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爱与酿造的日常功课
直到被男朋友抱出办公室、又系上了副驾座的安全带后,杭帆还迟迟没能意识到,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状况。
岳大师握着方向盘,风度翩翩地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吻,“坐好了,宝贝,我们回家。”
什么?
车子开出半公里远,小杭同志才终于醒悟过来:“你——?!你就这样,让我……?!”
“我怎样?”岳一宛灿烂地微笑:“还是说,今天换你来开车?”
开个屁的车啊!杭帆分明连手指都在发抖。
从酿造车间回家,一路上要穿过山林与江流,在冰川与雪山边飞驰。
这是一段风景壮阔的路途。四季之中,无论阴晴雨雪,从车窗向外看去,都别有一番奇峻景象。
但今天的杭帆,显然没有这份赏景的余裕。靠坐在副驾座的座椅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若擂鼓,脉搏鼓动着滚沸血液,不断向大脑中枢发起冲击。
躁动的嗡鸣声传入鼓膜。他甚至无从分辨,这到底是来自自己失速狂跳的心脏,还是某种柔软又万恶的人造之物——
竭力自制的恋人,那急促的呼吸声,仿若一种甘醇甜美的香气,填满了车内的全部空间。
而岳一宛,这个总想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的坏东西,还悄悄地打开了车载音响:一宕三叹的大提琴乐声,华丽低沉,如情人的低语,又像温柔的丝缎,将杭帆此刻正无比薄弱的意志,脉脉融化殆尽……
杭帆的大脑昏沉迷乱,但他依旧能分辨出这首曲子——《爱的致意》,作曲家埃德加在求婚前写给妻子的礼物——也是岳一宛最喜欢的小夜曲。
有多少个入睡前的夜晚,唱片机里旋转着这支曲子的不同演奏版本,而酿酒师揽着杭帆的肩膀,在床头彼此依偎着。分享书籍和游戏的同时,这对爱侣也不断交换着亲吻与絮语。
有时,睡意准点来袭,他们相拥沉入梦乡,电子设备都放回各自的床头柜上。
另一些时候,凌乱床铺里的角落里,电纸书与游戏机先后滑落向地面。可在曼妙旋转的乐曲声里,无人还能再顾得上关心这些。
可现在,只是听到这个悠扬的旋律,杭帆就不可自遏地想起那些温情而欢乐的片段。
他想起恋人的臂膀,在肌肤上留下挤压和拥抱的暖意;想起丝绸的织物,微凉的,如流水般拂过背脊与手臂,又在痉挛的手指间悄悄溜走;他想起心上人的亲吻,落在头发与肩胛上,仿佛一场夏夜里洒落的小雨;想起冰冷的玻璃,坚硬的大理石台面,明澈如新的穿衣镜,浴缸里满溢出的温水,柔软得像个人类专用陷阱的沙发,以及羊毛地毯刺挠酥痒的触感……
诡计多端的岳一宛!
尖锐急促的吸气声里,杭帆听见自己在心里发出痛骂:虎鲸玩具,还有这支曲子……这厮根本就是蓄谋已久!
但他现在已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热的晕眩里,杭帆只能感觉到汗水正源源不断地从皮肤里渗透出来,浸湿衣衫,黏腻地贴在后背与胸腹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笼包。
副驾座的皮质座椅是不透风的小型蒸笼,安全带将他绑缚其上,在这台高速行驶的移动炉灶里,杭帆的理智与肉身都被一遍遍地煎烤又蒸熟,直到全身的骨骼都被炖煮得酥烂,也依旧不得解脱。
另一边,驾驶座上的岳一宛,确实是拿出了毕生的全部定力,才得以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开车这件事上。
在视线的边缘,通过车上的后视镜,他依然能看见自己心爱的恋人:看见对方绯霞遍布的昳丽面庞,也看见紧攥成拳的手指在身前颤动。
断续的气音,从杭帆的唇边掉落出来,快乐地飘散进空气里。继而又令熟醉而甜美的喜悦之情,逐渐充盈在了岳一宛的胸腔中。
可爱。喜欢。想要戏弄和欺负。也想要舔咬与亲吻。
——他是如此渴求地想要得到爱人的全部,想要反复品味对方每一种或喜或嗔的神情,正如杭帆也同样迫切地渴求着自己那样。
皮卡停进车库,杭帆已经彻底脱力。他抖着手,想要去推开车门,却听耳边咔哒一声,是岳一宛在驾驶座上落了锁。
“你……”模糊视线里,杭帆已经分不清楚,自己脸上滚落的到底是眼泪还是汗水:“别、别玩了,我——”
揿钮摁下,安全带松脱开去。杭帆感到自己被整个儿抱了起来。
岳一宛将他抱坐在怀里,细密地吻下来:从鼻尖到嘴唇,再到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
“如果你想要求我做这件事的话,”不紧不慢地,酿酒师在杭帆的耳边轻声问道:“你该说什么,宝贝?”
杭帆伸出手,求救般地挽住未婚夫的脖颈,“请——拜托,一宛、我……”
“叫我什么?”坏心眼的男朋友,一边啄吻着双臂间的恋人,还要一边继续调戏他:“你再好好想想?”
如果可以的话,杭帆真想一把掐死他,再顺手把自己也掐死拉倒。
可手指刚一碰到酿酒师的脸颊,他就无从抵抗地捧起了这张英俊面庞,并第无数次地献上自己的吻。
“求你了……”蚊蚋扇翅一般,他念出岳一宛近来最喜欢的那个称呼:“老公。”
这天傍晚,车库里的灯亮了好久。
用外套裹住昏睡中的杭帆,岳一宛抱紧了心上人,精神抖擞地走进了家门。
把恋人放在沙发上,酿酒师着迷地亲了亲对方熟睡的眉眼,这才起身走到花园里,剪取起晚饭用的香草。
熟练地架起一深一浅两口锅,岳大师拉开冰箱,筹算着晚餐要用的食材:无盐黄油,帕马森奶酪,淡奶油……很好,这种浓郁的风味,刚好可以配一杯清爽解腻的橘酒。
平底与橄榄油的滋滋声里,牛排、迷迭香和黄油,演奏着一曲讨人喜欢肉食合唱。滚水锅里蒸汽四溢,笔管型意面浮浮沉沉地冒着泡泡。
切碎后的洋葱与大蒜,在锅中翻炒出焦甜的辛香——从还不记事的年岁起,这就是岳一宛对“厨房”这一空间的最早记忆:周末傍晚的餐桌边,软木塞开启时“啵”得一声,还有弥漫在空气里的菜肴与点心香味,构成了他对“家”最初的理解。
而现在,“家”和“厨房”都意味着,这是能让爱人随时随地从身后拥抱上来的地方。
感觉到杭帆用脸颊贴上了自己的后肩,岳一宛笑着侧过身去:“醒了?”
点头。很用力地点头。杭帆简直就是在用脑门狠撞这厮的肩胛骨。
岳大师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被自己戏弄了小半个下午,有点小脾气也是正常的。
“有哪里难受吗?”将恋人揽进怀里,他吻了吻对方泛红的额头:“疼不疼?刚才在车上,是不是对你太凶了?”
杭帆仰起脸来,奖励似的亲了下他的唇角:“没有。我很喜欢。”
“那下次……?”岳一宛弯起了眼睛,圈着怀里的人不放手:“你就带着虎鲸玩具一起,来接我下工呗?”
还有下次?!
杭帆不轻不重地咬他一口,敏捷地挣脱出了酿酒师的魔爪:“加油做饭。你的奶汁意面要糊锅了。”
香浓的蒜香帕马森芝士酱,厚厚地浇盖在意面上。五分熟牛排切厚块,相得益彰的焦脆与软嫩,敦实地挤挨在热气腾腾的意面旁边。
只是闻到那肉汁与奶油的香气,就让杭帆感到了幸福的饱足。而在他手边的酒杯里,一支冰镇过的橘酒正快乐地摇曳着,散发出橙皮与柚子的清新香气。
“这支‘大橘大利’,应该算得上我国最早的一支国产橘酒。”转动瓶身,岳一宛将酒标展示给杭帆看:“由游牧酒庄‘小圃酿造’出品,使用了60%的霞多丽葡萄。”
酒液浸润舌尖,立刻就迸溅出明亮欢快的酸。仿佛不小心咬开了一只金桔,让果酸在味蕾上引发了一场小型爆炸。
牛排丰腴,奶汁粘稠,橘酒却用爽快的酸,利落地冲淡了菜肴尾调的油腻感。尤其是那微弱一丝的单宁涩感,与油脂互相交融,更加凸显出了甘甜圆融的风味。
这是一支风味简单的橘酒,不像红葡萄酒那样复杂,也不像白葡萄酒那样纤细。它自然朴素的味道,恰如田野上吹来的一阵风,带来惬意的凉爽。
若是再搭配上今天的饭后甜品柠檬挞,童谣般质朴的柔和甜味里,各种清香芬芳的果酸如音符跳动——那感觉,就像是爱丽丝跳进兔子洞,马上就要开启一场目不暇接的小小冒险。
“没错,对酿酒师而言,每个榨季都是一场新的冒险。”
听到爱徒的点评,岳大师欣然莞尔:“尤其是自然酒。在酿造的过程里,没人能知道野生酵母菌是否能够稳定工作,却无法进行太多的人工干预。”
酿造与爱情一样,它的诞生与消亡,都是人力无法操控,也无法预知与防范之事。
它们常如葡萄般脆弱,又如土地般恒久,需要持之以恒地投入心力和时间去维护,并尽己所能地完成每一天的日常功课。
而它终将回报你,如大地与葡萄那样,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
“成为一份装在瓶中的奇迹。”杭帆点头,越过杯盘与酒瓶,再一次地吻上了自己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经过一番极为认真的学术研究,小岳终于找到了一些……体能消耗最大的姿势。
小杭被他的研究,折腾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虚弱地趴在沙发上问,您研究这个是为了……?
正在烤法式咸派的小岳答曰:嗯?当然是为了让你吃饭的时候不要有心理负担呀。放心吧,按照你现在的饭量和我们的运动量,你的体脂率只会往下掉哦!
小杭眼睛一闭昏过去:我没有拜托过你这种事情吧?!
第262章 产能扩大计划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应@谢咏与朋友们的睡衣连线邀请,我们做了一次谢老师新剧的reaction直播。
如果你还没有实时看过我们的缺德对谈,欢迎收看本期的高能剪辑版本。
本视频不含商业广告。
“笑死我了,远杭开屏雷击:这节目不是叫‘睡衣连线’吗,只有我真穿了睡衣?整蛊我?”
“咱们阿杭还是太淳朴咧,竟然真的洗把脸穿个旧睡衣就来了。你看看人家大明星!奢牌睡衣,妆发齐全,扣子还解到第三颗,积极响应粉丝们的期待!”
“神经啊哈哈哈哈,谢咏在给粉丝展示胸肌的时候,博主为什么默默戴上了毛绒睡衣的兜帽啊哈哈哈!”
@辞职远杭:总得有一个人来守男德吧,不然直播被掐了怎么办。
“怎么突然就和内娱顶流坐上同一桌了,博主难道真想去混娱乐圈?啧啧,果然是个网红都有明星梦哈。”
“不含广告的意思是,远程连线的两人都拿着‘再酿一宛’的产品在喝,酒标还清晰地朝向镜头吗?我真是信了你们的邪!”
“虽然酒标非常显眼,但平台自动分配的话题是‘谢咏新剧演技复仇’,很难说这是谁家的广告呢=L=”
@辞职远杭:是谢老师慷慨地让我们蹭了他的新剧热度。干杯!
“感谢远杭老师的肯定 [鲜花] 从艺十三载,佳作天下闻,请多多支持优秀艺人谢咏!谢咏一番男主新剧《刑侦溯案》正在热播中!”
“不是,我寻思人博主也妹夸谢咏演技好啊?好话赖话都分不清吗,笑死谁了这是。”
“天啊双厨狂喜!我们小谢的‘笨蛋美人’人设真是万年不倒wwww远杭也可爱!妈妈一口亲一个!”
“谢咏说什么?什么甜白葡萄酒?这是‘再酿一宛’秋季新品吗?可恶我也想喝,急急急!”
“来了来了,脸肿哥的水军又带着他们控评专用的格式文案来了,风紧扯呼!”
“‘睡衣连线’本来就是小谢做给粉丝看的直播,不爱看滚出去,有谁求着你们看了?”
“别忘了你蒸煮的直播号叫‘谢咏与朋友们的睡衣连线’,主播算是他朋友,你在主播的评论区让主播的粉丝滚?你又算谢咏的什么人,乐。”
“纯路人。就只有我很好奇主播和谢咏在喝的是什么吗?葡萄酒?果酒?哪里能买?”
“邮局港剧,你们谢顶流是真的很会做人。其他几期‘睡衣连线’,他手里都拿的是自己代言的起泡酒,单单只有和远杭的这期,人喝的是‘再酿一宛’,瞧瞧人这细节。”
“粉装路的串子演什么理客中呢?脸肿哥要是真的有这脑子,怎么不在自己的演技上多抠点细节?”
“光他一个人提升演技能救得了内娱?要我说,演技好不好都已经不重要了,能把媚粉这条路走到底,何尝不是一种敬业呢。”
“什么情况?评论数是播放量的六倍,你们这是把粉黑大战打进我的快乐老家里来了?”
“你们打完了吗?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许东说酒’的店里刚又放出了两百瓶‘再酿一宛’蓝莓酒。再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一分钟就卖光了,哈哈!我这次抢到了!”
白洋笑得前仰后合。
他正在翻看网友们的评论,还专挑那些刻意引战的发言来念,并宣称这是他身为战地记者的职业本能:“如果互联网上的攻讦也能算是一种战争的话,那你现在就是特洛伊的海伦——诸神混战的导火索。”
“哈哈,你真幽默。”杭帆语气干巴巴的,像是方便面里的脱水蔬菜包:“怎么,你难道还想给赛博战争也写几篇特稿?”
十一月中旬的葡萄园,今秋的栽种工作已经彻底告一段落。远远望去,新种下的一行行葡萄藤,正如玩具盒里的小锡兵那样,整齐地排列在各个田块中。来年春季,这里还会逐渐栽种下更多不同品种的酿酒葡萄。
高而陡峭的梯田上,部分区域已经开始修建起挡土墙。待到来年的雨季,这一道道的坚实矮墙就会像花盆的外壁那样,稳稳地固定住坡田上的水土。
十年或是二十年之后,这座葡萄园会变成怎样,谁也无法提前做出断言。但未来的形状,正经由一季又一季的辛勤劳动,一点点地在大地上勾勒成型。
“不敢不敢,”白洋闻言,赶紧从山崖边退回几步,举起双手以示忠心:“这里可是你的地盘。老臣若是出言不恭,陛下还不得把我推下山去,就地埋了?”
他们正站在葡萄园最高处。
远方,夕阳斜悬,鲜红似血,好似一枚自天上坠落的珊瑚珠子,低低挂在群山之巅的皑皑雪线上。
近处,山坡底部的空地上,在调试音响的桑杰阿旺后方,岳一宛也已经架起了户外烧烤架,为即将到来的夜晚做准备。
似是觉察到了恋人的视线,人群中的酿酒师突然抬起头来,向杭帆投以微笑。
“你知道就好。”从爱人身上收回视线,杭帆愉快地压低了声音,“不然我就把你卖给谢咏,告诉他,我有个做战地记者的朋友,很想为他的新剧宣传出一份力——”
白洋跳起来去打他的头,“我靠,恶毒啊!”他大叫起来,“请杭小帆停止对我审美品味的污蔑!你这根本就是造谣式宣传!再说,你怎么不让向老师去给谢咏……”
“嗯?”两人正往山坡下走,正好迎面遇到向冉,他正在帮老刘把推轮椅上坡:“怎么了?在说我吗?”
嘶哈嘶哈,是不幸咬到了自己舌头的白洋在疯狂吸气。杭帆强忍着笑,对向冉道:“我们在聊谢老师的新剧。您要视频网站的会员码不?都是谢老师给的。”
托谢咏的福,杭帆身边的所有人,甚至连甲方的团队成员,无不喜获三个月的免费会员。
“呃,”说到谢咏的新剧,向冉似乎也饱受其害,赶紧摆手:“我就——不必了。我觉得那个角色还是,不太适合他……”
老刘戴着副老花镜,手里攥个小平板,在轮椅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视频网站上的外国电视剧:“谢咏,谁啊?就演刑侦电视剧那小子?哎哟!就他那细皮嫩肉的,还演刑警呢!不看不看,我反正是不看。”
“……刘老,以貌取人也是不对的。”向冉对老人家道:“外貌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所有。”
白洋赶紧点头称是:“觉得奶油小生演不好电视剧,这都是偏见,是刻板印象!”他一把抓住杭帆的肩膀,唯恐天下不乱地提议道:“杭老师身为博主,更应该率先观看全剧,为破除陈旧观点而做出表率!”
鸡飞狗跳的追打之中,两人脚下一滑,争先恐后地从山坡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向冉迷茫地看着他俩:“那剧……有好看到这个地步吗?”
天光昏暗,户外音响里开始放起民歌。
今天是本榨季的最后一个采收日,也是葡萄园的各种建设项目暂时停工的日子。在冬天来临之前,身为葡萄园新主人的岳一宛,便邀请帮工的众人与亲朋一道,庆祝又一年的劳作季节即将结束。
杨晰带着几个帮工的青年,手眼不停地将牛羊肉串在烧烤签上;苏玛穿梭在人群里,到处分发一次性纸杯;桑杰阿旺升起了篝火,这群来自不同民族的年轻人们,正跃跃欲试地要在火边跳锅庄舞。
至于跟着艾蜜从纽约来的两个投资人,则一手拿着一只盛了果酒的纸杯,在篝火边上忙不迭地摆拍着照片。
火焰的红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具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扩大果酒的生产规模?”
岳一宛刚要准备点起烤炉开始烤串,难缠如幽灵一般的艾蜜,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我们今年的果酒产量只有不到四万瓶,葡萄酒更是只有几千瓶。这个产能数据,很难让投资人感到满意哦。”
“我以为,把账目数据修饰得漂亮点,应该是你的工作?”岳大师沉迷于自己的厨艺,对扩大产能的话题暂时没有兴趣。
艾蜜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要是我没把数据做得非常好看,你觉得这些投资人会对农业项目感兴趣?”烤串翻动,火星迸溅,她敏捷地往边上闪了一步:“光有这两三百万的利润是不够的,小Iván。他们想要一个关于扩大产能的明确承诺,比如投建新酒厂之类。”
葡萄园正在修建灌溉系统。掘开地面以埋设管道,再从高山水库里往葡萄园引水,这是一项花费颇巨的工程。
明年开春,葡萄园里还将持续产生各种各种的建造与维护支出,很快就要把今年的这点利润全都再贴回去。在这个时候,为扩大的果酒生产线而投建一家新酒厂,恐怕不是个明知的选择。
这一点,艾蜜也知道得很清楚。
眼看着这事儿就要成为一个死局,艾蜜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蓝莓酒。
不抱什么希望地,她问:“你们这行,有没有花小钱办大事的妙招?比如我们承诺投资人说,明年一定会扩大生产规模。但事实上并不对硬件设施进行扩充,只是把生产效率翻个倍之类的?”
“那要不你来教教我,怎么才能提高酿造的生产效率?”
岳一宛翻动手里的烤串,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疑问:“或者我把酵母菌都抓起来开个会,告诉大家,以后我们一个月要酿两批水果酒,所以你们得给我加速发酵,好让我提前把发酵罐空出来,腾笼换鸟——这样吗?”
第一批羊肉串烤好,艾蜜面无表情地抽走了一半:“那就是您这位创始人自己要去解决的问题了。反正投资人的意思我已经带到,能不能拿到这笔钱,只看你的造化。”
人群里,歌声欢闹,锅庄舞的队列围成一个大大的圈。篝火噼啪燃烧,将日落后的天空都烤出一块暖融融的橘光来。
“如果我们明年春天就能拿出一个新酒厂,投资人会投多少?”岳一宛问。
艾蜜耸肩,“五百万左右吧,大概。”咬着羊肉串的竹签,她看向酿酒师:“但你也别乱来,万一拖垮了酒庄的财务状况——”
“那就给他们一个新酒厂。”
跃动的火光里,岳大师狡猾地弯起了眼睛:“而且,保证产能翻倍。”——
作者有话说:锅庄舞:一种围成一圈行进的藏族舞蹈,“锅庄”在藏语里的意思就是圆圈舞。
第263章 曙光来临前的夜晚
“哈?你到底要从哪里变出一个新酒厂?”
艾蜜狐疑地看他,手里的烧烤签子油光锃亮:“就算是移花接木……”
纽约来的两个投资人,正在篝火边笨拙地学跳锅庄舞,俨然是一副乐哉其中的样子。
“——别说我没提醒过你,Iván,我不支持融资诈骗。”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陡然严肃了起来:“你的新酒厂可以是借的,但产能必须要翻倍,不然我没法给你做财报。”
娴熟地撒上孜然与椒盐,岳一宛把烤串塞进她手里:“放心,一切都会在你眼皮子底下进行的。”
“杨晰!”手边的食物分发完了,酿酒师召唤他的同行好友:“战况告急,我的串儿呢?!”
说杨晰,杨晰到。抱着一大摞装满肉串与鸡翅的托盘,酿造狂人还乐颠颠地掏出了自己带来的食品袋:“来来,试试这个,岳老师!这包是我用乳酸菌发酵的血肠!还有这包,用酵母菌发酵过的藏香猪腿肉!”
发酵过的肉?艾蜜花容失色:那还能吃吗?!
“谢谢,放在这边吧。等会儿我把它们做成热狗三明治。”
接过满是肉串的托盘,岳大师毫无预兆地询问:“杨晰,你明年的酿造计划做好了吗?”
杨晰眼珠子到处乱转,两只胳膊也开始在胡乱比划起来:“酿造计划?什么酿造计划?我的计划就是——”
“你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一语道破,岳大师和蔼地问他:“既然闲着也是闲着,开春后到榨季前,把你和你的发酵车间,都借我使使如何?我出租金和工资。”
大为感动地,杨晰上来就要给他一个拥抱:“金主爸爸!你终于要收购我了吗?我不贵的!我和我的小车间,一定结草衔环以报——”
“离我远点,你手上全是油!”岳姓金主赶紧用胳膊肘捅开他:“而且我也没准备收购你,只是想要借你的车间用用!”
听他们这样一说,艾蜜心中的算盘立刻打得飞快:没错,只要租下了杨晰的车间,怎么不算是拥有“新车间”呢?如此一来,不仅能实现产能翻倍的要求……杨晰自己是不是还有葡萄田来着?不如……
眼睛一转,艾蜜仿佛听见了金钱运转的悦耳声响。
“不要得陇望蜀。”自幼相识数十载,岳大师还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酿酒师无情地戳破她的美梦泡泡:“杨晰的葡萄田是种来做实验用的,绝不可能转手。”
艾蜜撇嘴,“没有酿造车间,留着葡萄田还能做什么用?”
“不不不,”杨晰抢答,“对葡萄酒的酿酒师而言,唯一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葡萄。就算没有酿造车间,我也可以把气囊压榨机与发酵罐,统统装在车上,拉到田边,等葡萄一采收下来,就立刻原地开始进行酿造工作。”
眨巴着一双快乐闪亮的眼睛,杨晰表示:“明年的榨季,我就要试一试这种酿造方法——希望能获得果味最新鲜纯粹的红葡萄酒!”
“算了,我听不懂。还是先祝你们好运吧。”
拎着一大把热气腾腾的烤串,艾蜜转身去找她的那两位投资人。
远远地,众人依稀听见她在英语与德语间利落地来回切换,关于本地资源整合、生产规模的逐步扩大、预期利润率……
梦想与现实只有一纸之隔,却往往要迈出无数艰难的步伐。
而现在,距离酒庄的落成,他们已经稳重地向前迈出了又一步。
“晚上好呀,一宛。”
酿酒师刚一抬头,就见自己举着相机的恋人,正站在烧烤架面前,歪着头冲自己的笑。杭帆刚喝了小半杯的樱桃白兰地,脸颊也被酒精和篝火烤得红扑扑的。
微醺的神态,融化了丹凤眼自带的凛冽气质,让杭帆的眉眼与微笑都显得分外柔软:“我饿了,你准备用什么来喂饱我?”
这小坏蛋!岳一宛不禁莞尔:是因为知道我现在根本腾不出手,所以才要故意使用这种招人误会的句式……?
“那客官想来点什么呢?”岳大师从善如流,口齿伶俐地介绍起了他的小烧烤摊:“我们有羊肉串,牛肉串,猪五花肉串,烤香肠,烤土豆,烤松茸,烤鸡枞菌——或者,”他放低了声音,笑眼弯弯:“你想吃我?”
在他们身旁不远处,篝火堆里木柴正发出欢快地爆裂声响。
跃动的火舌,直直地窜上夜空,仿若来自大地的热吻。情绪高涨的年轻人们,那合着音响与民歌的奔放步伐,几乎要让土地与山峦也一道震动。
杭帆大概是真的有点醉了(那些白兰地到底是谁拿来的?岳一宛合理怀疑是杨晰)。面对未婚夫意有所指的调戏,他只是稍稍皱了皱鼻子,露出很认真的苦恼表情:“是啊,我想吃晚饭。但也想吃你。”
他的目光坦荡又温柔,黑白分明的瞳仁里,还镀着一层醺然潋滟的水光——杭帆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到底说出了什么样的危险发言。
“嗳,宝贝,虽然我很乐意舍身饲你,”岳一宛笑出了声,任由恋人黏糊糊地从身侧抱上来:“但现在不行。你得先吃点东西,稍微先垫一垫。”
松软面包在炉上稍微烤热,对半切开,抹上蒜酱与黄油,再厚实地夹入软嫩鲜甜的烤肉与松茸。
岳一宛将三明治递到恋人唇边,杭帆立刻就张开了嘴,乖驯地接受了男朋友的投喂。
“好吃。”对于自家未婚夫的手艺,杭帆总是会毫不吝啬地给出肯定:“为什么你做的饭都那么好吃?如果你不是岳一宛,而只是某个在夜市上摆摊小哥,我也会考虑跟你私奔的。”
哎呀,这是真的醉了。岳大师暗中偷笑:等杭帆恢复到清醒状态,再听到自己说出的这番惊世骇俗之语,不知又会作何反应?
“是吗?你愿意跟我私奔?”
坏心顿起的酿酒师,一边悄悄摘掉了隔热手套,一边将诱惑的口吻吹进恋人的耳廓:“那不如,我们现在就……?”
半醉中的杭帆,没法分辨这人到底是使坏还是在撒娇,只能认真地想了又想,慢吞吞地拒绝道:“不,现在不行。”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竟也不忘要亮出手里的运动相机:“难得能拍到锅庄舞的素材视频,我得多录一点。而且你看,白洋这人,跳舞竟然还是同手同脚的——噗嗤!”
“欸~?”拖腔拖调地,岳一宛装出很受伤似的语气,在心上人的耳边小声嘀咕:“你都和白洋玩一下午了,现在稍微陪陪我,这也不行吗?”
这话听着怪怪的。杭帆的脑袋里闪过一丝警觉。
可岳一宛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的胸膛宽阔,怀抱温暖,让杭帆所剩不多的理智也都彻底烟消云散:“……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蹲在摆有一堆零食的小推车边上,苏玛正偷偷地往竹签上串棉花糖——趁着岳老师不注意,嘿嘿,她在心里盘算着,我也去烧烤架上占个“烤位”!
正筹谋中,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苏玛,”师祖大人和蔼地招呼她:“你要烤棉花糖?正好,烧烤架就先交给你看一会儿了。用火小心些。”
苏玛小朋友赶紧点头,“好嘞好嘞,我马上——诶?杭老师这是怎么了?”
她敬爱的杭老师,即便挽着岳大师祖这根人形拐杖,也依然步履虚浮、走得摇摇晃晃的。
真奇怪,苏玛在心里画出个大大的问号:只是小半杯掺了果汁的白兰地而已,竟然就能醉成这样?明明是在和酿酒师交往来着,杭老师的酒量,怎么还比以前更差了……?
微醺是真的。但杭帆也确实还没醉到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地步。
但在跃动的篝火边,在豪放激越的歌声里,在欢乐舞动的人群背后,他想要撷取一枚只与爱人共度的、秘密而甜美的片段,应该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地牵紧了岳一宛的手:“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私奔啊,”岳大师嘴上说得煞有介事道,手却已经推开了红砖小屋的门:“来,上车。”
一派胡言!杭帆忍不住想笑:这明明就是葡萄田边上新建的工具储藏间!距离这厮平时停车的地方,可足有整整二里地呢。
但他依然跟了进去,毫不犹豫,且全然信赖地将自己交到恋人怀中:“那我们的目的地是?”
小屋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没有开灯的室内,只有岳一宛幽邃的双瞳,依然照映出远方的火光。
“你来决定,”他在折叠椅上坐下,握着恋人的双手,轻轻触碰着自己的面颊:“方向盘交给你。”
跨坐在未婚夫的膝头,杭帆俯身吻上恋人的唇。
即便身处纯然的黑暗中,无需找寻,亦无需摸索,他就是知道,岳一宛的爱与吻,必定正等候在自己面前。
温软的唇瓣互相抚触,让这双彼此爱恋的眷侣逐渐融而为一。
在这个晴朗的夜晚,汗珠与泪水一起摇落,变作一场只下在暗室里的小雨。
又一个榨季快要结束了。而他们仍将继续奔驰在爱与人生的道路上——
作者有话说:2025年就要结束了,祝各位美人新年快乐!明年见啦!和小岳小杭一起奔向故事的终点吧OwO
下集预告:
杭老师不用谢,我给你整了个大的!
谢咏我**全家!谁特么会在临近完结的时候再整个大的啊?!
哎呀,就算是我,偶尔也会想要做一次好人嘛!
第264章 然后,愿望来到我面前
这一晚,虽然酒喝得不多,但直到第二天起床时分,杭帆的脑袋都依然有些晕乎乎。
小杭同志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关于自己为何没穿衣服这事,他暂且无暇追究)努力思考昨晚的流程:杨晰那白兰地特调的后劲忒大,自己又借着酒劲跑去调戏了岳一宛,然后就被未婚夫拐进了红砖小屋里……
在那之后,杭帆应该是暂时地醒了酒。
于是他们又回到篝火边,吃了苏玛递过来的巧克力夹烤棉花糖(真是生化武器级别的甜度),委婉地拒绝了向冉亲手烤的香肠(唯一受害者白洋,现场开除了此人接近任何厨具的权利,“我宁愿回难民营吃豆子罐头。”他漱着口惨叫道),眼看着阿旺推着轮椅上的老刘,手舞足蹈地旋转在锅庄舞的队列中。
至于后来那瓶六十多度的青稞酒到底是哪里来的(杨晰被列为头号嫌疑人,但阿旺似乎也并不无辜),到底是谁第一个提议要用青稞酒兑白兰地(杭帆推测是白洋,因为此人不仅没中招,还精妙地抓拍了彻底喝醉的杭帆把脸埋进岳一宛怀中的照片,并奸诈地发到了微信群里——很难不怀疑这是一次有预谋的作案),以及自己的最后一段记忆,为何是被岳大师摁在自家浴室的镜子前,一边听着男朋友蛊惑又过激的下流话,还一边头晕目眩地看着浴室的吸顶灯在来回摇晃……
杭帆沉痛地做出了总结。
——这都是酒精的错!
而以制造酒精为业的某岳姓人士,正笑容爽朗地走进卧室,俯身吻了吻心上人的脸颊。
“中午好啊,睡美人。或者我该说……下午好?”
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酿酒师的身上还沾着晚秋时节的沁人凉意:“你可算是醒了。想吃点什么?”
在那牧羊犬邀功般的狡猾笑容里,一些过于刺激的记忆片段也在杭帆脑中逐渐苏醒:昨晚,哄骗自己说出那些羞耻到几乎完全不合法的内容时,镜子里的岳一宛,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上,似乎也正挂着这副得意又餍足的表情。
“……我什么也不想吃,”杭帆一头倒回被子里,有气无力地蹬了几下腿:“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盘被狗吃剩的骨头,全身的所有部位都被拆开打散,没一块地方是完整的。”
岳一宛放声大笑。他坐上床沿,伸手就把被子里的人给抄进了怀里:“哦?世间竟有如此奇也怪哉之病症,可得让在下好好诊治诊治。”说着,就掀开被子去捉心上人的手腕。
“真的假的,你还会看脉?”躺在爱人的怀里,杭帆哼哼唧唧地嘲笑他:“就你这江湖郎中的三脚猫工夫,不会胡乱给我把出个喜脉来吧?”
摇头晃脑,岳大师故作深沉道:“中医之术博大精深,区区在下不才,也只略懂一二而已。不过,”他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把冷冰冰的手爪子往男朋友的颈窝里塞:“不过,我观阁下面色,似是有相火妄动、阳气虚亏之症啊。”
“天哪,医生!你可千万要救救我!”杭帆给他摸得笑出声来,假模假样地念了两句词,又在恋人的怀中好一阵蛄蛹:“我还欠着五个甲方的活儿没交,我可不能死啊!”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已经笑翻了过去。
好容易喘匀了气,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岳一宛:“不过,医生您若是学艺不精,也可以直接给我开张病假单,好让我拿去敷衍那些催债的甲——呜!”
“哪里需要那么麻烦?”
只用一只手,某岳姓大夫就把杭帆从被子里完整地剥了出来。这厮从容地行着凶,还要笑吟吟地乱开处方道:“缺什么补什么就好了嘛。阁下既是阳气亏虚,不如就直接让在下来为您效劳。采阳补阳,向来都是我国道家门派的传统养生之术。”
“你这庸医!”杭帆奋身反扑过去,把医术可疑的未婚夫摁倒在床上:“休要误人!还是趁早把你这江湖骗子拖出去,食其肉寝其皮才是正经!”
岳大师顺水推舟地躺了下来,一手握着恋人的腰,一手扶住恋人的后脑勺,一边柔情蜜意地吻着杭帆,一边窃窃偷笑道:“对不起,我中文其实学得不太好。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侍寝’这个词来着?哎唷,亲爱的,你可真是越来越热情了呀。”
这人嘴上这么说,双手却已经自由地放肆起来:“本来以为,有昨晚那么火辣的一夜,今天只靠回味也够过活了,没想到——”
“不许回味!”杭帆咬他的锁骨,像是要重新在爱人身上留下自己的签名花押:“你这庸医,怎么疗程进行到一半,还带走神的?!”
等这套午后养生的邪门儿偏方终于折腾了,厨房灶台上的托莱多炖菜也终于被小火煨得喷香软糯,再配上一条刚烤出炉的杂粮面包,立刻就可以热腾腾地开吃。
杭帆把脸埋在盘子里,差点把舀汤的瓷勺也给嚼碎吞下去——宿醉之后容易饿,此乃人之常情也。
“咦?咱们刚才的体力消耗有这么大吗?”餐桌的另一端,罪魁祸首抿着咖啡,还要做出一惊一乍的吃惊样子:“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懒得跟他客气,杭帆抓起篮子里的最后一块面包,直接塞进自己嘴里:“那你少吃点,多多感受一下我的疾苦。”
“好啊,”趁着杭帆把餐具塞进洗碗机里的这会儿功夫,酿酒师已经无耻地拿好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亦步亦趋地跟在男朋友身后,一起往杭帆的工作间里走:“那下午我们就一起工作?刚好,也让我体会体会杭老师的日常疾苦。”
这人笑得老奸巨猾,杭帆在心中大呼不妙。
在自己的工作间门口站定,小杭同志仔细打量自己的未婚夫。那眼神,活脱脱就是一只刚出壳不久的毛茸茸鸡崽,正与笼子外那只笑眯了眼的大狐狸警惕对视:“……你,今天已经去过车间了?”
“对呀,”岳大师丝滑点头,兴致盎然地解说道:“我本来想在出门前叫你起床来着,但想到你昨晚脱力成那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觉得还是让你继续……”
啊啊啊!杭帆捂住耳朵,不愿再听这厮的虎狼之词:“但家里又不是没有你的工作间!你干嘛非得跟过来!”
“当然是因为我每时每刻都想要看见你呀。”岳一宛就是有这种本事,出自他口的每一句情话,都说像是牛顿定理那样理所当然:“放心吧亲爱的,我不会干扰你工作的。”
爱人的目光是那样温柔,噙着笑意的翠绿眼瞳,比春日的静谧湖水更加令人沉溺。
仿佛冥冥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引力,推着杭帆伸出双手,抓住心上人的衣领,缠绵地吻了上去:“你明明、只是现在这样……就已经干扰到我的工作节奏了!”
出乎杭帆意料的是,不打扰自己工作,岳大师竟然真的能说到做到。
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酿酒师坐在办公桌的角落边上,全神贯注地写着各种要给投资人的商业文件。一时间,宽敞的工作间里,就只有两把键盘的敲击声在交替响起。
渐渐地,杭帆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恋人近在身侧的事实,就像是某种玄妙的定心丸,让他的心情更加平静,连工作效率都变得更高效许多。时针才刚指到五,杭帆就已一口气完成了今日计划内的大部分工作。
趁着剪辑软件还在渲染,而甲方的对接人尚未给予反馈的间隙,他拿起了马克杯,侧头看向身边的岳一宛。
姿容英俊的酿酒师,此刻应该是正在用英语写文件:十指匀速触键的同时,岳一宛的嘴唇也在无声念叨着什么,仔细看去,好像是在默念正输入的那半句话。
写到一半,还会不自觉地撅起嘴,眉头微蹙,活像是大学图书馆里那些挠头写论文的小朋友。
这样想着,杭帆不禁悄悄笑了一下。
——好可爱啊。
他心里很是有些飘飘然:好想要现在就凑过去,在恋人唇上亲一下。
但秉承着“工作时不互相打扰”的原则,杭帆还是努力把头转了回来。眼见着渲染的进度条还在艰难蠕动,他干脆在互联网上稍稍冲了会儿浪。
一年将尽,网友们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距离下一个小长假到底还有多少天;热搜榜上,尬演四十集的偶像剧CP终成眷属,宣发公司携水军大喊“是真的”;实时推流,首页出现的净是偶像艺人的新剧截图(滤镜磨皮唇红齿白版,配上酸掉牙的煽情文案)、某民歌综艺的外景饭拍(惊爆!小天后现身录制现场,神秘嘉宾竟是她)、各路文娱大奖的提名名单(评奖黑幕是否真有其事,网友与粉丝各执一词);朋友圈里,苏玛诚求追星搭子一起去曼谷看演唱会,向冉转发了县政府公众号的新推文,杭艳玲新学的菜谱大获成功,白洋则秀出了他的游戏排名……
没什么有营养的消息,但这世界也大抵还算太平。
杭帆心平气和地关掉了网页。他正要起身去厨房拿点水果,惨绿的微信图标上,突然跳出一个红点。
谢咏,这位正在热搜榜上占据半壁江山的当事人,突然没头没脑地发来一条消息。
“两位老师,最近酒庄里的工作忙吗?黄老师想要借场地来拍新歌的MV,想问问你们方不方便呀^ ^?”
杭帆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
谁是“黄老师”?
他不住地犯嘀咕来:说得好像所有姓黄的艺人,都跟小天后黄璃那样人尽皆知似的——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第265章 应行的善举
“杭老师,”空荡荡的后台走廊上,谢咏的发胶还没干透,带着一身化妆品的气味,在杭帆身侧坐下来:“你相信‘好人有好报’吗?”
杭帆已经困得快要昏死过去,“我不相信。”
嘴唇嗫动着,小杭同志瘫坐在座椅深处,喉咙里发出过劳牛马所特有的倦怠嗓音:“如果真有这么回事,以我多年攒下的功德,早该财富自由、为所欲为了。哪里还会……”
哪还至于要在这寒冬腊月里,凄凄惨惨地倒转几次交通工具,跑来这劳什子综艺的后台,只为了见缝插针地见一下黄璃本人!
“……而倘若善恶终有报,”杭帆实在是太困了。离家不过半天光景,他已经无可自拔地想念起了岳一宛。就是这一时的恍惚,让他的伶牙俐齿暂时脱离了大脑的管辖:“光是平时说的那些缺德笑话,可能都够我立刻下地狱一趟了。”
精神抖擞的谢咏,拿好奇的眼神打量他:“比我们上次连线直播还缺德吗?”
“那才哪儿到哪儿啊,”眼皮沉重地,杭帆努力支撑着自己:“我——”
各路工作人员在后台里来回奔走,脚步声,对讲机声,还要摄像机来回移动的三脚架碰撞声,在狭窄的走廊上此起彼伏。
“导演组,黄老师这边妆造的快做完了,舞台就绪了吗?”
“音响音响,再次进行平衡调试,谢谢。”
“舞监说等一下,乐手还没准备好。”
“灯光今天是谁在岗?!导演问呢!”
“让观众入场,观众可以入场了!让门口排好队!”
虽然杭帆已经辞职一年有余,可乍一听到现场的各种混乱又熟悉的工作指令,他还是条件反射地吓清醒了:我是谁、我在哪,相机——我相机呢?!
过了两三分钟,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喔。我今天好像不是来拉磨的……
这么想着,杭帆的心也渐渐地松缓。那种昼夜紧绷的、仿佛一台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的打工机器人般的生活,是真的已然离自己远去了。
杭帆“职业病”发作的这个瞬间,谢咏并没有觉察。
后台里很冷,妆造团队怕这位大明星冻死,又给他在薄花呢西装外批了件羽绒服。但羽绒服的胸口却是敞着的,以免弄乱了西装前襟上的梭编饰花——这会儿,谢咏每说一句话,牙齿都要冷得连打三次颤,像是个来自搞笑动画片里的角色。
不知为何,杭帆突然觉得旁边这家伙有点可怜。
滔天富贵又能如何?
生而为人,杭帆真正所需要的,也真切地会因之而感到幸福的事物,也不过只是充足的睡眠,美味的菜肴,温暖软和的衣物与床褥,可以自由支配的闲暇时间,真诚有趣的同伴和挚友,和相依相伴的恋人而已。
如果要每天都忍饥挨饿地保持瘦削身形,要漫长寒冬里穿着时髦却单薄的华服进行工作,就只为换来千万人的艳羡一瞥,为换得互联网上整齐划一的虚幻爱意与呐喊……这样的一生,杭帆没有丝毫的向往。
天。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谢大明星的羽绒服,售价昂贵不知几何,却竟然连个插手的口袋都没有。
于是,杭帆递出了几片暖贴。出门前,岳一宛往恋人的背包里放了整整一摞。
“杭老师,”笑嘻嘻地接过暖贴,谢咏撕开一片,将它握在冻得发白的手心里:“您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人吗?”
剩下几片,他都如数还了回去,说是因为借来的高定服装面料脆弱,怕留下胶痕印子。
“明明不相信‘善有善报’这样的大道理,却还是会对别人伸出援手。”两手攥着一片发热的暖贴,谢咏的调侃语气,似真又似假:“这里面是有什么缘故吗?不然,明明就算放着这些事不管,火也不会烧到杭老师自己身上的吧?”
这人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杭帆甚至懒得拿眼睛斜他。我是怕你被冻死了,待会儿没人帮我向黄璃做引荐啊!
观众已经入场了。最后一次带妆的彩排还没开始。距离正式录制结束,更是不知要到多久以后。
随着人潮喧哗的鼎沸之声,各家粉丝会应援的餐食与饮料,也一箱箱地运进了后台,在走廊靠墙的地面上摆出长龙,供工作人员们随意取用。
食物冷掉的味道在空中飘散开来,混合着甜饮料与各种电缆线的微臭——这是让杭帆熟悉到有些生理性畏惧的、意味着“高强度现场工作”的那种气味。
“……‘善有善报’的前提是,”他已经吃过午饭了,遂婉拒了谢大明星递来的、印有谢咏本人卖萌照片的应援餐盒:“你相信世界上有个无所不能、至高无上的神,佛,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而祂会奖励一切善举,并惩罚所有恶行。”
而杭帆不相信这个。
假若苍天当真有眼,为何好人不能长命,而坏人总是逍遥自在?
为什么,在杭艳玲拼尽全力,只为养活自己与孩子的时候,亲手造就了这份痛苦的朱明华,却过着受人尊敬又挥金如土的生活?
他说:“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一种能够超越万物、又可审判众生的力量。”
人是复杂的。软弱与顽强,平庸与叛逆,善良与恶毒,它们就像是光与影的两面,时常成双成对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比如谢咏,在渴望名利与成功的懦弱世俗背后,偶尔也会闪现出满怀不甘与愤怒、誓要与前司鱼死网破的英勇瞬间。
比如Miranda,在运筹帷幄与雷厉风行的强硬手腕下面,也同样有着对下属和后辈的关怀与温暖。
没有任何一把标尺,可以准确测量出人们在“好”与“坏”上的全部维度。
世界的运行规则,都不遵从于人类想象出的各种美好理论。
世间诸人造就的各式因果与选择,通常也并不基于某种高深莫测的天意——大多数时候,这仅仅只是因为,人们自己想要这么做。
杭帆仰起头,看向天花板上苍白单调的顶灯。
对于摄影师和艺人来说,这堪称是死亡级别的硬顶光。幸好,杭帆在心录想,今天我不是来为谢咏抓拍花絮的。
在这个远离相机与众人视线的角落里,曾经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短暂地坐在了一起,向彼此流露出一瞬而过的真实面目。
“我不指望善行能得到善报。但无论是生而为人,还是作为现场的工作人员……只要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就会去做,如此而已。”
远远地,临时搭建的演播厅里,已经响起了乐手调试乐器与麦克风的声音。
坐在走廊的长凳上,谢咏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毫无用力过猛痕迹的微笑。
“可是我相信,”他对杭帆说道,“我相信,好人应该就是要有好报的,杭老师。”
谢咏的脸上化着很浓的妆。
在这个不到半米远的距离上,再昂贵的化妆品,也依然会斑驳地露出些许马脚来:厚厚的雪白粉底,在眼角与鼻翼的细小笑纹除堆积起来;那看似俊挺的鼻梁,实则是用细腻高光粉强行拔高出的视错觉;下巴上有颗发红的痘,在墙腻子般厚重的遮瑕膏底下,桀骜地臌胀着……
他是人造的偶像,是资本与金钱一道打造出的“梦幻男性”,是踩踏着无数失败者的脊背,经由无数双手的塑造与修饰,才终于站到了镁光灯面前的大明星。
但谢咏说:“如果连好人都不能有好报的话,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也太可悲了一点,不是吗?”
有些茫然地,杭帆看着谢咏,不知此人到底意欲何为。
说实话,他总觉得自己很难理解面前的这个人:有时候,谢咏会在人前表现出愚蠢单纯的样子,带着一种近乎于刻意的天真烂漫,说话口吻也傻得令人发笑;而另外一些场合里,谢咏似乎又具备某种与生俱来的敏锐,能人与人之间动荡而复杂的关系网中,迅速察知到危险和机遇到来。
如今,说着这番话的谢咏,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他到底怀揣着什么目的?杭帆实在琢磨不透。
“哈哈……”杭帆不擅长对付谢咏这种类型,此刻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接话,“谢老师原来,还是这么一个心态积极,乐观向上的人吗?”
动作夸张地,大明星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我一直都是这种人设呀。”他故意捏出了演唱会上对粉丝撒娇用的娇滴滴嗓音,配合扑闪扑闪的大亮片眼影,把杭帆吓得直往旁边挪:“可盐可甜,清纯天真不做作的娱乐圈好男孩!”
少看点粉丝的彩虹屁吧,谢老师。杭帆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开玩笑的。”
收起了那副轻浮到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谢咏兀自笑了一笑,终于站起了身。对讲机里,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催促艺人们就位。
“但即使是我,”粉光脂艳的厚重妆容下面,人生如戏的大明星,正用毫无演技的朴素语气说道:“偶尔,也会想要做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知谁的恩?图什么报?
杭帆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已经被谢咏给拉住了:“来吧,杭老师,我让助理在观众席给你留了个座位。”
“坐在后台干等有什么意思。黄老师的演唱,当然要去现场坐着听啊!”——
作者有话说:小杭不在家的第一天,小岳抱着男朋友的鸭嘴兽抱枕说,唉,鸭啊,你妈妈不要我们了。
小杭不在家的第二天,小岳躺在床上本应属于男朋友的那一侧,哀怨地给恋人发消息:我好冷哦。小杭秒回:三恒系统失灵了?你没发烧吧?小岳喜滋滋地回复:不是,是我的心好冷,等着你回家来温暖我!小杭:发出六个点。
小杭不在家的第三天,晚上,小岳通过语音和远程遥控,好好地与恋人“玩耍”了一番。小杭一边被玩具虎鲸欺负,还要一边在电话里安慰他:我明天就回家啦,明天就补偿给你。
小杭回到家的第一天,带来了好消息和伴手礼,又马上被小岳的亲吻、拥抱、花束与蛋糕给淹没。
第266章 行将枯萎之人
当一位酿酒师下定决心,想要建立一家属于自己的酒庄时,他的未来人生也就随之得到了确定: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要么是在酿酒,要么就是在卖酒。
葡萄酒是一种全球范围内都广受欢迎的酒精饮料。
因此,除了一年一度的成都糖酒会外,在世界各地的大城市中,几乎每个月(甚至每周)都有不同主题的葡萄酒展销活动:小至“陶罐发酵专场品鉴会”,大至“新世界产区葡萄酒交流会”,数家或属百家的酒庄与酒厂,带来五花八门的葡萄酒,热切地争取着每一张订单。
对岳一宛而言,展销会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十三四岁的时候,他就陪Ines参加过东京与新加坡等地的展销会;等到了二十出头,被Gianni抓去巴黎参加品鉴会,挨个摊位地尝试来自不同产区不同风格的葡萄酒,更是出师前的必修课;至于执掌斯芸之后,隔三差五,也会有一些精品酒庄的高端联展,需由首席酿酒师亲自出席进行解说。
所以,在车间里的酿造工作暂且告一段落后,他就打包了两款刚完成装瓶的葡萄酒,马不停蹄地飞往长沙参展。
而艾蜜,这个打着监工旗号的资本家头子,就这样大摇大摆、不请自来地跟了过去。
这是一场规模很小的品鉴会,主题是“年度新酒节”。
“所谓的新酒,就是本榨季里刚刚采收酿造的、没有经过橡木桶陈年的葡萄酒。”
再酿一宛的摊位后面,岳大师风度翩翩地为客人斟上试饮用的小半杯葡萄酒:“这支白葡萄酒,使用云南本地出产的雷司令葡萄,酿成了半甜(semi-sweet)型的酒款。在保留了葡萄特有的水果甜香的同时,也让它依然具有一定的酸度。”
会场乌压压一片的人头里,身量高挑的酿酒师格外引人注目。富于异域特征的深邃眉眼,诙谐俏皮的谈吐,再加上那英姿出众的容貌,展会刚一开始,“再酿一宛”的摊位面前就人头攒动。
“是的,湘菜口味偏辣,很适合搭配半甜型的雷司令葡萄酒。如果要做餐酒搭配(wine-pairing)的话,我会推荐它与剁椒鱼头,或是永州血鸭一起上。能够更加凸显出菜色的鲜香……”
会场另一边的摊位上,孙维大为惊奇地向杨晰问八卦:“岳一宛这家伙……最近难道是经历了青春期的二次发育吗?我原先以为,就他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做派,这辈子都不会亲自出来参展卖酒呢!”
“亲自当家,才知柴米油盐贵嘛。”在一堆葡萄酒里,杨晰还不忘要搭着兜售他那些偏门发酵新品,什么樱桃康普茶啦,什么酒酿巧克力啦:“不过我觉得,岳老师这人还挺接地气的吧?好像也没看出来很有钱啊……不过他做饭是真挺好吃的。”
欲言又止地,孙维扔了一包杏干给杨晰:“你……唉!你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就是!”
步伐轻盈地巡梭在会场里,艾蜜眼观四方,耳听六路,暗暗记下了一些经销商或进口商的样貌与名字。
“还有多的样品吗?”回到再酿一宛的摊位上,她就像入室抢劫的土匪那样,直接拿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再顺便给我个冰袋和酒杯。一瓶雷司令,先记账上。”
岳一宛甚至都懒得问她要去干嘛,只挥手让她赶紧走——这种小规模的展会,一个摊位上可容不下两个大活人。
把酒瓶装进冰袋里,艾蜜昂首挺胸地走回会场:这次,她换上了自己身为社交恐怖分子的甜美笑容。
“Bonjour. Seriez-vous intéresséà essayer un Riesling du Yunnan?(法语:您好呀。有兴趣试试云南产区的雷司令吗?)”
绸缎般的金茶色发丝间,钻石耳环漫不经心地摇曳着,为琅琅笑语更添一抹星光。
“Ja, genau! Er stammt aus unseren Weinbergen, die am Fu??e schneebedeckter Berge angebaut werden.(德语:没错!它来自我们在雪山脚下的葡萄园。)”
艾蜜是包裹着甜美糖衣的社交恐怖分子。
优雅美艳的外表之下,她依然是那个永远都要抢先发动进攻的野心家,永不屈服,绝不退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Por cierto, nuestro propietario fue el enólogo jefe de Bodega Rochester. Es posible que ya haya probado alguna de sus creaciones anteriores.(西语:顺便一提,我们的庄主曾在罗彻斯特酒庄担任首席酿酒师。你或许已经品尝过他以前的作品了。)”
财富与机遇都不会无缘无故地从从天而降,在数千万人之中,创业成功的可能性向来都细微如蛛丝一般。
但她不介意再次上前,再次攀谈,第无数次地将自己手中的项目与产品推销出去。
岳大师做了整半天的产品解说,到傍晚撤展时分,嗓音不免变得有些哑。他刚坐上库里南的后排座位,就看见副驾座上的艾蜜,精神抖擞地摸出了粉盒在补妆。
“……你不会晚上还有饭局吧?”语带惊恐地,岳一宛在后视镜里瞪她:“刚约的?!”
指间拈着一支口红,艾蜜眼都不眨地点头:“是啊,约了几位国内的经销商一起吃饭。他们对你的酒很有兴趣。”她描画着嘴唇,向后排座上投去一瞥:“怎么,你已经不行了?”
怎么说得好像我快死了一样?!岳大师很是不爽地乜回去:“我可是笑脸迎人一整天了好吧!”
“嗯嗯,那小Iván真的是很努力了呢。”艾蜜的语气轻快又甜美,但怎么听都只是在阴阳怪气而已:“需要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小杭帆吗,让他现场夸你几句?”
抱起了胳膊,岳一宛对她怒目而视:“不许打电话给杭帆!你这是假公济私!”
“哈?你在说什么屁话?那我偏要打。”两个幼稚鬼在车上吵了起来:“我还要在下次和许东吃饭的时候,把小杭帆也叫上!”
“你连许东的饭局都去?!你这都是什么交友品味啊?!Shame on you!”
“可别忘了,许东要给仓库涨价的那事儿,最后是谁去摆平的来着?你应该跪下来感谢我才对吧!Where’s your gratitude?”
“靠,别说的好像你以后就不拿酒庄的股份一样!”
库里南停在酒店门口,艾蜜开门,毫不客气地把岳一宛扔下了车:“哎呀,你这倒是提醒了我。”
资本主义的恶魔,向酿酒师露出了周扒皮式的标准微笑:“等我吃完饭,小Iván,我要立刻看到修改版的预期收益报告。”
“——快写你的文件去!”
轰得一记引擎声响,豪华座驾扬长而去。只剩拎着冰桶与酒杯等物事的岳一宛,站在原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和真正的周扒皮相比,艾蜜到底还是良心未泯。三个小时之后,她拎着一袋零食与两杯茶颜悦色,哐哐敲响了岳大师的房门。
门里,岳大师只露出死气沉沉的半张脸:“还没写完呢,走开。”
“杭帆怕你饿着,让我给你带点宵夜。”艾蜜亮出手机,被某人心心念念着的那位,刚发来一张“谢谢,拜托啦”的表情包:“当然,我也可以全部都私吞——”
酿酒师伸出手,“吃的留下。”
“矫情什么啊?快让开,”只要能让岳一宛感到不爽,艾蜜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赶紧拿来给我看看,你那些文件到底都改完多少了?”
从生产、销售到融资,酒庄各项事务的推进,其实都远比艾蜜预想中的要好。
这或许是因为,无论是岳一宛还是杭帆,他们都已经在先前的工作中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又或许是因为,在走过漫长的弯路,在吸取了一代代前人的失败教训之后,那一缕幸运的微光,终于降临在这座新生的葡萄园上。
酒庄并不是一个变现迅速的项目。艾蜜知道。
但她也知道,这座酒庄并不止是岳一宛一个人的愿望。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亲眼注视着这颗来自悠久过去的种子,在大地上再次生根发芽,长成很多年前,她母亲与Ines嬢嬢一起,并肩散步的那座葡萄园。
如果一切都顺利……她满意地思忖道:等到了年后,我们就能拿到第一笔投资款了。
“其余的部分,你就还是按照我们之前讨论的来改就——喂,”正事说到一半,在艾蜜的眼角余光里,酿酒师无精打采地从沙发边拎起了个什么东西,自顾自地塞进了怀中:“你……这是哪来的毛绒玩具?”
鸭嘴兽造型的长条抱枕,被岳一宛的胳膊压得扁扁的。
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强烈地散发出生无可恋的气息——如此精神萎靡的模样,完全就是此刻的酿酒师本人……
艾蜜闹不清这人到底又在发什么癫。
“天哪,小Iván你竟然还有这种嗜好?!”但她确实笑得肚子都痛了,泪花四溅:“毛绒玩具?连出差都要带着?你这么幼稚,小杭帆知道吗?”
“你不懂。”
瘫倒在单人沙发上,岳大师喃喃自语:“我已经有两天又六个小时没有见到杭帆了。我感觉自己正在枯萎。”——
作者有话说:声明:本章的法语/德语/西语部分,是使用了多种翻译软件进行交叉修改后的结果。熊蜂尽力了,熊蜂水平就这样,如果还有语法问题……熊蜂也没有办法惹,嗡嗡嗡……
小岳:你不懂,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和杭帆分开过了……
艾蜜:我不懂,你在遇到杭帆之前不一直都是一个人过活的吗?
小岳:你为什么会不懂?!这不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杭帆不在身边,我都睡不踏实!
艾蜜:我为什么会懂这个?实在不行你去精神卫生中心开点安眠药吧。别为了这点小情小爱而耽误赚钱!
小岳: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用抱枕砸你吗?因为这是杭帆的抱枕。
艾蜜: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更不需要知道。放下抱枕给我滚回来干活!
第267章 聚沙成塔的那一天
神经吧这个人?
艾蜜往下拉动文件,甚至不稀罕去接他的话:“小杭帆这会儿还在努力工作呢,你看看你,你又在干嘛?”
“我在想,杭帆被谢咏他们约去吃饭,到这个点都没结束——唉,会不会不太安全啊?”岳一宛精神委顿,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咕哝,“我可是听说,娱乐工业里,哼……”
打人犯法,艾蜜在心里劝告自己道。我还有那么多钱没来得及花呢,不至于要跟这个恋爱中的傻缺置气!
可想到自己银行账户里的那一大串数字,她又立刻高兴了起来,连语气都也变得甜蜜许多:“我怀疑你只是想找个理由胡乱吃醋。”
“闭嘴。”岳大师奄奄一息的样子,活像弥留之际的冤魂在念遗言:“杭帆明明答应过我,一结束就给我打电话的……可现在?这都快九点了!”
就冲他这蔫头耷脑的颓废程度,艾蜜都觉得,这厮该被直接扔进废品回收站。
“如果我是你,我才不会在这时候去骚扰小杭帆。”
不给这人以多余的眼神,艾蜜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黄璃真的来拍了MV——想想看!这可是白捡了上千万人次的曝光量啊!要是能合理运用这波热度,明年的销售额……我算算,再加上我跟投的那笔钱……嗯嗯,只要接下来几年都能继续小幅度增长,可能在几年内都不需要进行第二轮融资。这样一来,我的股权不会被稀释,或许还能……”
办公桌边上,资本家代表正把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
单人沙发里,双手蹂躏着鸭嘴兽抱枕的酿酒师,却只一心记挂着他心爱的恋人:“我只是想不通。”
他叽里咕噜念叨着,“能在黄璃的新歌MV里出镜,这是多少品牌花钱都买不来的机会。只要黄璃点头,罗彻斯特肯定愿意花大价钱来请她给斯芸打广告……为什么会特意找上杭帆和我?”
“我咋知道,”艾蜜无所谓地耸肩,“或许你就是走了狗屎运呢?”
在她看来,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本就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言的。
在沙发里翻了个身,岳一宛揿亮手机屏幕,又焦躁地把它放下了:“所以!我这不就是担心杭帆——”
话还没说完,手机终于轻微地震动了起来。
“是杭帆的电话!”脸上蓦得一亮,他跃然起身,神采飞扬地往门边走去:“我接一下。你别偷听!”
艾蜜忍无可忍,抄起桌上的便签本扔过去,“恶心!”
“喂,杭帆?”虚掩的房门外,岳一宛轻声细语地和恋人打电话:“你们那边结束啦?辛苦了,嗯!我也很想你……没喝醉吧?一杯也没喝?太好了,我还担心你来着……”
噫!到底有谁会想要听这些情侣的蠢蠢对话啊?
艾蜜不屑地收回视线,掏出了蓝牙耳机给自己戴上,亲自动手修改起了酒庄的投资文件。
工作让我富裕!咬着奶茶的吸管,她兴奋地敲打起了键盘:撰写投资意向书,这何尝不是在描画一份梦想的蓝图呢?一个字,爽!
这通电话打了足足一个多钟头。
最后,酿酒师一边神采奕奕地往房内走,还一边恋恋不舍地与杭帆告别:“已经到酒店了吗?好,你也早点休息。不着急,合同让他们的法务先发过来就好……嗳,长途奔波很辛苦吧?嗯,好呀,你早点睡。我们明天下午见。”
浓情蜜意地黏糊了好一阵,岳一宛差点连艾蜜的存在都忘了——隔着酒店房间里的书桌,这人茫然地看向艾蜜,似乎在努力回忆对方为啥会出现在自己房间里。
“……你还没走啊?”十秒钟的沉默过后,岳大师用爽朗的逐客口吻道:“现在还不回去睡觉,你那些天价护肤品会气哭的。”
刚摘下耳机,艾蜜根本没听到他说的那些鬼话:“废话少说。小杭帆给你带来好消息了吗?”
“那当然。”满怀着对自家恋人的骄傲,酿酒师的唇边露出一抹微笑:“黄璃确定要来拍MV。过两天讨论下具体操作,争取年底拍摄。”
艾蜜倒抽一口气,猛拍桌面:“她几月发新歌来着?!我们苹果酒的发售时间能赶得上吗?!你明年的酿造计划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忙碌的装卸码头:几十上百万瓶的“再酿一宛”,正要排队进驻货船上的集装箱,并随之被运往世界各地。
“——快,把杨晰抓起来干活,赶紧把生产规模搞上去啊!”
这好像是一场梦。
站在酿造车间的门口,杭帆把相机固定在手持摇臂上,脑中依然还有些奇妙的晕眩感。
他甚至隐约地有些怀疑,自己或许根本没从罗彻斯特酒业辞职:独属于岳一宛的酿造车间,艾蜜拉来的那些投资人,还有即将到来的黄璃……近来发生的这一切,都已经完满得有些不太真实了。
难不成,这些都只是社畜过劳昏厥后产生的幻觉吗……?
“好冷好冷,”门外空地上,裹着羽绒服的黄璃,正连滚带爬地从保姆车上下来,嘴里还发出饱受震撼的颤抖呐喊:“说好的云南四季如春嘞?这冬天怎么感觉……嘶!怎么感觉比上海还冷?!”
她的造型师也下了车,大感无语,“因为这里是雪山啊,亲。谁让你不穿秋裤的?”
“那不行!”黄璃坚定握拳,“网上的人都说我私下里穿太土了。这要是再穿个秋裤,岂不是土上加土?!”
那位传说中与她是患难之交造型师,此刻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不止一点的崩溃:“但你以为这件‘面包服’就不土吗?!这都是多少年前的流行了姐姐,算我求你,赶紧上车换件衣服吧!就当是为了我的职业名誉着想……!”
太好了,原来这不是梦啊。小杭同志在心里默默合掌:感觉我就算是做梦,也应该梦不到这种脱缰野马似的对话。
强忍着笑,杭帆摁下了录制键:“黄老师,如果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哈啰呀!”接到讯号的同一瞬间,黄璃立刻直起了腰,笑容明媚地冲镜头方向挥手:“亲爱的‘黄花菜’们,好久不见,我还活着!久违的Vlog,这次是新歌MV拍摄前的预热哦!”
镜头里,她依旧穿着那身宠物鸭子般圆滚滚的羽绒服;镜头外,她的造型师平静地扭过脸去,似乎再多看一眼,都会给自己的大脑留下不可逆创伤。
然而,真诚是一种天然就具有感染力的气质,从来都无需华服与妆容的衬托。
倒退着跳进酿造车间的门内,黄璃的笑脸始终朝向镜头:“感谢‘再酿一宛’借车间给我们拍摄,所以我们今天先来参观熟悉一下场地的布局!顺便也来一起了解下,葡萄酒和各种果酒,都是怎么生产出来吧~”
苏玛紧跟着杭帆身后,飞快地在平板上记下给后期剪辑用的备忘录:花字,“知名爱酒人士”,箭头。
“在参观的部分结束之后呢,我们还会有一个小小的对谈。届时,我们将会揭晓,本次新歌MV选在酿造车间录制的原因。”面对镜头,黄璃俏皮地眨眼,“敬请期待吧!”
执掌副机位的桑杰阿旺,缓缓把镜头转向车间深处:逆光的画面里,越过乌泱泱的人群与喧闹声,在酿造车间的尽头,酿酒师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的每日工作。
而杭帆只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或许,他在心中默想,正是这种雷打不动的、绝不会因外界杂音与干扰而改变的执着,才让这座突破万难的酒庄,终于来到大地上。
黄璃好酒,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两年前,半夜从录音棚里出来的小天后饿昏了头,在便利店边里买了梅酒与烤串,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就开始吃。此事在互联网上传开,一时谓为笑谈——那天,蹲守她的狗仔拍完照片后,还默默买了几样便利店里的下酒菜递过去。
再往前倒几年,坊间也曾隔三差五地传出她的种种奇闻轶事,不是“黄璃嗨唱KTV:六小时歌酒不停,友人叫苦连连”,就是“庆功宴变独唱会?小天后喝翻全剧组”——翻来覆去,左右都离不开一个酒字。
这样一个全网知名的爱酒人士,进入到真正的酿造车间与酒窖里,兴奋之情自是溢于言表。
“这个这个,这是一只全新的橡木桶吧?”黄璃两眼放光,似乎想要爬进里面去安营扎寨:“岳老师,我可不可以摸一下?”
岳一宛还在洗他那些大大小小的容器,闻言,冲声音传来的方向点头:“可以随便摸。但那个是旧橡木桶,我们刚买回来的。”
“为什么要买旧的橡木桶?”在杭帆的镜头里,黄璃弯腰敲了敲这个笨重的大家伙,好奇地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桶身发出沉稳的闷响:“是出于节约成本的考量吗?就像我们的录音棚,有时候也会买一些二手设备那样?”
在岳一宛的印象里,去年的杭帆似乎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这一闪念,令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正正好好地对上恋人的视线。
“没错,旧橡木桶比新橡木桶便宜,对于酒庄来说,这确实是需要纳入考量的因素之一。”
结束了容器的清洗工作,酿酒师顺手将水枪等工具归位。他在黄璃面前蹲下了身,将橡木桶微微倾斜,露出已被酒液染色的木桐内壁:“但作为酿酒师,更优先考虑的,应当是新旧橡木桶给葡萄酒带来的风味差异。”
无论是否有镜头在拍摄,无论此刻正面对着谁,一旦说起葡萄酒相关的话题,那份纯粹而诚挚的热忱,总是自然而然地涌现在岳一宛的语言与目光里。
在他们边上,杭帆全神贯注地调度着镜头。
就像和过去的每一天那样,无数个珍贵的、闪烁着热爱与理想光辉的一瞬,被他从时光的河流中仔细剪取下来。
直到未来某日——或许就是今天,也可能就是明天——它们的微小光芒齐聚在此,终于将岳一宛的理想照亮——
作者有话说:哦?你是说,你想成为一个龙骑士?
好吧,我这里刚好有一个龙骑士的故事。想听吗,小家伙?哼哼,那你得先亲我一下。
干嘛露出这种表情?我们龙就是很喜欢亲亲啊,不行吗?
不可以,你不许叫我叔叔!就叫岳一宛,我的名字叫岳一宛,我已经跟你说过至少二十遍了——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是烫嘴还是怎么的?!
嗯咳,好的,这个吻我就收下了。那让我们继续这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啦,大概也就五六十年之前吧。
五六十年之前,有一条非常非常英俊的龙,终于破壳而出——不要打断我!什么?还没破壳怎么就知道它英俊?是当然是因为龙天生就英俊!记住,小家伙儿,龙就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生物。我不管你的童话书上是怎么写的,我说英俊就是英俊!
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十年,这条龙感应到了某种特殊的存在。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在等待他,像是另一个灵魂,正为了与自己相遇而来,在冥冥之中对他发出召唤。于是龙对他的伙伴们说,我要离开这里,去寻找那个正在呼唤我的东西。
啊?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问题?龙就是会有这样的感应啊,因为我是龙,是比人类更加高级、哎唷!都说了不要抓我的角,很痒诶!
对对,你说得没错,呼唤龙的那个灵魂,就是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龙骑士。哎呀,但我那时候也还很年轻嘛,我哪知道人类的幼年期有那么长……啊,咳咳,嗯,我说了那条龙就是我自己了吗?好吧,无所谓,反正小家伙你理解这个意思就行。
总之,那条龙来到了人类的世界,又在各地游荡了好多年,这才终于遇到了他的龙骑士:嗳,回想起来,那位龙骑士当年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豆丁呢,噗嗤!我觉得自己一口就能把他整个儿吞下去,很难想象他能扛起那么重的大剑,成为真正的龙骑士……
好好好,我不说人类的坏话,你也乖一点,不要乱动,小心我一口龙息就把你的头发都烧光!
那位龙骑士的名字叫杭帆。嗯?我耍你?我没有耍你啊,他的名字就是叫杭帆嘛,从写法到读音都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哦。如果我们明天去王城的话,你还能在王家图书馆的肖像长廊上看见他的画像呢!
最开始,杭帆并不想要成为龙骑士。刚好,龙也不想拥有一个骑士,他觉得自己应该得到的是一名新娘。于是,在我们第一次接吻过后的满月之夜,我把杭帆从教会学校里偷了出来……咦,按照人类的说法,这个行为好像叫私奔?
真不错啊,私奔,我喜欢这个词——喂!不要踢我,你这个小坏蛋!你到底要不要听故事?那就躺回去,别拿枕头打人!
从那天起,我和杭帆开始环游世界。我们走过很多地方,一起探索过银色森林的藤蔓魔窟,也一起飞跃过沸腾之海的热寂港。我们曾经坐在水晶雪山的顶峰,分享一罐用月光花熬煮的果酱,也曾经一起在地精们的农场里帮他们磨麦子——用这些面粉做成的蛋糕,可是全大陆最好吃的点心!
你也想要果酱吗?现在不行,你会蛀牙的。明天早上吧,明天早上你可以得到一块涂满厚厚果酱的面包。
至于杭帆——呃,这里不是在说你啊,小家伙,我是说,那个杭帆——究竟是怎么成为龙骑士的,这就是一个很复杂的话题了。
总之,因为龙是一种领地意识很强的魔法生物,所以我喜欢把自家附近的所有地方都稍微整治一遍……而杭帆的正义感又很强,所以我们偶尔、或许也不是偶尔,是很经常地会去驱赶一些地方上的强盗、异国的入侵者、修习邪恶魔法的巫师,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所以……
当我们在度第四百六十个蜜月的时候,出于某种政治原因,北方的王城向杭帆遥授了“龙骑士”的头衔。虽然我们从没有去领取过那枚勋章,但不管怎么说吧,杭帆确实是一位龙骑士——他拥有龙骑士的头衔,也拥有一条龙全部的爱与忠诚,他当然就是真真正正的龙骑士嘛。
嗯?你问后来?后来,我们就在大陆上继续冒险啊,再次经过德利姆镇的时候,我们重又拜访了幻梦之泉,然后……嗯……对,然后这世上就有了你。
你这欲言又止的表情是想说点什么?唉,个头还没有陶罐高的小不点,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就不能直接问吗?
哈?!绝不!首先,杭帆不是你妈妈,我也是不是你爸——我怎么会是你爸?!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你这个豆丁杭帆,和那个龙骑士杭帆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用自己的小脑袋瓜仔细想想呢?仔细地想一想,仔细地!
是啦,是啦,人类的寿命是有尽头的。但是龙的寿命可没有哦。而且幻梦之泉,本来就是可以实现一切魔法生物愿望的神奇泉水……我当时许了什么愿望?你猜啊。
有这么难猜吗?怎么不吱声了?哎呀……是睡着了吗?真可爱。
那么,晚安,杭帆。明天你就又大一岁了。虽然不知道幻梦之泉的副作用到底要持续多久,但最多再过十天,你就又是我们初遇时的年纪了呢。
真期待能再见到十六岁的你呀,我的新娘。到那时候,你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第268章 橡木桶施展时间魔法
@再酿一宛:
一年将至,飘雪的酒庄里迎来了特殊的客人。
期待在下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葡萄萌发新芽的时刻,能和大家一起听到@我黄璃一点也不慌的新歌。
我们和黄璃老师一起,祝大家圣诞快乐!
“啊??你是谁??这好像不是我知道的那个穷逼小作坊,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拐来的黄璃??”
“黄姐出一趟门,又录综艺又拍MV,我有种她发完新歌又要做家里蹲的预感……”
“我买十箱酒,我真的买,我买完之后你偷偷告诉我黄姐到底几月发歌好吗?这对我很重要!”
@再酿一宛:黄璃老师说春天不发歌就自罚三杯,也欢迎大家一起来喝!
“从我黄姐那边过来舔一下花絮……在新歌发布前,我将把这两支视频盘到包浆……”
“已经没人记得那个烂梗了吗?黄璃的粉丝之所以叫黄花菜,是因为每季度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物料,粉丝等得连尸体都凉了,就像黄花菜一样,哈哈哈哈哈!”
“废话少说,让我来给你们一点黄花菜购买力的惊吓,我黄姐在对谈部分喝的是哪款酒?一二三上链接!”
@再酿一宛:是酒庄今年的新酒,赤霞珠单一品种酿造,“Draft 1.0”,各个经销渠道还有还有少量在售,欢迎大家品尝!
“答应我吧品牌爸爸,如果你们发财了,能不能给我们姐发一个代言……至少让她出来工作一下,别成天就是躲在家里写歌!知道我们已经有大半年没听到她的声音了吗?”
“黄花菜们要是很寂寞的话,也可以来看看电子榨菜嘛!眼睛一睁一闭葡萄就抽芽了,再一睁一闭黄璃就发歌了,岂不美哉!”
“管她什么黄鲤鱼红鲤鱼,你们说好的新苹果酒咧?2月6就是春节了,我这急着囤年货啊!”
@再酿一宛:第一批“苹果交响 2027”将于元旦上架,感谢您的支持!
在葡萄酒的世界里,橡木桶的主要作用有二。
其一,是直接为葡萄酒增加风味,其二,是通过橡木缝隙里的微量空气,来让葡萄酒进行缓慢且轻微的氧化陈年。
“橡木桶是用整条整条的橡木板制成的。”岳一宛伸手,比划着桶身的弧度,“而笔直的橡木板,若要被这样箍成一个圆桶,工匠们就需要先对橡木板进行烘烤,好让橡木板能够变得弯曲。”
而橡木桶的风味,正来自于烘烤这个步骤。
西餐厅的大厨,常用苹果树的木头来熏烤牛肉与猪肉,而中式烧腊店的老板,也喜欢用荔枝树的木头来制作烧鹅——不同种类木头,能给食物带来不同的风味特色,这几乎是全世界老饕的共识。
“被烘烤过的橡木板……嗯,就像咖啡豆,它会根据烘烤程度的深浅,释放出各种不同的风味。”
岳一宛耐心地对黄璃解释道,“轻度烘烤的橡木桶,会让葡萄酒萃取到一些类似香草或椰蓉的甜美感觉。中度烘烤的橡木桶,则会给葡萄酒带来巧克力与咖啡的醇厚香气。重度烘烤的橡木桶,会让葡萄酒在获得前面所有风味的同时,更增添一种烟熏的气味。”
“但葡萄酒里,为什么会需要增添这些风味呢?”黄璃单手撑在橡木桶上,积极提问:“只保留葡萄酒本身的味道,这样不行吗?”
NICE!杭帆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头,在心里给她竖拇指:完美地掌握了视频里的谈话节奏……而且还给了我们继续科普葡萄酒的机会!
酿酒师微笑,“这是个好问题。”他说,“过橡木桶陈酿的这一工序,实质上就是在给葡萄酒化妆。”
说到甜食,没什么气味能比蜂蜜、香草与椰蓉更加经典。只是念出这几个名词,我们的大脑就已经若有若无地闻到了那股甜蜜讨喜的味道。
“比如,贵腐与冰酒之类的甜白葡萄酒,闻起来通常都会有一股‘蜂蜜’的甜香。”岳一宛说,“把这种酒放进轻度烘烤的橡木桶里进行陈年,额外增添的‘椰子’或‘香草’风味,能让酒液的香气更加复杂迷人。”
这就像一块蛋糕。若是单纯只用蜂蜜调味,未免显得过于朴实。
可要是往夹心里洒上厚厚一层椰蓉,再向奶油中拌入香草荚,油润的坚果碎点缀的巧克力抹面上……这多姿多彩的香气变化,使得嗅觉与味觉一起陷入目不暇接的甜蜜旋涡。
“但对于另一些酿酒葡萄而言,”酿酒师道,“比如黑皮诺(pinot noir)葡萄,它酿造出来的红葡萄酒,天然就会具有稍许的烟熏质感。”
在深度烘烤的橡木桶里,这种近似烟熏的气味会得到进一步的强化,更容易让葡萄展现出自身的风味特点。
“而西拉、歌海娜与马尔贝克等红品种葡萄,它们标志性的香辛料与胡椒气味,则会在橡木桶带来的烟熏感中得到凸显。”
略略停顿片刻,在黄璃略显茫然的视线里,岳一宛采用了更加简洁易懂的比喻:“换言之……你可以把葡萄本身的风味,理解成歌曲里的人声部分。而橡木桶的风味,则像是器乐的伴奏。”
器乐伴奏,本就是为了衬托人声而存在的。
纤细优雅的歌声,应当搭配小提琴或钢琴一类的婉转音色,如此才不至于喧宾夺主。
浑厚洪亮的歌声,就需要在大编制交响乐团的恢宏乐声里,方可显现出气势的磅礴。
小鸡啄米一般,黄璃不停点头,“那旧橡木桶与新橡木桶,也在风味上有很明显的差异吗?”她一边问,双手还在橡木桶上有节奏地打着拍子,仿佛耳中已经听到了葡萄们的大合唱。
“没错。”岳大师欣然颔首,狡黠地笑了:“一只旧桶,就像是被拔了插头的电钢琴,它不能为葡萄酒赋予任何来自橡木桶的标志性风味。”
神情呆滞地,黄璃停下了手上的节拍:“不提供风味……那这个橡木桶,岂不是毫无用处?”
岳一宛这家伙,好得意啊!
镜头后面,杭帆强忍着笑:为了卖这个关子,刚才还非得要从新橡木桶的风味开始说起……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戏剧爱好者!
但是,这份生动的、对于他所投身的事业的热爱,也如火光般点亮岳一宛的双眼。
即使没有铺天盖地的布景与打光,在个小小的王国里,酿酒师的容貌依然英俊得无与伦比,仿佛是一位重新戴冠的王子,正骄傲地带众人游览他的国境。
这让杭帆的胸腔里,不断地涨落起爱慕的潮汐。
唉,岳大师甜蜜地惆怅地心里想,如果面前站的是杭帆——我绝对要借题发挥,好好地调戏他一番不可。
只可惜,今天是个正经的工作日。平日里那种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也得适可而止才行。
“不,当然不是。”他对黄璃说道,“橡木桶的首要作用,是充当盛装酒水的容器,使桶中的葡萄酒能长期发生极其轻微的氧化反应。这个过程就是所谓的‘橡木桶陈年’。”
酿酒师竖起了食指:“而一款品质极其优秀的干型白葡萄酒,通常具有果味清新淡丽、香气精巧高雅的特点。这样的酒,可以通过漫长的桶陈岁月来赋予它们更多娴雅气质,但为它们额外增加风味,就无异于是画蛇添足——过分的浓妆艳抹,反而会掩盖掉它原本的优点。”
一款精品红葡萄酒,通常会在橡木桶里陈年大约六个月到二十个月。
而一只全新的橡木桶,在被酒液连续萃取了两到三年之后,它的橡木板就会彻底失去原有的风味。
“所以,干型的白葡萄酒,通常会使用那些被红葡萄酒淘汰下来的、风味已经变得淡的旧橡木桶。”
滔滔不绝地讲到这里,岳大师其实还想再展开讨论一下雪莉桶、白兰地桶和波本桶的区别。但杭帆正在相机后面他打手势:请不要过度发散。他的心上人无声告诫道。
于是乎,岳一宛难得地及时打住了话头,把对话的主导权重又交还给了黄璃。
“所以,那些据说已经陈放几十年的葡萄酒,也都是一直放在橡木桶里的吗?”
抱着胖墩墩的旧橡木桶,黄璃两眼放光:“不敢想象那会有多好喝。如果下辈子投胎做老鼠的话,我一定要做酒窖里的老鼠!”
恶!岳一宛最讨厌老鼠了。只是想到那些肉红色小爪子,和细长无毛的尾巴……他就有种想要抄起高温水枪大开杀戒的冲动。
但在女士面前,酿酒师还是尽可能地展现出了他的绅士风度:“大部分情况下,那些陈放几十年的名贵葡萄酒,都是指它们在装瓶之后,又进行了‘瓶中陈年’。”
葡萄酒也和人一样,会衰老,也会死亡。
绝大部分葡萄酒,会在瓶子里慢慢地失去葡萄的果味,酸度逐渐增加,最终成为一瓶古怪酸涩的劣化陈酒。
只有极少部分品质优异的葡萄酒,单宁、酒精或残糖量极高,风味浓郁到惊人,这才能经得起瓶中陈年的考验。
单宁与糖份会让葡萄酒抵抗住时间的侵袭,而本就卓越的风味,更会被酝酿得越发复杂多变——岁月不败美人,优质葡萄酒亦如是。
“但作为酿酒师,我不建议任何人去喝一瓶不知在什么鬼地方摆了二十年的葡萄酒,它很可能会让你上吐下泻。”
挽起衬衫袖口,岳一宛兴致勃勃地发出邀请,“醇厚圆融的老酒固然难得,但刚结束发酵的新酒也同样很好喝——要来一杯吗?”
“从一进门就在等这句话了!”
黄璃欢呼着跳起来,又在助理与造型师等人的犀利目光下,姿势端庄地坐了回去:“半杯吧,我喝半杯就行。”——
作者有话说:黄璃:虽然我只在Vlog里喝半杯,但可以把剩下的一整瓶都给我吗UwU
第269章 灰姑娘
拧开螺旋瓶盖,岳一宛向杯中注入了约摸半个指节高度的红葡萄酒。
“这是‘Draft 1.0’,用赤霞珠单一品种酿造,是没有经过橡木桶陈年的、上个月刚完成装瓶的新酒。”
将酒杯递给黄璃,酿酒师解说道:“含有更高的糖分与单宁,风味更加浓郁复杂的葡萄,在经过橡木桶陈年之后,通常会有更好的表现。但不经过橡木桶陈年的‘新酒’,则因为没有橡木与陈年风味的修饰,尽可能地保留葡萄最鲜润活泼的果实味道。”
“所以,它并不需要经历复杂的醒酒过程,开瓶即可饮用。”
没有经过橡木桶陈年的赤霞珠,很容易显现出酸度锐利,且单宁粗粝的不讨喜一面。
因此,为了减少葡萄中的酸味与单宁,酿造“Draft1.0”的这批赤霞珠,都是在距离彻底成熟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被提早采收下来的——和以往那些需要追求极致成熟度的酿造经历相比,这一次,足可谓是反其道而行之。
而这瓶名为“Draft 1.0(草稿1.0版本)”的葡萄酒,也正如它的名字所展现的那样,是岳一宛酿酒生涯里的一次全新尝试。
想要让更多人喝到自己的葡萄酒,想要让更多人能够轻松简单地尝试葡萄酒——这个曾经看似遥不可及的愿望,如今,正从这瓶售价平宜又简单易饮的红葡萄酒里,长出它纤弱却顽强的根系。
咕咚一口,黄璃已经把杯中酒液全部含进了嘴里。
“感觉很轻!”她捧着脸,含糊不清地发出评论:“大多数红葡萄酒,不都会给舌头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吗?好神奇哦,这支酒却让人感觉轻轻飘飘的,像是在喝气泡水一样……!”
酿酒师点头,“更甜、更酸,单宁与酒精更重的酒,就会在舌头上感觉‘更重’,空口饮用的话,往往也会让人感觉有负担。”
Draft 1.0当然不是一支完美的酒,毕竟岳一宛早都已经想好了Draft 2.0的改进方向。
可尽管如此,这依然他向着未知领域卖出前进一步的实证,是一支值得让酿酒师为之感到自豪的新尝试。
“而Draft1.0,它的风味没有那么复杂,口感也清新活泼许多。让人可以随时随地,都轻松地小酌一杯。”
黄璃一口葡萄酒入肚,像只快乐的小狗那样,努力探头去闻杯子里残留的香气。
“余味也好香,”她发出幸福的喟叹,“虽然就只有一口……但杯子的香味依然存在。好像演唱会结束,卸了妆换了衣服,再次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那样。”
空荡荡的万人体育馆里,灯光全开,观众已经全部退场。
脱掉水晶鞋与高定礼裙,穿着运动衫重新走上彩纸遍地的舞台的时候——她似乎依然能听见,耳返里的节拍器,和恢弘如潮水的乐声齐奏。
这一刻,万物静默。但空气里依然积聚着还未散去的欢乐与热量。这一刻,台下无人在看,乐器也都已搬空,但黄璃依然想要放声歌唱。
这种绕梁三日的曼妙幻觉,恰似杯中盘旋萦绕的余香。芬芳,纯净,如同一个崭新梦想。
“如果能再来一口就好了。”她眼巴巴地伸出杯子,“可以吗……?”
接过酒杯,岳大师没有立刻就给黄璃斟酒:“马上就要圣诞节了,”他笑眯眯地看向杭帆的镜头:“我们换个更应景的喝法如何?”
小杭同志莞尔,对他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你出镜,你来喝。晚上我开车。
12月末,正是云南的高原苹果开始丰收的季节。
主机位的手部特写画面中,岳一宛正熟练地将苹果切片,又放入大量的红糖,三四颗丁香与豆蔻,以及一支肉桂。
副机位的镜头里,黄璃兴奋得绕着桌子转来转去:“是圣诞节的热红酒!”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个圣诞帽的形状,很有节目效果。
“苹果,肉桂,红糖,这是圣诞节的标志性风味。”把一整瓶红酒倒入电煮锅里,酿酒师将火力调小,“如果不喜欢香料的话,也可以直接只用苹果、红糖与肉桂糖粉,再加上红酒一起煮就行。”
窗外飘着细雪。室内,苹果与红糖熬煮出了熟热的甜香,甜蜜芬芳的气味中,还点缀以肉桂等香料的辛辣暖意。
只是闻到这个味道,都能让人感觉无尽的幸福与饱足:仿佛是圣诞节的夜晚,对着整桌热气腾腾的美食,与恋人一道栖身于烘烤着香木的暖炉边上……
在炖煮到接近沸腾之时,岳一宛又往锅中加入了苹果汁与苹果白兰地,随后关掉了电源。
热腾腾的红酒倒入杯中,在玻璃壁上凝出白雾,温暖香甜的气味更是扑鼻而来。酿酒师拿出一打杯子,将煮好的热红酒分发给大家。
温热的酒水入喉,就像是吞下了一大块液体形状的苹果派,口腔里满是水果与肉桂的香甜味道。甜美的暖意,顺着喉咙与血管流向全身,仿佛要让每个毛孔都要舒畅地呼出一大口气来。
黄璃把玻璃杯贴在脸上,像是吝啬的葛朗台正抱紧自己的最后一枚金币:“如果我要死了,”她微微闭起了眼睛,嘴里发出梦游般的呓语:“我希望自己的最后一顿饭里,也能有这样的一杯酒。”
“那我觉得,人还是活着比较好。”
酿酒师打开冰箱,拿出今早刚放进去的玻璃罐:“冬天有热红酒,夏天可以喝桑格利亚,人生还有很有盼头的。”
桑格利亚是一种西班牙特色水果酒。
在红酒里加入去皮切片的柠檬、橙子、苹果、桃等水果,再倒入橙汁、菠萝汁、糖浆、气泡水和白兰地,放入冰箱中冷藏四个小时,就可以得到一大罐甜蜜清新的桑格利亚果酒。
在岳一宛的少年时代里,无数个夏日清晨,Ines就拎着这样一大桶加了冰的桑格利亚果酒,一边将它们分发给酿酒工与种植农,一边带着儿子漫步在一行行的葡萄藤之间。
冰凉沁人的酸甜口感,带着葡萄酒被稀释后的淡淡微醺,与假日闲适悠长的安宁心境一起,构筑起了岳一宛对于夏季早晨的永恒记忆。
而在物是人非十数年后的今日,他依然记得Ines做桑格利亚果酒时的模样。
他记得厨房里的水流声,记得刨刀削取果皮时的轻巧咔嚓响动,以及苏打水在瓶盖下面胡乱喷溅时,Ines发出的惊呼声。
他记得妈妈不厌其烦地强调,柠檬和橙子的表皮富含精油,需要保留下来,以增添柑橘水果的特殊风味,但白瓤部分是苦的,一定要提前剥除丢弃。
他也始终都记得,她总会先用糖浆把水果浸渍一遍,这样制成的糖浆,能够萃取出更丰富的果实风味。
「因为风味,它是一切酒款的重中之重——没有风味,酒也就只是水与乙醇而已。」
在成为一名真正的酿酒师之前,对风味的理解与追求,就已随着成长岁月里的耳濡目染,深深烙印进了岳一宛的血脉中。
尽管Ines已经离世多年。但她的经验与执着,教诲和梦想,依然通过岳一宛的眼眸与双手,继续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冰冰凉凉的桑格利亚果酒,将漂浮在杯中的水果切片,全都浸泡成了醺醉的粉红色。
有如一口清爽又欢乐的水果旋风,它将果汁与果酒拧成一股飞溅的溪流,顺着口腔与喉咙,痛快地一贯到底。
黄璃呼出一口凉气,“爽!”她的双眼晶亮,“像是有一大堆水果,在我的嘴里组乐队!”
“但为什么,我自己在家就做不出来这样的味道呢?”有些不好意思地,她向酿酒师举手发问:“很多年前,我也试着在家里做过热红酒与桑格利亚……虽然都是一步一步按照教程来的,但都没有岳老师做的这么好喝。甚至喝起来感觉怪怪的。”
不必切脉问诊,岳一宛就是盲猜,也能猜到问题所在:“你是不是用了比较贵的葡萄酒?”
“应该是吧……?”黄璃喜欢酒,家中的酒柜里,自然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名牌好酒:“教程上让随便拿一瓶葡萄酒就行,所以我就拿了瓶喝剩一半的。”
她不免有些疑惑:“但是,既然用了更好的原料,难道不应该做出来更好喝的酒吗?”
一只橡木桶的造价,往往高达五位数。
而桶中陈年所需的漫长时间,对酒庄来说,也一定意味着制造成本的增加。
而那些如交响诗篇般华丽厚重的精品葡萄酒,之所以会有着动辄数百上千的售价,正是因为这一瓶瓶葡萄酒的背后,需要耗费不菲的人力与物力。
酿酒师了然地看向她,“不。”他说,“当然不是这样。”
“无论是热红酒,还是桑格利亚,都需要使用果味新鲜,而且酸度与单宁含量也更低的葡萄酒来制作。这样的酒,像是Draft1.0,通常都不会被放入橡木桶中进行陈年,价格也会因此而便宜许多——‘随便拿一瓶便宜的红酒’,我猜教程上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那些经历过橡木桶陈年的好酒,通常有着更高的酸度,以及更加鲜明的单宁质感。
它们适合搭配浓油赤酱又油脂丰富的牛羊肉,用酒体中的强壮单宁,来把食物里的脂肪打磨得愈加圆润甘甜,如同一场华彩纷呈的大型演唱会。
但这样的好酒,一旦被用来做热红酒或桑格利亚:水果的甜,以及额外加入的糖,都会更加凸显出酒水本身的酸涩味道,甚至形成讨人厌的苦味。
岳一宛道:“只要把它们放对了地方,便宜的葡萄酒也会变得很好喝。”
没有经过橡木桶陈年的、香气单一且风味轻淡的酒,它们或许不适合用来搭配那些酱汁浓稠的主菜,也无法成为引人瞩目的珍藏酒款。
但它们依然可以很好喝:可以用来搭配清香酸甜的开胃小菜,也可以在看剧闲谈的时候,陪着一碟坚果轻松饮用;更可以被做成温暖的热红酒,或是清爽的桑格利亚。
“艺术与美,从来都没有唯一的标准。”酿酒师举杯,“葡萄酒的‘好喝’,当然也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先遣队抓到了一条龙。
杭帆刚交完上一批实验室报告,就被上面打发来接管这条龙。
“明明我就只是个数据苦工啊……!”
深达万米的地下走廊里,他抓挠着隔离区的玻璃门,死活不肯往里再走一步:“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非得来和龙这种高危物种打交道?!”
同行的几位同事,非常怜悯地看着他:“呃,可能是因为你给变异生物采样的手法最熟练?”
“我特么——”杭帆有气无处撒,只觉得自己前路黑暗:“我只是擅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刻采了血就跑!但龙,龙难道是什么智力很低的变异生物吗?!这种神话动物,一巴掌能杀五个我!”
同事们试图安慰这位被扔去送死的勇士:“往好里想,”他们说,“至少你接手的这条龙,还只是个未成年呢。”
未成年。站在关龙的隔离间面前,杭帆有些眩晕地想着这个词。
被称为龙的少年,完全就是一个十四岁的人类小孩儿——如果忽略他身后的那条龙尾不看的话。
防弹玻璃墙里,抱着膝盖的少年察觉到了杭帆的到来。他猛得跳了起来,愤怒地捶打着防弹玻璃。
看他的口型,似乎是在说:放我出去!
天。杭帆的心揪紧了。对方分明就是个使用人类语言的、与人类一般无二的孩子。
龙,在很多年之前,就是一种可以变化成人类外貌,巧妙地隐匿进人类社会的神话动物。他们的力量虽然强大,那鳞片下却流淌着能够让一切生物永生不死的宝血。
就是为了这永生不死的血液,人类想尽一切办法去识别与屠杀每一条龙。而负隅顽抗的龙,他们的火焰终于将地表的世界焚烧殆尽——以几乎灭族作为代价,将所剩无几人类驱赶进了地下万米的几个研究机构里。
而现在,这些躲在地下人类,又捕捉到了一条龙。
杭帆打开了对讲系统,“嗨。”他试图向玻璃囚笼里的小朋友打招呼,“我叫杭帆。我是……呃,最近负责你的人。”
这个名字并没有对龙产生什么效果。这个有着人类外形的龙,就像每一个被人类识破身份龙那样,在自己的肢体表面覆盖上了一层密密的龙鳞,在阻挡刀枪的同时,也不让人类轻易获取他们的血。
龙狠狠地瞪着杭帆,用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尴尬地笑了两声,杭帆举起了胳膊,“我不会伤害你的,”他说,“所以,你能不能……让我抽一点血?”
不,杭帆并不想要长生不老。
事实上,他对于活着这件事的态度是:趁早毁灭吧操,我再也不想上班了。
作为一个出生在地下研究所,成年之后立刻成为底层研究员,每天都暗无天日地重复着采样、做实验、采样、做实验生活的地底牛马,今年才19岁的杭帆,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够腻味了。
到底是谁想要长生不老啊?天天都吃那个该死的营养膏,还没吃腻吗?淦,就连研究所养的那些用来研究的变异物种,都能每天吃到新鲜的块茎植物……他自觉活得还不如笼子里的那些变异动物。
所以,采血真的只是出于研究方面的需求。或者说,是上面发布的工作需求。
龙很明显很听懂他的话。
但龙的表情更加愤怒了。他的指甲变长,体表上也翻出了一层更加坚硬的鳞片:这是要进入战斗状态的预兆。
“我真的没有恶意……”杭帆仰天叹息,“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也不想要——唉,算了,你要吃东西吗?”
龙看着他。似乎觉得只是什么奸诈的诡计。
杭帆把手伸进口袋,走到了玻璃幕墙的另一边:很好,他想,龙没有移动过来。
他的手覆上玻璃的瞬间,那部分玻璃悄然溶解在了空气里。没等龙反应过来,杭帆的手已经伸进了玻璃囚笼的内侧:他扔出了一条装在软管里的营养膏。
下一个瞬间,龙暴然飞扑上前!
但杭帆早有准备。在龙撞上玻璃幕墙的前一秒,杭帆的手就已经撤了出去。玻璃瞬间组合归为,研究员小杭再次成功保住了自己的右手。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他挠了挠脑袋,说:“虽然我自己也不喜欢这个味道啦,但我也只有这个……”
龙拿起了地上的营养膏。
“天啊,”有着十四岁人类男孩外表的龙终于开口说话,语气里满是嫌恶:“你们平时就吃这个?我宁愿去死,也不要吃这个玩意儿过活。”
好吧。杭帆翻了个白眼,龙果然脾气都很大。
“爱吃不吃,”隔着一道玻璃幕墙,杭帆胆子很大地对着龙好一通指指点点:“这还是我从自己那份里省下来的!过了今天,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没有多的给你!”
龙扔开了手里的营养膏,很不给面子地嘲笑他,“搞清楚你的立场,人类。”这条龙,用一种高傲到让人生气的口吻说道:“是你想要我的血。就算下跪,那也是你对我下跪。”
“好吧,陛下,你说得对。”杭帆也不跟他客气,径自关掉了隔离间的灯,“晚安,再见。”
龙在他身后气得跳脚:“喂?喂!你就没有点别的话要说吗?!”
杭帆睡了个数月以来的第一个饱觉。然后,拎着条凳子,叼着自己的早饭营养膏,重又坐在了玻璃幕墙前。
“你好,”他很有礼貌地问玻璃幕墙那边的龙,“我能采一点你的血样吗?”
龙愤怒地哈他,嘴里喷出一缕灰黑色的烟:“滚!”
“或者你给我一枚鳞片?”杭帆不抱希望地继续问道,“一根头发?话说你们龙是真的有头发这个东西,还是头发也是一种鳞片?”
一巴掌扇在玻璃上,龙的愤怒等级再度增加了:“闭嘴!”
杭帆只是托着腮,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那你会下棋吗?国际象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下一句如何?我执白,你执黑。第一步,e4.”
他没指望龙会回答的。
但龙这次只是用奇怪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e5.”龙说。
他们开始隔着一道玻璃幕墙下棋。
一个月过去了,杭帆的研究任务毫无进度。当然,杭帆对此根本不以为意——他接管的可是一条龙啊!龙不配合他的生物采样,他又能拿龙怎么样?
“Nf3,”下棋的时候,杭帆对龙说,“你小心点,要是我搞不定你,他们可能会找一些更暴力的家伙来解决这个问题。”
龙嗤笑一声,“有本事就把我杀了。Nc6。我就算自焚也不会让你们得到龙身上的任何一部分。”
“好吧,你是龙,你说了算。”杭帆拿起软管,往嘴里挤了一截营养膏:“其实我一直想问,你——”
他没说完。先遣队的武装特勤人员毫无声息地出现在杭帆身后。
“就是这条龙?”他们问杭帆。
杭帆茫然,“啊?哪条?”
“拒不配合研究的被捕获对象。”他们看向玻璃幕墙里的龙,缓缓给手中的破甲枪上膛:“让开,小子。我们要给这条龙一点颜色看看。”
杭帆站了起来,试图阻止他们进入玻璃幕墙的另一面:“喂!他没有对任何研究人员产生过威胁!根据规定,你们不可以——”
“规定?”特勤人员嗤笑,“这是上头的命令。你有不满就去找他们去!”
玻璃囚笼接读取他们的生物识别信息,幕墙开始溶解了。
与此同时,龙站了起来。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坚硬的鳞片就已经覆盖了他的全身。
只露出一双幽绿的,鬼火般的眼睛。
太久没有与龙交手,他们果然低估了龙的战斗力。
没有了背后偷袭的阴谋诡计,也没有大型的捕捉与囚禁设备,一群拿着武器的人类,要战胜一条龙,果然还是太困难了——
高温的烈焰里,被烧断的电线噼啪闪着火花。熊熊火海中,一切都在燃烧,一切都在熔化。玻璃幕墙的生物识别系统因断电而下线了,原本用来囚禁龙的玻璃牢房,变成特勤队员们的地狱:他们在尖叫,在奔逃,在这个充满火与烟的牢笼里挣扎不休。
而龙,龙也是一种需要氧气的生物。虽然需氧量没有人类那么大,但在没有氧气的环境里也是会死的。
他只有十四岁。
在耐1500度高温的玻璃幕墙后面,年轻的龙已经因为缺氧而跌倒在地。
玻璃烫得像地狱的大门,但该死的,它竟然还没有开始融化。
杭帆早就不在玻璃的那一侧了。
龙睁着眼睛,看着那条空洞的,黑暗的走廊,想:我或许要死了。
“操操操操!”杭帆是穿着防护服,拖着应急供电设备回来的。
烫,这里一切都太烫了。他只能忍着剧痛,把供电设备接入玻璃幕墙底部的临时能源槽。
生物识别系统上线了,但极端的高温环境让这套本应灵敏的系统工作得断断续续的。
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杭帆在心里尖叫:我可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把明天的工作变成收尸?还是不想要失去一个身为“龙”的棋友?
他也不知道,但他还是摘到了防护手套,一次次地对着滚烫的玻璃幕墙伸出了手。
火势已经开始变小了。这意味着玻璃幕墙后的氧气快被消耗殆尽。
杭帆终于穿过了这道该死的幕墙。
他的手很痛。全身也都很痛。但他还是把那条奄奄一息的龙给拖了出来——这是幕墙后面唯一一个还有气儿的生物了——艰难地,试图把这家伙拖到隔离区的外面去。
别管我。龙说。你自己跑吧。
杭帆让他闭嘴。你要是死了,上头可有我好果子吃!
龙发出虚弱的冷笑。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趁乱离开这里。
我走得了吗?杭帆喘着粗气,声调抖得厉害:我是出生在这里的……
龙觉得他好烦:让你走就走,你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整个隔离区开始摇晃。
残存的广播系统发出喑哑的通告:检测到七级地震波,请研究人员们迅速前往避难区域;检测到七级地震波,请研究人员们迅速前往避难区域……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杭帆有些淡淡的崩溃:你真的是有够衰!
明明是你们人类自己造的孽!龙似乎缓过气儿来了,嘴里骂骂咧咧的,还想要从杭帆的胳膊下面挣扎出来:你别再拉着我了,你只是个没用的人类——
天花板砸落下来的瞬间,杭帆抱住了龙的脑袋。
嘘。
这个弱小的、既没有盔甲也没有龙息火焰的人类,强自忍耐着疼痛,对被自己护在身下的龙说:对啊……我可能走不了,所以,所以你要活得比我们,比所有人类都更久才行。
走吧。
龙看见人类的19岁少年对他说道。
以嗫喏着的口型,杭帆小声地向他交代:你把我的防护服脱下来,把尾巴藏住,然后……你趁乱,混在人群里……就可以……
话没有说完,人类就已经昏迷了过去。
血的味道,正从防护服的肩膀与腰腹出渗透出来。死亡的不祥气息,将他们兜头笼罩在黑暗里。
“杭帆?杭帆!”龙惊慌地去摸对方的脸:“你别死啊?!你……你不要……别丢下我……”
没有任何声音,能够回答这个十四岁少年的祈求。在他的掌心底下,他能感觉到人类的生命正在快速地流失。
于是,他露出了龙牙,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滴在杭帆苍白的嘴唇上。
To Be Continued.
第270章 因果相系
黄璃即将发布的这支新歌,是对青春时代第一次喝酒经历的回忆。
没有五光十色的派对,也没有烂醉的俊男美女。黄璃的青春岁月,充斥着大学宿舍里食物混合着湿衣服的怪味,领班喋喋不休的训斥声,以及对下个月生活费尚无着落的担忧。
在大学念书的头两年,她第一份兼职,是在闹市区的海鲜大酒楼端盘子。
那正是国内经济环境最蒸蒸日上的十年。
彼时,财大气粗的老板们去酒楼里谈生意,连点菜的价单都懒得一眼:东星斑,帝王蟹,你们只管拣最贵的上;白酒非茅台不喝,红酒当属拉菲康帝,一桌六位数的账单,竟像不要钱一样开出去。
酣醉的宾客们相携离去之后,桌上总是剩着大盘大盘的,连筷子都没有动过的菜。有时候,黄璃下课后来不及吃饭,就会在这时偷偷地拣几口塞进嘴里。
但即便是醉得走不动道,客人们却依旧还惦记着那些天价酒水,恨不得连空瓶子都给带走。
岳一宛扶额,“用拉菲配东星斑?我的天,牛嚼牡丹也不过如此。”
“哈哈哈哈!”黄璃笑得很欢快,“确实就是这个氛围!”
在老家里,黄璃从没有过喝酒的机会。逢年过节,男性亲戚们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她和外婆都是站在厨房里吃饭的。
等出来上大学之后,她连生活费都凑不齐整,哪还有钱去喝酒?
可黄璃真的很想喝酒——因为,酒,在那个十九岁女孩的眼中,它不仅意味着成为了“大人”,也意味着过年时可以上桌吃饭,意味着成功、有钱、受人尊敬。
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和她一起在酒楼里打工的另一个女孩,送了黄璃一瓶红酒做礼物。
当然,打工女孩不可能买得起拉菲或康帝。那只是几十块钱一瓶的,在各个便利店里都随处可见的便宜红葡萄酒。
但在瓶身上,她贴了一张小鸟形状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祝小黄妹妹生日快乐,梦想成真。
在那之前,黄璃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过。她最狂野的梦想,既不是靠自己打工赚钱读完大学,也不是喝到一瓶88年的拉菲红酒。
她最疯狂的梦想,是想要站在舞台上唱歌。
许多年后的今天,已经被公认为是小天后的黄璃,双手撑在露营椅的两侧,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害羞似的腼腆。
她说:“我读的是三本院校的学前教育专业。当时,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能拥有的最好的未来,就是留在大城市里,做一个幼儿园老师。”
从小到大,黄璃的演唱,一直都是各类校园演出的压轴节目。但她也一直以为,要做真正歌手,就一定要念声乐专业,就好像做演员必须就读表演学校一样。
大家都说,学艺术要花很多很多钱。
可她偏偏就是没有钱。
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同寝室的舍友们都已经睡着了,只有黄璃还坐在床边,就着大家吃剩的一小块蛋糕,一口一口地抿着瓶子里的红酒。
植物奶油做的蛋糕硬邦邦的。甜味的红酒喝下肚子,把舌头都涩得发麻。舍友们送的平价化妆品,塑料外壳上粘着的廉价水晶花,在台灯下闪得晃眼。
可黄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有生以来头一回,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可以喝着红酒吃蛋糕的,拥有了第一套化妆品的成年女性。
酒喝了大半瓶,让她的脑袋有点晕晕的。
可也正是这股陌生的眩晕感,让黄璃渐渐生出了一股奇妙的勇气——她突然觉得,就算被人嘲笑又怎么样?就算失败了又如何?
至少,她总可以尝试一下吧?在二十岁的年纪里,再小小地发梦一场,也不算是什么太过分的举动吧?
那张小鸟形状的便利贴,正躺在舍友们送的化妆品下面。
“梦想成真”,那上面这样写道。
于是,黄璃晕乎乎地躺进了被窝里,拿出手机连上网。
她问百度,怎么样才能成为歌手?
在第一页的全部检索结果中,她找到了好几个正在选拔新成员的经纪公司,就把自己为了找兼职而做的简历群发了出去。
这天晚上,在她半醉半醒地摁着手机键盘的时候,黄璃浑不知晓,这勇敢得近乎于儿戏的一步,就是命运开始发生改变的瞬间。
“如果没有那天晚上的突发奇想,没有那瓶酒带来的勇气……”黄璃歪了歪头,“今天的我,应该会在某一个幼儿园里,教小朋友们唱‘一闪一闪亮晶晶’吧?”
她看向岳一宛,有些好奇地问道:“岳老师呢?有哪个时刻,或者有哪一瓶酒,让你开始想要成为一名酿酒师了?”
“没有。”岳一宛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在我识字之前,我就已经决定要成为酿酒师。”
真是非常岳一宛式的回答。
杭帆强忍着笑,冷不防听见自己的名字:“那远杭老师呢?”黄璃笑眯眯地把话题丢了过来,“在开设这个账号的时候,当时就有想过要成为全职博主了吗?”
“……当时,并没有想到后来会全职做这个。”画面外,杭帆坦诚地说出了他的答案:“但确实是有过那样一个瞬间,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如今想来,正是他决心要让岳一宛心愿得偿、梦想成真的那一刻,通往更加广阔的未来的大门,在杭帆面前无声地打开。
一连几日的拍摄,不仅黄璃的工作团队要在车间与酒店两边来回奔波苦劳,杭帆与岳一宛等人也都得跟着起早贪黑。
终于,黄璃的MV杀青了。
不知为何,这明明是一支充满温情与希望的歌曲,但MV里的剧情,却是黄璃一次次地从发酵罐里爬出来,醉醺醺地各种变成不同的动物……
这就是艺术吗?杭帆看不懂,但杭帆大为震撼。
“杭老师这边,还有什么工作我们配合的吗?Vlog和花絮之类?”
趁着工作人员还在收拾设备,黄璃一蹦一跳地站到了杭帆面前。
听到杭帆说一切顺利,她轻快地点了点头,又道:“那杭老师,就没有什么问题想问的?”
什么问题?杭帆也有点懵。我要问什么?总不能问说,为什么您的MV总是如此抽象吧……?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声,黄璃又道:“比如,为什么一定要选‘再酿一宛’来拍MV?”
“不是因为谢老师的推荐吗?”杭帆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直接地抛出这个话题。
黄璃背着手,只是微笑:“小谢的推荐,嗯,这也是原因之一啦。但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是因为,岳老师的酒……?”在杭帆的印象中,去年的罗彻斯特不眠夜,黄璃就因为在后台喝葡萄酒喝到嗨,又重新跑回台上加唱了好几首歌。
黄璃点头,但又摇头,“虽然喝到好酒总是令人开心的,但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一个尚处初创期的酒水品牌,能得到在黄璃MV里出镜的机会,简直就像是老天爷追着“再酿一宛”喂饭吃。
如此鸿头大运,恐怕不是“祖坟冒青烟”几个字就能解释得通的。
可任由杭帆绞尽脑汁,他也没想出黄璃的用意为何,只得诚惶诚恐地请对方明示。
“杭老师还记得凌思纷吗?”她问杭帆。
凌思纷,就是去年罗彻斯特不眠夜,差点要被Harris从停车场强行带走的那个年轻艺人。
杭帆颔首。先前,由于凌思纷迟迟没有新戏可拍,苏玛还担心这个小姑娘是被公司封杀了。
“思纷现在是我家的艺人。”黄璃道,“之前的那件事,她也一直都非常感激。”
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杭帆还是没能理解这之中的关窍。
她说:“假如没有岳老师去帮思纷解围……我们不敢想象,那天究竟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同为女性艺人,黄璃比任何人都更加理解凌思纷的处境与恐惧。
“而那天晚上,杭老师不是为了帮思纷解围,找我的造型师来帮忙了吗?”
笑容明媚地,她看向杭帆:“若非如此,我和思纷就不会因为当晚同坐了一辆车,而渐渐成为好朋友啦。”
是这样吗?杭帆不曾料到,已经在记忆里淡去的那一届不眠夜,竟然还有这么一出后续在等着自己。
“所以,”握住杭帆的手,黄璃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在她有机会亲自道谢之前,作为思纷的朋友与老板,我先代她谢谢你们。”
车队开出很远,那把悦耳银铃般的嗓音,依旧飘荡在车间空地上。
“凌思纷还让我跟你们说,她最近正在努力工作!请两位老师再稍微等一等她!”
给这天的酿造工作收了个尾,岳一宛从车间出来,正好看见恋人站在门外发呆。
“怎么?”揽住自己的心上人,酿酒师揶揄道:“连续早起了好几天,终于困傻了?”
杭帆轻吻他的侧脸,“不是。”
在爱人的声音中,岳一宛听见温柔的笑音:“我就是觉得……人生,确实值得一活。”——
作者有话说:一睁眼,杭帆就看见医疗舱的顶灯,惨白惨白地嵌在天花板上,像是人类培养皿的补光灯。
遍布在皮肤上的灼痛告诉他:他还活着。
“竟然没死,”杭帆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粗口,重又闭上眼睛,想要逃离这该死的白炽灯:“明天不会还要上班吧?”
想到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再吃那些恶心的营养膏,杭帆觉得自己还是死了算了。
“不许死。”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响起,杭帆的下巴也被掐住了:“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拖出那片废墟吗?你死了,我岂不是白费工夫?!”
这声音好熟悉,杭帆都不用睁眼,就知道抓住自己下巴的那只手,肯定属于那条脾气很坏的龙。
“你没趁机逃走?”比起自己还活着这种事情,杭帆更惊奇于龙的选择:“我还以为……不对,他们没把你再抓起来?!”
龙烦躁地看他,布满鳞片的尾巴咚咚地拍打着地板,像是一只愤怒的大猫:“地震里死了你们人类的几个高层。剩下的那几个,他们好像觉得应该对我这条龙采取怀柔措施,以免再有更多‘无谓的牺牲’。”
哦,杭帆心想,死的可能是那几个急着想要长生不老的老头子。年富力强的这几个人,大概是仗着寿数尚多,想要从长计议。
“而且因为我救了你,所以他们觉得我是一条对人类友好的龙,暂时不准备把我关进笼子里。”
龙的不爽溢于言表,“于是他们指派了你做我的监管人员。因此,你得赶快好起来,不然我哪里也去不成。”
呃。杭帆眨眼,“你想去哪里?事先声明,我的通行权限很低的,最多只能去……”
“我想找个柔软的地方睡觉!”龙的恼火地说着,尾巴在地上拍得震天响:“你快点好起来,这房间里的破床都硬得要死!”
还是一条很追求生活品质的龙。杭帆心想。但他全身都很痛,只能语言上安慰安慰对方,“我尽力,但我不能保证自己一定可以……”
没被天花板砸死,都算他杭帆命硬了好不?这条龙还指望他能立刻好起来,多少有些异想天开了。
而龙说,“你们人类也恢复得太慢了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你不彻底好起来,我就把这破房间给烧了。”
杭帆眼睛一闭,心想要不你直接把我给烧了吧。
一天之后,杭帆全须全尾地离开了病房。
他的就诊记录上写着:局部淤伤。
甚至连骨折都没有。
杭帆大为惊叹,觉得自己真是个行走的医学奇迹。
龙,不知为何,对此只是嗤之以鼻。
“开心点吧,祖宗。”杭帆把龙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当然,他的房间本来也没多大,如今再塞进一人一龙,立刻就显得愈发逼仄起来。
龙嫌弃地皱眉,“你的巢穴就这么点大?好弱。”
杭帆把床让给龙,“您请。”他准备给自己随便打个地铺。
龙却很不乐意,“你不陪我一起睡?”
“我为什么要陪你一起睡?”杭帆疑惑,“上头还有这种规定?”
龙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因为我觉得冷!”他说,“我们龙是变温动物,这点你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们龙能适应很多极端环境,杭帆小声嘀咕着,并不知道你们还有喜欢人类侍寝的癖好……
龙的尾巴砰砰砸地,不知是在表达催促,还是在发泄心中的不高兴。
“别砸地板了,下层还有人呢!”杭帆可不想被“楼下”的人给投诉,无可奈何地,他把单人床的寝具搬到了地上,拼拼凑凑地摆成一个双人用的地铺,还特地把又厚又软的垫子摆在了龙的那一侧,“请吧,祖宗。”
龙气哼哼地躺了进去,“我不叫祖宗,”他说,“我叫岳一宛。”
杭帆困得要死,实在不想和一个十四岁的小屁孩计较,“好好,岳一宛,晚安。”
赶在龙继续发表意见之前,杭帆麻溜儿地睡着了。
黑暗中,龙瞪着那双绿幽幽的眼睛,一点也睡不着。
喝过了他的血的人类,此刻正无知无觉地睡在自己身边,对发生在身体上的异变毫无觉察。
——饮下金色的龙血,就是与龙缔结了牢不可破的契约。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属于我的了?”小声嘀咕着,岳一宛用尾巴尖圈住了杭帆的手。
世界是动荡的。权力的斗争,局势的变化,无时不刻地发生在每一个角落里。
但这一切都和杭帆没什么关系。
他的生活是工作,工作,和工作。镜子里,杭帆的容颜像是停止在了19岁,永远都不会发生变化似的。
而那条名为岳一宛的龙,却在他身边一天天地长大。
16岁的岳一宛,睡到半夜三更的时候,尾巴就会自动自发地卷住杭帆的胳膊或者腿。似乎是身边的人类当成了尾巴专用的抱枕。
鳞片冰凉,而且触感古怪。半夜里突然贴上皮肤,简直能把活人都给吓死。
杭帆被这个小动作惊醒过好几次,而龙却无辜地表示,这不是他自己能控制得了的事情。
“龙的尾巴和龙,这是两种生物,你明白吧?”岳一宛大言不惭地说道,“我只能尽力,但我不能做出任何保证。”
杭帆把枕头砸他脸上,“算了,你闭嘴,睡觉。”
18岁的岳一宛,个头已经长得比杭帆略高了一些,脸上的圆润线条褪去,显出了刀劈斧凿般锋利的下颌线。
但别说是改进尾巴缠人的毛病了,他现在甚至干脆直接抱着杭帆睡。
“因为我冷嘛。”唉声叹气地,他从背后抱住杭帆,把脑袋搁在对方的肩膀上:“难道你就忍心看我晚上受冻?我最近可是帮你处理了好多数据,做了好多实验的,就算基于互惠互利的精神,我也总该向你拿点报酬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在躺在杭帆房间的地板上。地面上铺了柔软的床垫与被褥,杭帆困倦地埋在枕头里——身上,被掀开的睡衣外面,狡猾的龙尾巴正喜气洋洋地缠住了他的腰。
“现在是夏天,”被龙尾巴缠了四年,杭帆都已经懒得推开对方了,“到底哪里冷……”
岳一宛抱得更紧了点,“这里可是地下几万米诶,”他哼哼唧唧地撒娇道,“龙会觉得冷不是很正常的吗?”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岳一宛把撒娇变成了自己的杀手锏:杭帆本来就纵容他,这条龙再一撒娇,杭帆更是步步退让。
比如此刻,困得神志不清的杭帆,甚至还伸手摸了摸身后这条龙的脸,“好,好,那请问我们现在可以闭眼睡觉了吗,一宛?”
龙很满意这个亲昵的称呼。
20岁的岳一宛,像是挡在杭帆和别人之间的一堵墙。
已经习惯了有一条龙在研究所里晃荡的研究人员们,都用打趣的口吻对杭帆说,哈哈,你的龙,他好像把你当成妈妈耶。
杭帆疑惑:“他有那么尊重我吗?”
岳一宛嗤笑:“人类还真是愚蠢。”
杭帆用胳膊肘狠狠捅他,龙从善如流地改口:“我是说,大部分人类,你除外。”
晚上睡觉,这条龙不仅要把杭帆整个人抱进怀里,还要用尾巴卷住杭帆的大腿,尾巴尖不安分地在内侧的软肉上来回摩挲。
杭帆瞪他,“你在干嘛?”
“表达一下我的友好?”龙的眼睛圆圆的,看起来非常无辜的样子。
六年过去了,杭帆看起来还是十九岁的样子。对于这件事情,他当然也有一些暗地里的揣测。
但只要想到面前的这条龙,这个又骄傲又烦人的家伙,为了救自己而贡献出了珍贵的龙血,甚至还为此放弃了逃走的机会……杭帆就没法对岳一宛的任何行为而感到生气。
他甚至常常感到一种酸涩的心痛,为岳一宛。
于是他伸手回抱住了对方,把脸贴在这条业已成年的龙的胸口上,“晚安。”他纯洁地吻了下龙的侧脸。
22岁的岳一宛,把杭帆摁在被褥里亲得差点断气。
龙的双手和嘴唇都忙着折腾自己的新娘(单方面认定),他的尾巴尖也快乐地在杭帆的胸口上来回游弋。
杭帆想揍他,但拳头还没落下去,又轻飘飘的变成了挽住对方后颈的拥抱:“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啊,”岳一宛热烈地亲吻着怀中的人,“你说你要跟我私奔。”
杭帆这次终于一拳砸上了他的肩胛:“我没有说这话!我说的是,我们真的得想个办法离开了,不然他们迟早会把你——”
“这不就是要和我私奔吗?”龙吮吻着他的新娘,热切,贪婪,俨然是现在就要把杭帆连骨头一起吞下去的样子:“所以我们正在进行私奔计划的第一步嘛。”
什么私奔计划,什么第一步!这条龙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啊?!杭帆又好气又好笑,又拿这个家伙毫无办法:“你对我动手动脚算是什么计划?”
嗳。龙在心里想,人类只能用语言来进行沟通,这实在是太没效率了。
“我正在让你成为我真正的伴侣,亲爱的。”岳一宛衔住杭帆的耳朵,“对于龙来说,拥有伴侣才算是真正的成年。你不会以为,光靠这么脆弱的地下建筑,就能困住一条真正成年的龙吧?”
是因为会喷火的缘故吗?龙明明是变温生物……但却好热啊。
仿佛被炙烤一般的大汗淋漓中,杭帆头晕眼花地想着。
岳一宛深深地吻他,像是要补上过去几年里,只能在夜晚里偷偷亲吻对方的遗憾:“做我的新娘,然后跟我走吧。”
End.
260-270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