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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60

    第251章 酿酒的央金


    人间诸事,总是多有相似。


    老刘与央金的故事,细说起来,其实也并没有格外引人稀奇的地方。


    但老人家的喉头发颤,嗓音沙哑,众人便也不得不屏呼而听。


    老刘出生在1960年。


    那年,岳老头子尚未结婚,岳国强当然也没有出生。故而在岳一宛看来,这个年份已经遥远得与1690无甚分别。


    就这样,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早上,老刘的人生开始了。


    老人的话匣子,总是一打开就没完没了,拉拉杂杂,还非得从小时候的各种琐碎事件讲起。向冉听得很认真,但向冉的领导显然已经听得累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自己带来的水。


    岳一宛看了眼杭帆,他心爱的恋人专注地凝视着桌上的某处,时不时地还用力眨眨眼,稍稍点两下头,像是听得非常入神的样子——只有岳一宛知道,杭帆中午刚吃了一大盘野山菌炒饭,掐指算来,这会儿也该是要开始晕碳的时间。


    唇边漏出了一丝微笑,岳一宛勉力克制着自己想要立刻揽住心上人的冲动。


    “你们看过《孽债》吗?上海拍的那个电视剧。”


    有些突兀地,老刘问他们。


    与互联网共同成长的这代人,哪里还会看过这个?即便是在杭帆与岳一宛的少年时代,电视机对他们的吸引力,都已远不如网吧、电脑和手机来得大。


    远如隔世的陌生感,令老刘的神色愈发萧索:“我当年下乡,也是来的云南。”


    1976年的秋天,年满十六岁的小刘同学,跟着上山下乡的队伍一道,迷迷瞪瞪地坐上了前往云南的火车。


    在后来的近二十年里,他曾无数次地、咬牙切齿地想着:如果我晚生一年,只要再晚生一年,我或许就能赶上新政策,就不用下乡了!我怎么就非得、我为什么就不能——!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在历史进程的拐点上,小刘同学就这么不凑巧地成为了最后一批下乡插队的知青。


    那一年,九岁的岳国强正攥着半根树枝,跟着他那位神思飘忽宛如天外游仙般的母亲,磕磕绊绊地念着:“兔,Rabbit,而辣别脱。猴,Monkey,门克以。”而杭艳玲还只有四岁,是连笤帚都拿不起的年纪。


    小刘同学,却哆哆嗦嗦地站在中甸县的某个村子里,慌里慌张地望向周围的那些藏族面孔。


    中甸县,也就是后来的香格里拉市,隶属于云南省的迪庆藏族自治州。小刘被分配到这里来插队,却连一句藏语都不会说。


    “你们不懂,”在新一代的年轻人面前,老刘抚摸着自己的一双病腿,垂着头说道:“我们那时候,苦啊!刚到村里,每天醒来就是哭,饭也吃不饱,又是拉稀又是吐,是真的苦啊!”


    无声的寂静之中,向冉伸出胳膊,轻轻握住了老人的手。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整整四年的时间,小刘同学终于学会了藏语的读写。他学会了骑马,伐木,制作酥油,采集石料,但也把曾经学过的函数与英文给忘了个精光。劳动让他变得健壮,也让他没空去想那些命运啊、未来啊之类的词汇。


    然而,1980年,上山下乡运动结束。跟随这股热火朝天的返乡浪潮,怀揣着重新进入校园念书的梦想,小刘同学报名参加了高考——和人比数学英语,他自然是不成的。但若是比画画呢?


    他自觉有几分搞美术的天分,便东拼西凑了一套画具,兴冲冲地报考了美术专业。


    一连考了三年,年年名落孙山。


    1983年,他不好意思再伸手找家里要钱,便瞒着父亲与兄长,和几个同乡一道南下,想趁机溜去香港“赚大钱”。


    钱没能赚到,小刘和他的几个同乡却反倒因为“投机倒把”与“非法经营”等罪行,被关进去拘了三个月。


    出来之后,大哥写信给他,说父亲对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儿子非常失望,“以后就权当你是死了,和我们家再无半点干系!”


    1985年的春节来得极晚。


    失魂落魄地,刘某走在路上,撕得粉碎的信纸如雪花般被风吹去,漫漫地飘散在广州的街头。


    徒长半生,一事无成,如今还被家里断绝了往来……他觉得自己也实是不必再活到下一个春节了。


    据说大象一类有灵性的动物,在临死之前,都会先给自己找好一个无人打扰的安静所在,静静地等死。刘某以为,自己或许也该向大象一样,找个僻静无人的角落,静悄悄地等死。


    可他又能往哪里去呢?除了故乡,他最熟悉的地方,也就只有下乡插队时的云南。


    在云南插队的生活很苦,刘某并不怎么喜欢。但云南的风景很美,作为死前的最后一站,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晚春时节,他最后向朋友借了点钱,再次乘上了前往彩云之南的火车。


    他想死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然而,在水急浪险的澜沧江边,刘某遇到了藏族姑娘央金。


    央金正背着她的母亲出远门。


    她每日徒步走过几十里山路,抱着母亲挂在溜索上飞跃澜沧江,只是为了寻找一位能够为母亲治病的医生。


    “她当时做的事情,是我连想不都敢想的。”


    白色烟雾,缓缓地从玻璃烟嘴里倒流出来,像是要为回忆蒙上一层缥缈的纱:“在我看来……她就像是金庸小说里走出来的女侠。为了救母亲,她能做出世间最了不起的事。”


    听了老刘的话,领导长吁一声:“以前日子确实是苦。不过你夫人也是奇人,每日背着老母走上几十里,如今就是换个男人来,也未必能够做得到喔!”


    岳一宛放在膝头的手,渐渐虚握成了拳:尽管此生素未谋面,但对于央金背着母亲四处求医时的心情,他确有感同身受般的体悟——十六岁的岳一宛,也曾怀抱着同样的痛彻与悲怆,无助地徘徊在Ines的病房门外。


    在老刘短暂沉默的这个间隙,杭帆悄无声息地握了下恋人的指尖。好似一个隐蔽而纯洁的,充满抚慰意味的吻。


    刘某不急着去死了,暂时。他想要帮央金的母亲找到医生。


    央金不会说汉话,刘某便自愿做她的翻译和向导。饿了嚼一把青稞面,渴了就摘路上的野果子吃,在大大小小的山间道路上不断地挥手搭车,驴车转拖拉机转货车再转公交车,他们终于蓬头垢面地来到了昆明。


    医生看着他们,只有低低地一声叹息。


    大半年后,花完了身上所有积蓄的央金,即将独自启程回到茨中乡。临别前,她问身边的青年:「你呢,你要回哪里?」


    青年无话。他能回到哪里去?他又没有家。


    「我也没有家,」央金说,眼神坚毅,像是雪山高空中飞过的鹰:「出门前,我把所有东西都卖了。」


    「但如果你跟我一起回去的话,我们可以重新再建一个家。」


    就这样,他们重又走回群山深处。


    回到父母世代居住的地方,央金垦地,种青稞,修建房屋。姓刘的汉人青年,则帮着搬运石料,赶车驾马,再做些扫洒煮饭的活计。空闲的时间,央金还要种葡萄。


    在他们新砌成的房子后面,长有几株粗壮的葡萄藤,一看就是很有些年岁的模样。


    按照央金的说法,这里原是她祖父母住的地方。祖父母去世后,屋墙坍塌,一直无人修理,直到央金重又砌造起了这栋屋宅。


    「这些葡萄藤,是我们以前一起做礼拜的地方。」


    央金对她的丈夫说,遥遥指着远处的一座尖顶小教堂:「那里是教堂,但离我们家太远了,教堂后来又被改成了学校。这里的葡萄藤,是我的曾祖父搬到这里来的时候,从那边教堂的葡萄田里‘请’来的。所以,我们家一般都在这座葡萄架下做礼拜。」


    她丈夫笑话她:「你都不会说汉语,做礼拜的时候要怎么念圣经?」


    「我们有藏语的圣经,还有藏语的赞美歌。」夏日的葡萄架下,央金的脸庞上有自豪且骄傲的笑容:「种下这些葡萄,也是为了礼拜我们的主。」


    老刘从未正式皈依过天主教。因为在他眼里,自己这位无所不能的、如同女侠般的妻子,才是真正慈悲的玛利亚。


    从八十年代末到新千年之初,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风云巨变。这在期间,Ines的酒庄落成,“红酒”与“葡萄酒”的时髦概念,也越来越受到国人的追捧。


    即便是雪山与江流所组成的天堑,也没能够阻挡时代的步伐。


    1997年,随着碧罗雪山徒步的兴起,游客们开始涌入香格里拉,寻找《消失的地平线》中所描绘的人间天堂。


    家在澜沧江沿岸的央金,便将自家的多余房间腾出来,充当起了背包客们的客栈。以藏族人特有的热情,她拿出家里最好的自酿葡萄酒来招待客人:这往往会令背包们大感惊奇,毕竟他们谁也没想到,在这样一个闭塞的小村庄里,竟然还会有葡萄酒这样的时髦物事。


    「我来告诉你吧,大妹子,你们在这儿赚个块儿八毛的,真不是什么大钱。」酒意醺醺地,有客人这样对他们说道:「十块钱,在你们这里可能是一笔巨款。但到了外面,你以为十块钱很值钱吗?没这回事儿!」


    「我要是你们,就把这个葡萄酒,拿到外面去卖。哎!这要是能打开销量,年年不得赚上他个十万块、百万块的?大妹子,你不是信耶稣吗?我告诉你,啊,我来告诉你。你们耶稣教的总坛,就在欧洲的那个意大利!哎,你要是能卖个十万块、百万块的红葡萄酒,就能去意大利,亲眼看看真正的耶稣!」


    在当时,十万元人民,对于生活在雪山深处的央金和老刘来说,已然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可如果人一旦有了勇气,能够想象到自己手中正握着十万元巨款的话——曾经远在天边的、此生绝无可能抵达的罗马与梵蒂冈,似乎也突然离自己更近了一点点。


    从那一天开始,央金将更多的心血灌注进了葡萄园里。


    她在山坡上开垦葡萄田,以绝不屈服的顽强毅力,将荒地开垦成一道一道的田垄,又精心地扦插起葡萄藤;她挨家挨户地走访那些种葡萄的邻居,向他们讨教各种各样的种植技巧;听说神父入驻了翻新后的教堂,她便每周日都风雨无阻地骑着驴子上教堂,祈祷天主垂怜,让葡萄丰收;她还会主动去各个酿酒的人家里帮忙,以观察他们的酿造流程与自家有什么细微的不同……


    酿好了酒,她便用几个大塑料桶装着,翻山越岭地抬去县城的集市上卖。


    这是一个让岳一宛深感耳熟,可细节里又处处充满不同的创业故事。


    与接受了科班教育,且出身酿造世家的Ines不同。央金其实并不清楚,那些在大城市的酒桌上,动辄售价上百上千元的葡萄酒,究竟是什么样的。


    在央金的世界里,她从来就只知道一种葡萄酒:用“玫瑰蜜”酿成的,甜津津而又有着蜂蜜香气的,令人微醉醺然的酒液。


    而她又是如此虔诚地笃信着:她相信这杯用来礼拜天主的葡萄酒,终究可以带她走向觐见天主的门。


    人们喜欢央金的酒,便宜,甜蜜,又大碗。


    更重要的是,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只要收下了定金,无论要赶多远的山路,无论是多么偏僻难寻的地方,在喜事与节日来临之前,央金一定会将她的葡萄酒送到。


    她的生意不错,新千年开始还不到两年,她的枕头里就已厚厚地塞了好几摞纸钞:一块、五块、十块,偶尔也有二十块的大面额。


    晚上,央金与老刘枕着这些用双手挣来的钞票,就像是枕着一朵梦想的云。


    可惜这好梦并没能做很久。


    在流水线作业的工业生产链面前,央金的家庭酿造小作坊,就像地上的一张薄薄纸片那样,被时代的车轮轻描淡写地碾压了过去。


    那是中国经济的“黄金十年”,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国的制造业规模跃居世界首位。


    自此,各种酒水饮料的生产线纷纷上马,不仅包装花俏时髦,价格也都丰俭由人。即便是在交通不太方便的山区里,逢年过节摆席请客,人们也更偏爱那些装在易拉罐里的饮料:与土里土气的塑料桶相比,这小小一只铝皮罐子,确实是要时髦气派得多了。


    “人家说,条条大路通罗马。”


    叼着玻璃烟嘴,老刘的整张脸都被遮蔽在了白色的烟气里:“可我和央金……我们还没走出长安城,罗马就已经亡国了。”


    背靠着做绍兴黄酒起家的岳氏集团,Ines的葡萄酒都卖得不算顺利。像央金和老刘这样的深藏于山中的家庭小作坊,又如何能够应付得了风云变幻的新时代?


    生不逢时。老刘的讲述中总是提起这个词。


    “生不逢时啊!”语气中的无尽哀愁,伴随着老刘用玻璃烟嘴敲打茶几的声音,闷闷地传递进众人的耳朵里。


    从十几年前开始,渐渐地,很少再有人来买央金的葡萄酒。


    但央金和丈夫的生活,却没有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为了喂饱肚子,也为了礼拜天主,他们仍然要勤勤恳恳地种田、种葡萄,一复一日,永无止境。


    她依然在家中用陶罐酿酒,依然每晚都在那一架架古老的葡萄藤下向天主祷告。


    田里的葡萄,往往在酿酒之后仍然剩有许多,他们便采下来卖给食品加工厂,换钱以补贴家用。


    去罗马,去梵蒂冈,去觐见主的殿堂——这样奢侈的梦想,终究还是离他们太远、太远了。


    但就在央金的梦想日渐落寞的同时,在距离茨中教堂落成近百年之后,法国人重又回到了此地。


    他们在这里建起了香格里拉产区的第一座精品酒庄,霄岭。


    随后,敖云、宝庄、四蟒,资金雄厚的大酒庄们纷纷落址于香格里拉的雪山脚下,追随而来的小型酒庄更是不计其数。


    紧跟着金钱的流向,世界的目光终于也跟着转向了这里:原来,香格里拉的雪山脚下,竟然是能出产美酒的?!


    旅游业的蓬勃发展,不仅令全世界游客们纷至沓来,也让笔直宽敞的大道一路修进了茨中教堂的门前。而葡萄酒带来的经济文化效益,又使得更多的当地年轻人,主动投身于这个行业之中:开酒馆,做酒窖,建酒庄,盛况空前,好不热火朝天!


    可对央金来说,这一天,实在是到来得太晚太晚。


    她老了。


    常年累月的重体力劳动,终于在无形中摧毁了她与老刘的健康。以往她一个人就能照料的葡萄园,现在必须得借助年轻人们的帮忙,才能极为勉强地维持下去。


    至于什么旅游经济,什么葡萄酒文化,那些热热闹闹的字眼,那些欢天喜地的喧哗——这早已不是一个病痛缠身的老人家,还能够继续心神往之的事物。


    在这段百折不挠的人生旅途临近终点之时,央金最后一次上教堂做礼拜。


    在教堂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她双手合十,用藏语呢喃祈祷:主啊,蒙受您的召唤,我很快就要去到你的身边。如果我在人间的服侍曾一度令您感到满意,请您赐福于我的丈夫,让他的灵魂能够得到自由。也请您保佑我的葡萄园,作为我曾为您服务的明证。


    即便这具身体腐朽毁灭,我也想要在这个世上留下点什么,让世人铭记我曾经来过。


    “我是个没有用的男人,”喷云吐雾之中,老刘又像是回到了二十五岁的那个春节,那个因为无家可归,而失魂落魄地游走在街头的青年:“这辈子从没做成过什么大事,也没能帮央金实现她的梦想。”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对抗的并非是面前的这些年轻人,而是某种更宏大也更令人绝望的、无情冷酷又不可捉摸的、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是命运的东西:“但央金留下的这片葡萄田,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对不会、绝不会让任何人——”


    “……哪怕只留下一部分,就只留下一部分,央金的葡萄,我和她一起种的……”


    老刘的手在颤,声音更是抖得近乎于哀求:“真的、真的就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兔,Rabbit,而辣别脱。猴,Monkey,门克以。”是民国时期英语课本上的单词与注音。


    Chateau de Goulaine,古拉尼城堡,又叫古兰酒庄、古蝶堡:是现存的历史最悠久的酒庄,位于法国卢瓦尔河谷,从公元1000年左右就开始酿酒,持续运营至今。


    第252章 愿理想不朽长存


    向冉为难地移开了视线。


    中年男人坐在一边,只是闷不做声。


    土地租赁是一门生意,既然是生意,那就得按照生意场上的规矩来:田地租出,莫说人家是想拔了旧藤种新藤,就是想要全部推平种其他果树,只要合法合规,那就都得由对方说了算。


    哪有别人花钱租你的田,还得再倒贴精力人力来伺候你的道理?


    但老刘这边,新丧还不满半年,正是哀恸欲绝之时。于情于理,众人也实在无法苛责他的这份天真。


    “刘老先生,”满屋静寂之中,最先开口的是岳一宛:“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因为我母亲是一位酿酒师,同时也是一家酒庄的庄主。”


    注视着老刘的双眼,他像是剖开自己身上的一道陈年伤疤那样,缓缓道:“我刚过完十六岁生日,她就因病去世了。之后不到半年,酒庄与葡萄园的土地,全都被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


    “我理解你的感受。”岳一宛说,“假如当时我人在国内,我绝不可能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任由她留下的葡萄园被推土机铲平。只要能守住她的宝贵遗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田里一根草,一截枯死的葡萄藤,我都会拼命地抢救下来,作为我能用来缅怀她的唯一凭依。”


    老刘抬头看向他。


    浑浊的眼珠里,有着与少年人同样深切的悲怆。


    “但后来,我不再这么想了。”


    岳一宛的声音很轻,语速也慢,口吻中却有一份物我两忘的平静:“因为我也成为了一名酿酒师,并亲自执掌了一座酒庄。”


    “虽然,这里与她当年亲自选址的那座酒庄相隔十万八千里……但只要她的事业还在我手上继续,只要我仍旧继承着她的梦想与愿景,她的灵魂就依然与我同在,不朽长存。”


    他说:“人生寿数有尽,谁都有走到尽头、再不能看顾这座葡萄园的那天,而土地只要无人耕种,很快就会再度陷入荒芜。这是一切有形之物的必然结局。”


    “但一座酒庄,若是妥善经营,具备较好的经济价值,就有可能在世代之间多次传递。两百年,三百年,甚至是五百年,一千年——就像法国那些至今都还在古堡里酿酒的酒庄一样。”


    倾身向前,恳切的翡翠色双眸,深深望进老人的眼睛里:“您觉得,天堂里的央金女士,会更想要看见哪一种未来?”


    些许的动摇神色,渐渐流露在了老刘的脸上。


    “但是、但是那些葡萄……”数以万计的日夜里,他跟随着央金一道,起早贪黑地爬坡上山,在陡坡上的葡萄园里浇水、剪枝、施肥、采摘。


    数十年风霜雨雪的相伴,田里那些或许并不值钱的玫瑰蜜葡萄藤,于他,于央金,都已不仅仅是一些农作物而已——它们是一群无言的老友,伫立在贫瘠荒凉的山地上,和央金与老刘一起,共同用顽强的生命对抗着人世的无常。


    “能不能、或许!哪怕就只有几行,就几行,我也……”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这双见证了五十年天地巨变的眼睛里,悄然滚落下来。


    隔着木质茶几,岳一宛伸出胳膊,握住了老人的双手:“我明白,”他说,“我明白的。所以我在想,作为本地酿造传统的历史见证物,央金女士的葡萄藤,或许也可以用另外的方式,继续留存下来。”


    “向老师,”他看着向冉,道:“咱们先前不还在说,教堂的百年葡萄藤不对外开放,游客只能看到近年新种下去的那些么?你觉得,央金女士留下的这些‘玫瑰蜜’,真正有着三四十年的老藤葡萄,用来打造旅游景观,是不是会更合适一些?”


    向冉腾得站了起来:“对,对!”他素来性情温和,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刻:“前些年,村里给大家翻新房子,很多葡萄田都因为经济价值不高,被推掉建房子用了。也是这几年,旅游和葡萄酒文化兴起,村民才重新开始种葡萄的。只不过老藤太贵,所以才都种的新苗……如果能移栽一些老藤葡萄到这里——”


    “好事儿啊!老刘腿脚不方便,以后只要走出家门,就能看见夫人的葡萄。”


    呷了口矿泉水,身为领导的中年男人若有所思:“而且把葡萄田作为景观嘛,肯定也是上了年纪、比较粗壮的老藤会更好看点。再说,这里面的故事,回头让宣传口的同志们好好写一写,说不定……”


    杭帆在手机上敲计算器,粗略估算着陡坡上到底有多少株葡萄藤:“或许,也可以让园艺爱好者们领走这些葡萄藤,拿回家里做盆栽?”


    “玫瑰蜜这个品种,酸度不高,用来酿酒就嫌寡淡。”应声点了点头,岳大师评论道:“但若是作为盆栽……能稳定地结出甜甜的果子,这就很讨喜了。”


    领导适时地做出总结:“所以啊,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老刘,你再考虑考虑呗?”


    @再酿一宛:


    这是央金卓嘎的葡萄园,今天,我们正式接过她未竟的事业。


    她亲手种下的葡萄藤,大部分都已被村民认领,等待秋后进行移栽。其余的几百株,也即将飞去全国各地的认养人的身边。


    为了纪念她过去四十年里的耕耘,也作为本地民俗历史的见证,“再酿一宛”将继续看护这片承载了央金女士家族记忆的百年葡萄藤。


    或许,未来某一天,我们也能将这些蕴含了几代人心血的葡萄酿入酒中,送它们走向更远的地方。


    “我是从建车间那会儿开始关注,大半年过去,你们终于有葡萄园了,恭喜恭喜,真不容易。”


    “葡萄的花语是——手慢无!可恶啊我那天明明准点开抢的,怎么一秒就全没了?”


    “明明只是想来吃一下网红与酿酒师谈恋爱的瓜,为什么我津津有味地连看了十几集迷你纪录片??这对吗??你们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我爷爷穿老头汗衫,刘老爷子穿涅槃乐队的Tee,好摇滚的老头儿。”


    “4:01那段,老刘傲娇地说他和央金是真夫妻,和酿酒师他们不一样,我哈哈哈!有没有可能,你面前的这里也是真‘夫妻’,还是上过热搜的那种?手动狗头。”


    “救救!救救啊!我的葡萄藤在快递点被淹了,被水泡了一天一夜!帮我看看它还有救吗?”


    @再酿一宛:你好,从照片上看,葡萄藤根系还很健康,把它种进土里,它自己会缓过来的。祝你和葡萄好运!


    签完合同的那天,是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放下签字笔,坐在轮椅上的老刘,麻利地把自个儿推上了车。


    他要与央金的葡萄园,当面做一次最后的道别。


    说是告别,但老刘的心情却并不沉重:结婚前的那一天,央金亲手在山坡种下的、最初的那几株葡萄藤,如今已全都移栽到了新家门口的小院里。


    哪怕足不出户,他也能倚着家门,亲切地望向那些繁茂油绿的叶片。


    它们将陪伴这位老人,如同一位坚强的爱人那样,安详而静谧地与他共度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


    历经百年岁月的老葡萄藤,竹架已经被拆除,换上了更加坚固的水泥支架。


    原本青绿欲滴的果串,在进入转色期后,现下已经渐渐变作浓郁的紫黑色。它们沉甸甸从藤蔓上垂坠下来,像是博古架上陈列的一挂挂异域宝珠。


    经过这番修整,葡萄架下的空间也变得开阔了许多。盛夏艳阳里,由绿叶掩映着这一方阴凉角落,恰似已逝之人对后来者的温柔荫庇。


    “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熟练地推着自己的轮椅,老刘在葡萄架下面来回绕着圈。最后,他停在岳一宛面前,如是问道。


    酿酒师偏了偏头,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坦白答曰:“我不相信。”他说,“与其期盼来世的幸福,我更愿意全力以赴地把握现在。”


    老刘仰起头,看向他们头顶那些密密匝匝的阔大叶片。


    “大部分都藏民,都相信灵魂可以转世轮回。”老刘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对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说话:“这一世做人,下一世就会做老鹰、做野花,或者是做田里的一株葡萄。”


    这听起来很浪漫,岳一宛心想。但信仰天主的央金,恐怕不会支持转世轮回之说。


    果然,老刘又道:“我不相信天主,因为天主说人死后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


    央金是一定会上天堂的。老刘说,但我没那个本事,我也不敢下地狱,我还是指望转世轮回之后,能做一只鸟吧。


    “到时候,我要是飞得足够高,还能看一看天堂里的央金。等我飞累了,就落回到地面上,回到央金的葡萄园里歇歇脚。”


    他收回视线,郑重看向岳一宛,仿佛正交托出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所以小岳老师,为了那天,为了让以后我还能找到她的葡萄园,从今往后……就拜托你了。”


    在碧蓝远空之上,在遥邈云海的另一边,无数业已离去的人们,或许也正望着地面上的这座葡萄园。


    Ines,Gianni,央金……


    经由他们的手,穿越几代人的光阴,一把通往未来的钥匙,终于传递进岳一宛的手心。


    “一定。”


    在这座属于自己的葡萄园里,他庄重地许下诺言——


    作者有话说:本文为完全虚构的作品,不与任何实际存在的个人/团体/事件相关。


    一切具有名字的城市/地点,都只是对现实世界地名的借用,并酌情进行了戏剧化演绎。剧情与现实世界毫无关系,请勿对号入座。


    _(:з」∠)_


    第253章 榨季与葡萄园之始


    紧接着,新一年的榨季即将开始。


    九月中下旬,雨季结束,天气转凉,一些白品种葡萄逐渐趋于成熟。


    仿佛是有谁发出了一声无形的号令,身在云南产区的酿酒师们,全都不约而同地忙碌了起来。


    “仔细想来,葡萄这个东西也真是不讲道理!”


    咀嚼着碱水贝果,岳大师一手给自己喷着防晒,一手去摸玄关置物架上的车钥匙,嘴里还要含含糊糊地发出抱怨的声音:“采收季与种植季是同时进行的,这对吗?!”


    往年在斯芸,对栽种新葡萄藤的事宜,首席酿酒师只需同团队一起敲定地块与品种即可。更具体的工作,自然交由葡萄园经理和种植专家等人来执行。


    可现在,酒庄的万事万物,上至采收酿造,下至雇佣帮工与发布任务,大多都得由岳一宛亲自进行。岳大师分身乏术,每日里都忙得脚跟直打后脑勺,连开车路上都得见缝插针地进行语音会议。


    在他做出门准备的这几分钟里,杭帆已经利落地打包好了午餐盒,并把它充满了的移动电源一起,整齐地递进未婚夫的手中:“但越早把葡萄种下去,就能越早地收获与酿造,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岳一宛低头吻他,既是感谢,也是出门前的告别:“唉,好想把你也一起带走。”嘴唇上的轻轻触碰尤嫌不够,他托着杭帆的后颈,贪婪地向恋人求索起更多的甘甜:“晚上来接我下工,好不好?”


    杭帆被他亲得神魂颠倒,不得不抱住爱人的肩膀,来稳住自己的重心:“好。这边工作结束,我就来接你。”


    “爱你。”欢欣雀跃地,酿酒师再次啄了啄心上人的唇,这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那我走了,晚上见!”


    云南地处高原,在这样一座长长的天然阶梯上,即便是同一个品种的葡萄,由于田块所处海拔的不同,成熟时间也各不相同。


    这个榨季,除了年初租下的那些葡萄藤外,岳一宛还提前收购了其他几块田里的葡萄。


    眼下,霞多丽葡萄就快要成熟。为确保能在最恰当的时机进行采收,每天上午,岳一宛都在不同村庄的不同田块间奔驰往返,观察果串的长势,品尝果实的味道,并用随身携带的小仪器,实时检测葡萄的含糖量等数据。


    分散在多个村庄的零散地块,光是赶路就要花去大量时间。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岳一宛与杨晰组成了互帮互助小分队:今天你要去A村?那顺便帮我把A村的其他几块田也一起巡了吧,刚好我今早去B村,一口气把B村的几个田块都搞定……


    岳一宛前几日协助杨晰处理了一批刚刚抢收下来的葡萄,这天下午,换成杨晰赶来岳一宛的葡萄园里帮忙。


    经过一个多月的移栽工作,大部分的玫瑰蜜葡萄藤都已被拔除。陡坡上不方便机械作业,整地翻垦的工作几乎全得由农人们挥着锄头与钉耙来完成,进度比预计中还要略慢一些。


    尽管如此,远远看过去,一些翻整好的地块,已经隐约有了酒庄葡萄田的雏形。


    在众人的辛勤劳作里,曾经属于央金卓嘎女士的葡萄园,正像是一块重新接受了打磨的宝石,渐渐展露出光彩耀人的那一面——这样的景象,让站在高处坡地上的岳一宛,心中翻腾起无数种奇妙的感受。


    杨晰是带着土壤取样钻机来的。


    在葡萄酒的世界里,“风土”并不是一个抽象的玄学概念,而是土壤与气候的结合。所以,对身为葡萄园主人的酿酒师而言,了解自己的田地与土壤,也是建立酒庄时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


    “就这样让钻头打下去,”岳一宛没用过这种钻机,杨晰便当场给他做示范:“看到了吧?管子里的就是你的土样。这种钻机的好处就是,它不会扰乱样本自身的层次结构,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不同深度的土壤质地变化。”


    在地图上标记了多个取样点,背着二十多公斤的钻机,岳一宛和杨晰爬上爬下地进行着土壤取样的工作:这些样本不仅直观地展现了土壤层剖面形态,也能帮助酿酒师与农人们更好地理解葡萄藤的生长环境;它们还会被送去实验室进行化验分析,以测定土壤中各种微量元素的多寡,辅助种植顾问制定出最适合这片田地的管理方式。


    至于葡萄园里的各个不同田块,分别适合种植什么品种的酿酒葡萄,这也是在参考了土壤样本和实验室报告之后决定的。


    土样收集完毕,岳一宛脱掉手套,克制着手腕上的颤抖,尽量工整地给样本们写好标签——在陡坡上背着钻机来回更换地点,还要不断地弯腰又起身,实在是一门很辛苦的体力劳动。再加上钻机的马力很大,震得他胳膊发麻,连笔尖都在不干胶标签上打着滑。


    最后,光是把这些土样装上皮卡车的后斗,两个酿酒师就来来回回地扛了好几趟。


    “岳老师,要喝咖啡不?”杨晰累得直喘气,一手扶着腰,一手伸进自己那台车的后备箱里,源源不断地掏出家伙事儿:“我不行了,我干不动了……我得、我真得先给自己来一杯。”


    于是乎,在海拔1800米的山坡下,杨晰叮铃哐啷地一通摆弄,就地铺开了磨豆机、滤杯、咖啡杯、手冲壶、密封豆罐……


    岳一宛也累。他是真的累,如非必要,此刻连半句话都不想多说。


    反观杨晰,这人一边喊着“腰断了背好痛”,一边架起了露营炉具,在烧开水的同时,还顺手加热了铝制饭盒里的剩菜。


    “我就不了,”累成这副狗样之后,岳大师一心就只想来点甜的:“不想再吃更多的苦。”


    杨晰磨好了豆,小心翼翼地开始冲泡他的救命咖啡:“哎呀,生活嘛,苦是正常的。但就像这杯咖啡,苦中也能作乐,别有一番香甜滋味——岳老师,你也来一杯呗?”


    这哥们儿有时候像个伊壁鸠鲁派的快乐哲学家,有时候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缺心眼,岳一宛不好说现在究竟是哪种情况。


    盛情难却,他接过了杨晰递来的一小杯咖啡。


    “有没有觉得这个香味很熟悉?”杨晰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是等待导师给自己提出答辩问题的博士生:“这批咖啡豆,我用年初那批苹果酒的酒泥浸泡了三十天,然后再做了个浅烘。是不是有一种,微醺的感觉?”


    高原地带,水的沸点比平原要低,冲泡出来的咖啡也有着更明显的酸度。


    “苦中带酸,很像是我现在的心情。”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岳大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坐回驾驶座上:“你先歇着吧,老杨,我得走了。还有新种下去的葡萄藤在等我验收呢。”


    去岁末尾,岳一宛陪杨晰和孙维来云南勘地。杨晰没能拿下的那几个田块,最终都被岳一宛租了下来。


    这些田块都在同一座村庄里,距离岳一宛与杭帆的家不远。不太繁忙的午后,两人散步走到附近,也会往田里多张望几眼。


    春天整地撒籽,夏天草叶生长,紫花摇曳的苜蓿,白花星点的三叶草,它们摇头晃脑地铺在田块上,悄悄地用自己根系为土壤积蓄肥力。到了秋天,一年生的草本植物逐渐枯萎,叶脉与茎根都被翻埋入土地,成为天然的肥料。


    九月的土壤尚且温暖,降水却显著减少,正是适宜栽种新葡萄藤的季节。


    这日傍晚六点,太阳还未下山,藏农们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移栽藤苗的工作——若是要在高原的严寒气候里存活,它们就得赶在天气彻底冷下去之前,尽快长出扎实健康的根系。


    见到岳一宛过来,农人们从田间抬起头,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在众人脚边,刚孵出来的一大群小鸡小鸭,正在大白鹅的带领下,毛茸茸地从枯草间滚过。奋力啄食着草籽与小虫的同时,也留下一摊摊灰白色的有机肥料。远处,藏式民居的屋檐下,上了年纪的老土狗突然甩了下尾巴,惊飞了几只想要偷吃的鸟。


    走在田间,岳一宛逐棵逐棵地仔细检视着新种下的这几行葡萄:这些葡萄藤都还很细,最粗的地方也不过只有酿酒师的两根手指宽,细弱而幼小,有如一个个初生的婴孩。


    但正是这些细瘦的枝条,将用它们健壮的根系与晶莹的果实,在未来的十数年里,逐渐托起一座新生的酒庄。


    “有多的铁锹吗?”酿酒师拿起农具,加入到了与天抢时的栽种工作里去:“这个坑需要刨更深一点吗?好,我再试试。不不,不是嫌你们慢,我就是想要多了解一些种植方面的事情。”


    自由意味着更多的尝试,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


    岳一宛既然将酿酒视为一种创造,就势必要行经他所必行的道路:去触摸土壤,去栽种葡萄,去翻越高山与河川,去直面大自然残酷的风暴,直至将生命的广度与重量都装进瓶子里。


    而他也知道,在未来的数十个春秋轮转之中,无论气候、土地与葡萄是否会背叛自己,一日结束,他都依然可以回到杭帆身边。


    ——杭帆会永远坚定不移地爱他,如日升月落,恒永可靠。


    只是这么想着,就令岳一宛的心中生出澎湃激昂的无尽勇气。


    斜阳西坠,炊烟升起来了。伴随着农人们下工的闲聊笑语,狗追赶起了田间落单的家禽,催促它们赶快回到棚舍里。


    而杭帆,正如同早上约定的那样,来接岳一宛下班回家。


    “辛苦啦,今天是不是也很累?”手握方向盘的恋人,倾身给了他一个纯洁的吻:“晚上我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兢兢业业一整天的酿酒师,此刻终于可以显露出幼稚与任性的那一面。趁着车子还没启动,他紧紧抓住杭帆的胳膊不放,死乞白赖地讨要心上人的奖励:“我好累哦,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吃你。”


    “反正马上就要天黑了,”拇指摩挲着恋人的下唇,他极尽蛊惑地弯起了眼睛,邀请杭帆与自己一道沉沦:“不如待会儿,找个安全的路边,我们先……?”


    杭帆张嘴,狠狠咬住了这厮的拇指,“不可以。”虽然这个选项确实很有诱惑力,但小杭同志还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你中午刚给我发消息来着,说明天就要采收第一批霞多丽。我还得早起跟你们去拍素材呢!”


    “欸……怎么这样!”皮卡车发动了,连带岳大师扁着嘴的抱怨声,也被山间的晚风悠悠吹散:“那这次就先欠着。等过几天,我要连本带利地一起——”——


    作者有话说:冬至,小岳掏出了他的桂花冬酿酒:糯米是从杨晰那里薅的,桂花是花园里长的,酒曲(酵母)是从自己车间里拿的,配方是家传的。


    约等于——以零元购的方式,获得了一大桶新鲜甜蜜的冬酿酒!


    “先蒸熟%¥%……然后搅拌¥%……再加上水%……最后二次发酵¥%*……”


    酿造步骤太复杂了,小杭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冬酿酒甜甜的,心上人的嘴唇也甜甜的,听不明白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和小岳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当成七夕来过就好啦。


    第254章 与挚爱同行


    浴室里传来淅沥水声,隐约能听见几句夸张的外语对白,那是杭帆用平板电脑播放动画的声音。


    站在浴室门外,岳一宛拎起洗衣篓,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倒进洗衣机里。洗衣凝珠的盒子在手边打开,散出熟悉的乌木玫瑰香气。


    在新家里生活了小一年的光景,洗漱浣衣等日常生活动线,在反复执行过数百遍之后,也逐渐也成为了肌肉记忆的一部分。无需多想,不必犹豫,就如吃饭喝水般简单轻易。


    但岳一宛今天实在是有点累。因重体力劳动而酸痛的肢体,和繁忙日程而带来的紧张与压力,都让他感到格外地疲惫。


    慢吞吞地做完手上的动作,倦怠的大脑空白一片。实在不想移动这具身体的酿酒师,干脆盘腿在拼花地砖上坐了下来——很多很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也曾这样盘着腿,七倒八歪地坐在厨房地板上,望眼欲穿地盯着烤箱里的那一盘曲奇。


    室外的气温很低,但屋内却始终都是温暖的。


    怡人的暖意烘烤着地砖,岳一宛不由微微地阖上了眼:这种令人安心的氛围,毫无疑问,就是家的感觉。


    在洗衣机发出低沉嗡响里,扫地机器人也正勤快地擦拭着花砖。像一只冒冒失失失的小狗那样,它轻轻撞上了主人的脚踝,明示对方给自己让路。


    “我会给你让路吗?”闭目养神中的岳一宛,恶劣地哼笑一声:“我不会。”


    扫地机器人不死心,又稍稍地撞了他几下。终于,它察觉到此人的素质实在是不比一粒灰尘更大,便识趣地调转方向,往别处忙碌去了。


    水声停止,动画对白变成了片尾的主题曲。杭帆身穿家居服,在半湿的头发上顶了块毛巾,带着平板电脑从浴室里出来。


    岳一宛睁开眼,抬头看向自己的心上人:“嗨。”


    “嗨,三十分钟没见,你原来一直在门外吗?”走到他身边,杭帆也盘腿坐在了地砖上,并伸手环住了恋人的脖颈:“很累?”


    刚沐浴过的爱人,肌肤柔软又温暖,若有若无地散发出青柠与佛手柑的味道。这与岳一宛发间的气味一模一样。这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不自觉地倚向心上人的肩头:“确实有一点。不想动。”


    “那,”杭帆抱紧了他,笑意温柔,与亲吻一起落在岳一宛的耳朵上:“我们就在这里,一起坐一会儿吧。”


    心上人的怀抱是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


    与杭帆互相依偎着,岳一宛脑中那根因榨季来临而绷紧的弦,此时也渐渐地松弛了下来。


    往恋人身上又靠近了一些,他低头吻了吻杭帆的脸颊,“小时候,你有钻进过洗衣机里吗?”


    “那是真没有。”杭帆忍着笑,抬眼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我还很小的那阵子,家里洗衣机是掀盖的,我当时只有一丁点大,伸手都打不开洗衣机的盖子。”


    后来,朱明华抛弃了他们母子俩,杭艳玲带着杭帆搬去了价格低廉的老式居民楼。


    有那么好几年间,两人的换洗衣物,全是杭艳玲在搓衣板上徒手清洗的。等到家里再添置新家电的时候,杭帆已经是绝不可能再钻进洗衣机里的年龄了。


    “洗衣机里面很危险欸。”鼻尖抵着男朋友的额角,小杭同志悄声送上了迟来二十多年的劝告:“难道你以前钻进去过?”


    岳大师咳了一声,“就一次。还是没有插电的那种。”


    那是岳一宛五岁的时候。家里的旧洗衣机光荣退役,家电卖场送了一台新的过来。


    安装新洗衣机的时候,旧的那台便被暂时搬去了门外。五岁的死小孩灵机一动,悄摸摸地爬进了旧洗衣机的滚筒里。


    等爸爸妈妈察觉到我不见了,他得意洋洋地在心里想,我就跳出去吓他们一跳!


    杭帆噗得一笑,气息吹在恋人的脸颊上,酥酥痒痒,像是小猫的尾巴来回拂过:“幸亏你喜欢的是酿酒。不然……就您这德性,迟早成为世上一大祸患。”


    那年头,民用的监控摄像头还未能得到普及。在家门口玩耍的小孩子,若是哪天突然消失不见,多半就是遇上了人贩子。


    小兔崽子的一时兴起,害得全家所有人都虚惊一场,Ines更是差点要被吓出心脏病来。


    等到警方赶到,要开始排查保姆、司机与家电安装师傅的时候,小小的罪魁祸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废弃的洗衣机里睡着了——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岳国强揪着自己的头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结结实实地把臭小子给训斥了一顿。连带着扣了四个星期的零花钱。


    “你这,确实是一点都不冤啊。”杭帆正吭哧吭哧地笑,侧颈立刻就被他那睚眦必报的未婚夫给咬了一口:“诶你别……呜!”


    吮吻着爱人光洁的颈项,岳大师哼声抱紧了对方:“不许笑!”他说得恶声恶气,嘴唇却流连在心上人的肌肤上:“为了这事,艾蜜取笑了我整整一年,你不可以站她那一伙儿!”


    越是想要不笑,杭帆就越是笑得厉害。玩闹式的拉扯推搡中,他被岳一宛压在了身下,在笑声与对视里,一双爱侣再度拥吻彼此。


    闹完了,岳一宛还耍赖般地继续压在他身上,哼哼唧唧地不愿起来。


    这种幼稚情景,杭帆早已习以为常。他挽住恋人的脖颈,仰头递上一个吻:“虽然我没有钻过洗衣机,”眸光闪动,狡黠的神色在杭帆眼底闪过:“但我钻过衣柜。”


    《纳尼亚传奇》告诉孩子们,衣橱可以通向神奇的魔法世界。可对于十三岁的杭帆而言,所谓的魔法世界,还不如衣柜本身来得诱人:毕竟,在那些堆叠整齐的衣服下面,还藏着要还给租书店的漫画、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小说、以及与同学交换的各种报刊杂志……


    杭艳玲总说,妈妈不反对你看书,但首先你看的得是有用的东西。而且只能在写完作业之后,上床睡觉之前!


    而做过学生的人都知道,作业是写不完的,放下笔的那一刻,就是妈妈口中“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老式居民楼里,卧室房门只有薄薄一层木板。若是半夜里爬起来看闲书,台灯一开,门外就会漏光。


    十三岁的杭帆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带着台灯钻进衣柜里。


    “衣柜门一关,我就是在里面看到凌晨四点,也不会被抓包。”时隔多年,对于当年那套瞒天过海的小花招,小杭同志依然颇为自得:“要是在革命年代,我这高低也是可以去做地下党的水平!”


    他的叙述轻快活泼,猫一样的眼睛里始终闪烁有雀跃的光彩。


    讲起衣柜里经年不散的樟脑丸气味,杭帆的鼻子还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重又闻到了回忆里的刺鼻味道。


    ——好可爱。


    目不错瞬地,岳一宛注视着自己的恋人,脑中闪过无数绮思,连心脏也莫名跟着噗通噗通地响。


    ——好想吻他。


    遵从本能的指引,他轻轻捧起杭帆的脸,热切而渴慕地吻了下去。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杭帆看来,像被切断电源般呆坐在地的岳一宛,尽管两眼放空、面露倦色,却依旧英俊得令人心荡神摇,让杭帆想要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捧到他的面前。


    “我们真的要继续在地上滚来滚去吗?”被岳一宛抱在怀里,杭帆轻轻咬了咬恋人的下唇:“要不,还是回卧室?”


    关节与肌肉里依旧残留着些许疲惫,但酿酒师的心情已经松快了许多,“好主意。但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冲个澡?”他把恋人从地上拉起来,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橡皮糖那样,摇摇晃晃地往浴室走:“毕竟,我们刚才可是幕天席地——”


    “哪有幕天席地!”浴室里,被摁在墙上扒衣服的杭帆发出笑骂:“只是亲了一下而已,你不要指鹿为马!”


    热水飞溅的花洒底下,岳一宛正恬不知耻地把心上人往怀里揽:“哦?意思是说,现在也可以做亲亲之外的事情啰?”


    “原则上、不可以……”杭帆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只能用脚背去蹭未婚夫的小腿:“但是……嗯——!”


    这一觉睡了八个小时。


    手机闹铃声响,杭帆火速爬了起来,拔下充电完毕的各类设备,对着手机清单进行最后一次点验:相机,无人机,平板电脑,数据线,插头,移动电源……


    雪山脚下可没有便利店。若是忘带了什么东西,这一来一回的车程,就得两个小时起步。


    而岳一宛则拿出了昨夜准备好的双人份餐盒,又抓了几把能量棒与饼干之类的零食,全部扔进午餐包里——今天是一场硬仗,经验丰富的酿酒师当然是有备而来。


    油表显示已加满,后备箱里也新放了两提矿泉水。七点不到,皮卡车已经行驶在了214国道上。


    距离日出还有半个多钟头,天还灰蒙蒙的,仿佛一个连续上了十五天夜班的打工人,很难再对这个世界露出什么好脸色。车窗外,大地上还正笼罩着一层阴沉黯淡的薄雾。


    岳一宛的表情也同样严肃。


    出门前,他重又看了下卫星云图:根据最新天气预报,下午的降雨概率变高了。


    “好消息是,这批葡萄的数量不多,应该很快就能采完。”


    酿酒师打着方向盘,冷静道:“坏消息是,这些葡萄是用来做严卯那批‘自然酒’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只怕这订单会很难交付啊。”——


    作者有话说:年下的场合。


    6岁的小岳:陪我玩。


    8岁的小杭:走开啦,我不和小孩子玩。


    12岁的小岳: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14岁的小杭:对不起,虽然你真的很可爱,但我不能和小朋友交往喔。


    12岁的小岳:我已经六年级了!才不是小朋友!我们班都有好几对情侣了!


    14岁的小杭:首先,你是小学生,我是初中生,严格来说我们不是一个物种。其次……嗯……理由我还没编好,但总之不能哦。你快回去写作业啦!


    16岁的小岳:情人节快乐,这是礼物和情书,请学长和我交往。


    18岁的小杭:你是最近开始化妆了吗,为什么感觉帅到有点刺眼了……


    16岁的小岳:我在追你啊,所以每天出门前都会稍微捯饬一下。意思是可以和我交往吗?


    18岁的小杭: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啊啊啊!我是成年人、我成年了!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交往,这是犯法的!总之,你不要想太多,先好好学习ok?


    22岁的小岳:晚上好,我的毕业礼物呢?


    24岁的小杭:哇靠!你半夜三更出现在我家门口,就是为了来拿毕业礼物?!你是准备去做职业讨债的吗!


    22岁的小岳:UwU你答应过的,会给我准备毕业礼物。


    24岁的小杭:不要在门口就抱上来啦……好嘛好嘛,你先进来嘛。晚饭吃了吗?给你点个外卖?礼物在书房里我去拿……你这几天有地方住吗?


    22岁的小岳:我可以住你家吗?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24岁的小杭:你正在露出那种“我有个坏主意”的表情你知道不?


    22岁的小岳:你要赶我走吗?外面很热诶!会中暑!


    24岁的小杭:没有说要你走啦,只是我这里很挤……算了,我去换床单,你先住着,房子可以慢慢找。


    26岁的小岳:今天是我爱上你的第二十年,请和我结婚吧UwU


    28岁的小杭:诶?!这不是我们交往的第四年吗?!


    26岁的小岳:从六岁见到你开始,我就已经认定你是我的新娘了UwU


    28岁的小杭:到底哪里来的认定啦wwww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26岁的小岳:不行UwU在你同意之前我都不会放开你的。


    28岁的小杭:到底为什么要在玩手铐play的时候求婚啊www我又不会逃跑www


    26岁的小岳:求婚就要确保万无一失嘛!你还有三秒钟时间用来拒绝我,不然的话!


    28岁的小杭:不然的话?你要做什么wwww


    26岁的小岳:我就会直接把戒指戴在你手上——就像这样。


    28岁的小杭:嗯,我也爱你,最爱你


    第255章 硕鼠


    天公作美,车刚驶入村内,雾气就已尽数散去。


    可待酿酒师下了车,站在田边地头上略一扫视,立刻就察觉出了端倪。


    ——原定于今日采收的这批葡萄,最靠边的两个小田块里,藤上几乎看不到葡萄的踪影。


    “老板,来得早嘛!”看见皮卡车开过来,果农立刻迎步上前,笑呵呵地过来派烟。


    岳一宛不抽烟,自然也没伸手去接,眉头紧锁:“旁边这两块地里的葡萄,都已经提前收下来了?”


    他看向果农身后的十来个大塑料筐:颗粒小巧的淡青色葡萄串,满满当当地装在筐里,“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吧,我要求的是今天上午——”


    “哎,哎,老板,老板你别急,别急嘛!”眼见着对方的脸色阴沉下来,果农赶紧申辩道:“这个吧,就是,唉,出了点小意外嘛……您先,先来根烟嘛,我们慢慢……”


    面色冷峻地,岳一宛看着他:“我赶时间。”


    “呃、哎……这个,”反复地搓着手,果农满脸赔着笑:“就是,昨天,我这另外几块田,有其他老板来买嘛。然后嘛,昨天来帮工的这些人,唉,也不知道他们是没听清还是,总之嘛,就是做事不太认真嘛,这个……”


    口吻非常含糊地,他让酿酒师看向自己身后的那些塑料筐:“就,您先看看嘛,看看这些葡萄能不能用嘛!”


    杭帆举着相机在边上拍摄。察觉到镜头往自己这边移动,那果农立刻紧张地往旁边踱了几步:“这些葡萄也都是、是昨儿刚收下来的嘛。老板您先看看嘛!要是能用的话,我给你打个折,就当是给你赔不是了嘛。”


    这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过分用力了,杭帆心想。表情肌绷得很紧,大概是在紧张,又或是,拼命地想要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弯腰检视着地上的那十几筐葡萄,岳一宛又伸手翻捡了几下,脸上神情更冷几分:“拿买家当傻子糊弄,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唉、这,不是,老板,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嘛!”果农急了,挥着两条胳膊,好一通胡乱比划:“意外、老板,我跟你说,这真的是意外。而且,而且甭管早采晚采,果子不也都在这儿了嘛!能不能用,你先给句话嘛!”


    直起了腰,酿酒师的目光冷冷地俯压下来:“我昨天上午才刚确认过,这几块田里,霞多丽都已经成熟得差不多了。可你拿给我的这几筐是什么?”


    “左边这串,距离彻底成熟,至少还得有个一周多的时间。”放下左手,岳一宛又提起右手中拎的一串:“右边这串,它甚至都不是霞多丽,而是长相思——你家不是只种了霞多丽吗,那这些长相思葡萄都是打哪儿来的?”


    眼见自己的小把戏遭人拆穿,年纪偌大的一个中年汉子,两臂一甩,竟当场充傻装楞起来:“什么相思,那是什么东西?我听都没听说过嘛!这些,这些就是从昨个儿,帮工的他们给采错了,我统统给放到这里来的。”


    “老板你这人也真的是,不要就不要嘛!你不要,你直说就好了嘛!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的,哪个听得懂嘛!”


    嘴里嘟嘟囔囔着,果农还觉得自己挺有理似的,一句嚎得更比一句响亮:“我都说了,是昨天帮工的那些人,他们做事不认真嘛,收葡萄收错田了,我哪晓得嘛!”


    下午要降雨的天气预报,仿佛一柄高悬在头顶的剑,岳一宛哪还有时间跟他在这儿掰扯?


    当机立断,酿酒师要求先把另外几个田块的葡萄收下来。


    “哎哎,好!马上去,马上就去啊!这不就是在等老板你这句话嘛。”


    千破万破,买卖不破。中年汉子听了岳一宛的要求,立刻眉开眼笑,赶紧招呼起边上等候着帮工们,拿起剪子篮子,下地里采收葡萄去:“老板,你就听我再多说一句,筐里的这些葡萄,品质也都是不错嘚!您也可以多考虑考虑,再多考虑一下嘛。”


    世上怎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在众人身后,杭帆听得满脸震惊:以次充好,鱼目混珠,被识破之后还要再强势推销一波……这脸皮的厚度,简直能拉出去当防弹装甲使!


    恰在此时,他的恋人回头看他。两人目光交汇,岳一宛微微侧了侧头,示意杭帆不要出声。


    而酿酒师则拿起了剪刀,带着塑料筐,走进了另一块葡萄田里。


    手持着遥控器,杭帆缓步行走在一行行的葡萄之间。几番操作之后,无人机平稳地升上天空,又轻巧地滑翔下至在众人身侧,盘桓数圈,再往远处飞去。


    “这你的飞机吗?”手上的剪刀咔咔响个不停,包着头巾的青年妇女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偷眼看向无人机:“我们村里也有人玩这个。这样一台飞机,是不是好贵的?”


    放眼望去,葡萄田里忙着采收的帮工们,大多都是附近各个村庄的妇女。从服装与口音上看,有些人是汉族,有些人是藏族,还有来自纳西族或傈傈族的女性——她们有些穿着朴素的民族服装,有些则穿着冲锋衣与牛仔裤,但手上的动作都非常熟练。三下五除二,几度弯腰起身,就已经将一正行葡萄都采收进了筐里。


    这样的身影,总让杭帆想到杭艳玲。


    “是,这个型号有点贵。”无人机进入自动巡航模式,杭帆把自己手里的遥控器递给她看:“但也有比较便宜的款式,在二手市场上买会更优惠点,一两百块的都有。”


    青年妇女的脸上一亮:“是吗!那我回去在手机上看看。”揉了揉腰,她不太好意思地冲杭帆笑:“我看村里有人用这个拍视频,说是能赚钱,我也想试试。”


    二人聊了一阵,她的背篓就已经装满了。


    临走前,这位青年妇女四下张望了一眼,这才又低声对杭帆道:“我告诉你一件事儿,你别说是我讲的——昨天来的老板,自己那几块田的葡萄收完了,又当场看中你们的。我亲眼看到他和主家谈的,加价,开了这个数。”偷偷地,她对杭帆比了几根手指:“主家当场就点了头。我们好不容易给他收完了,连口中午饭都来不及吃,他却一分钱都没多给!真抠。”


    近四个小时之后,几个小田块里的葡萄全都采收完毕。来不及用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岳一宛已经拿出了手提称,“来过称吧。”


    那果农刚推了自家的称出来,看见岳一宛手上也有一个称,不由脸色讪讪:“哎哟,老板你这是……”


    “你自己称一遍,我再复称一遍,”酿酒师面无表情地问:“有什么问题?”


    中年汉子搓着手,脸上满是尴尬的笑,“没有没有,就是我这称嘛,那个,有点老化了。偶尔,会那个,不太准,哈哈……我想着先拿出来校对一下嘛,校对一下。”


    嚯!杭帆在边上旁观,心里已经给未婚夫鼓起了掌:岳大师,老江湖啊!


    整整四十筐葡萄,总重一吨多,刚好能在皮卡车的后斗里叠做两层。


    “如果那两块地葡萄没被人偷走,这里应该有整两吨的葡萄。”敲着手机计算器,酿酒师亮出了最终应付的货物尾款,脸色依然还是阴着的:“所以,欠我的这部分,有个什么说法没?”


    眼珠子慌得到处乱转,果农汉子的嘴倒是挺硬:“怎么、怎么就被偷了,没有的事嘛!”指着另外一堆的十几筐葡萄,他扯着嗓子大声道:“喏,都在这儿了!老板你要,就赶紧拿去嘛!顶多我再给你打个折,多大事儿嘛!”


    “我要给尾款扣这个数。”岳一宛伸手比了个数字:“你要是同意,那我现在就转账。”


    一听要扣钱,果农立刻急得要跳脚:“不行不行!这个价,我不得亏惨了嘛!你要早说是这个价,哪有人会卖给你哦!”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酿酒师面色冷淡,低头俯视身姿极具压迫感:“在别人那里,先前谈好是什么价,就该是什么价。只是在你这儿——昨天你挪用我的葡萄,多赚的这部分,难道不应该赔给我?”


    恶龙护食似的,中年汉子张开胳膊,气势汹汹地挡住身后的四十筐葡萄:“不行!不得行!你这不是乱搞嘛!要是这样搞,着生意我不做了,谁爱卖给你,就让谁卖去!”


    面对狗急跳墙的威胁,酿酒师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酿酒葡萄,最重要的就是新鲜度。现在,藤上的果实都已经被采收下来,附近又没有冷库——若是今天没人拉走,明天就只能贱价甩卖,后天开始,直到筐里的葡萄逐渐腐烂。


    可这样对峙下去,最终也只是个两败俱伤。


    “你要么收钱,让我拿货。”岳一宛举起手机,“要么我来打监管部门的电话,让他们介入调查。”


    向着被掉包的葡萄,以及货称的方向示意了一眼,酿酒师要笑不笑地补了一句:“光是你那台‘鬼称’,恐怕就经不起他们的检查。”


    非常适时地,杭帆踱了过来,晃晃手里的相机:“你给那台称做‘校对’的过程,我也全都给你拍下来了。要是发到网上……”


    听这边吵得正激烈,村里的邻居们都围过来看热闹。左邻右舍,男女老少,全都挤在葡萄田边的空地上,一边嗑着瓜子指指点点,一边还唧唧咕咕地发出笑来:“整天就搞这些脏心烂肺的东西,也是该他吃个教训!”


    “就是,就是!”


    “早知有今天,先前又是何苦唷!”


    “胡说!你们这就是忌妒,就是看不惯别人过得好嘛!”恼羞成怒的果农,抡起胳膊就要冲过去。他一边驱散人群,一边又是吐口水,又是哇哇乱叫的:“再不快滚,小心老子抄家伙揍死你们!”


    在村民们嘻嘻哈哈的奚落声,与果农汉子扯开大嗓门与人对骂的叫喊声里,载有一吨葡萄的皮卡车,缓缓驶出了村口。


    很快,欢声笑语就都被远远甩在了车后。杭帆双手握持方向盘,平稳地行驶在乡道公路上。


    后视镜中,他的恋人正皱着眉头,不间断地反复敲打着手机计算器。


    “缺口很大?”副驾座上的沉重叹息声,像是一只攥住杭帆心脏的无形之手,挤压出一把把比单宁更加酸涩的汁液。他担忧地看向自己爱人:“差很多吗……?”


    报复的快感只有转瞬一刹。


    激烈的情绪褪去之后,缺斤短两的现实困境,依然横亘在酿酒师的面前。


    略感疲惫地,岳一宛微微闭上了眼,“两吨葡萄,即便经过最严格的人工逐粒筛选,再加上自流汁与过滤的损耗,给严卯他们做四百瓶酒也绰绰有余。”


    “但现在,只有一吨葡萄?”酿酒师的语气里满是恼火与心焦:“运气好点,能有个三百多瓶。要是运气不好,怕是连三百瓶都没。”


    说话间,豆大的雨点,重重地砸落在皮卡车的挡风玻璃上。


    雨,来了——


    作者有话说:Fate Wine战争!


    御主小岳召唤英灵小杭


    小杭职介Caster,宝具:相机


    固有结界:没有防御功能,但会自动记录该范围内发生的一切


    第256章 红陶发酵罐


    早秋的阴雨,噼啪迸溅在车窗上。严严实实的防水雨布下面,缺少了近一半份量的葡萄,正安静地沉睡在皮卡后斗里,等待着被送入酿造车间。


    “霞多丽,现在已经算是云南产区的标志性白品种葡萄了。”


    喧聒雨声里,岳一宛有些疲惫地仰起头,“独立酿酒师来到云南,一定会收购本地的霞多丽与赤霞珠。现在这个时间,榨季已经开始,想要临时再收一批高品质的霞多丽……”


    酿酒师没把话说完,但杭帆完全能理解他的意思。


    ——捡漏需要运气。而幸运,本就是一种不可强求的偶然。


    可眼下,他们又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真正的生活从来都不是打脸爽文:那些被“偷走”的霞多丽,此刻早已进了不知哪家的发酵罐里;就算对着天空振臂高呼,也不可能有神奇法术,瞬间为他们变出一吨的葡萄来;至于那个言而无信的果农,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个在一亩三分地里耕耘刨食的人,就算耗时耗力地诉讼了对方——失去的葡萄,被浪费的时间,难以履约的自然酒合同……对方根本就无力,也无法弥补这一切。


    酿酒师的时间是宝贵的,经不起这种琐碎的浪费。


    “你想要抱一下吗?”


    正当岳大师冥思苦想之际,杭帆突然问他:“我们马上会经过另一个村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停车检查一下葡萄,顺便……”


    深深吐出一口气,岳一宛用力点头,“好,我们在前面停一下。”


    村庄外的空地上,杭帆停下了车。撑着一柄黑色的伞,他为岳一宛拉开了副驾座的门,“来吧。”


    伞外,风声呼啸,湿冷雨水从伞面上冲刷而下,在地上积出一个个小水洼。伞下,岳一宛紧紧抱住自己的恋人。


    杭帆也回抱住了他。


    爱人有力的拥抱,不仅缓解了酿酒师精神上的压力,也将这份令人眷恋的熨帖暖意,源源不断地传递向岳一宛的心脏,令近乎凝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


    无论从何处跌落,也依然有你温柔接住我。


    恋恋不舍地亲了亲心上人的脸颊,岳大师终于放开手。


    “感觉好点了吗?”杭帆的声音很柔软,拂过酿酒师的耳畔,像是一剂清甜的定心丸。


    岳一宛再次吻上的对方的额头,“我很好,谢谢你。”宝石般的瞳眸里,如同被擦拭一新那样,重又闪烁起了傲然执着的光辉:“让我们来检查一下葡萄,然后继续上路吧。”


    下午四点,他们赶回了岳一宛的酿造车间。


    在杨晰的协助下,今日前来帮工的村民们已经就位。皮卡驶入卸货区,众人熟练地揭开防水雨布,将一筐筐葡萄从后斗上卸下来,长长地排在车间门口的地上。


    摆好自己带来的小矮凳,帮工们分坐在葡萄筐的两侧,紧张地开始了手工筛选葡萄的流程:第一轮,筛掉那些明显有腐烂开裂的果串;第二轮,筛掉那些成熟度稍显不足的果串;第三轮,精细地剪掉那些干瘪的果粒,第四轮,疑似带有风干和虫害痕迹的果粒也被彻底剔除……


    车间暂时还没有分拣机,每一轮筛检都由靠帮工们手动进行。一时间,落雨敲打玻璃和雨棚声,众人手里的剪刀嚓嚓声,轻声细语地聊天声,彼此交织,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协奏。


    被废弃的葡萄,在筐子里渐渐堆积起来,杨晰喜气洋洋地在弃置筐边来回打转,显然已经等不及要把它们都拖回去做新的发酵实验了。


    一吨多的葡萄,经历极度严苛的逐粒挑选后,就被撇去了近乎一半的重量。


    “只是有一个很小的虫眼,这样的葡萄也不能用?”拍摄的中途,杭帆忍不住出声向众人询问:“针尖大的一个虫眼,也会对葡萄酒的品质产生明显的影响吗?”


    逐粒筛选葡萄,本就是桩费眼的活计。更何况,一吨的葡萄,坐在地上来回筛检好几遍,简直是枯燥乏味之至。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帮忙分拣葡萄的,大多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青壮年的劳动力,则更多在田里做些耕种与采收的工作。


    老人们多少都有些耳背,普通话也不太灵光,听到杭帆的问话,只露出茫然而羞怯的微笑,手上的工作却片刻不停。


    “你是想说,我们的葡萄重量本来就不足,再经过这么严苛的筛选,能用的部分就更少了,是吧?”


    工作间隙,岳一宛抬头向自己的恋人解释:“但因为这批霞多丽要用来酿‘自然酒’,所以必须以最严格的标准来进行筛选。”


    作为一种越来越受推崇的酿造流派,所谓的“自然酒”,其实只有一个最朴实无华的理念:人为干预越少越好。


    可这也同时产生了一个悖论。


    ——现代酿造技术,本就是一门完全建立在“人为干预”上的科学:无菌环境,温度控制,对葡萄品种的培育与挑选,精细化的田间管理……


    为了酿成一瓶精品葡萄酒,从藤苗的诞生,到灌装入瓶,几乎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人为的干预。


    在“自然酒”的流派里,最激进的那群酿酒师(也可以被称为是“自然酒”教派的原教旨主义者)坚信:大自然才是最好的酿酒师,身为酿酒师的人类,只不过是大自然的帮工与双手而已。


    “比起酿酒,我觉得他们搞的更像是一种自然巫术。”


    对于这些人的理念,岳大师显然持有反对观点:“因为要减少人工干预,所以干脆连化学洗涤剂也一道摒弃。只用清水洗涤容器,把抹布在太阳底下晒干,再拿来进行擦拭清洁……他们觉得,只有最传统最简单的酿造技术,才能酿出最好的酒——但我都不敢去想,这些人的发酵罐里,到底会有多少杂菌在‘百世同堂’。”


    杭帆不由好奇:“你之前说过,杂菌若是被发酵分解,会散发出一些不好闻的气味。如此一来,这些纯粹‘自然’的酒,岂不是根本卖不出去吗?”


    “售价高到一定程度后,人们就会对失去判断能力,毕竟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那个花钱买罪受的冤大头。”清洗着手里的大陶罐,岳一宛发出轻蔑的嗤笑声:“这些人做的怪东西,还曾一度进入到米其林三星餐厅的酒单上。杂菌分解出的微妙臭味,因被描述为‘马厩的味道’而备受推崇,认为这是自然野性的体现。”


    传统的酿造技艺,固然有一套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智慧。即便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酿酒师们也依旧会为传统技法而着迷。


    “比如说,陶罐发酵。”抚摸着这些半人高的红陶罐,拥有了新玩具的岳大师,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兴奋:“猜猜看,陶罐和不锈钢罐,它俩有什么不同?”


    风雨如晦的傍晚,酿造车间灯火通明。充足的光照下,岳一宛的眼睛是浓郁葱茏的绿。


    杭帆,以及他的相机镜头,无不全心全意地望着面前的这个人:“嗯……不锈钢的物理和化学性质都非常稳定,几乎不会与发酵液产生反应。那,陶罐的话,或许,就会和发酵产生一些反应?”


    “具体是什么反应?”眉眼噙笑地,岳一宛向他看过来。


    容颜俊美的酿酒师,袖口高卷,露出双臂上健美强健的肌肉线条;雕凿精美的脸庞线条,配上优雅英挺的五官,这幅令人倾倒的风姿,远胜当世之中的任何一具古典塑像。


    毫无缘由,杭帆的双颊也渐渐染上绯色:“你,你不要突然靠这么近。大庭广众的……”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比窦娥还冤的岳大师,看着恋人兀自烧得滚烫的脸庞,不由轻声失笑,故意向前倾身道:“倒是你,宝贝,在想什么呢?”


    深吸一口气,杭帆自己往边上退了一步,好让自己拉开与未婚夫的距离:“我什么也没想!就是,我只是——”


    “我懂的,我懂的。”冲恋人眨了眨眼,岳一宛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就是在想,陶罐到底能让发酵液产生什么反应,对吧?”


    好端端的一句话,被他这样拿腔作调地一念,反倒显得像是什么弦外之音似的。


    这厮的脸皮也忒厚了!杭帆被他戏弄得脸红心跳,又碍于这是工作场合,无法施展出什么有效的反制手段:“……师父您既然都会读心了,还跟我在这儿卖什么关子?”


    哎唷。岳一宛的眼睛都弯了起来:怎么这下连脖子都红透了?回去之后,可得让我好好地审问审问。


    “既然爱徒你发问了,那为师自然要为你答疑解惑。”


    捉住恋人握持相机的那只手,岳大师亲自引导杭帆,将镜头对准红陶发酵罐的内壁:“不锈钢的物理结构非常致密,几乎不会有缝隙存在,因此,不锈钢发酵罐的内部,对发酵液而言,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密室’。”


    特写镜头下,陶罐的质地就显得粗糙疏松许多。岳一宛继续道:“而陶罐的表面,则天然地存在着无数个非常细小的孔隙,这些孔隙,会让极其微量的氧气进入到陶罐内部,与酒液产生轻微的氧化反应。”


    人们之所以要把葡萄酒放入橡木桶中进行陈年,就是为了让氧气缓慢地渗透橡木板,从而使酒液获得更加圆融深邃的风味。


    “这么说来,如果是用陶罐做发酵容器……”杭帆沉吟着做出总结:“在进行发酵反应的同时,罐中的发酵液,也天然地开始了‘陈年’的过程,对吗?”


    岳一宛含笑点头,“完全正确。”


    然而,科学常识告诉杭帆:在工业发展的道路上,造价更便宜的红陶罐,之所以会被不锈钢制品给替代掉,这就说明——


    “在诱人的优点之外,它是不是……还有个更加致命的缺陷?”


    他问向岳一宛——


    作者有话说:杨晰是一个活得很快乐的人。


    开着三万块的东风面包车,有钱的时候想酿什么就酿什么,没钱就到处捡别人不要的东西,拖回去做发酵试验。


    在田地里摸爬滚打,以及在酿造车间中埋头研究出的经验,他也都不吝啬于分享给大家。但凡有好吃好喝的,大家也都会叫上他来一起分一口。


    小杭:杨老师是真的像风一样自由。


    小岳:自说自话就来蹭饭的样子也很自由。


    第257章 原汤化原食式酿造


    “杭老师不愧是我亲自相中的可造之材。”


    岳大师笑眯眯地看着杭帆,欣然颔首:“确实,陶罐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发酵容器。在古希腊的腊陶器上,用以表现‘丰收’题材的画面之一,就是采摘葡萄,并将之放入双耳罐中发酵的场景。”


    在格鲁吉亚,考古学家发现了迄今最古老的酿酒遗迹,其中就包括用以发酵的、名为Qvevri的红陶罐:这足以说明,在五千多年前的上古时代,陶罐就已经成为了葡萄酒专用的发酵容器。


    “但在现代酿造工业里,酿酒师们会通过控制发酵罐内的温度,来控制罐内的发酵反应速率。”


    岳一宛竖起了食指:“而陶土的导热性很差,升温降温的速度都很慢,这就意味着它无法像不锈钢罐那样,能任由酿酒师调控容器内部的温度——所以,在追求‘精确’与‘可控’的商业酿造里,红陶发酵罐通常都不会被纳入考虑范围。”


    说这话的时候,岳大师已经洗完了最后一个陶罐。杭帆也正绕到他的身后,让相机越过恋人的肩头,以酿酒师视角环拍一圈:这些笨重的陶土罐子,就像是一个个屁股略尖的巨型恐龙蛋,敦实地排列酿造车间的地面上,憨厚地等待着酿酒师的召唤。


    “可你选择了陶罐,用来酿造这批‘自然酒’。”杭帆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难道说,发酵速率与内部温度的不可控,这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唇角向上折起,岳大师莞尔:“没错,在最激进的那群人眼里,他们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对温度与发酵速率的控制,也是一种过度的人为干预,是对自然之力的不尊重’云云。”


    “但我可不这么想。”


    狡猾的神色,闪烁在这双翠绿的眼睛里:“酿造,就是人类与自然互相协作的结果。发酵,它既是自然的神奇与玄妙,也是人类的钻研与进取之心——身为酿酒师,我的每一瓶酒,都应该包含有我为之思考与努力的痕迹,这是我在自己作品里留下的签名,也是我绝不会让渡出的权利。”


    与单宁强壮、风味雄浑厚重的红品种葡萄相比,以霞多丽和长相思为代表的白品种葡萄,通常具有更加清新淡丽的口感,与优雅细腻的香气。


    为了保留白品种葡萄的这些特点,现代的酿酒师们,通常会为白葡萄酒选择“低温发酵”的工艺:在12度到22度的低温环境里(对喜好温暖的酵母菌而言,这就是冬天了),发酵进程虽然仍在继续,速率却会大大放缓。在较低温度下的长时间发酵,不仅能完好地保存下白品种葡萄的淡雅果味,也更能凸显那一缕梦幻般的花香气息。


    岳大师一边讲课,一边往车间的门口走去:在那里,杨晰正指挥着帮工的人们,把一筐筐筛选完毕的葡萄,往车间深处搬运。


    “嗯?嗯……”跟在未婚夫的身后,杭帆飞速地思考起来:“低温发酵,真的是只有现代酿酒师才会使用的技术吗?我还以为这是个古来有之的传统呢。”


    将塑料筐端到陶罐面前,酿酒师小心地提起葡萄串,将它们连着梗一起,完整地放入进红陶发酵罐的深处:“哦?你想到什么了?”


    “你曾经说过,旧世界的许多著名白葡萄酒产区,都是因为气候凉爽,所以才能盛产高品质的白品种葡萄,对吧?”


    在某位酿酒师孜孜不倦的教诲下,杭帆之于葡萄酒,如今也算是学有小成。


    德国的摩泽尔产区(Mosel),葡萄园多建在陡坡之上。


    来自高纬度地区的陡峭河谷,使得当地雷司令葡萄(Riesling)拥有极为凉爽的生长环境,也因而诞生出了著名的摩泽尔雷司令。


    意大利的威尼托-索阿韦(Veneto-Soave)产区,地处该国的东北部。


    阿尔卑斯山南麓延伸出连绵丘陵,令种植在这片高海拔地区的特色白品种葡萄,卡尔卡耐卡(Garganega),拥有明快干净的酸度,与苹果、桃和柑橘等清新水果的香气。


    法国的香槟产区(Champagne),是法国纬度最高、地处位置最北的葡萄酒产区。


    这里的霞多丽葡萄(Chardonnay),由于冷凉气候带来的卓越香气,通常会被酿造成举世闻名的高品质气泡酒,香槟。


    至于勃艮第的夏布利产区(Chablis),高纬度的冷凉环境,给霞多丽葡萄带来了尖锐嘹亮的酸度,出产着世界上最著名的夏布利霞多丽葡萄酒——它有一种清爽且鲜明矿物质的香气,最适合用来搭配肥美的生蚝。


    同样是在法国,夹在孚日山脉与莱茵河之间阿尔萨斯产区(Alsace),不仅是德国与法国的分界线(普法战争中,法国曾一度被迫割让阿尔萨斯,此事在都德的《最后一课》中亦有所载。时至今日,法国阿尔萨斯产区的酒农们仍在使用德语方言),也是琼瑶浆葡萄(Gewurztraminer)的绝佳产地。


    这种产于寒冷地区的芳香型白品种葡萄,能够散发出馥郁玫瑰花香,酿制出风味浓郁而复杂的白葡萄酒。


    西班牙的下海湾产区(Rias Baixas),当地气候受到大西洋影响,使本地的葡萄品种阿尔巴利诺(Albarino),具有柚子或柑橘的酸甜气味。用这种白品种葡萄所酿成的酒,风味独特,很受当地人的欢迎。


    “即便是在新世界,比如新西兰的马尔堡,澳大利亚的阿德莱德,也都是全球著名的冷凉产区。”


    一边说,杭帆一边思忖道:“而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南半球又或是北半球,榨季总是从秋天开始的。在这些地方,就算没有温度控制技术等现代科技的加持,榨季期间的气温,也都是比较冷的吧?”


    “所以我在想……或许,并不是现代酿造技术‘发明’了低温酿造,而是因为——自古以来,高品质的白葡萄酒,本来就都诞生于温度更低的产区?它只是被现代人重新‘发现’了而已。”


    条理清晰地,杭帆讲述着自己的推论。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让岳一宛的心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如罐中的葡萄那样,轻柔挤压出了甜蜜的汁液。


    要不是眼下正在工作,酿酒师真想立刻就吻上他。


    “没错,你的猜想完全正确。”敲了敲手边的红陶发酵罐,岳一宛道:“早在温控技术被发明出来的几百年前,人们就已经开始运用起了‘低温发酵’的技术——在当时,这并不是人们主动的选择,而是受限于自然环境的无奈之举。”


    贫瘠的土地,寒冷的气候,不能直接用以果腹的葡萄……


    在动荡不安的年代里,这些都是人们在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为了在严酷自然与恐怖战争夹缝中生存下去,为了能让一家老小都吃饱肚子,人们必须开垦陡峭的荒地,酿造能够换取钱财的葡萄酒,并想尽一切办法来克服自然界的种种困难。


    在旷日持久的耕种与探索中,在发酵停止的严寒与失望里,经过一代代人的不懈努力,白葡萄酒的优雅风味与细腻香气,终于在低温之中被雕琢成型。


    “作为新世界产区中最崭新也最耀眼的一块拼图,云南的香格里拉产区,也正是典型的冷凉气候。”


    封好第一只装满葡萄的大陶罐,岳大师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对付第二只:“所以,既然我们要酿造‘自然酒’,这得天独厚的凉爽温度,当然也得向老天借来一用!”


    此刻,酿造车间内的气温只有十几度。


    对这些装满霞多丽葡萄的红陶发酵罐而言,差不多就是能够唤醒酵母菌的最低温度——远在数百年前,那些身处欧洲山区与海湾地带的酿酒师们,用的也正是和岳一宛相同的这套方法。


    “葡萄的果皮上,往往天然地附着有野生酵母。”拎起一串葡萄,岳一宛单手向杭帆比划:“还记得我们家那些用来培养酵母用的玻璃罐吗?草莓,蓝莓,树莓,几乎在所有水果的表皮上,我们都能捕捉到酵母菌。”


    说到家里的玻璃罐,杭帆岂能不记得:每次打开厨房的吊柜,那一只只装着不明液体的小玻璃容器,颜色浑浊且诡异,俨然像是腐烂水果的尸体标本那样,在柜子里堆叠成一座又一座的小山……


    当然,比这些玻璃容器更诡异的,是兴高采烈地站在厨房里做实验的酿酒师本人:说着什么“我要喂一下阿汪九世”,就开始一边搅拌容器,一边往罐子里投放切碎的水果,还一边闻嗅着气味,一边叽里咕噜念念有词地在笔记本电脑上狂敲一气……


    幸好,这种近乎于猎奇恐怖片般的场景,早在斯芸酒庄的时候,杭帆就已经看习惯了。


    “最神奇的是,自然界里到处分布有无数种不同的酵母菌!”


    在心上人满怀怜爱的眼神里,自觉受到了鼓舞的岳大师,激情澎湃地继续宣讲道:“即便是同一个品类的水果,若是来自不同的产地,甚至是同一产区的不同的果园,它们表皮上的野生酵母,也很可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菌种。”


    “正因如此,在酿造‘自然酒’的时候,无需往发酵罐中投放商业酵母。正如几千年前,人们只要直接唤醒果皮上的野生酵母,就能让原住民们自己发酵自己。”


    轻轻抚摸着手底下的陶罐,酿酒师的动作里充满鼓励之意,像是猎人爱抚着一只叼来了兔子的忠实猎犬:“这何尝不是一种‘原汤化原食’的绝妙思路呢?”——


    作者有话说:Merry X’mas!


    小岳:在西方,平安夜与圣诞节都是法定假日。可在平安夜里,圣诞老人却要工作个不停……所以,圣诞老人的本质,是圣诞打工人?


    小杭:大过节的,你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啊啊啊啊!!!


    小岳:UwU由此可得,今天圣诞节,我们勤勤恳恳的打工人杭老师,就应该穿圣诞小短裙给我看。


    小杭:?那你是什么,我的驯鹿吗?


    小岳:UwU你要骑我吗?求之不得!


    至于几杯甜甜的蛋酒下肚后,圣诞打工人为什么会骑着大驯鹿哭了出来,追着白色绒球的红色尖帽子是什么被晃掉的,驯鹿发箍最后转移到了谁的头上,骑大驯鹿与骑小驯鹿到底有什么不同……这就不是我们能在晋江上看到的东西了UwU


    总之,祝各位美人们圣诞快乐!


    来杯热红酒吧,Cheers!


    第258章 “自然”之选


    “所谓‘自然酒’的精髓,不会就是要模仿中世纪的酿造方式吧?”


    相机后面,杭帆吃吃发笑:“在能使科学技术来控制温度的时代,却非要借助自然气候……在我听来,这更像是一种崇尚复古的cosplay啊。”


    “确实,‘自然酒’的酿造过程里,有不少效仿‘古法’的成分。”


    面对恋人的戏谑,岳大师骄傲地竖起食指,郑重其事地摇了一摇:“但现代酿造科学与古人的不同就在于,身为当代酿酒师,我们不仅‘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陶土材料是热的不良导体。与不锈钢发酵罐相比,陶罐的吸热与散热速度都很慢,这就令酿酒师无法精确地控制陶罐内部的温度。


    但同样的,正因为陶罐导热能力较差,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抵御外界的温度变化。而当蛋形陶罐中的发酵反应产生热量时,热传导的对流效应,会让罐中的酒液与酒泥进行更加充分的接触,从而释放出更多的风味。


    这人噼里啪啦地扔出一大堆专有名词,差点把杭帆都给听晕了:“等等,稍微停一停。什么热传导?什么对流效应?或许你该知道,我上次学物理,那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哎呀,这不重要。”岳大师愉快地说着,手眼不停地往他的红陶大玩具里装葡萄:“简而言之,古人用红陶罐来作为发酵容器,主要还是因为它容易获得。但我们选择红陶罐,则是因为一些更加复杂且不可替代的、古人从未曾发觉过的科学原理。”


    完全成熟的霞多丽葡萄,是一颗颗透明的淡金色果实。它们被整串整串地贮放进陶罐里,就像是一枚枚堆积如山的小金币,即将穿越时间的门扉,交换成为一桶桶甘醇美妙的葡萄酒。


    酿酒师一边工作着,一边继续他的解说:“我们选择用野生酵母菌来为‘自然酒’进行发酵,也是基于类似的道理。”


    与不锈钢发酵罐一样,商业酵母最重要的优点就是精确与可控。


    想要为白品种葡萄增加花果香气?法国选手Lalvin QA23包准让您满意。想要在低温状态下进行发酵?来自德国的Oenoferm FREDDO一定为您实现。想要在含糖量或酒精度较高的发酵液里,进行更高速率的发酵?那就交给Lalvin EC1118吧。


    倘若把葡萄酒比作是一件艺术品,那刚采收下来的一筐筐葡萄,恰似急切等待着被使用的细腻石料。而品类繁多的商业酵母,则像是一把把忠实又锋利的雕刻刀:按照酿酒师的要求,它们精细地放大葡萄自身的优雅香气,保留鲜润活泼的果味,同时也暗中剪除掉一些可能会令产生争议的气味……


    “人工干预是科学进步的体现,”岳大师道,“通过对酿造流程的极致把控,酿酒师们才得以稳定地出产着各式各样的美酒。”


    他抬头看向杭帆,唇边漾着一丝玩心未泯的窃笑:“但酿酒师也是人嘛。身而为人,就总是会想要挑战一些充满未知,也更加困难的事情,对吧?就像杭老师,玩游戏的时候,总喜欢开地狱级困难模式那样。”


    “我可不是为了自讨苦吃才去开地狱模式的!”来自未婚夫的促狭揶揄,杭帆大窘:“那是因为困难模式通常更有挑战性,更好玩,所以才——”


    瞪着面前这个笑容越发灿烂的家伙,亲昵、喜爱、恋慕,无数种温暖情感,如疯长的豌豆藤一般,在杭帆心中恣意盘桓。


    他真想要不顾一切的堵住岳一宛的嘴。用千百个热烈缠绵的吻。


    有时候,岳一宛也是真的很想问问去年此时的自己:当杭帆就站在自己身前,还用如此专注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


    ——拜托,一年前的我到底是修了什么清心寡欲的邪术,才能在这种随时都能擦枪走火的气氛里,还毫不动摇地继续着先前的话题啊?!


    “虽然,放弃使用商业酵母,就是放弃了对发酵可控性的……”


    隔着运动相机的镜头,杭帆敏锐地觉察到了恋人的异样:不知为何,岳一宛的语速变慢了。


    “……野生酵母菌,虽然无法‘有选择性地’放大某些香气,但它的存在,就是风土特质的一部分——这是葡萄自己选择的‘小伙伴’。”


    在酿酒师灼热迫人的目光里,杭帆心中蓦得一慌,本能地别开了视线。毫无道理地,他感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它会带来更加圆润清新的口感,层次鲜明的香气,以及各种独特的、无法被复制的……”


    这个瞬间,岳一宛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嘴在说什么。


    像是指南针的磁石那样,他的双眼紧紧地盯住心上人面庞:在与爱人的对望之中,想要被触碰与亲吻的渴望,正化作胭脂般艳丽的霞色,层层叠叠地涂抹在杭帆的脸颊与脖颈上。


    “……而虫害与病菌带来的腐烂,即便只是极小的一丁点,也会被野生酵母菌分解,从而散发出令人不快的臭味。所以,用来酿造‘自然酒’的葡萄,必须经过最严苛的筛选。”


    即便是在青春期,在最容易被荷尔蒙操控的那段岁月里,杭帆也从没有这样的体验。


    ——只是与爱人彼此对视着,就在身体深处点燃了一场摧枯拉朽的燎原之火。


    运动相机上,工作指示灯闪烁个不停。


    装满葡萄的红陶发酵罐,都已经被如数密封完毕。


    一双爱侣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地缠绕在彼此的眼睫上。


    杭帆的声音在摇晃。仿佛春风与柳条点过湖面,拂开一阵阵不住颤抖着的涟漪。


    “一宛,”眼睁睁地,他看着爱人的面庞离自己越来越近:“你……”


    “岳老师!”杨晰人还未至,声音倒是已经从几米外的拐弯处传了过来:“来来来,这是最后的几筐葡萄了!咱们今天的这一吨葡萄,到这儿就算是都处理完了哈!”


    小心地把塑料筐放在地上,杨晰直起身来:就见手持相机的杭帆,正与岳大师隔了六七米的距离,远远站在发酵车间的另一端。


    杨晰纳闷儿了:这两人,平常都是一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样子,怎么今天……


    “哦!”他猛地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道:“你俩这是……吵架啦?”


    把几筐葡萄拖到自己的面前,岳一宛抬起了头。尖刀般锐利的目光,毫不客气地扎在杨晰身上:“……麻烦帮我把今天的工钱给大家结一下,谢谢。”


    “嗐!这还用岳老师你来提醒?”杨晰骄傲地为自己比了个拇指:“刚才在外头,我早都把钱跟他们结完了。”


    一边帮着把葡萄装进红陶罐里(不出杭帆预料,对于这种形状特殊的发酵容器,杨晰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完全就是一副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样子),杨晰还要一边小声对岳大师嘀哩咕噜道:“真吵架啦?哎哟,稀奇稀奇!我还以为你俩是那种一辈子都吵不起来的类型呢!”


    发酵车间就这么点大。饶是他再怎么压低声音,也还是被杭帆听了个一清二楚:“不过岳老师,你和杭老师都已经订婚了,真夫妻没有隔夜仇嘛。”


    如今的这些运动相机,个头那真是一个赛过一个的小巧。


    杭帆生怕它们挡不住自己的脸,悄悄地又往大型发酵罐的阴影里躲了两步——拜岳一宛所赐,自己红肿过头的嘴唇,现在可实在是见不了人。


    “……不是我说,老杨,你真的谈过恋爱吗?”忍无可忍,岳一宛出声质疑:“你这完全就是纸上谈兵!”


    杨晰苦口婆心地教育他:“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啊!男人嘛,就是会有些死要面子的臭德性啦。你不用解释,岳老师,我懂的,我超懂。”


    “你和杭老师都是男人,彼此都拉不下脸来道歉,这点我也能理解。”头头是道地,杨晰试图为他俩说和:“但该道歉的时候呢,岳老师,我觉得主动道歉的那一方,才是最爷们儿的!”


    你到底懂个什么啊!


    与杭帆的亲热遭人打断,岳大师在心中恨恨咂起了嘴。


    但他又没法和杨晰做解释。毕竟,就算岳一宛的脸皮厚如城墙拐角,也不至于要公然告诉对方说:在你闯进来之前,我和杭帆正因为实在情难自己,就在大家背后偷偷地亲上了……吧?


    自说自话地,杨晰径直跳进了他自己的结论里:“所以岳老师,你现在赶快与杭老师和好,这样我晚上还能去你们那儿蹭饭。”


    “——不是,我什么时候答应让你今晚来吃饭的?!”岳一宛大震撼,深感杨晰此人的脸皮之厚,真是半点也不逊色于自己。


    杨晰一屁股坐在车间地上,俨然是铁了心要吃霸王餐的样子:“岳老师,想要再来一吨的白品种葡萄吗?”


    神秘兮兮地,他脸上露出了十拿九稳的快乐笑容:“只要让我多蹭几顿饭,我就算掘地三尺,也会给你们把缺的那部分葡萄补齐的!”——


    作者有话说:小岳:人说,小别胜新婚……


    小杭:?可我们根本就没有“小别”啊。


    小岳:没错!但体感上,我们都已经不止是“小别”了!


    小杭:你wwwww


    小岳:怎么会有这种看得见摸得到但吃不着的事情!


    小杭:一年也就一个正式榨季,忍一忍,会过去的。


    小岳:什么,我要忍一整个榨季?!


    小杭:wwww至少把这几天先忙过去再说吧!


    第259章 白与橘


    杨晰确实找来了葡萄。


    但和岳一宛想象的不同,杨晰并不能神奇地掏出一些不为人知的葡萄田——吃惯了百家饭的杨老师,临时找寻葡萄的方法,就是腆着脸四处去化缘。


    依靠当地朋友们的互相介绍与帮忙,这里来个两百斤的维欧尼,那里收个三百斤的小芒森,好一阵东拼西凑过后,竟然还真的给他盘出了小一吨的白品种葡萄。


    “老杨找来的这些,净是我计划之外的品种。”


    十月中旬,岳一宛走进田间,沉吟着检视起枝头上的最后一批琼瑶浆葡萄:“品质确实很不错,但酿造方案就……嗯……”


    按照原先的酿造计划,这批特供于素食餐厅预订的“自然酒”,都应脱胎自风格圆润的霞多丽葡萄。


    霞多丽,这种广受欢迎的白品种葡萄,酸甜平衡,口感细腻。用它来酿造的葡萄酒,那种深邃优雅的气质,恰似小提琴婉转圆融的音色——如果用岳大师最喜欢的古典乐来打比方的话,单一品种的霞多丽白葡萄酒,正是一曲巴赫的双小提琴协奏曲,灵动而轻盈,如梦亦似幻。


    隔着一行葡萄的距离,杭帆举起相机,走在酿酒师的侧旁:“但现在,你的葡萄乐团只有一把小提琴了……临时换上其他乐器,这没问题吗?”


    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葡萄交响乐的常驻指挥家,唇边露出了一丝斗志昂扬的微笑。


    “都说‘文无定法,诗无达诂’,那音乐与酿酒当然也是如此!”


    兴致勃勃地,岳大师在空中虚虚比划着,仿佛是在安排乐团各个声部的位置:“在室内乐团里,中提琴与单簧管等乐器,音色音域都与小提琴相近。若是用它们来代替其中一把小提琴,不仅同样能演奏出这支曲子,还带来了更加丰富的音色变化!”


    “你的意思是说,”咀嚼着那颗被恋人塞进自己嘴里的琼瑶浆葡萄,杭帆试图把古典乐翻译回葡萄酒:“在以霞多丽为主体的酒液里,加入其他品种的白葡萄进行混酿,就能有更加鲜明多变的层次感,对吗?”


    酿酒师连连颔首,眉眼含笑地望向自己的心上人:“正是如此。”


    琼瑶浆(Gewurztraminer)是一种芳香型的白品种葡萄。适量加入的琼瑶浆葡萄,就像在为乐团增加了一支单簧管:这清澈纯净的葡萄之歌,不仅能够有效提高酒精度,让酒体更加丰润饱满,也增添了一抹玫瑰与荔枝的馥郁芬芳。


    与琼瑶浆类似,维欧尼(Viognier)也是经典的芳香型白葡萄。但维欧尼葡萄的花香气息更加精致细巧,丝丝缕缕之中,搭建出一座点缀着小姜花的紫罗兰花圃。它就像是乐团里中提琴,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并不瞩目,但它的存在却使酒体更加充实,并诞育出复杂优雅的香气变化。


    “而在我们这批‘自然酒’的混酿里,小芒森葡萄,将会负责提供最高亢嘹亮的酸度。”


    在这支纯由葡萄组成的交响乐团里,岳一宛不仅是指挥家,也是作曲家:不同品种的各式葡萄们,于他而言,都是奏响味蕾上的一把乐器:“这通透明亮的爽脆酸度,就像是室内乐团中的钢琴。我们可以让它演奏出独属于自己的一段旋律,使之与霞多丽的柔美圆润形成对比。”


    “就好像——好像有两个主声部,在向彼此对唱。”


    拥有一座葡萄园的好处,就在于它能够完全依照酿酒师的要求,稳定而持续地生产酿造计划所需的葡萄。但在广袤无垠的山野之间,计划之外的各种变动,往往也能催生出奇妙的化学反应。


    阴沉沉的天空下,连戒指上宝石都显得黯淡了一些。


    可在酿酒师的双眼深处,却有璀璨的火彩熠熠闪烁:“我有预感,这一定会是支超有趣的酒!”


    杭帆不是岳一宛。仅凭口中那枚酸甜交织的葡萄果实,他并不能直接想象到,最终酿成的那瓶酒,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但他相信岳一宛。他相信爱人的热忱与专业,定会酿造出醇美芬芳、令人心醉的美酒。


    所以杭帆即时地举起了相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他捕捉到酿酒师脸上掠过的、比烈阳更加耀眼的理想之光。


    “这应该是我们认识以来,我见你酿造的第一支干型白葡萄酒。”在田埂边,杭帆走到恋人近前,真诚地对岳一宛道:“我很期待它最终面世的那天。”


    笑眯眯地,岳大师牵起了他的手,两人一起往皮卡车的方向走去:“谢谢你,亲爱的,你的期待让我备受鼓舞。但我得纠正一点——这批自然酒,它们并不是‘白葡萄酒’。”


    “……什么?”杭帆正坐在副驾座上系安全带,闻言,不由露出了呆滞的表情:“这么一大堆白品种葡萄,你难道还能无中生有,把它们都变成红的……?”


    酿酒师邪恶地笑了:是那种与低年级小学生一般无二,试图用一元一次方程来欺负幼儿园小朋友的笑容。


    “不是白葡萄酒,当然也不是红葡萄酒。”


    岳大师这喜欢故弄玄虚的毛病,只怕是到下辈子也未必能治好。


    只见他从驾驶座上探出身子,忽闪着一双勾魂夺魄的翠色眼眸,笑语晏晏地就往杭帆那边挤过去:“想知道吗?叫一声‘老公’,我就告诉你。”


    好无语!杭帆在心里啧啧批判曰道:幼稚鬼!


    嘴角一弯,小杭同志用甜蜜得几乎要析出糖精来的虚假语气道:“好的,老公,请把你那葡萄酒小讲座自己憋着吧。”


    憋是不可能憋的。


    岳一宛会放弃宣讲葡萄酒的可能性,大致等同于罗彻斯特集团,会为提高员工福利而慷慨撒币的概率——虽然并不完全为零,但在四舍五入之后,也几乎约等于零。


    回到自己的酿造车间,他立刻习惯性地揽住了身旁的爱人。


    “‘自然酒’是一种酿造流派,并不特指某些酒款。”


    明明车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岳大师却非得贴着杭帆的耳朵说话:“而我们现在酿的这批,若是按照红葡萄酒与白葡萄酒的分类方式,它应该被称之为‘橘酒’。”


    橘酒,Orange Wine,有时也被翻译为“橙酒”,或者“琥珀酒(Amber Wine)”。


    就像桃红葡萄酒(Rose Wine)带有娇艳的粉红色调那样,橘酒这个名字,正来源于酒液本身的明艳橘黄色。


    杭帆稍稍侧过脸,毫不意外地撞上了未婚夫投来的视线:俊朗的恋人,正用满怀期待的、“你赶紧向我提问”的热切眼神,紧紧地盯住杭帆不放。


    暗中偷笑两声,杭帆非常捧场地出声问曰:“还请师父赐教。既然‘橘酒’的原料也是白品种葡萄,那它是为什么会从‘白’变‘橘’呢?”


    “爱徒莫急,且听为师慢慢道来。”


    就着这种毫无师德的亲昵姿势,岳大师将脑袋搭上了首座弟子的肩,又用双臂环紧了对方的腰,高高兴兴地继续往下讲:“还记得不?红葡萄酒与白葡萄酒,还有桃红葡萄酒,它们在酿造流程上的区别是什么?”


    红葡萄酒,是将红品种葡萄轻柔打碎,连皮带果肉地一起发酵。酒液萃取了果皮中的花青素,如此才成就了那标志性的殷红色。


    白葡萄酒,是将白品种葡萄先压榨成果汁,撇除皮渣之后,只把最纯净的果汁送进罐中发酵。纯净清澈的酒液,自然会呈现出清丽淡雅的浅金色。


    桃红葡萄酒,则是先将红品种葡萄压榨成果汁后,再将皮渣与果汁一起发酵。待到酒液染出淡淡的玫红色后,立刻除去皮渣,让果汁继续完成剩余的发酵过程。


    “将葡萄皮浸泡在发酵液里,使酒液能够萃取出花青素与单宁的这一过程,又被称之为‘浸皮’。”


    杭帆不愧是优等生,过目能诵,过耳不忘,复述起来也是相当地条理清晰:“浸皮时间的长短,也直接决定了桃红葡萄酒的颜色深浅……”


    等等?杭帆心想,既然“浸皮”工序会为酒液染色,那么——


    他隐约有些明白了:“白品种葡萄能酿出橘黄色的酒,也是因为‘浸皮’工序?”


    岳一宛却只是笑而不答,似乎是要等杭帆自己想明白这其中的所有关窍。


    “但是,不对啊……”在男朋友别有深意的笑容里,杭帆重新捋了遍思路,还是觉得有一部分的逻辑不太顺畅:“白葡萄都是先榨成果汁,再进行酿造的,哪有可以被用来‘浸皮’的部分?”


    屈指一弹,岳一宛敲了敲面前的红陶发酵罐。


    陶土罐子应声而响。沉闷,低哑,满满当当地盛装着一串串的白葡萄。


    冲心上人挤了挤眼睛,酿酒师笑问:“这批白葡萄,我们有做过压榨吗?”


    杭帆飞快翻阅这大半月来的记忆。


    每次采收白葡萄,都是先经过人工筛选,然后再一筐筐地搬进发酵车间,将葡萄整串整串地放进发酵罐里……


    “等等!”杭帆大惊:“不是葡萄汁,也不是果汁与果肉果皮的混合物,就直接用整串的葡萄来进行发酵吗?!我当时——”


    唇瓣贴上恋人的颈侧,岳大师笑眯眯地问他:“你当时怎么了?”


    还能是什么呢?


    白品种葡萄应该先压榨再酿造,杭帆分明就是知道的。在斯芸酒庄做了大半年的新媒体运营后,发酵车间里的各种设备,他也全都认识了个七七八八,绝不可能将红陶发酵罐错认成气囊压榨机。


    杭帆早该注意到这个细节的。在采收了霞多丽的那天,在岳一宛将它们整串放入陶制发酵罐的时候,在采收维欧尼与小芒森的时候……


    可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杭帆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始终都只放在了岳一宛本人身上。


    脖颈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旋即,又有柔软的唇吻覆盖上来。


    “说啊,宝贝。”循循善诱地,岳一宛低声哄骗对方开口:“当时怎么样?”


    那把雍容华丽的低沉嗓音,语带笑意,宛若一把技巧高超的大提琴琴弓,反复撩拨着杭帆的心弦。


    而他们实在离得太近了。


    止不住的细碎颤抖中,杭帆终于意识到,自己已被恋人的气息彻底地笼罩——


    作者有话说:谈恋爱前的小岳:为什么要叫老公老婆?好恶俗。


    谈恋爱后的小岳:想要被老婆叫“老公”也是人之常情吧UwU


    第260章 办公室迷魂


    岳一宛闻起来,就像是“爱情”这个词的味道。


    杭帆的嘴唇被对方捕捉,鼻尖却萦绕着恋人面颊上的须后水香气。


    犹带朝露的玫瑰,揉碎的苦橙叶,冷而悠远的麝香雪松……像是家里的那间小小花园,修剪后散发出怡人清凉的草叶气味。远处的巍峨雪山,正穿过一重重落地窗俯望向他们,而花园里嬉笑的一双恋人,只顾着得上追逐彼此的唇瓣与眼神。


    缠绵亲吻里,岳一宛捧起心上人的脸颊:臂膀的动作牵动衣领,织物里也振逸出洗衣液与柔顺剂的淡淡香味。


    这熟悉的气味,总让杭帆想起床褥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想起每一个赶着出门的早上,恋人把柔软的衣物套到头上的情景。在心上人的窃声笑语与温柔亲吻里,杭帆心甘情愿地为新的一天而睁开双眼。


    紧贴杭帆脸颊的手指上,有碾碎过的葡萄果实的甜香。交叠的唇齿间,葡萄汁的余味在舌尖传递。


    采收日的发酵车间,几乎总是被葡萄的气味淹没。而葡萄与酿酒师之间的关联,几乎让杭帆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这种清甜微酸的香气:无论身在何时何地,这个味道都让他想岳一宛,想起恋人醉心于工作时的身影与神情,想起那双火彩熠动着的翡翠色双眼——这总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而岳一宛本人则是暖热的。杭帆迷恋地吻上爱人的喉结,轻咬着这片肌肤,感受生命蓬勃的力量与坚实的韧性,也嗅吻到恋人身上淡淡熨出的、无法诉诸于语言的奇妙气味。


    那是种感性且温暖的,有着皮革般细腻质感的味道:像湿润的海滨沙滩,又像是烘烤过的沉香木。


    这个清冽而微甜的香味,以及和这气味相关的全部记忆……足以令灵魂最深处的渴望,都在瞬间为之苏醒。


    顷刻间,他的心被暗烧的烈焰点燃。


    下一秒,杭帆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双腿骤然离地的瞬间,他的大脑还仍沉溺在与恋人拥吻的餍足中。双唇略略分开的一瞬,杭帆就听见自己发出傻乎乎的轻笑声:“喔哦。你这是要做我的人力车夫吗?”


    “嗯?难道你不喜欢?”岳一宛就这样抱着他,大步往车间的办公室里走。


    嘴唇摩挲着杭帆的额角,酿酒师的语气里满满都酝酿着坏心眼的风暴:“啊~所以之前,在浴室把你抱起来的那次,你哭得都快脱水了,是因为真的不喜欢这样?”


    光天化日,杭帆差点被气厥过去。


    “闭嘴吧你!”他恶狠狠地咬了未婚夫的下巴,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禁止在卧室以外的地方说这种话!”


    巴掌大的一间办公室,岳一宛抱着人进去,胳膊肘反抵上门:“原来如此,”他笑盈盈地把恋人放在桌面上,一边亲着杭帆的唇颊,一边伸手摸向对方的牛仔裤口袋:“所以我们杭老师,不可以在外面说‘这种话’,但可以在外面做‘这种事’,是这样吗?”


    把手从杭帆的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来,酿酒师摊开五指:那是支约有一指粗细,密封在塑料箔包装里,透明澄澈的医用导管。


    “——你、那,还不是因为……”


    和未婚夫一起坐在玄关地板上拆开快递,两人把这东西整盒整盒地从纸箱里拿出来,又顺手放进家中各处的橱柜里时,杭帆也没有感觉到多害羞。


    在朝夕相对的日常生活中,这只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


    可现在,在酿造车间的小办公室里,岳一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关节硬挺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撕开塑料箔,故意发出“唰啦啦”的声响。


    “因为什么?”炽热的吐息,若即若离地吹上的杭帆的鼻尖,带来一阵阵难耐的燥热,“因为这几天我们都没有……?还是因为上周末他们来家里蹭饭,所以我没能把你喂饱?”


    明知故问!


    杭帆连眼圈都烧红了。


    指尖颤抖着,他揪住恋人的衣襟:“别废话,”他试图拿出自己最有气势的那一面,却连控制不住自己的急促喘息:“你要是有心无力——就让我自己来!”


    “很不错的提议,”以那种愉快到让杭帆大感不妙的戏谑口吻,岳一宛伸出了两根手指,挑起了恋人的下巴:“但我今天另有计划,亲爱的。”


    暗昧的火焰炙烤着杭帆,让他无法分辨出对方话语里潜藏着的恶趣味:“什么、计划……?”


    他的询问直率得堪称笨拙。仿佛一只刚出生的天真小鹿,懵懵懂懂地撞到了狩猎者的嘴边。


    抽屉滑开,岳一宛摸出了全新未拆的纸盒。


    他把盒子交给杭帆,要恋人亲手来拆开这个邪恶的小阴谋。


    柔软的白色医用材料,做成可爱的虎鲸形状:手指稍稍一捏,就能摸到状似无辜的金属元件。这个凶狠狡诈的小玩意儿,就这样藏在虎鲸圆滚滚的流线型身躯里……


    坐在未婚夫的办公桌上,杭帆连指尖都红得发烫,像是随时都要原地自燃起来。


    岳一宛俯下身,轻轻衔住了恋人润泽的唇瓣,“我的计划是,先完成酿造车间的工作,然后再……”


    再什么?他没有说。


    用极尽暧昧的暗示眼神,酿酒师注视着怀中的心上人,笑音里带着低沉的回响:“所以,你们就先在这里玩一会儿,怎么样?”


    杭帆如何能够拒绝他?在开口说话之前,他已经感觉到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将自己拉入未婚夫的怀抱中。


    废弃的一次性包装已被扔进了垃圾桶。


    杭帆站在地面上,衣衫齐整,站姿笔挺,神情却有些恍惚的僵硬——洗到发白的炭黑牛仔裤上,古银色腰扣的缝线似乎有些松脱了,不住地有些摇晃。


    而他坏心眼的男朋友犹嫌不足,还要用食指缓缓擦过杭帆的嘴角,画出一道半湿的猫胡须。


    “乖一点,宝贝。”拍了拍恋人绯红滚烫的脸颊,岳大师从容微笑道:“等我回来,你会得到奖励的。”


    说完,酿酒师掩上了办公室的门,只留杭帆一个人站在原地。


    可怜的小杭同志,身上热得出了一层薄汗,却坐也坐不下,站又站不直。


    在极其轻微的快意与看不见尽头的煎熬之中,他只觉自己进退维谷,有如一个绝望的囚徒,正被无尽的欲望反复凌迟着。


    幸好,岳一宛似乎是真的在酿造车间里努力工作。至少他没给杭帆使坏。


    不知多久过后,那微弱的震荡节奏虽然始终没停,但杭帆感觉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连理智也回笼不少。为了阻止兴奋过度的大脑继续聚焦在那件事上,他干脆拿出手机,全神贯注地处理起了工作信息。


    防晒霜的甲方想要一个大略的样片,阿旺你能把素材稍微拼一下吗?不,不是采蘑菇的那次,那是防晒喷雾,它和防晒霜不是同一家甲方!是我们在湖边,而你被海鸥啄了镜头的那次!


    谢谢许老板的邀请,但云南的采收期要到下个月底才结束,好意心领了,看看下次有没有机会吧,下次一定。


    旅游自媒体的事情我已经去问过了,向老师您这边有更具体要求吗?我可以转发给他们的商务中介。哎好,收到。


    苏玛,最终剪辑版的1分22秒,字幕里有一个错别字,其他都没问题。如果甲方催进度的话,你就把修好的版本发进工作群里,辛苦。你现在住哪儿?崇左?那是在广西吗?


    加急的话,估计也要排到十二月左右。对,如果您这边确定要赶双十二,那咱们这周就把合同先走起来。


    Knock Kncok!白小洋你醒了没?快,帮我打一下这次的限时活动,我实在没空做前置任务了……求你了好心人,我就想要那个纪念道具!


    谢老师下午好,“再酿一宛”的品鉴礼盒已经寄出,包含有今天春夏两季的所有酒款。我们衷心期待您的品尝。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家平台的工作人员?哦哦,平台的新春晚会是吧……这个可能确实不太方便,真的非常抱歉,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合作。


    清姐,又要麻烦您帮我看下这几份合同了。对的,都不急,那您先忙,有事您随时找我。


    一气呵成地解决掉了所有的工作消息,杭帆满意地收起了手机——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想着要赶紧见到未婚夫,讨要一个甜蜜的吻。


    下一秒,杭帆的瞳孔骤然放大。


    手都还没来得及搭上办公室的门把,几乎已被遗忘的虎鲸玩具,突然发出了凶猛且剧烈地嗡鸣运作声。


    只是一个恍神,白热的电流就已在天灵盖上奔涌而过。杭帆双膝一软,差点就要直接跪倒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用颤抖的双手扶住墙面:不用想也知道,这绝对、绝对是岳一宛在搞鬼!


    可在瞬间过载的感官冲击下,杭帆竟连一句完整的粗口都骂不出来。


    他就只能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办公室的门被打开。看着世界上最英俊也最烦人的酿酒师,步履轻快地向自己走过来。


    “在我工作的这两个小时里,你好像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开心嘛。”


    单手扣紧了恋人的腰侧,岳一宛笑着掐住杭帆的下巴:火热的吐息彼此交缠,无力挣扎的心上人,乖顺又主动地倚进了自己的怀抱。


    而在那双涣散眼眸的深处,某种脆弱又焦灼的渴望,正越发清晰地显露出它原本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在“库里南事变”之后,杭帆也接到了“那种”广告询问,对方还表示,希望能让酿酒师也一起出镜。


    杭帆婉拒。


    金主说,他们可以开双人的价格。


    杭帆表示,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用平板回消息的时候,外接键盘被他敲得噼里啪啦狂响,岳一宛都忍不住要探头过来:怎么了?


    杭帆啊呜一口咬住他的嘴唇:我在维护你的贞操!


    岳大师看了对面的BP,哈哈大笑:这种东西的卖点通常都是“比对象更好使”吧?但你的对象是我诶,和我相比,你真的能说出这种广告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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