中胡乱舞动一气:“我改主意了,不行吗?我不租了!”
满目混乱之中,杭帆不动声色地扯了下岳一宛的袖口,同时摆出了自己的上班专用标准微笑:“如果今天不太方便的话,我们下次拜访也行。今天,要不各位还是……”
中年人拍了拍沙发,“坐,坐,几位都坐吧,不用客气。”说着,他拿过桌上的一次性纸杯,给杭帆与岳一宛等人倒茶:“既然都来了,那大家就先敞开聊嘛。生意都是谈出来的,不坐下谈谈,哪有生意做呢?你说是吧,老刘?”
“我、你——”吹着胡子干瞪眼,老刘辩无可辩,只能气哼哼地又吸了一大口水烟:“谈谈谈,老子跟你们谈个屁!我反悔了,不干了,少来烦老子。”
这般行径,浑然就是个混迹市井的泼皮无赖。
杭帆脑中警铃大作,正要再次抛出战术性撤退的宣言,却被岳一宛拉着胳膊,在老刘和中年男子的对面坐下。
“幸会,”岳大师笑眯眯地和那两人握手:“我是岳一宛,酿酒师。”
老刘哼了一声,拧着脖子不搭理他。中年人又主动与杭帆握手:“这位就是杭老师对吧?您和岳老师都是……?”
心头猛然一跳,小杭同志暗道一声糟糕:出门前忘记和岳一宛对口供了!
开酒庄的夫妻搭档很常见,可同性恋自是得另当别论。而杭帆既是陪着岳一宛出来谈生意,那总得有个正经由头:秘书、助理、司机……?
电光火石的一瞬里,无数念头涌入杭帆的脑海。然而,岳一宛却抢先开口了:“杭老师是我的合伙人,partner。”
Partner,好吧。杭帆忍住唇边的笑,心想,伴侣(partner)怎么不算是人生这件大事的合伙人呢?
实话“实”说,岳大师果然好心机。
中年人点点头,又看向身边的老头子:“喏,老刘,人家大老远地跑来见你,诚意够足了吧?彼此要是有什么不放心的,或是别的什么要求,都拿到桌面上来,大家好好商量嘛!”
“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领导不愧是领导,戳人脊梁骨的功夫实在老辣:“别学那些不懂事的小年轻,今天一个主意,明天又一个主意,三天两头地换!你那葡萄园,既然自己撒手不干了,那就趁早转给别人干,何必白白地把地荒着?这不造孽呢嘛!”
呼呼的气流声响,是老刘急促地吸着水烟的声音。
岳一宛注意到,这老人家抽的并不是云南本地的水烟筒,而是近来流行在年轻人中的阿拉伯水烟。空气里甜腻的果汁与香精气味,正是来源于此。
还挺时髦的。岳大师在心中忖度着:这老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会激烈反对新鲜事物的人啊……
话是说给人听的。而中年男人这番话,显然不止说给老刘一个人:“当然,你的心情呢,我们其实也都能理解。你夫人去了,而你舍不得她的园子被人转让,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老刘啊,”他拍了拍老人家的肩膀,“要是给你夫人知道,她辛辛苦苦照料了一辈子的葡萄园,如今竟然落得这境地,连杂草都没人去拔……唉!”
房子是新建的,家具自然也都是崭新的藏族式样,处处都雕刻着彩云莲花等吉祥图案。唯独墙上挂着的,却并非是藏区常见的唐卡卷轴,而是一副圣母像。
画中的圣母身披白衣,怀抱幼子,安详地坐在浓荫如盖的葡萄架下。在这对神圣母子的身后,那座精致小巧的茨中教堂,正远远地镶嵌在山林里。
这构图,全不符合宗教画的基本范式。但是。
岳一宛微微眯起了眼睛:墙上的这位圣母,容貌神态都被描画得细致入微,乍看过去,分明是位藏族女子。
“造孽就造孽!”
领导的激将法起了反效果,把老刘气得吱哇大叫:“大不了就下地狱去!操他妈的,等我死了,两腿一蹬,谁还管他妈的那么多!”
“刘老,您别激动。”向冉无奈,竭力安抚面前的老人:“我们领导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想说,您夫人的葡萄园,要是就这么荒废了,实在怪可惜的。不如让岳老师他们租去继续种,也算是延续了您夫人……”
砰得一声,玻璃烟嘴重重嗑上茶几:“你们放屁!”老刘怒声呵斥着,猛地站起身来。
“我都去外头打听过了!这些做酒庄的城里人,他们才不会、我——”
他起得太急太快,身体登时失去平衡,猝然栽倒下去。
“老刘!”中年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哎我说,你这……”
“一租出去,他们就会立刻拔了央金的葡萄!”
老刘浑身颤抖,连着那双不便于行的病腿一起,发出落单老雁般的哀戚嚎啕:“那全都是我老婆、是我们结婚那年种下的葡萄啊!!”——
作者有话说:小岳小杭上恋综(在这之前并不认识彼此)。
自我介绍部分,问为什么会来参加这档节目。
小杭:失业了,pd告诉我上节目有钱拿。
小岳:可以说实话吗?实话就是我来节目里替妈妈的酒庄打广告。
嘉宾们互相给彼此进行第一眼打分,满分十分。
小杭,秉承“我真的很想拿到最后一集的钱”的打工人信念,平等地给所有人打了九分。
小岳,对灵长类生物毫无兴趣所以平等地所有人打了一分。
场外观察员:我觉得他俩挺配的,打分方式都很拟人。
抽签约会。
小杭抽到了小岳,小岳:嗯。
小杭问小岳想去哪里约会,小岳:你对葡萄酒有兴趣吗?
小杭拿出社畜的微笑:只要你想的话,我可以有兴趣。
于是他俩去了wine bar,小岳solo了一整场葡萄酒教学,小杭努力为他捧场。
场外观察员:他俩相性还挺好的,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
小杭心想,我这叫向下兼容!
双选约会。
小岳选了小杭,预定早上十点出门。
小杭游戏打太晚,在房间里睡过头。
小岳敲门进去:头疼吗?我给你带了早饭和止痛药。
小杭吓到半死: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猛虎落地跪),我现在就换衣服!
小岳心态稳定:你没事就好,那我等你?
小杭出门立刻:对不起迟到这么久,要不我们今天去你喜欢的地方?附近有家黑胶唱片店。
场外观察员:他俩是不是已经背着我们在节目外面谈起来了?
第四集还没播出,这边已经真的谈上了。
pd把他俩叫过来开会:能不能有点节目效果?
小杭认真思索:呃,是要我们稍微演一下分手复合吗?
小岳走神回魂:啊?前男友复合?我喜欢这个play!但这个能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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