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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80

    第271章 假日畅想


    新一年伊始,葡萄酒的榨季终于结束,酿酒师们终于松了口气。


    尽管苹果酒的酿造工作仍在进行,但岳一宛总算能拥有更多闲暇时间了。


    先前,为了能陪伴忙碌的恋人,也为了向榨季期间的岳大师提供更多的情感支持,杭帆大幅减少了接广告的频率。现如今,榨季的繁忙暂时告一段落,杭帆的工作计划,便重又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日程表。


    大雪纷飞的冬日,室内却融暖依旧。身穿宽松旧T恤的杭帆,赤脚打着背景音乐里的节拍,十指不停地敲打着新的方案书。


    岳一宛收工回家,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杭帆的工作室而来。他的大衣衣领上还沾着雪片,俯身吻上恋人的刹那,消融的粉雪,就在杭帆的T恤领口上印下轻微的湿痕。


    “你好冰喔。”杭帆乖顺仰起脖颈,任由坏心眼的恋人,把冰凉的双手伸进自己的领口:“外面雪积很厚吗?”


    爱人的肌肤温热又熨帖,暖暖地焐着酿酒师的手指与掌心,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傻呵呵的笑来,“嗯,很厚哦。大概到脚踝?明天早上起来,还得先给车库门口铲雪才行。”


    “好,那明天我们一起铲。”说着,杭帆又举起桌上的马克杯:“你还冷吗?要不要喝点热巧克力?刚煮的。”


    巧克力刨花融化在热牛奶里,温暖甜蜜,盛装在雕刻有游戏图标的厚重陶瓷杯中。


    只是捧起这个杯子,都让岳一宛真切又踏实地感觉到:这里是他的家。是他与杭帆共同的家。


    揽住恋人的后颈,他再度吻上杭帆的唇,“我好喜欢你。”呢喃的絮语,和着细碎的笑声,一齐震颤在爱侣的唇齿间。


    “我也爱你。”杭帆一边回吻他,一边伸手帮他解掉围巾与大衣扣子。


    促狭地咬了下恋人的鼻尖,岳大师语气暧昧地笑:“心急了?你想要在这里……?”


    “——说什么鬼话!”围巾被重重丢回他脸上,杭帆拿脚去踹他:“我是觉得你衣服都湿了,所以才!”


    岳一宛甩掉大衣,直接将爱人的赤裸脚踝攥进手中,“是吗?”手上略一借力,他就把杭帆整个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但既然是我身上的衣服,这件事的解释权应该在我。”


    杭帆被他抱坐在腿上,隐约听见人体工学椅发出超载的吱呀声。可谁在乎?


    人生如此短暂,又如斯珍贵。相爱相拥相吻的每一秒,自是应当全情以赴。


    这年的春节来得早。


    一月还未过半,各家品牌方的对接人,就已沉浸在了年节将近的休假气氛里。一应大事小事,但凡不是十万火急,统统都可以“年后再说”。


    掐指一算,也是到了要该收拾行李回老家的时间。


    “我要先去上海参加一个品牌活动,然后直接回我妈妈那边。”拖着行李箱坐到衣柜前,杭帆一边在手机上看飞机票,一边问岳一宛:“你呢?你是想要直接回老家,还是……?”


    上个春节,岳国强跟着地方商务厅的使团,去了海外做经贸访问。于情于理,今年除夕,岳一宛都得回家吃年夜饭。


    唉声叹气地,他也在衣柜前的地板上坐了下来,一头埋进了心上人的肩窝里。


    “我不想和你分开。”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岳大师侧身抱住了自己的恋人:“好想把你藏进我的口袋里。”


    杭帆亲了亲他,眼眸明亮:“那你要不要来我家?”他举起手机日历,认真地分析:“你看,我们可以先去上海,之后就顺路回我家。我们可以一起在我妈那边住几天,直到过年那几天的正日子,你再先回你爸那边。”


    “等过年的这几天结束了,我就去你家找你。怎么样?”


    得到了恋人的邀请,岳一宛自是喜出望外。


    他立刻搬出了自己的行李箱,像是四处搜集漂亮羽毛的求偶雄鸟那样,拎出了各种正式过分的西装:“第一天上门,你觉得我穿这个怎么样?”


    杭帆爆笑,“那你会吓到我妈。”他拍拍恋人的肩,“放轻松,你不是都已经见过她了嘛?她是不会因为你穿了毛衣和牛仔裤就把你赶出家门的。”


    “而且,”鼻尖相抵,两人温情脉脉地对视着彼此:“年后是我第一次去你家。你还得帮我想想,要怎么才能讨你父亲的欢心?”


    岳一宛情难自遏地吻他,“你不需要讨任何人的欢心,”在铺满各种杂物的地板上,他们拥抱、亲吻,互相低诉爱意:“你是最好的,杭帆。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的。”


    小情侣正在地板上吻得缠缠绵绵,一通电话打进来——是远在柏林的艾蜜。


    “早上好呀,哦不对,晚上好!这个时间,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什么吧~?”


    以她一贯的甜蜜语气,艾蜜遥遥地向岳一宛打招呼:“当然,就算我真的打扰到了什么,你懂的,我可一点都不感到抱歉哈!”


    将开了免提的手机扔到一边,岳大师反把杭帆抱得更紧:“哼,”他大声嘀咕着,“我就知道,专挑下班时间给人打电话的,除了艾蜜也没别人。”


    怜爱地摸了摸恋人的头发,杭帆无声地对他做口型:辛苦你啦。


    “哎呀,听你这语气,难道小杭帆就在旁边?”艾蜜明知故问,“Sorry啦小杭帆,我要把你的男朋友借走一会儿啰!”


    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岳大师就是抱着杭帆不撒手:“有事快奏,无事退朝!”


    “二月中旬,新西兰有个专注新世界产区的酒展。”键盘声响得清脆,艾蜜问得也很利落:“我已经打听好了,好几家专做葡萄酒的大型进出口商都要参加。你去不去?”


    话都说到这儿了,岳一宛难道还能说不去?既然选择出来单干,那自己酿的酒,当然也得自己卖。


    “……去。”


    嘴上这么说,岳大师却是满脸的不情不愿。


    艾蜜才不管他是自愿去的,还是被迫去的,她只会满意地表示,算你小子识相:“那我替‘再酿一宛’申请参展了,时间表待会儿发你。记得办签证啊,拜。”


    神情极其哀怨地,岳一宛搂紧了怀中人。


    “杭帆,”他把脸埋入恋人的颈窝,像是撒娇,又像是犹豫地问道:“你能不能和我……”


    心上人捧起了他的脸:“和你一起出差?”


    “我知道这有点远,而且还要办签证,很麻烦。”岳大师唉声叹气的样子,活像是耳朵耷拉在脑袋两侧的忧郁大型犬:“但我们过年要分开三四天,后面还要再和你分别,这日子简直是一点盼头都没有……”


    杭帆知道,这家伙根本就是在装可怜。


    但只要对视上这双近在咫尺的碧翠眼眸,杭帆的心,总是融化得比掌心里的雪花更快。于是,他毫不犹豫吻上岳一宛的唇,“那我们就一起去呗。”杭帆说,“我想和你一起去世界上的所有地方。”


    岳大师喜出望外,又亲又抱地与杭帆耳鬓厮磨了一阵,恨不得抱着恋人在地板上滚两圈才好。他觉得自己无比幸福,仿佛在胸腔里装进了糖果和巧克力做的热气球,马上就轻飘飘又暖洋洋地飞起来了。


    “嗳,”他快乐地蹭着爱人的脸颊,“你几号返工?不急的话,我们可以在新西兰多呆几天吗?那边还是夏天呢,我们可以去公园和海边约会!”


    畅想还没进行到一半,又一个电话打进来。岳一宛很不乐意地摁开免提,就听见Antonio呼天抢地的嚎叫声:“老大!救救我们!今年的WWWA在——”


    “在新西兰,二月,我知道。”眼睁睁地看着杭帆从自己怀里溜走,岳大师语气悲愤地反问对面:“所以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哭丧着语气,Antonio忸忸怩怩地小声哼唧:“就是,我刚发现,我的护照过期了……现在换护照的话,我们领事馆,那个工作效率,老大你也知道……”


    啊。岳一宛叹气。这群意大利人。


    “身为斯芸的顾问,老大,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电话那边,Antonio大声地擤着鼻子,装出一副假模假样的哭腔。


    眼角余光里,杭帆正在收拾回家行李。最上面的那件,正是他们新买的情侣款毛衣。


    心里盛满了愉悦与满足,岳大师这会儿甚至都懒得去追究,Antonio到底是真的护照过期,还是单纯不想跑去新西兰那种连夜店都没有的地方出差。


    “我就救你这一次。”他严正声明,“要是还有下回,不管你捅了什么样的篓子,都自己去跟公司解释!”


    啪得一声,他挂掉了电话,又忙不迭地坐回到杭帆身边:“可以吗?我们在新西兰多待几天。”


    在恋人满怀期待的热切注视下,就算是最最铁石心肠的人,恐怕也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偏头亲了下岳一宛,杭帆点头:“好啊。”笑吟吟地接住了兴奋扑来的未婚夫,杭帆的脖子都被这家伙的头发挠得发痒:“其实我已经给苏玛和阿旺他们放了长假。这样一来,我也能和你……”


    还没有说完,岳一宛又一次地吻住了他。


    “我爱你。”


    依偎在彼此身边的两人,如同两块被烤化了的糖年糕,黏黏糊糊地挤挨在一起。


    紧接着,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一连被打断三次,岳一宛隐隐地有些恼火。正要起身去捞那个可恶的电子设备,杭帆就已经拉住了他,“是我的。”


    安抚地拍了拍岳大师的胳膊,恋人从身后拿出手机:“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这是一串陌生的来电号码,却来自于杭帆的家乡。


    “咳,嗯,”一秒钟的空白之后,电话里传来男人的声音:“你是,你就是杭艳玲的儿子,杭帆,对吧?”——


    作者有话说:这次是真的进入完结倒计时了。


    就不知道是倒计时十天,还是倒计时七天……熊蜂俺努力地扇动翅膀!


    第272章 论尊严


    杭帆既没说是,也没说自己不是。


    他只是坐直了些,语气冷静地反问对方:“您到底是哪位?”


    在他身侧,岳一宛轻轻握住了杭帆的手。交叠掌心里,恋人的体温包裹着杭帆的五指,是无声却坚定的支持。


    在只听得到对方呼吸声的短暂沉默中,杭帆悄悄打开了免提模式。


    像是喉咙里黏着一口浓痰似的,对面又接连咳嗽了几声,语气有些含糊地道,“我就是你,那个,我是你姜叔啊。你小时候,刚出生那会儿,我不还抱过你呢嘛!”


    谁?杭帆在大脑里迅速检索了一遍。


    他很确信自己,从未认识过什么姜(江?)叔。


    “不好意思,”杭帆有些不耐烦,“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就先挂了。”


    自称姜叔的男人赶紧叫住他,“唉别,别!杭帆,你真的不记得我啦?我老婆和你妈关系很好的呀!她俩前几年还一起喝过茶,你这也不记得啦?”


    做了三十余年的纺织女工,杭艳玲身边确实有好些个本地小姐妹。可这个所谓的姜叔,杭帆倒是还真的从未听她说起过。


    “您有什么事?”耐着性子,杭帆礼貌地问对方。


    咳呛了两声,自称“姜叔”的男人在电话里继续道:“我和老朱呢——哎老朱嘛,就是你爸爸。这个呢,我们也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了。你爸这人,有时候做事确实,哎,确实不太厚道吧只能说是。这点我也承认,啊,我承认。”


    杭帆虽然没和这人打过照面,但只是听着对方的声音,就感觉一股老烟枪的臭味扑面而来。


    “你认识朱明华?”杭帆抓住了重点。


    闻言,岳大师不由挑了挑眉。他一手攥着恋人的指尖,一手丝滑地在自己手机上打开了录音键。


    电话那边,姜叔连咳数声,这才重又开口:“我知道,我知道,这么多年,他对你们娘儿俩不闻不问,你心里肯定也是有怨气的嘛,叔能理解。”


    “但以前的事情呢,那也都是以前的了。小伙子,你现在还年轻,可你姜叔是过来人,所以你听叔一声劝:亲父子没有隔夜仇。以前他再怎么不好,毕竟也是你亲爸,对不?自古以来,我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就是一个‘孝’字。孝是什么意思?儿子不能忤逆老子嘛!百善孝为先,这可是孔子说的。所以呢,我还是劝你啊,早点解开心结,和你爸好好谈谈。你爸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头打拼,说到底,也是很不容易的啊!”


    这都拉三扯四地在说些什么东西?


    杭帆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感到一种久违却熟悉的愤怒,正要像赤红沸腾的岩浆那样,从天灵感上迸裂开来。


    可就在这时,岳一宛却俯过了身,无声地亲了亲杭帆的眉心。


    一吻落下,应激的痛楚骤然淡去。那悲愤的怒气,也如泄了气的气球那样,迅速消散殆尽。


    是了,他终于想起来。原来自己早已战胜过朱明华一次。


    今天的杭帆,再不是当初那个只能以愤怒来对抗痛苦的、孤立无援的少年。


    想到这里,他的身体悄然放松下来,五指也温柔地回握住了岳一宛的手。


    杭帆知道,自己还拥有世上最纯挚真诚的爱,以及冲破一切风浪的勇气。


    “而且你想啊,小伙子,钱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爸奋斗一辈子,他攒的那些钱啊房啊的,只要不被国家收走……你老子百年之后,这不都还得留给你嘛!”


    电话里,姜叔仍在喋喋不休地说将他那些虚浮的大道理:“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宽容。你爸这个人,平时固然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人生在世孰能无过?杭帆你一个大小伙子,心要放宽些,别和你爸这种老糊涂计较。”


    “要我说啊,你若是个聪明的,就和你爸好好沟通沟通。甭管之前有什么误会,往后说开了,就还是一家人。到底血浓于水嘛!”


    他还在拉拉杂杂地说些有的没的,杭帆却是已经渐渐品出味儿了。


    原来,这是替朱明华做说客来了。


    “我能问一下吗,”语气极为克制地,杭帆打断了对方:“您和朱明华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让你打电话给我?”


    平平无奇的一句问话,却不知戳到了对方的哪根神经,姜叔的语气激动起来:“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呢?你知道我是谁吧,你晓得伐?我跟你爸认识,少说也有个三四十年了,你就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啊?“


    “你这混账小子,你就是非得把你给爸害死了才能甘心,是吧?你可要知道,他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住也住不好,吃也吃不好,哎哟,哪个有良心的看了能不心痛噢!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能有这么硬的心肠?横竖也不想想,要是没有你爸,这世上哪来的你!”


    杭帆是应该要感到愤怒的。


    为对方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也为这人替虎作伥的丑恶。


    但在这通满是陈词滥调,又荒谬得仿佛烂俗伦理剧一样的说教声里,他竟忍不住有些想笑——那种轻蔑的,人不该与狗互咬的笑。


    而岳一宛,岳一宛早都已经把脑袋埋进了杭帆怀里,忍笑忍得连肩膀都在抖。


    用不着细想,杭帆就是知道:这家伙八成已经酝酿出了至少五百种花式挖苦的歹毒修辞。


    伸手捏住了恋人正一张一合试图做口型的嘴(他似乎是想要充当杭帆的吵架外援),小杭同志佯作不耐地发问:“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吃不好住不好的,他不是早背着我们母子俩,自个儿吃香喝辣去了吗?”


    心领神会地,岳大师咧嘴露出一个坏笑。


    他当然知道杭帆在套什么话。


    “你还装愣了你!”


    姜叔恼火,音量也跟着拔高了许多:“要不是你在背后捣鬼,你爸哪还需要跑金边去避风头?!”


    “你爸不就是想跟你妈借点钱吗?都是一家人,非把你爸往绝路上逼,这又是何必啊!”光听这人的语气,那是当真痛心疾首、肝胆俱裂:“好好想想吧,杭帆!你爸要是真的进去坐了牢,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金边。


    这地名一出,杭帆就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猜了个七七八八:对于朱明华用“恋爱”与“投资”名义实施的多起诈骗案,经侦那边应该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


    而朱明华这老贼,大约是察觉到风头不对,立刻就逃往了国外。


    外头到底不比国内。朱明华上了年纪,仓促跑去那种人生地不熟的所在,日子只怕更是难捱。


    “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语气冷淡地,杭帆反问:“别说是坐牢,他就算被判枪决,那也是朱明华这些年来罪有应得的结果。你这个做好朋友的,不劝他赶紧退赃自首,找我做什么?”


    “可他毕竟是你爸爸!”


    顽固的老男人,是世界上最难沟通的一种生物。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套腐朽的论调,简直就是他们世界的框架,文明的基石,不可撼动的神圣信念。


    “我告诉你,小子,你现在去跟警方解释,说这都是你的诬告,是你误会老朱,家庭矛盾犯不着他们插手——这事情都来得及弥补!”


    隔着无形的电磁波,杭帆几乎都能看见,这位法制意识极其单薄的“姜叔”,正是怎样一副唾沫星满嘴乱飞的神态:“别不识好歹,叔也是关心你,才会亲自打电话来给你出主意。你年纪不小了,做事也想想后果!”


    “你爸去坐牢,难道你脸上就光彩?以后娶媳妇,哪个姑娘还敢嫁进你家里?以后你生了小孩,等小孩要考公考编的时候,知道是爸爸让爷爷留下了案底,那还不得恨你一辈子?”


    根本不给以杭帆开口的机会,姜叔只一个劲儿地往下道:“不要光顾着替你妈出头,你也多替自己考虑考虑。要是你爸真坐了牢,你一辈子都要被人嚼舌根、说闲话!还有谁会尊重你,谁会拿正眼看你?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一次,杭帆终于没能忍住。


    他大笑出声。


    “那你和朱明华还真是一对好朋友啊,姜叔。”他的语气冷淡又尖锐:“同样的强词夺理,也是同样的厚颜无耻。”


    “你不是说,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到现在也很关心我吗?”


    杭帆冷静地质问道:“那当我转学第一年,连新校服和学杂费的钱都交不出上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现在跟我说什么血浓于水——那当我爸欺骗我妈感情,后来又残忍地丢下她的时候,你又在那里?你那时候怎么不对他说,都是一家人,何必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他的语速极快,像机关枪里的连发子弹那样,咄咄呛声着喷出火光:“不过就是借点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东西,道理你都懂,怎么就没想过要自己借点给他呢?你们不是相识三四十年的好朋友吗?”


    “你可怜他在金边吃不好住不好,却根本没有想象过,他当年抛下的孤儿寡母,在刚开始的大半年里,每天都只有两块五毛钱能用来吃饭吧?”


    童年里最艰难的那段岁月,其实早就已经翻页了。


    可无论如何,人都不应该背叛过去的自己。


    在杭帆的人生旅途中,每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都是他用自己的双腿,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的。


    而每一份来自他人发自内心的敬重,也都只能通过自己的双手,在日复一日地付出努力与真诚之后,才能真正地赢得。


    “无论别人是尊重我,又或是不尊重我,我的尊严始终就在那里,分毫不变。”


    多年积郁于心的这口恶气,今日的杭帆终于可以畅然控诉。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声,如金石掷地。


    “我的尊严是自己挣来的。既不靠别人的施舍,也不指望父辈的荫庇,更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数秒的静寂之后,自称“姜叔”的男人心尤不死,又“你你我我”地磕巴了一阵。


    还没等他组出个成型的句子,就听一个青年男性的声音突然插嘴进来:“至于其他的,那就更不劳你担心。”


    “因为杭帆根本就不可能有孩子,”这把华美从容的嗓音,似乎很难抑制住自己的笑意:“他会和我结婚。”


    嘟嘟两声,电话挂断。


    杭帆切了一声,仰头倒进未婚夫的怀里:“怎么办?他好像被你吓跑了。”


    “不害怕自己的‘好朋友’是个畏罪潜逃的诈骗犯,却怕听到男人要和男人结婚?真是令人惊叹的伦理观。”


    乐不可支的岳大师,抱着恋人亲了好几口,这才又轻声笑曰:“这种奇葩,就该去警察叔叔那里,好好接受一番再教育——你觉得呢?”


    挽住恋人的后颈,杭帆轻轻咬着岳一宛的下唇:“我觉得你说得对。”


    “但我们真的该收拾行李了,一宛。明天还得去买礼物……唔!别、嗯……先把、把录音关掉……”


    一切风雨都会过去。


    相爱的人,也将携手前往充满希望的明天——


    作者有话说:小岳:我们给经侦提供了这么多信息,结案之后他们是不是得给咱俩发个锦旗啥的?


    小杭:等等,不是我们该给警察叔叔送锦旗吗wwww


    小岳:不妨事啊,他们可以给我们一面表彰好公民的锦旗,我们也可以送个印着狗头铡和“奉公执法”锦旗!


    小杭:求你还是做个正经人吧岳大师wwwww


    第273章 家


    “人回来就好了呀!还带这么些东西,多见外!”


    杭艳玲一边端水果出来,一边对儿子嗔声佯怪:“搞这么隆重,给人邻居看见,还以为小岳来咱家提亲呢!”


    岳一宛在卧室放了行李出来,就看见杭帆被砂糖橘呛得眼泪飞溅,面颊绯红:“妈!你、你……”


    口齿伶俐的百万粉博主,在妈妈和未婚夫面前结巴了半天,到底也没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看他神色,再加上酿酒师中指的戒指(他俩才刚一进门,杭艳玲就立刻瞥见了),为人母亲的心里还能没数?


    她笑吟吟地起身,“那你俩先歇会儿,我去做饭。”说着,还热情地招呼她的儿婿:“小岳爱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葱姜蒜,海鲜羊肉,这些都能吃吗?”


    “我没忌口的,什么都吃。”在准丈母娘面前,身为毛脚女婿的岳大师,简直乖巧得与平日判若两人:“今天做什么?我也来帮忙吧。”


    如此奇景,把杭帆在沙发上乐得直打滚。


    杭艳玲也掩嘴笑,顺手把刚煮好的玫瑰花茶递过去:“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喏,你们就先喝喝茶,吃点水果,饭一会儿就好。”


    “那还是让我来吧。”要等这两人互相推让完毕,杭帆的肚子就该饿瘪了,还不如亲自卷袖子上:“恭请母上大人下旨:杀谁,怎么杀,杀成几份?”


    将围裙摔在他身上,杭艳玲假意嘘杭帆道:“这都是上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去,把那几条带鱼洗干净。”


    “得令!”杭帆戴上手套,拿起剪刀:“保证完成任务!”


    心上人在厨房里,岳一宛哪里还能坐得住?没过一会儿,他也悄悄钻进了厨房,两人一边低声说笑,一边处理着各种年节期间的时令食材:来去配合之中,默契得仿如一体一心。


    “你们俩把厨房都占了,让我做什么呀?”杭艳玲笑骂,“让开点,锅里还炖着酱排骨呢。”


    杭帆恭恭敬敬地给她让路,顺便提建议道:“要不妈你先去客厅里看电视,我和一宛这边结束了,再请您回来掌勺?我们买了好多礼物的,你都打开来看看嘛!”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离开之前,做妈妈的还剥了一盘砂糖橘,放在他俩人手边:“那择菜也就交给小宝你啦。哎,我是让你自己择啊,别偷偷指挥人家小岳,人家是客人,好意思么你?”


    她刚一转身,岳一宛就飞快低头,笑着亲了亲恋人的发顶:“我很乐意效劳,一切听凭陛下差遣。”


    没过多久,白洋也拎着他的年货礼包出现了。


    “亲爱的朋友,听说你家今晚吃饺子?”手里举着一瓶醋,此人在门外有板有眼地朗诵道:“我特意带了一瓶醋,想要借你家的几个饺子——”


    杭帆毫无慈悲地关上了门:“我们过年不吃饺子,你退出去重来。”


    “蛋饺也是饺!”白洋扑在门上干啕:“我坚决捍卫蛋饺上桌的权利!”


    白洋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其他安排的时候,杭帆就会把好友召唤来自己家过年:餐桌上能多一双碗筷,总归也是多了一点人气儿。


    杭艳玲见到白洋,赶紧招呼他来客厅坐,“小白啊,你别去跟他们挤在厨房里,让他们自个儿说悄悄话去。”


    “阿姨好!阿姨最近又年轻了不少,难怪人都说逢喜事精神爽!”白洋一边往外掏他带来的年货,一边表演贯口:“阿姨想知道点什么?只要是杭小帆不好意思说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厨房里传来杭帆的怒骂:“白小洋你这个叛徒!我真是白给你吃饭了!”切菜择菜的背景音里,还掺杂着岳一宛的偷笑声,和“你不好意思说什么?”之类的添乱问话。


    “白洋吃饭,打一歇后语——吃白饭。”白洋正要为自己的绝妙段子点赞,就听杭艳玲关切道:“小白是去年回的国吧?以后还要再出去吗?”


    还没等白洋开口,厨房里就叮呤当啷一阵乱响。杭艳玲急忙走过去:“小宝!你们干嘛呢?”


    “呃,我——”“只是稍微——”岳一宛和杭帆双双回头,像是两个偷吃点心被抓包的幼儿园小朋友。


    而这两个超龄幼童,一个手拿着长柄汤勺,一个手拿着长柄漏勺,正把厨具当成武器来打闹。


    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杭艳玲的语气却非常坚决:“放下,然后给我出来。”


    舟车劳顿后的一顿饱餐,让众人都感到了一些血糖上升的头晕。


    杭艳玲赶这群小朋友去休息,“明天腊月二十八,还得要早起去上香呢。你们可别睡太晚!”


    房门一关,岳一宛就迫不及待地抱住了杭帆,“你的卧室好可爱。”他发出那种幸福的、像是冒着香槟气泡般的傻乎乎笑声:“完全和你一模一样。”


    杭帆被摁在门板上,直给他亲得腿都发软:“哪里、嗯……哪里就和我一样了?”


    纯黑整洁的床品。素色的棉麻窗帘。随意摆放着笔记本电脑的简单书桌。堆满各种书籍与画册的书架(中间还混着几本年代古早的游戏攻略书)。坐在床头的褪色恐龙玩偶。


    这间卧室有一种冷静却温情的奇妙气质。它像是一间关于杭帆过去人生的展览馆,将岳一宛没来得及参与的那一部分,全都整齐地陈列在相爱之人的眼前。


    “这里让我觉得,好像亲眼见到了小时候的你。”呼吸交缠,岳一宛将自己的心声递送进恋人的舌尖。


    杭帆仰头啄吻他的唇,“其实我小时候并不住在这里……这都是我妈妈布置的。”


    某种意义上,这可能就是年轻时的杭艳玲,真正想要给予杭帆的那个家。


    “嗯,我知道。”爱人的喉结轻微振动,连空气里都萦绕出幻觉般的甜:“我好幸运能遇见你。”


    因为你曾走过如此漫长的夜晚,又穿越常人无法想象的重重荆棘,才最终来到我面前。


    抢在自制力与心跳一齐失控之前,杭帆阻止了未婚夫的下一个动作:“你、嗯……你先去洗澡。”


    “那你和我一起嘛。”


    不等岳一宛习惯性把自己抱起来,杭帆已经惊慌失措地开始了挣扎:“不行!我妈就在隔壁……”许是担心身后那扇门板的隔音效果,他把声音也压得极低:“万一她待会儿出来倒水,被看见怎么办?!”


    和大部分的普通家庭一样,杭帆家只有一个浴室,与厨房紧邻。


    岳大师可怜兮兮地叹了口气:“我们完全可以解释说,这只是在帮对方搓背嘛……”


    “你又不是北方人!”杭帆把他赶进浴室,又在关门前送上一枚吻:“我去帮你拿睡衣。“


    在家长的眼皮子底下,洗鸳鸯浴是不可能了。至于那些比鸳鸯浴还要过分的项目,那更是连想都不要想。


    “毕竟我妈在呢,”杭帆洗完澡,带着一身沐浴用品的香气,轻快地钻进了被窝里:“这两天,我们可都得表现规矩一点。”


    新晒过的蓬松被褥,被岳一宛的体温焐热,暖融融地散发出阳光的味道。


    将心爱的恋人抱在怀里,岳大师含笑亲他,“我现在可是你家的上门女婿。什么是规矩,全凭你说了算。”


    “胡说什么呢?”把被子拉过头顶,杭帆倾身过去,一边吻他,一边悄声嘟囔:“只是让你‘稍微’规矩一点,没让你出家做和尚。”


    一个毫无预兆的翻身,岳大师把心上人压在了身下:“哦?”暗夜里,杭帆看不清酿酒师双眸的颜色。可听这厮的说话口吻,分明就是荒原上的饿狼眼放绿光:“这是可以开荤的意思?”


    “是你可以亲我的意思!”狠狠地,杭帆咬他的下巴:“尝点味儿得了,不要得寸进尺!”


    可是岳一宛这种生物,得寸就必然是要进尺的。


    黑黢黢的被窝里,他热吻着怀中的爱人,双手触碰到大片滚烫又柔软的肌肤:“你知道吗,宝贝?我们现在这样,让我感觉自己是在跟你早恋。晚上放学回来,就在父母卧室的隔壁,迫不及待地要偷尝禁果……”


    ——如果我们都只有十七八岁的话,情况会变成怎样?


    附在心上人的耳畔,岳大师嗓音低哑。以呵气般轻柔地语调,他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的千奇百怪小幻想。


    ——我会到你家来写作业吗?以好朋友,或者是高年级学长的名义。就说是帮你预习功课。


    只是听到这句话,杭帆就已经不自觉地绷紧了腰。


    他几乎立刻就能想象到这个画面:十几岁的岳一宛,眉宇间总藏着一团阴郁而不驯的雨云。高挑,英俊,穿着一身宽松的中学制服,懒散地坐在自己床边的书桌前,像是灰暗世界里的一道彩虹。


    ——那阵子,阿姨是不是经常要很晚才下班?那你就是我的了,杭帆。十八岁我可没有现在这样的忍耐力。只要一进门,我就会立刻把门反锁,然后……


    杭帆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烫。他想要闭上眼睛,可岳一宛吹在耳垂上的炽热吐息,却让杭帆脑中的画面更加栩栩如生。


    在那魔咒般的话语里,他似乎真的变回了十六七岁的那年,连身上的T恤也不再是宽松的睡衣,而是那套松松垮垮的夏季短袖校服。


    那身校服被杭艳玲洗了许多遍,裤腰与衣身都很松。只需吹灰之力,岳一宛就能立刻从自己身上扒掉它们。


    而杭帆将站在自己爱慕的少年面前,赤裸得如同初生一般。


    ——要是我粗暴地把你摁在了书桌上,你会哭吗?哭着求我不要这么做?因为你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但你觉得,十八岁的我会听你的吗?我肯定会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情。既然我想要得到你,我就必须要得到。


    做梦吧你,我才不会为这种事情哭!杭帆气得想咬人。


    可是,他的身体与灵魂,此刻都被禁锢在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掌下,困囿于坏心眼的爱人所制造出的幻象中。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仓促地呼吸,试图将更多的空气压入肺里。


    ——我可能会语气很凶地让你别说话,除非你想被阿姨听见。但我一定会对你非常温柔的。因为我爱你,亲爱的。我想要让你快乐,哪怕只是在长辈回家之前,匆忙地做一些不太成功的尝试,我也想要让杭帆你……


    别说了。嘴唇嗫喏着,杭帆听见自己不住发抖的声音。别说了,一宛。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明明睡衣都还好端端地穿在两人的身上。可杭帆却感到一阵奇异的幻痛,甜蜜又酸涩地劈开脊椎,一路电光带火花地冲入脑海。


    而岳一宛只是煽情地吻他,将杭帆抱得更紧。他仿佛想要穿透这身皮肉,用爱欲的渴望,将两个灵魂永久嵌合在一起。


    “不论在什么时候,在哪里相遇,我都一定会爱你。永远爱你。”——


    作者有话说:小岳:所以你的中学校服还留着吗UwU


    小杭:哈?!这都多少年了,谁会把那种破抹布留到现在啊!


    小岳:欸……


    小杭:你失望得好夸张。


    小岳:但我搜索了一下,网上有全新的买耶UwU


    小杭:?!你不会是想……!!


    小岳:也能买到我以前学校的校服哦。我已经买好了。


    小杭:笑死,到底在执着什么啊!


    小岳:UwU虽然没法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你,但我们可以玩这个play嘛!


    小杭:好好好,岳学长,我们回自己玩这个play好不好?


    小岳:很好,我先记在账本上。顺便一提,我还买了女款的,这个play可以发展几个玩法——


    小杭:嘘小声点!听见我妈开门的声音了!


    小岳:其实我觉得现在也很有那个氛围UwU


    小杭:不可以!!


    第274章 微小但圆满


    失策啊……!


    被塞进出租车后座的前一秒,杭帆昏头转向地想。


    被某人过于火辣翔实的早恋幻想折磨了大半个晚上,天刚蒙蒙亮,小杭同志就又被岳一宛抱出了被窝。


    如果杭帆神智清醒,他绝不会让杭艳玲看到这个情景:像个玩具娃娃那样,任由男朋友往自己身上套衣服,再把挤好了牙膏的牙刷给塞进自己嘴里,再顺手给杭帆抹一把脸……


    不!他的日常生活并不是这样的!


    尽管无人在意,但杭帆昏昏沉沉的大脑,仍然自顾自地进行着单方面的脑内抗辩:只要睡眠不足又必须要早起的时候,他才会表现得像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废物一样……


    早知道,早知道——!他昨晚就应该直接抄起枕头,干脆利落地捂住岳一宛的嘴,以免这人说出那么多扰乱军心的妖惑之言!


    “所以说,”出租车的后座上,困得快要原地升天的杭帆,终于挤出了睁眼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们到底,干嘛,要起这么早……”


    副驾座上,杭艳玲轻轻瞪他一眼,“你昏头啦?今天腊八,我们要去庙里烧香的呀!”


    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是释迦牟尼悟道成佛的日子。这天,寺庙里会向八方信众施粥布济,以示佛家慈悲为怀之心。


    当然,时至今日,在腊八当天去寺院里烧香喝粥,已经算是一种民俗活动了。


    杭艳玲说:“腊八节烧香,佛祖保佑新一岁也平平安安,万事顺利。”说着,她又从包里拿出护手霜,递给后座上的岳一宛:“小岳拿着,你和小宝都多攃一点。今天风大,又冷,小心待会儿给手都吹得裂开。”


    岳大师含笑应声,风度翩然道了声谢,还夸奖杭艳玲今天的发型好看。


    ——这人兴致也太高了吧?


    杭帆的大脑虽然还没开机,但依然直觉地感到了一丝不妙:他的探测雷达正在报警,说岳一宛这厮肯定又在想点什么坏事。


    ——但是,应该也不至于……


    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杭帆只在肚里寻思:毕竟我妈还在前面呢,岳一宛就算胆大包天,难道还能在车上做出什么妖来不成?


    有凉凉的东西落在手心里,应该是杭艳玲给的护手霜。杭帆困得想死,只能一动不动地瘫在男朋友身上,任由对方施为。


    而岳一宛,他当然是高高兴兴地挤出了一大截儿,稍稍抹开些许,然后,他伸出手,与杭帆十指相扣。


    ——好幼稚的把戏。


    半睡半醒中,杭帆也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微笑:这不就是那种,社交媒体上常见的调情方式吗?把挤多了的护手霜分给男朋友什么的……


    岳一宛扣紧了手指。瞬间,杭帆手心里的乳霜遭到挤压,飞速地流淌进两人的指缝中。


    然后,两人十指相连的地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咕啾”。


    刹那间,杭帆头皮一麻,立刻惊恐地睁开了眼:不是,这声音是——?!


    他当然知道那只是护手霜而已。


    可是,这乳白的颜色,滑腻潮湿的触感,扑打在自己脸侧的温热吐息,还有那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轻微声响……


    一瞬而过的绮念,顿时让杭帆羞愤莫名,差点把脑浆都要烧开。他恨不得立刻就把手抽出来,就地掐死身边这个祸患。


    “……我说小宝啊,你到底有在听我讲话没有啊?”


    本就浑身僵硬的杭帆,乍一听见杭艳玲的问话声,更是吓得动弹不得。


    而缺德如岳一宛,手上的动作反倒变本加厉起来:他的触抚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将护手霜轻轻重重地抹在杭帆的手部肌肤上。


    手,是对触觉最敏锐的人体部位之一。它精密绝伦的敏锐度,仅次于接吻用的嘴唇与舌头。


    所以,在杭帆的双手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岳一宛指尖上的薄茧,酥麻地划过自己的掌心。


    他也能感觉到来自恋人的攥握力度,凶悍里带着克制,像是要立刻就把杭帆揉入骨血,又像是想要保护他不被自己握痛。


    他能感觉到岳一宛的体温,在交叠紧贴的掌心与指缝里,将乳化的霜体都烤得发热。


    他能感觉到甘油与植物精油带来的粘稠与滑腻触感,类似于某种熟悉的水溶性制剂。而杭帆掌心与五指上的肌肤也正紧紧地吸附住了岳一宛,就好像……


    杭帆不能再继续往下想了。面红耳赤着,他赶紧应答母亲的问话:“我、呃,我在听啊!”


    “你在听个大头鬼哦!我看你都睡了一路了。”杭艳玲不客气地戳穿他,“不是都跟你说了,别玩到太晚的吗?你是不是又拉着小岳一起,打游戏打到凌晨了?”


    不怎么有说服力地,杭帆虚弱地为自己辩解:“不是,我……”


    没打电子游戏是真的。但有没有和岳一宛玩别的“游戏”,那又另当别论。


    “真的没有,阿姨。”岳一宛这个罪魁祸首,狡辩起来倒是人模人样:“就是昨晚聊天聊得久了点,怪我,怪我。”


    后视镜里,杭艳玲将信将疑地瞥他俩一眼,“真的啊?小岳你也别太宠着他,光打游戏不睡觉,那哪能行呀!”把两个小朋友说了一顿,她又继续刚才的话题道:“他们都说这边寺求佛很灵的。我要好好拜拜,去去老头子留下的晦气!”


    “你俩是不晓得哦,这种事情说出去,真是好笑死唻!”


    接过岳一宛递回来的护手霜,杭艳玲合上手包,语气里很是有些幸灾乐祸的腔调:“小宝还记得吧?就前几年,朱明华说要把他朋友再介绍给我的,什么从国企退休下来的高管夫妻俩,以后可以跟我们结个伴,也能照应下小辈们的工作,可给他吹得天花乱坠!”


    “那个姜太太,我老早以前就认识的呀,前几年也跟她出去喝过两次茶的。哎唷,刚坐下来还没说两句话,她竟然跟我讲,‘你们纺织女工也会喝这些外国来的红茶,这点我倒是没有想到的’。真是给我气得来!什么话啊?往前数个几十年,就数我们工人阶级最时髦的好吧?舞会,看电影,喝咖啡,哪样不是我小时候就见过的呀!”


    岳一宛忍不住要插嘴:“什么时候连红茶都成舶来品了?正山小种明明就是从中国传出去的,数典忘祖!”


    “就是说呀!”得到了准儿婿的撑腰,杭艳玲的心情更加明亮起来:“摆那么大的谱,还以为他们不是国企高管,是国家领导人呢。没想到,前两个月,姜太太又打电话给我,说是朱明华管她老公借了五千块路费,人却往国外跑特了。”


    被岳大师几番揉捏之后,杭帆这会儿可终于清醒了个彻底。


    他听见杭艳玲兴致勃勃地往下讲八卦:“你们说这家人怪伐?她也不问我晓不晓得这事体,上来就问我,愿不愿意替你老公还钱?”


    “真是瞎讲八讲!所以我就问她说,啊?谁是我老公?我跟谁扯证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结过婚?要我替朱明华还钱?你真是讲得出来哦!”


    这桩故事在杭艳玲肚子里憋了好几个月,一讲起来,那真是连半个顿也不打的。


    一口气说完,她把头一抬,又重重哼了一声:“好笑吧?五千块钱,呵,我连五毛钱都不给他。”


    杭帆大感无语:合着那个所谓的“姜叔”,就是为了讨五千块钱的债,这才费心吧啦地想要让朱明华回国……?


    以纺织业起家的商业巨贾,最后沦落到以恋爱诈骗为生。在最后潜逃海外的时刻,身上的五千块路费,都还是向别人借来的。


    “所以呢,我今天要好好拜拜菩萨。”车在寺庙门口停下,岳一宛与杭帆下车,又主动帮杭艳玲打开车门:“新一年,可别让我再沾上和这老头子有关的晦气事。小岳,你和小宝也一起来啊,别傻站着。”


    白洋在寺门口与他们汇合。


    见到杭帆,这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去,哥们儿,你昨晚怎么睡那么早啊?但凡你昨天晚睡一个小时,就能亲眼见证我一挑四的英勇战绩!”


    “他睡得还叫早啊?”做母亲的给每人拿了三支香,笑道:“从起床到现在,足足睡了一整路呢,小猪都没他这么能睡!”


    趁着杭艳玲去炉边点香的工夫,白洋疑惑地问杭帆:“你昨晚没早睡?那我十点的时候叫你来联机打三色夺宝,你怎么都没回我?”


    手臂搭在恋人的肩头,岳大师的脸上只有无辜又纯洁的微笑。


    “我就是,呃,只是真的没看见。”一说到昨晚,杭帆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他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我连今早都还没看手机呢……”


    岳一宛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好像是有谁在给他开表彰大会似的。


    白洋看了岳一宛,又看了看自己快要熟透了的好友,恍然大悟:“哦!原来——!”


    满怀敬佩地,他拍了拍杭帆的胳膊:“胆子很大啊!在家长眼皮子底下都敢……我对你刮目相看了杭小帆!”


    “不是你想的这样!”


    佛门清净地,杭帆总不好在佛祖和菩萨面前动粗。


    “真不是、你——白小洋你不许摇头!我都说了,真不是!!我靠!”


    但他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小小地爆了句粗口。


    不过,杭帆心想,哎,算了。


    谁让他是个既幸福又圆满,无需再向八方神佛祈求些什么的无神论者呢?——


    作者有话说:虽然岳一宛小朋友今天一直都在露出谜之得意的微笑。


    但是杭帆小朋友,你不是也同样很得意吗UwU


    第275章 带上爱与枕头去冒险


    无论何等宏伟的理念,亦或何其美好的愿景,在最后的最后,能够实现一切梦想的,永远只有人类自己。


    而非是高坐在九天的神明。


    所以,当杭帆接过那三支升着轻烟的香,他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必须靠求神拜佛才能实现的愿望来。


    那就祝岳一宛生日快乐吧。谁让今年的腊八节正好就是2月4日呢?


    他对着佛像拜了三拜,认真又调侃地在心中想。


    我希望,在今天过生日的岳一宛,能在以后的每年每日都快乐幸福,永远都能心愿得偿。


    站起身来的瞬间,他对上恋人的视线。


    冬日清晨的透明日光,照进岳一宛的眼睛里,像是照耀着两枚打磨剔透的翠绿水晶。


    爱人的注视温柔又缱绻,让杭帆忍不住要上前牵住他的手。


    “生日快乐,一宛,我爱你。”


    在这个旁人都不曾察觉的刹那一瞬里,岳一宛收到了今日里的第一个吻。


    烧完香出来,一行人又排队去领了寺庙分发的腊八粥。


    “蹭蹭福气嘛。”粥是热的,在塑料碗里腾腾地冒着白气。杭艳玲一边将米粥吹凉,一边笑道:“我还很小的时候,每年腊八,可都指着要来喝庙里的这碗粥呢!”


    在这座以嗜甜闻名的小镇上,传统腊八粥却是咸口的。


    粘稠香浓的米粥里,慷慨地加入了大量的茴芽豆、莲子、红豆、青菜和油豆腐等食材,全都炖煮得软糯酥烂。那咸鲜扑鼻的气味,直令人食指大动。


    “因为是寺庙施粥,所以食材都是全素的。”杭艳玲对小朋友们解释道,“如果是在自己家里做,我们还会加排骨和咸肉进去,这样煮出来的粥会更香。”


    岳大师立刻开始了食谱研究的话题:“再放点花生酱进去,或者提前用香油炒个锅底,应该也会很好吃。”


    “这种逢年过节就布施食物的习俗,能不能向世界各地普及一下?”白洋一口气喝掉两大碗,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我愿称之为文明的光辉!”


    吵吵嚷嚷地,他们穿梭在寺庙外的各种小吃摊之间,一路游荡进古镇的深处。


    下午,白洋因为通宵打了半宿游戏,不得不紧急回酒店补觉。把杭艳玲送回家后,杭帆神神秘秘拉上未婚夫,要带他去一个“好地方”。


    “看你现在的表情,”眉开眼笑地,岳一宛揽住心上人的腰:“我觉得这不会是什么正经地方。”


    杭帆竟然还深沉地点了点头,“没错,”他说,“确实不是个正经地方。”


    “哦?有多不正经?”岳大师摩拳擦掌,满脸都写着蠢蠢欲动:“这可不得让我好好批判一下!”


    努力憋着笑,小杭同志抬手掀开门帘儿:“客官,里边请。”


    岳一宛抬头,就见头上挂着一个硕大的金字牌匾,朱漆斑驳,破败得很是有些年代感。


    他读出上面的名字:“……书,城?”


    “没错。”杭帆拉住他的手,笑眯眯地往里面走:“你不是想知道,我小时候都做过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吗?所有不能让我妈知道的黑历史,可全都在这里了。”


    身为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十几岁的杭帆,从没经过早恋、打架、堕胎等疼痛文学必备的桥段——倒不是说他当真有多乖巧。


    “你知道的,所有擅长考试的好学生,总会有同一个致命弱点,就是很容易觉得别人都是白痴。”


    牵着岳一宛的手,杭帆带着自己的未婚夫往地下一楼走:“要到离开校园之后,大部分人才能够意识到,世界上有很多种类型的聪明。擅长学习和考试,从来都不比擅长交朋友,或者擅长跑步做饭更加高贵。”


    “确然如此,”岳一宛握紧了他的手,“但其实人们很难在学生时代就意识到这点。我是说,我自己在那个年纪,也是那种觉得周围同学都特别愚蠢的小混球,好像跟他们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生命。”


    惨绿少年版的岳大师到底能有多阴郁难搞,杭帆确实有所耳闻(这一切都要托艾蜜的福,因为她的记忆力好到让岳一宛扬言要暗杀她)。


    所以杭帆轻快地笑了起来,温柔扣住恋人的五指:“那确实。在这方面,还得是师父您更胜一筹啊。”


    十几岁的杭帆,时时都挣扎在自尊与现实的撕裂夹缝间。


    他自以为已经是个大人了,所以对同龄人的言行没有任何兴趣(□□那点事有什么好聊的?香味圆珠笔有很稀奇吗?这群人今年到底几岁),却总是被老师与母亲当成不谙世事的孩子(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这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听话)。


    这让他觉得痛苦。


    他有一些不能对外人说起的微妙优越感(背书很难吗,只要读一遍就会吧,笑死,怎么能有人连送分题都不会做的),也有更多不能启口的迷茫与恐惧(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病吗?我要是被人看出来是个同性恋该怎么办,会被关进精神病院吗)。


    这也让他觉得痛苦。


    而所有的这些痛苦,他只能独自嚼碎、吞咽,隐藏进一个又一个走神与独处的时间皱褶中。


    “而这里是我的避难所。”


    书城的地下一层里,杭帆带着岳一宛闲逛过去:“虽然现在只能算是,呃,避难所的遗址……?”


    在他们身边,到处都是简陋的文具店与书摊。包装上落着积年未扫的厚厚灰尘。


    岳一宛信手翻了几下:从游戏动漫到科幻武侠,从家装时尚到新闻评论,这些陈旧书刊还真是无所不包。


    “这里就是你以前买书的地方?”他眼前已经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十几岁的杭帆,背着书包进来,像刨挖存粮的小松鼠一样,在堆积如山的印刷品中飞快地翻找……


    眸光里闪过一丝狡黠,杭帆冲他微笑:“当然不是。”他说,“我都是来这里蹭书看的。”


    买书是要钱的。书摊老板们最讨厌那些光看不买的小鬼。


    以杭帆的零花钱额度,他得不吃不喝一个多月,才能买下一整套的盗版漫画书。所以他选择和老板们打游击战。


    拜应试天赋所赐,他看书的速度向来极快,一秒就能扫完漫画书上的左右两页纸。


    “从头到尾翻完一本漫画,我的最快记录是十分钟。”杭帆说着,自己也感到一些忍俊不禁:“而且我绝不恋战。在这家店里看完一本,立刻就换到下一家。”


    在散发着潮湿发霉与灰尘气味的地下一楼,在无数个虚构的故事里,少年杭帆得以暂时地忘却自己的忧愁,将母亲的期盼和老师的教诲统统丢在书页外面。


    停顿片刻,他继又莞尔:“但小说就不行。小说我只能先翻几页,偷偷记下名字,然后去图书馆里找,或者向同学借。”


    但无论是怎样的故事,它们都令杭帆短暂地忘却孤独与迷茫。


    故事从不拒绝他,故事也不会批评他。


    在故事港湾的深处,他可以成为弑父报仇的反英雄,也可以走向与同性恋人私奔殉情的悲剧结尾。


    这让青春期的杭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安慰。


    多年之后的今天,他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望向爱人的目光依旧柔软明亮。


    但岳一宛的胸腔里,却微微荡开几缕心酸的涟漪: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要穿越时间,抱一抱那个十几岁的、孤独地游荡在书城里的小朋友,将世上所有的有趣闲书都赠予对方。


    “那可不行,”杭帆郑重摇头:“有段时间,为了给大脑‘进货’,我隔三差五就装病翘掉自习,偷偷跑这里来蹭书看——要真的让我敞开了看,那还了得?”


    察觉到这背后有故事,岳一宛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恋人的脸颊,笑问:“‘有段时间’?你的离经叛道竟然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是啊。”小杭同志强忍着笑,“我连翘了好几天的自习,才终于把那套书给看完。但因为结局特别的惨,气得我一整月都不想再看漫画。”


    意料之外的展开。岳大师顿感惊奇:“所以你就回去好好学习了?”


    “好好学习了一个月,”杭帆眼神游移,“一个月之后我再回来,那些卖漫画的书摊,全都因为市场监管部门打击盗版的行动而关门大吉……”


    噗哈哈!岳一宛笑出声来:“这是针对你的弱点,进行了精准的核打击啊。”


    “在那之后,我就学会用我妈淘汰下来的非智能机上网了。”一点也没为盗版的死亡而哀悼,杭帆一步跨进互联网时代:“接下来就是你早就知道的那些啦。逛论坛,尝试社交媒体,认识白洋什么的。”


    他牵起恋人的手,将酿酒师生有薄茧的五指贴在自己脸上:“你不是想要知道,十几岁的我是什么样的吗?”


    在岳一宛的双眼里,杭帆看见自己的面影,爱慕中又带着一点恶作剧的神色:“如果是十几岁的我在和你早恋,我们可能就会翘了补习班来这里约会哦。”


    “但我们现在不就是在约会吗?”在僻静的角落里,岳一宛低头吻他的额角,笑容促狭:“故地重游就是经典的约会配置啊,亲爱的。”


    时过境迁,十数年前繁华喧闹的书城,如今已明显得凋敝冷清下来。


    或许世间的有形之物都必将迎来这样的命运,正如一切肉身都终会腐朽。


    唯有爱会长存。


    因为爱,它注定要跨越时空与生死,将过去与未来重新连接在一起。


    像一对中学生情侣那样,他们幼稚地勾着彼此的小指,肩并肩地朝远处走。


    “你想吃炸鸡吗?路边摊的那种。就对面那家,它竟然还开着,我中学的时候经常来买。”


    “宝贝,你可真是垃圾食品的忠诚爱好者。”


    “那你最好是真的别吃。不然等我点完你再抢——”


    “我认为这也是一种情趣!”


    “哪个中学生会和抢自己炸鸡的人谈恋爱啊!”


    “欸,怎么这样……那我请你吃?作为中学生,请你吃炸鸡可以换一个亲亲吗?”


    “你这语气,更像那种在学校门口蹲点的怪叔叔吧……”


    “嗯?诱拐你的play吗,我觉得也可——”


    “嘘!再说下去,人家老板要报警了!”


    有长辈与朋友在场,饶是杭帆有心纵容,岳一宛的生日还是得规规矩矩地过。


    规矩的意思是:一顿丰盛的晚餐(杭艳玲准备了好几个拿手菜),端上生日蛋糕吹蜡烛(当然,是岳一宛喜欢的口味,杭帆早早就订好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亲友们的祝福(手机在桌上不停地振动),和客厅里一局酣畅淋漓的桌游(看在你今天过生日的份上,我手下留情才让你赢的!白洋狡辩曰)。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


    在杭艳玲看来,这已经是小朋友们该洗洗睡觉的时间了!


    顶着白洋挤眉弄眼的戏谑神情,杭帆面无表情地把好友送下楼——不,没有余兴节目,真的没有。


    说完这话还没五分钟,杭帆就在自己家门口遭到了未婚夫的偷袭。


    声控灯没亮。楼道的窗户外,挂着一轮细细窄窄的月牙。


    借着昏暗夜色的遮掩,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亲吻胶着又激烈,仿佛这渴求永远无法满足,而今夜也永远都不结束似的。


    “我的生日礼物呢?”鼻尖拱着恋人的颈窝,岳一宛悄声向杭帆撒娇:“要是没有准备的话,让我自己领一个也可以喔?”


    他们说话的声音太轻了,几乎就只是几声暧昧气音,在彼此的舌尖与鼓膜上轻微震动。


    杭帆刚从电梯里出来,骤然进入黑暗,几乎目不能视。混沌之中,就只有岳一宛的嗓音,合着温热的吐息,仿若一段拂过耳畔的华美丝绒:“你不说话,我可要就自己来拿啦。”


    说什么?杭帆的大脑一片混乱。


    黑暗的环境,让触觉与听觉都比平时敏锐了好几倍。他能感觉到恋人的抚摸,隔着衣衫,在肌肤上催生出颤栗的电流。耳中传来蛊惑嗓音,更是瞬间就瓦解了杭帆的意志,让他只能抱紧面前的人,心无旁骛地递出自己的爱与吻。


    “小宝——?”


    门锁转动的同时,杭帆蓦得一惊,骤然弹出了半米远。


    杭艳玲从门内探出半边身子:“哎,小岳也在啊。”她没觉出什么异常,只笑着招呼两人进屋,“我就说,只是下楼送送小白,怎么好半天都不见人回来。还以为你俩又上街玩儿去了。”


    “脸怎么这么红?没发烧吧?”看见儿子满面通红,杭艳玲还觉得奇怪,伸手要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是不是刚才又和小岳打闹啦?你看看你,一身汗,赶紧去洗洗。”


    说完又招呼岳一宛,“小岳也早点休息,你明天还要赶车呢。就算是年轻人,累着了也是要生病的。”


    等她终于回了自己房间,方才还心怀鬼胎的小情侣,这会儿也已经彻彻底底地熄了火。


    卧室床头灯一开,岳一宛的眼睛,就像是被窝里浮出了一双绿莹莹的鬼火。


    “杭帆,宝贝,亲爱的……”他的语气也很幽怨,“我想要生日礼物。”活像是个遗恨未了的冤魂,重回人间索命来也。


    杭帆偷笑,钻进被子里吻他:“如果我真的忘记了呢?”


    “那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岳大师兴奋地抱住他:“一个没有礼物的生日,至少能换三张‘为所欲为券’吧?”


    没有这种东西!杭帆笑骂。


    不轻不重地,他在男朋友锁骨上咬了一口,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手机:“你的生日礼物是这个。包裹清关的时间比我想象得要长……但等我们回家之后,肯定就能收到了。”


    那是一台来自英国的LINN Klimax LP12唱片机。


    岳一宛眼前一亮:“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因为你说过啊。”杭帆吻他,喉咙里发出细碎笑声:“上次你教我换唱针的时候,念叨了好几遍说下次想试试LP12,我就稍微研究了一下……”


    收紧了双臂,酿酒师把脸埋进恋人的发丝里。他感觉自己幸福得有些晕眩,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但这个很贵的,宝贝。它会不会让你有压力?”


    狂喜之余,他依然记得杭帆还房贷的事情。更何况,现在的杭帆还有一家小小的工作室,要按时给苏玛和阿旺这两位小朋友开薪水。


    “我已经把妈妈这套房子的贷款提前还完了,不再有什么个人层面的经济压力。”轻声细语地,杭帆在被窝里与他咬耳朵:“而且,我只是想要给你最好的。”


    眼眶有些湿润,岳一宛吻上自己的爱人,他感觉自己整颗心都浸泡进了甜蜜的池水里:“我好爱你,杭帆。谢谢,你总是带来最好的事情,宝贝,你是我的奇迹。”


    “我也爱你。”亲了亲心上人的睫毛,杭帆声音里噙着笑:“不过,你最好别现在就感动得掉眼泪……你的礼物还没收完呢。”


    他们头靠头地躲在被子底下,如同密谋着一场崭新的冒险。


    “你不是说,想要把地下室的储藏间,改成、嗯……咳,‘游戏室’嘛?”唯恐声音会传出房门似的,杭帆把声音放得很轻:“所以,我来为你的‘游戏室’添置第一件家具。”


    下单的时候他还没觉出什么。反而是在要说出口的前一秒,杭帆突然羞耻得耳朵发烫:“就是那个,带鸟笼的床……如果你想要把我关起来的话……”


    话音刚落,圈在杭帆腰间的胳膊立刻箍紧。


    “我会把你关在我身边。”


    岳一宛翻身压过来,热切地吻他,急不可耐地要在爱侣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那时候,你哪里也不许去,谁的电话和消息都不许接,我要你只属于我,在二十四小时,或者四十八小时里——即便我要这么做,你也愿意吗?”


    杭帆无所保留地吻他,“我愿意。”他向挚爱的恋人献上耳语与承诺,“我是你的。”


    “我爱你。”在每一个爱抚、亲吻与呢喃的间隙里,岳一宛都要认真地回应道:“我永远都属于你。”——


    作者有话说:一说到不正经场所,岳一宛只会想到:猫咖。


    小岳:用美色和献媚来换取生存资源,这不是风月场所,还能是什么!!


    小杭:可是在猫咖打工的猫,工作态度可比人类社畜要差多了。


    小岳:不,我是说,你有没有看到刚才那家猫咖的头牌奶牛猫?长得很美貌就不说了,看到人来就往地上一躺,还翻开肚皮给人看,又伸出粉红色的肉垫给人摸!天啊,怎么会有如此世风日下之事!


    小杭:你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要直勾勾地看着我wwww我又不是猫咖的头牌。


    小岳:UwU虽然你不是,但我也想要这样的福利。


    小杭:wwwww我就知道!


    第276章 年终结算画面


    大年三十的夜晚,客厅沙发铺好了电热毯,茶几上也摆满了水果零食,正是杭艳玲家最典型的辞旧迎新守岁夜。


    平板搁在茶几上放春晚,电视上却投屏着杭艳玲最爱的韩剧。


    “春晚这种东西,随便看两眼么好了呀。”爆竹与摔炮的热闹声响里,杭艳玲也高高兴兴地磕着瓜子,眼都不眨地看她的韩国古装剧:“哎小宝,你多吃点核桃,这个补脑的。”


    窝在沙发角落里刷手机的杭帆,这会儿正被电热毯烤得又暖又晕,像是一只安逸得快睡着的猫。


    打了个呵欠,他捞了半把核桃仁放进嘴里,眼睛却依旧紧盯着手机屏幕:作为一个互联网居民,过年,这可是全国人民一起休假吃瓜的大日子!


    @momo:看到这里的人,立刻停下手里的事情,恭喜我克死了老板!


    主包之前在某宇宙大企工作,是集团里一个不太赚钱的分公司。但因为是宇宙大企嘛,虽然活儿多钱少,但至少说出去名字好听。所以主包也是想要好好工作,在这个岗位上多混两年的。


    结果前年来了个新老板,不是主包的+1,是管我们整个分公司的真·大老板,一上来就把公司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老员工纷纷出走,各个项目都乱成一团,我们本来就有很恐怖的加班文化,结果那段时间还要再加班加点地在给老板的突发奇想擦屁股。


    做不完,真的根本做不完,每天都有新的绝望篓子。而主包当时只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年轻,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每天都崩溃到在地铁末班车上哭。


    主包连合同期都没干完,就因为身体撑不住,最后不得不辞职gap了一年。


    可万万没想到!!前几天主包去和前司的友友吃饭!友友说!我们的傻逼老板!因为贪污公司两个亿!!最近判了!!坐牢了!!坐牢了!!哈哈哈哈!!!!


    主包的乳腺好通畅啊!!!主包恨不得去前司楼下拉横幅,恭喜老板坐牢,贺喜老板坐牢!!!


    就一个字!!!爽!!!


    “恭喜姐妹!前排接老板坐牢。”


    “接……呃,我们老板人还挺好的,那就接一下大仇得报的职场运吧。”


    “看贴主的IP,这个宇宙大企,不会就是那个R字打头,人称静安区人才监狱的那个……”


    “给我笑得,楼主对前司是真的恨啊,这码打得跟没打一样。”


    “秒解码。我们和宇宙大企有很多业务往来,因为他们出了这个两亿事件,我们现在也在进行内部彻查,啧啧啧,过程也很精彩哦,等我离职了再来发帖。”


    “可我怎么听说,宇宙大企查出来远不止两亿?不是连欧洲总部都介入了吗,说是性质极为恶劣,要倒查二十年,甚至引发了董事会的人员变动?”


    “我朋友是搞审计的,说这人不止贪污,还涉及有组织犯罪,水可深呢。”


    “哎隔壁那个克死老板的帖子怎么没啦?不愧是宇宙大企,连年三十都要让公关上班吗?”


    津津有味地吃完了老东家的瓜,杭帆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心满意足地打开另一个社交平台。


    有着春晚的加持,实时热搜榜上的各家词条,或黑或红,激烈厮杀,只见刀光不见血。


    “#谢咏春晚顶流国潮造型# 我们小谢今天也好帅啊,不愧是名导们都认可的德艺双馨顶流艺人!”


    “#语言类节目不好看# 我说语言类节目很难看!听见没有!语言类节目就是很难看!”


    “#丁末年春晚谢咏压轴# 啊怎么?这就开始假装无事发生啦?谢咏的前经纪人不是去年才被判刑吗?谢咏自己倒是干干净净上春晚?你是信谢咏真无辜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黄璃说唱完难忘今宵就回家# 我不信,要是凌晨三点没被狗仔拍到在路边撸串,这还能是我们黄姐?”


    “#谢咏辟谣易水肿体质# 这是黑子买的词条!宝宝们不要给它们刷热度了!不要搭理!”


    “#网友没有关心的义务# 我对今晚上热搜的所有人都是这个想法。”


    时逢年底,杭帆的亲朋好友中,自然也是各有各的热闹。


    吃完年夜饭就立刻冲上高铁的白洋,刚刚还在朋友圈里挠墙:千里奔袭就为看个《流浪地球3》的首映,结果IMAX场票价200块?!


    瘫在东北暖炕上的杨晰,宣称自己正在研究泡菜发酵技术:朋友们等着我,我回云南给你们带最好吃的泡菜!


    孙维则去了趟音乐节。视频里,脸上画有朋克彩绘的女酿酒师,兴奋地坐在丈夫的肩头,用力挥舞着两人份的荧光棒,直把嗓子都喊到破音。


    在远离寒冬的温暖南半球,苏玛与父母正在琅勃拉邦度假。游船行驶在湄公河上,她虔诚地对着不知哪路神明许愿:好想发财啊,我保证发财之后绝不再上一天班!


    柏林的冬天很冷,艾蜜和她母亲艾夫人一起飞去了加纳利群岛,每天都发一些吃吃喝喝晒太阳的照片。


    典型的藏式民居里,桑杰阿旺一手举着相机拍摄,一边还要帮家里人做着各种藏历新年的节日准备:要挂香布,挂经幡,烧桑烟,做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就连很少发工作以外内容的向冉,这天也贴了张和驻村工作队一起吃饭的照片,以及从村民那里收到的一盆报春花。“生命会找到自己的出路。”他的文案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而岳一宛则把自己塞进了与杭帆的对话框里。


    “亲爱的,你在吗?”他发来一个鸭嘴兽敲门的表情包,明显就是从恋人那里偷的:“今天过得怎么样?”


    趁着杭艳玲看剧入神,杭帆蹑手蹑脚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很好啊,我们今晚去酒店吃了年夜饭。”他向岳一宛拨出了视频电话,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笑意:“你家的年夜饭如何了?应该有很多人吧?”


    唉。镜头岳大师沉重叹气,“别提了,”手机画面中,英俊的青年耷拉下了眉毛,看起来分外愁苦:“我昨天刚下高铁,就被我爸拽去和他的老朋友们吃饭,简直就像是在展示什么奇珍异兽一样。”


    “今天吃年夜饭,连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全过来了。每个都要挨个儿过来敬酒,再问一遍说,‘认得我吗,还记得我是谁吗,以前我们见过的呀’——我哪知道他们谁是谁!我又不是族谱花名册修炼成精。”


    过年毕竟大过天。就算是身有反骨又惯会阴阳怪气的岳大师,在大年三十的饭桌上,也得尽量收敛着做人。


    杭帆忍着笑,隔空给自己的心上人顺毛:“师父此行辛苦了。等过两日,爱徒一定亲自上门,好好孝敬您一番。”


    “我不在的这两天,你是不是每晚都在和白洋打游戏?”语气饱含哀怨地,岳一宛的眼角都垂了下来,仿佛真的很失落似的:“难怪人家都说,远亲不如近邻……”


    这又是在吃什么飞醋啊!杭帆笑呛出声,“哇哦?所以岳老师这是在查我的岗?”


    “唉,我哪敢查杭老师的岗。”


    有些人看着浓眉大眼,一扮起委屈小媳妇来,那演得可真叫一个起劲:“就怕哪天,杭老师嫌我嫉妒心太重,要以七出之名把给我休掉——到那时候,唉!我纵是有满腹冤屈,也无处可诉呀!”


    这又是哪门子的狗血剧情?小杭同志笑到打跌。而且时隔许久,这家伙怎么还在吃白洋的飞醋啊?


    但他还是温声安抚自己的未婚夫道:“我们也就只打了一晚上的游戏而已。再说,后天我不就要来找你了嘛?”


    “‘我们’,唉!”岳一宛神色萧瑟,口吻也愈发惆怅,“你和白洋是‘我们’,那我和你又是什么?唉!”


    好家伙,原来是搁这儿演红楼呢。


    杭帆靠在窗台上,笑问他:“所以你今天是下定决心,不要被我哄好了?”


    “那也没有。”见好就收的岳大师,这会儿终于弯起了眼睛:“我只是很想你。”


    有些害羞地,杭帆向手机镜头抛了个飞吻:“我也想你,”他小声对恋人道,“再忍一天就好,一宛。我后天就来见你了。”


    “我会数着钟点等的。”视频通话的背景里,夜空中骤然散开了漫天烟花。而岳一宛只顾着看向心上人的眼眸,仿佛望向天上的唯一一颗明星:“新年快乐,杭帆,我爱你。”


    正月初二,岳大师站在高铁出站口,像是个刚化成人形的长颈鹿那样,使劲儿抻长了脖子向里张望。


    杭帆跟着浩荡人潮出来,还没能分清东南西北,就立刻被久别(总计时长不足72小时)的爱人紧紧抱入怀中。


    “新年快乐,一宛。”他听见杭帆微笑着的声音。


    心上人的拥抱,既熟悉又温暖,让岳一宛的心跳都带上了快乐的节奏。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捧起了对方的脸庞,低下头去,径直吻上这个令自己日夜牵念的人——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白洋:在电影院三刷《流浪地球3(上)》。


    第277章 登门见公婆


    岳一宛今天开了台黑色的奔驰GL。这车的型号有些老旧,但座位与后备箱都很宽敞,保养状态也不错。再配合岳大师那身难得低调的驼色大衣,颇有一种宜家宜室的奇妙氛围。


    杭帆不禁微笑,“这也是你的车?”


    “才不是。”替心上人拉开副驾座,岳一宛顺势亲了亲杭帆的发顶:“这是老宅的车。以前专门送艾蜜上学的。”


    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小杭同志有些惊奇:“艾蜜还有上学专用的坐驾?那你呢?”


    “按家里人的计划,原应是让司机从老宅出发,载着艾蜜,再去公寓门口接上我。”老城区的面积很小,这样兜转一圈,到学校也不过才十来分钟的路程而已。


    岳大师发动汽车,平稳地驶入了快速路:“但我抵死不从。坚决要自己走路上学。”


    杭帆头上打开一片问号:“那小时候的你还挺……呃,艰苦朴素……?”


    江浙沪的冬天以湿冷见长。


    对杭帆来说,高中生涯最苦不堪言的回忆,往往都来自于冬天的大清早:他要绝望地爬出被窝,再瑟瑟发抖地走去公交站台,站在呼啸寒风中痛苦地等车。


    如果能每天都搭乘温暖的私家车上下学,十五岁的杭帆愿意每天再多写两套卷子。


    车在红绿灯前面停下,岳一宛趁机握住杭帆的手,递到自己唇边,落下一个吻。


    “那一定很辛苦吧?”酿酒师看着自己的爱人,目光里有无限柔软的怜惜,“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好厉害,亲爱的。”


    这突如其来的情话,把杭帆偷袭了个措手不及。他任由恋人握住自己的手,脸颊止不住地发烫:“虽然、虽然初衷不同,但你不也是自己上学的嘛……”


    出风口吹出暖洋洋的热风,温煦地扑在两人的身上。身下,座椅加热系统也在卖力运作,驱散体内的每一丝寒意。


    信号灯转绿,岳大师微笑着松开手:“嗯,其实那会儿,我就是单纯不想让人知道艾蜜是我亲戚……仅此而已。”


    “因为会被老师和同学拿去与她做比较啊,让我觉得很讨厌。”岳一宛理直气壮地道:“而且她又是学生会长,又是校花,每天都被一大群人前呼后拥着走出学校。这种显眼包,我才不要和她走在一起。”


    事实上,对于家中长辈的这番安排,艾蜜也抱持以同等的反对态度。


    「我才不要!我只想要载朋友们一起下课,才不想要和他一起上学!」刚升上中学的岳艾蜜,在老宅里气得上蹿下跳,几乎就要在地板上跺出两个洞来:「要跟他坐同一辆车?那我就再也不去学校了!」


    不上学的宣言,对艾夫人起不到任何威胁效果。艾夫人坚持要让司机捎上岳一宛。


    而岳一宛的抗议更是夸张,哪怕Ines亲自把他押送上了车,这人也会在半路上就和艾蜜吵作一团,然后要求司机立刻停车:「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俩小兔崽子,一个更比一个熊,一山更比一山犟。


    互相赌气的结果,就是艾蜜被勒令不许用家里的车去接送她的朋友,除非她主动接受和岳一宛一同上下学。


    而岳一宛则被要求工整抄写一百遍“我承诺再也不在马路中间无理取闹”,在完成之前,他都得自己走路去上学。


    倔强如岳一宛小朋友,他当然是一个字也没抄。


    他选择自己走过去。


    之后的数年间,Ines去世,岳一宛出国,岳国强的弟弟自杀,艾夫人与艾蜜出走。


    光阴荏苒,只有这台车依旧留在老宅的车库里,充为家政服务人员们出门采买或办事的座驾之用。


    “虽然,我爸希望我这几天都能住在老宅里,”说着,岳大师看向后视镜里的恋人:“但你若是介意的话,我们今晚就可以搬去酒店住。不必非得……”


    杭帆伸手,轻轻摁在他的腿上:“我不介意啊,”他温柔地接住了未婚夫的目光:“只是我原以为,你这几天都是回到家里去住的。”


    家,对岳一宛而言,从不意味着岳家那栋阔大却阴森的祖宅。在故乡的城镇里,家,是Ines和岳国强抚养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与深爱的人们一同创造过回忆的地方。


    家是那间贯穿了他生命最初十数年光阴的温馨卧室,是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与工作记录的书房,是滋滋弥漫着食物香气的拥挤灶台,是品尝过无数食物与美酒的餐桌,也是那间已经永远失去了欢声笑语的客厅。


    “我爸还住在家里,”岳一宛说,“所以我不想——我不想破坏他的回忆。”


    岳一宛离家之后,岳国强仍然住在那间平层公寓中。


    Ines不在了,但她留下的所有衣裙却依旧整洁地挂在柜子里。她的书房每天都有人打扫,衣柜与书架上的东西都会定期地得到维护与清洁,就连茶杯与圆珠笔在桌上的摆放方式,都始终还是她最后一次入院离家时的样子。客厅酒柜的最上层,她最喜欢的那几支酒依然安静地封存在原地,寿数已经远超女主人自己的生命。


    而她生前亲自挑选的床品、桌布与窗帘,岳国强也时不时都还要拿出来再摆一摆,再看一看,就好像她还没有离去,因为她留下的生动印记依然存在于家中的各个角落里。


    可是,在这个似乎凝固了时间的公寓之外,岳一宛却在迅速长大。


    曾经温馨舒适的卧室,之于现在的岳一宛而言,不仅是床铺短了一大截,连书桌和椅子也都矮小到局促。


    “现在,那里既是‘家’,也是他用来怀念我妈妈的微型纪念馆。”他说。


    对于这个事实,自己到底该抱有怎样的心情?岳一宛并不清楚。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父亲,因为身为Ines的孩子,岳一宛也同样深切地怀念着Ines。他渴望在橱柜里找到妈妈留下的各种彩色餐盘,也渴望看见她最喜欢的茶杯依然被摆在客厅的茶几上。这让他产生一种近乎于安心的幻觉,就好像她从未真正离去,很快又将归来。


    另一些时候,他完全不能够理解岳国强的做法。因为物品就只是物品,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生命附着于其上。再多的悔恨、遗憾与痛苦,都无法再唤回一个远去的灵魂。你如果真的那么爱她,当时为什么没有拼尽全力、为什么没有赌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让那片倾注了Ines全部心血的葡萄园——


    在内心深处,他依然会感到一丝微弱的、怅然若失般的痛楚。


    为自己,为Ines,为父亲,也为他们共同失去的珍贵之物。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岳一宛陷入沉默。


    回神之时,他感觉到了来自恋人掌心的柔软触感,正温柔地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没事。”反手握住了心上人的五指,酿酒师温声道:“我就是有点想念她。”


    杭帆的手好温暖。岳一宛心想。


    两人指尖交叠,他感到的自己心脏重又轻快跳动起来,像是在跟随恋人呼吸起伏的节拍。


    杭帆说:“那我们一起去看望她,好不好?”


    “好。”岳一宛不自觉地弯起了眉眼:“她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绿灯亮起,他们重又行驶在前往大宅的道路上。


    岳家的老宅确实很大。


    钢筋水泥墙,重檐庑殿顶,门前石阶的正中央,还嵌了一大块九龙穿云的汉白玉石雕。


    只是远远地看过去,杭帆就觉得脑袋发晕:好家伙,岳一宛这是带我上哪儿来了?江南小故宫啊!


    车在院门口停下,执勤的安保人员带着手持探测器上前检查。车前车后车窗里,来回扫了好一阵,终于得以放行。


    “老爷子自打上次出院,就得了很严重的疑心病。”岳一宛嗤声一笑,耸了耸肩,缓缓驶向老宅的正门口:“早几年,他在公司里的权力就已经被彻底架空。这次出院后,又因为脑子糊涂,说话不清楚,连老宅里的家政人员也都不再全盘听他指挥了。”


    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才最害怕失去权力。帝王与军阀是如此,岳老爷子自然也是如此。


    衰老令他感到恐惧。而更令他恐惧的,是那些原本会因为他的一个怒目就战战兢兢的“下人们”,竟然会无视他的指令,甚至把他当成弱者来看待。


    他要别人服从自己的命令,要对方屈服于自己的意志——而不是什么该死的帮助与礼貌!


    对权力的渴望得不到满足,老爷子在家里大发雷霆,拐杖也在地上敲得咚咚响。茶杯,紫砂壶,白瓷笔洗,从慈善拍卖中逃过一劫的小件古董们,都被不要钱一样地往墙上砸。


    「有人要害我!他们都想要害我!」岳老爷子从没什么真心的朋友,只能给以往的老下属们打电话:「这个家里住不得了,我住不得了!」


    老下属们有些移居国外安养天年,有些含饴弄孙四世同堂,哪有空来听他的这番无能咆哮。


    自那之后不久,门口的安保团队就加上了手持探测器。这是老爷子本人的要求。


    因为他害怕。


    “做了一辈子亏心事,现在才开始害怕鬼敲门?”岳一宛牵起杭帆的手,昂首挺胸地摁响了门铃:“晚啦!”


    杭帆莞尔,轻声揶揄他道:“所以现在到底是鬼敲门,还是你敲门?”


    一手摁着门铃,岳大师还要一边凑过脸去,附在心上人耳边呵声作怪道:“有因必有果,他的报应就是——”


    话没说完,大门霍然洞开。


    “不用麻烦了,肯定就是Iván那死小子。”门内,岳国强还在对身后的家政阿姨嘟囔:“那死小子一下午不见人影,我就说他肯定是自己开车去接……”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好巧不巧,听见自家老爹声音的刹那,岳一宛的唇正堪堪擦过杭帆的耳垂——


    作者有话说:艾蜜:阿嚏!……怎么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好戏?


    第278章 老宅·新生


    岳国强这辈子,鲜少有真正犯怵的时候。


    他十几岁就出门闯荡。大千世界里,强盗扒手诈骗犯,杀人越货敲竹杠,还有什么狠角色与大场面是没见过的?到后来,出国留学,公司上市,这一路遇到的妖魔鬼怪,真是比那唐三藏的取经路都精彩。


    他人生里头一回犯怵,是在毕业典礼散场后,在空荡荡的体育场里,掏出戒指向Ines求婚的瞬间。


    第二回,是带着怀有身孕的Ines回国,动手敲响老宅大门的那一刻。


    第三回,是Ines被推进产房里,岳国强在门外一边深呼吸,一边焦急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原地打转。


    第四回,是家里换洗衣机,工人上门还没多久,五岁的岳一宛却突然离奇消失了。


    第五回,就是Ines被医生宣判来日不多的那天。


    在那之后,岳国强再有没有过那样的心跳加剧到几乎蹦出嗓子眼的时刻。


    直到一周多以前,岳一宛这臭小子突然给他发了条微信,说,马上过年了,你想见见我的未婚夫吗?


    收到那条微信的时候,岳国强正在参加一个企业家论坛。看清这行字的瞬间,他直接一口茶喷了出去:什么未婚夫?我儿子订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气急败坏地离席,给那个远在云南的死小子打电话。


    「你什么时候订婚的?」岳国强真想撬开这家伙的脑壳看个究竟:「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到底在想什么?!」


    几秒钟后,岳一宛发来一张照片:竖起的中指上,戴有一枚光彩熠熠的宝石戒指。指根处,还有着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压痕。


    「他先向我求婚的。」只是一句简短的文字,岳国强却觉得这小子肯定正得意得要命:「有谁能够提前预知这种惊喜呢?」


    简直强词夺理!岳国强狂敲手机屏幕,飞快打出一段长篇大论。


    还没点下发送键,岳一宛又发来了一段视频。


    「先给提前给你看看,我的未婚夫。」臭小子那语气,完全就是在炫耀。


    视频是在咖啡馆里拍的。画面正中,青年正语气温和地在给小团队开会。


    「按照客户的要求,这部分要给产品一个特写镜头。阿旺到时候记得Zoom In一下。然后苏玛你先研究一下这段,如果我们这里要做一点字幕砸落的特效,是不是在拍摄的时候,最好也能提前做点配合?」


    岳国强必须承认,这青年确实生得一副好姿貌。而那身加厚绒线毛衣与炭黑牛仔裤的家常打扮,没有刻意整饬的造作,也没有大牌logo的浮华堆砌。


    青年身边摆了一只双肩包。挂在包带上的毛绒小玩具,正被一只戴着订婚戒指的大手给捏得吱吱叫。


    镜头推进移动,似乎是想要找一个光线更好的角度,来抓拍青年的近距离特写。


    偷拍不成,却反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请陪同工作的家属不要添乱。」青年笑着抬眼,嗓音里满是柔软的眷恋与温情:「让玩具代你发声也不行,快坐回去。」


    「这怎么能叫捣乱?」


    画面外,岳国强听见自己儿子的声音。


    那是一种充满欢乐与幸福,又带有无限满足的,充满孩子气的口吻。


    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听到岳一宛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我只是在帮忙记录杭老师工作时的英姿嘛!」


    视频刚放完,岳国强的秘书就已经走到近前,放轻声音问道:「岳总,是家里有事吗?我让司机去外面等……」


    「不不,只是——」他摆手,感觉脑袋里一团混乱:「算了,你去帮我打听打听。就那个,按咱们本地的传统,未来儿媳妇第一次上门,家里该准备些什么见面礼?」


    秘书一头雾水,懵然领命而去。


    那天晚上,岳国强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葡萄酒。


    「Iván要跟男人结婚。」他抿了口酒,对茶几上的相框说。


    照片上,Ines明眸笑靥如旧,可岳国强却感到自己有点老了。


    他禁不住就要去想:如果Ines还在,如果Ines本人就坐在自己身边的话,她又会说些什么呢?


    她大概也是会有些惊讶的。但比起“我儿子怎么会是同性恋”,或者“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之类的问题,Ines可能更在乎的是——Iván,你幸福吗?


    「我不知道啊,Ines。」喃喃自语着,岳国强在逐渐上涌的酒意里,微微阖起了眼睛:「与同样身为男人的对象结婚……这真的会是一个好选择吗?」


    静谧深夜里,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他苦心思虑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不踏实。却没料到,正月初二刚一开门,睁眼就见到了(疑似是正在亲热的)冲击性画面。


    六目相对的一瞬间,岳一宛施施然直起了腰。没有半点羞愧地,这人从容不迫地开口道:“爸,这是杭帆。”


    说着,又笑眯眯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青年:“杭帆,这是我爸。”


    名为杭帆的年轻人,此时正满脸彤红地向岳国强微微欠身:“叔叔好,新年快乐,我是岳一宛的男——”


    “是未婚夫。”岳一宛大声强调着这个词,眉梢眼角,无不挂着得意非常的神色。


    一把年纪了,岳国强可看不得这些年轻人在自己眼前腻歪,赶紧把俩小朋友都拎进门里:“好好,同乐同乐,来来,都快进来吧。我刚去问了厨房,说还得有一个多钟头才开饭。Iván,要不你,先带小杭老师四处去转转?”


    岳一宛这小兔崽子,倒是也不跟他客气。把杭帆带来的礼物往地上一放,嘴上说着“我们去喝杯茶歇一歇”,就牵着心上人高高兴兴地跑远了。


    好嘛!岳国强在心里嘀咕,瞧给这小子乐的,跟娶媳妇儿过门一样。


    岳一宛可不知道他爸心里的那些小九九,闪过走廊的拐弯处,便立刻故态复萌:“宝贝,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这人凑在杭帆的颈边,一边坏心眼地咕咕笑,一边就要去吻恋人的脸颊:“我又没有真的亲上去,就是碰了一下而已。”


    “别、你家——”杭帆被他摁在墙上,羞耻得脑浆都在发烫,“会有人看见……”


    听了这话,岳一宛只更加恶劣地捏住了未婚夫的下巴:“哦?你有勇气向我求婚,却没勇气被人看见?”说话间,炽热的吐息径直扑在杭帆的双唇上,反而比普通的接吻更加煽情。


    好几天没见,杭帆舍不得打他,却也不好在岳家祖宗的地界上开口骂人。心中略一纠葛,反倒让岳一宛趁虚而入,掐着侧腰,扣着后颈,直接撬开唇齿侵略了进来。


    “可能会被看见”的惊惧,令杭帆的心脏砰砰狂跳。可这只让他的身体更加乖巧诚实地回应了爱人的热吻,仿佛是厨师手中的一块柔软面团,任由岳一宛揉捏、重塑,随心所欲。


    好半天,岳一宛终于放开了他:“逗你的,”喜滋滋地,这家伙又在恋人的脸上亲了一下,“这里没人。大部分家政人员都已经放假回家了。”


    杭帆愤愤瞪他,“你——!”


    盈满泪光的丹凤眼毫无杀伤力,只为他赢得了未婚夫的又一个吻。


    老宅的走廊角落里,他们就这样黏黏糊糊、漫无目的地抱了好一会儿。岳一宛亲了亲怀中人的耳朵,发出傻乎乎的笑声:“我好高兴。”


    他也没说到底是在高兴点什么,为什么而高兴。可杭帆却觉得自己完全能够理解。


    “我也很高兴。”他回抱住岳一宛,鼻尖蹭了蹭恋人的眉心:“但我们再抱下去,就要到吃饭的时间了。要不,你还是先带我参观一下?毕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呃……”


    把意中人搂在臂弯里,岳大师心领神会地点头:“不伦不类的巨型建筑,是吧?”


    “那倒也没有这么贬义,”杭帆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双眼亮晶晶地看过来:“我就是想看看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这间大宅从来都不是岳一宛的家。但每到逢年过节,他也总得和父母一起过来,小住上十天半月。


    “这个区域都算是外间,是接待客人的地方。”


    他们手牵手走过庭园里的青石板路,在人工引凿的莲花池边上停下:“这里,以前是锦鲤池。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我和艾蜜总想把对方给推下去。”


    “谁赢了?”杭帆笑着问他。


    岳一宛骄傲挺胸:“那当然是我赢了。”


    “啊哈哈?还有这事儿?我早就不记得啦!”


    说艾蜜,艾蜜到。她刚打了个语音电话给岳一宛,才谈了两句投资款的事情,就听说杭帆也在老宅里做客,这便立刻换上了甜津津的语气:“不过小杭帆,你可一定要去看看三楼的茶室哦!以前我们会在那里比身高,再偷偷把线刻在老爷子的博古架侧边,小Iván还会在那些刻度线上作弊呢~而且他作弊技术好烂的,噗嗤!”


    “哈?!杭帆我跟你说,艾蜜当时站起来还没有楼梯栏杆的雕花柱高!她还在二楼的栏杆上写动漫角色的名台词!超幼稚好吗?”岳一宛气得跳脚。


    艾蜜嗤笑,“小杭帆你去外间的仓库找一下,有一把很矮的椅子,以前就是给小Iván吃饭用的,因为他伸出胳膊都够不着餐桌。”


    “还记得我们路过的花窗游廊吗?”岳大师不甘示弱,立刻在杭帆耳边吹起枕旁风:“让我偷偷告诉你,亲爱的。艾蜜以前学不会翻墙,就想从海棠型的花窗里爬出去,结果有次被卡在了窗洞里,要不是消防队的人把她救下来……啧啧!”


    在万物凋败的凛冬时节里,庭院里的腊梅开花了,宛如在枝头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远远地,岳国强听见年轻人们的说笑与嬉闹声,像是一束寒夜里的炬火,暂时地驱散了老宅的阴沉与森冷。


    好吧,他想,好吧。如果这就是Iván想要的幸福……


    那么Ines,我们一定也会支持他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岳国强:所以,你为什么没有在接受求婚的时候就告诉我?


    岳一宛:因为我还没有向杭帆正式求婚。


    岳国强:……?不是他向你求婚的吗?


    岳一宛:但我的计划是我要向他求婚!不管杭帆求没求婚,我都是要向他求婚的!


    岳国强:所以?


    岳一宛:所以我准备在我求婚成功之后再告诉你来着。


    岳国强:这是男同性恋的规矩?一定要互相求婚才能算是正式订婚?


    岳一宛:不是UwU我就是想要这么做而已。


    第279章 久旱逢甘霖


    晚间的家庭聚餐,在岳一宛看来,极大概率是场地狱之战。


    因为岳老爷子也会露面。


    已知:岳老爷子不喜欢Ines。


    ——他坚信外国女人会淆乱祖宗的血脉,长此以往,有亡国灭种之嫌。


    已知:他也不喜欢艾夫人。


    ——相夫教子,伺候公公,这才是女人家的正经事。教书?臭穷酸才去教书!


    岳一宛就算用手指头思考,也能想到这个结论:岳老爷子绝对、绝对不可能会喜欢杭帆。


    ——别的都不消说,就凭杭帆是男人这点,就足够让他被岳老爷子判二十次死刑。


    “如果老东西说话不中听,”四楼西侧主卧的衣帽间里,岳大师一边替杭帆系着袖口的纽扣,一边附在心上人耳畔嘀嘀咕咕,神色严肃得像是在密谋起事:“你想怼就怼,不然我帮你怼也行。”


    和岳老爷子在餐桌上吵架,这已然是岳家小辈们的传统艺能。


    为了今晚的这场鸿门宴,岳一宛甚至提前打了好几套腹稿,以防老头子当真对杭帆发难。


    杭帆换好了衣服,顺手捋平未婚夫的马甲前襟,又笑着捏了捏岳一宛的脸,“是哦?我都忘了你家也算是地方上的豪门……要不我现在就来看两集豪门赘婿的短剧,学学他们是怎么吵架的,做做功课?”


    “你才不是什么赘婿,”岳大师捉起恋人的手,庄重地将杭帆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你是我的新娘。”


    忍俊不禁地,杭帆轻笑出声:“赘婿和新娘,我很难判断哪边更容易让你家老爷子脑溢血。”


    “谁在乎?”嘴里发出幼稚的哼唧声,岳一宛用双唇摩挲着恋人的脸颊:“我只想要你。”


    杭帆伸出双臂,轻轻挽住未婚夫的肩膀:“嗯,我也只想要你。”


    他的目光明亮又坚定,像是世间最璀璨的宝石在闪光:“所以你也不用在意,一宛。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你也是,亲爱的。”唇齿相依着,岳一宛将爱的誓言悄悄递上恋人的舌尖:“不管发什么,我都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两人的心理建设做了一大堆,真正到了餐桌上,那是半点也没发挥出来——都怪岳家老宅的厨师,菜做得实在是太好吃了,连岳一宛都没空张嘴说怪话。


    一盘花雕醉鸡,腌料里放了岳氏自家的二十年陈花雕,咸香嫩滑,开胃爽口。


    一道东坡肉,炖煮时加入了岳氏最得意的加饭酒,肥而不腻,酥烂入味。


    一条家烧大黄鱼,汤汁里浇有岳氏百年传承的古法元红,清淡鲜美,隐约回甘。


    一碟梅干菜煮东笋,是厨师为了配合岳氏近年风头正盛的善酿酒而特意研发的,鲜甜浓郁,风味独特。


    “我今天特意叮嘱过厨房,小杭老师家那边,平日应该是吃甜口的为多。怎么样,还都吃得惯吧?”


    吃饭,向来都是中国人过年的头一等要事。而岳国强不愧是销售出身的大商人,即便是在家宴上,也要见缝插针地搞点推销:“来来,再尝尝这个。这是黄酒里的‘香雪酒’,甜型的,度数也不高,调个黄酒奶茶也很不错。”


    “咱们自己家的鸡呢,都是在酒厂的麦田里散养的,比外面菜市场卖的要有味儿。”放下酒杯,他又笑眯眯地招呼杭帆:“小杭老师多吃点啊,喜欢什么菜,就让厨房再加。不然等过年一结束,你俩又要回山里去过苦日子啰。”


    岳一宛可听不得这话。就算嘴里叼着半只鸡腿,也不妨碍他当场大翻白眼:“我都有葡萄园了,还怕没有鸡?我想养一支家禽大军都可以!”


    话虽如此,他手上倒是又勤快地往杭帆碗里夹了一块大黄鱼。毕竟唯独这个,山上是真的没有。


    一顿饭,既像是国宴,又像是岳氏产品展销会。


    父子俩的斗嘴中还夹杂着“老品牌也要跟上新潮流嘛,你看我们新搞的这个国风系列,在网上卖得很好喔”“自己下场搞餐饮还是成本太高了,但跟餐饮业深度合作就大有可为”之类过于实用的生意经,很是有些奇特却温馨的家常氛围。


    点心与果盘端上来的时候,正是酒酣耳热、杯盏狼藉之际。


    杭帆嘴里咀嚼着刚出炉的香榧酥,耳朵中听着岳一宛与他爸在争论“传统的开放式双边发酵工艺是否应当进行科学优化”一类的纯技术话题。正要下意识地把剥好的橙子片递到未婚夫嘴边,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是真的有些醉了。


    岳一宛衔住他递来的橙子,笑眯眯地把杭帆又往自己身边揽了揽,顾盼神飞间,具是毫不掩饰的恩爱情浓。


    也就是在此时,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岳家老爷子,终于在护工的搀扶下,沉默而迟缓地离开了餐厅。


    把不胜酒力的杭帆带回自己卧室之后,岳一宛又送父亲走出老宅的大门。


    “是不是你对他说了什么?”年轻人悄声问岳国强:“以老头子的为人,今晚竟然都没有借机发作一通,让人觉得怪不习惯的。”


    天幕漆黑如墨,而他们身后,正是万家灯火通明。


    双手插在裤兜里,岳国强挤眉弄眼地冲儿子装傻:“他?他发作什么。大过年的,平平顺顺,热热闹闹,多好!”


    眼神狐疑地,岳一宛盯着他看。


    但最终,年轻人还是点了点头,“谢谢你,爸。路上注意安全。”他轻声道。


    数小时前,当岳一宛带着杭帆参观宅院的时候,岳国强正在老头子那里喝茶。听到「你孙子带男媳妇上门来了」的消息,岳老爷子自是震怒非常。


    「岳国强,我看你真是疯了!」


    瞪起一双浑浊的老眼,他不可置信地瞪视着岳国强:「你、你儿子……你们这是要让我老岳家断子绝孙啊!」


    现任的岳氏掌门人只是莞尔,「哦,断子绝孙——那又如何?」


    「这就是你用来报复我方式?」岳老爷子气得双目暴突,「就因为我卖了你那洋人老婆的酒庄?就因为你弟妹把她老公的死归咎在我头上?可你想过没有,岳国强!要是岳氏没了继承人,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岳国强朗声大笑,「有继承人又怎样?有继承人就能保证,岳氏在未来一百年里都不会倒闭?不过只是一家普通的企业,你还指望它能世世代代无穷尽也不成?」


    「你我百年之后,咱家的酒要是还有人喝,那自会有职业经理人来替我们把这生意继续往下做。要是再没人爱喝,那关门也就关门了,没什么可惜的。」


    意味深长地举了举茶杯,现任董事长眼含告诫:「儿孙自有儿孙福,老爷子。你都这把年纪了,要是还放着眼前的清福不享,哈哈——小心,贪婪必会遭报应。」


    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老头子又惊又怒,喉咙里直如老牛喘气般呼哧呼哧地响:「那我也告诉你,岳国强!你也会老,总有一天,你也会跟我一样!到时候,你就不怕你儿子也——」


    「那我就更得支持Iván的选择了,不是吗?」


    岳国强起身,潇洒地摆了摆手:「毕竟我几十年前就答应过Ines。如果我们有了孩子,我绝不会成为你这样的父亲。」


    翌日清晨,岳一宛带着杭帆,去给Ines扫墓。


    墓园坐落在市郊的一座小山坡上。晌晴的冬日青空下,这片四季常青的绿茵草坪,正仿佛一张温暖的绒毯,漫山遍野地铺陈开去。


    黑色大理石墓碑嵌在草坪里,整齐,肃穆,如同一枚枚生命的书签,永远地停留在大地之上。


    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山坡顶部的那块石碑,鲜花簇拥的墓前,年轻的酿酒师轻轻放下了自己亲手编织的花环。


    “妈妈,”他庄重地牵起身边人的手,“这是杭帆,我的爱人。我带他来见你。”


    有风吹过,清澈日光里,草叶与花朵一齐温柔地摇晃,像是彼岸传来遥远的回声。


    于是岳一宛微笑起来,转头看向恋人:“我就说吧?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因为Ines女士很爱你啊,”十指交缠着,杭帆目光柔软地与爱人对望:“而我也很爱你。如果能够见面的话,我一定也会很喜欢你妈妈。”


    倾身向前,岳一宛吻了吻杭帆的侧脸:“我们会见到的。在我们走完人生的全部旅途之后,我会再介绍你们认识一次。”


    “好。”杭帆郑重地点头,紧紧地扣住了心上人的五指:“一言为定。”


    鲜艳花环正中,照片上的Ines正抱着自己的30岁生日花束开怀大笑。


    在城区里溜溜达达了一上午,岳一宛试图给杭帆介绍故乡的各处标志性地点:这里是我以前的小学,呃,好像已经拆掉了;这里是我的中学,唉也没什么可值得怀念的,校服还不如我们当年好看的;这里好像是什么——诶?商业中心?以前有过这样的地方吗?


    “我放弃。”第三次找错路后,岳大师干脆眼睛一闭,把脸埋进杭帆肩窝里开始耍赖:“我是外地人,我根本不认识这里。”


    杭帆被他抱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去摘脖子上的围巾:“一宛,放开啦……好热!”


    突然间,岳一宛没头没脑地笑了几声。


    嘴唇擦过杭帆的侧颈,他兴味盎然地问自己的恋人:“你知道吗,亲爱的?今早我们刚起床那会儿,老宅的家政主管还特意来问过我,杭老师昨晚有没有食物过敏。”


    扯围巾的动作茫然一顿,杭帆“啊?”了一声。


    “因为你脖子上全是吻痕呀,宝贝。谁让你昨晚一回房就睡着了的?”岳大师厚颜至极,向来都不以偷吃自助餐为耻:“但他们以为你是过敏起疹子才——噗嗤!”


    我不做人了。杭帆看似冷静地下定决心。


    但在我用围巾上吊之前,我一定要先勒死岳一宛这个祸患,为民除害!


    “欸~可是这都已经六天了嘛,”脖子上滑稽地挂着两条围巾,岳大师可怜巴巴地抬起脸,鼻尖也像撒娇小狗一样蹭着心上人的额角:“我是真的很想你。”


    杭帆又怎么会不想他呢?


    恋人近在眼前,却又无法彻底地色授魂予,这样的日子,实在不比相隔两地更加好过。


    他捧住岳一宛的脸,轻轻啄了下对方的眼睛:“但我们也不能半夜爬起来偷偷洗床单吧?”忍着笑,杭帆又轻快地亲了亲恋人的鼻尖,“再说,你知道他们把备用床品放哪儿了吗?我猜你不知道。”


    “你猜得没错。”岳大师折起唇角,笑容灿烂地道:“但谁说我们一定要换床单呢?我们可以直接换房间啊。”


    喂!杭帆赶紧敲他的脑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想被——”


    “你不想让老宅的人知道,我明白。”挽过心上人的后颈,岳一宛愉快地眨了眨眼:“所以,我们去酒店开个房间不就好了?”


    语气诱惑又恶劣地,他抵在杭帆的唇边低声细语:“距离天黑还有六个多钟头呢,宝贝。让我们来猜猜看,这点时间……够不够让你把整张床单都弄湿?”——


    作者有话说:下集预告:


    岳一宛发出危险宣言,杭帆试图紧急自救!


    杭:等等——等下,我们要不玩点新鲜的?


    岳:UwU你想怎么玩?


    杭:这里有一副扑克。


    岳:哦~


    杭:你会打牌的对吧?


    岳:嗯~


    杭:所以我们可以来打牌,谁赢了谁就……


    岳:指定一个play?


    杭:不,赢家可以脱输家的一件衣服。


    岳:OωO那还等什么,让我们立刻开始吧!


    第280章 佳偶天成


    语气缥缈地,杭帆感慨曰:“我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就长大了。”


    酒店楼下的便利店里,岳一宛正像末日囤货似的往购物篮放东西:草莓味的水溶性制剂三支(光这数量就让杭帆眼前一黑),运动饮料和矿泉水若干瓶(因为脱水很危险啊,某人义正词严地表示),几块能量棒与巧克力(这根本就是跑全程马拉松的后勤配置啊,杭帆瞳孔地震),还有两套用于临时更换的贴身衣物……


    “怎么说?”岳大师一边自助结账,一边笑眯眯地看他:“杭帆小朋友这是准备开始享受成年人的生活了?”


    杭帆幽幽地看他:“前几天还是在拿着补课当幌子的中学生,今天就已经进化为背着家长出去开房约会的大学生了,还长挺快。”


    岳一宛笑得前仰后合。


    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牵着心上人,两人步履轻快地往酒店楼上走:“对啊,如果重新回到小时候,那我一定迫不及待要长大。”


    “因为只有长大之后,我才能够遇见你啊。”


    抵在门板上耳鬓厮磨了好一阵,两人终于放开手。


    岳大师一边摘掉脖子上的两条围巾,一边若有所思地提问:“说起来,十八九岁的大学生去开房,一般都会先做点啥?”


    “总不能上来就直奔主题吧?”这人轻车熟路地脱去了杭帆的大衣,还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道:“这也未免太急色了,好像出来约会就只为了那事儿似的。”


    小杭同志用见鬼了的眼神看他:“师父,您是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要不先低头看看,你自己的手正在往哪儿放?”


    “我这只是习惯成自然嘛。”动作优雅地,岳大师收回了他的两只手爪子,低头亲了亲男朋友的蓬松发顶:“当然,如果你很急的话,宝贝,我不介意先满足你的需——”


    眼角挑着一抹黠色,杭帆咬住了那张妖言惑人的嘴,“或者我们也可以玩点游戏。”他说,“成年人的那种。”


    拉开酒店的抽屉,杭帆果然找到了一副全新的扑克牌。


    “斗地主会吗?”他问岳一宛,“或者争上游?”


    岳大师矜持地在沙发上坐下了,“都会一点。你想怎么玩?”


    “脱衣扑克,”笑容纯良地,杭帆拆开了手里的牌:“听说过吗?”


    虽然洗牌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听这番语气,显然应是有备而来。


    岳一宛不禁笑了:“略有耳闻。输一局,就要脱一件衣服,是吧?”


    “不,我的规则是,”将茶几上的纸牌收拢为一叠,杭帆唇角微弯:“赢家可以亲手脱掉输家的一件衣服——如何?”


    扬眉,俯身,伸手。岳一宛拿起了牌堆上的第一张:“好啊,亲爱的。”


    开头五盘互有胜负,整体而言,是杭帆多赢了一局。


    为此,杭帆脱掉了鞋袜,而岳大师还额外脱掉了西装马甲。


    第六局,却比前面五局加起来的总耗时更长。因为岳一宛开始算牌了。


    杭帆当然是从一开始就在算牌的。但在这局里,他也有意岳一宛稍稍放了点水——众所周知,情侣玩脱衣扑克的重点在于情趣,而不是输赢。


    “你赢了。”


    一局终了,杭帆丢下手头剩余的那几张牌,乖乖张开双臂:“请吧。”


    岳大师露出了一个暧昧的微笑。


    他当然知道恋人在偷偷给自己放水。


    可既然对方都已经主动到了这个份上,自己要是再不好好利用一番,实也对不起杭帆的苦心。


    “脱哪一件都行,对吧?”动手之前,坏心眼的酿酒师还又确认了一遍。


    不知有诈,杭帆认真点头:“哪件都行。”两人的大衣都是进门时就已经脱掉了的。按照正常的穿脱顺序,岳一宛尽可以在牛仔裤与毛衣中选择一个。


    而无论选哪个,其实也都还不至于让杭帆沦落到彻底衣不蔽体的地步。


    于是,岳大师笑吟吟地摸进了恋人的毛衣下面:“那按照规则,我要脱掉你毛衣下面的那件长袖T恤,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杭帆一愣。


    可以当然是可以。但为什么岳一宛会想要脱掉里面那件?


    “……如果你想的话。”愿赌就要服输,何况是自己亲手放水的一局。小杭同志决定大度一点。


    细致地掏剥了一阵,岳一宛终于从领口抽走了杭帆的长袖T恤。


    他很是愉快地坐回了沙发上:“那我们继续?”


    第七局,又是岳一宛先手拿牌。


    第一轮牌还没拿完,杭帆就感到有些不对——略微有些粗糙的羊毛线,正随着自己伸手拿牌的动作,隐约又刺挠地摩擦着胸膛与脖颈。


    杭帆眉头一簇,眼角余光一瞥,就见岳大师正向露出饶有兴味的眼神。


    ……可恶。他终于想起来了。此刻,自己的胸口、锁骨、肩胛与后颈,都被岳一宛那厮盖满了独家鉴赏印章!


    那些齿印斑驳的红痕,哪里还经得起毛衣的剐蹭摩擦?只是寻常地伸出胳膊,他就感到有微弱的痒意在肌肤上搔挠,像是千万柄毛刷一齐游走于身。


    算牌最忌分心。


    可眼下这种境况,杭帆怎可能心无旁骛地继续算牌?


    一招错,招招错。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衬衫与长裤都还端端正正地穿在岳一宛身上,自己却已经是输无可输的局面了。


    “上一局就已经是你的最后一件衣服了呢。”岳大师笑眯眯地看过来,“那要不,这局的奖励就改成……你坐到我腿上来,怎样?”


    看这厮的架势,竟然是还想要把牌继续打下去。


    杭帆深吸一口气,竭力摆出自己最冷淡的表情:“那你不就把我的牌都看光了?”


    把岳一宛在肚里笑得直打滚。


    这真是很有胜负欲了,他心想,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先在意一下,或许我已经看光了别的什么……?


    面对面地跨坐在未婚夫的腿上,杭帆开始摸第十局的第一张牌。


    ——所以我们到底为什么还在打牌啊?


    小杭同志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难道不是一个情趣游戏吗?在我彻底输光之后,岳一宛难道就没什么更要紧、更“成年人”的事情想做吗?!


    心猿意马之间,杭帆背上悚然一凉:他感觉到两根带着薄茧的手指,正用一种极为的熟悉轻柔力度,一节一节地描摹着自己的脊椎骨。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岳一宛的指尖还时不时地就打几个滑。


    而杭帆渐渐闻到了类似草莓果冻的甜香气味,冰冷,潮湿,令人头晕目眩。


    “怎么这么久都不出牌呢,宝贝?”语态悠闲地,酿酒师微笑发问:“想要进入下一个步骤,你可是还得赢三局才行啊。”


    三局?三局什么?


    杭帆被这人搅得心神大乱,连自己手里的牌都没看全——他全身都在止不住地打颤,像是极冷,又像是极热,多一秒都无法再忍受下去。


    可唯一能拯救他的那个人说,杭帆还得再赢三局。


    什么三局?杭帆的大脑里一片混沌:为什么是三局?是因为岳一宛身上还有三件衣服吗?


    酿酒师摊平掌心,将手熨在恋人的后腰上。


    “其实我一直在想,”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岳一宛突然说道:“你的腰窝这么漂亮,若是不盛点什么,实在暴殄天物。”


    吻了吻心上人的耳廓,他把放浪狂言一字一句地吹进杭帆的耳朵里:“或许,我可以用它来盛点葡萄酒?那样的话,你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发抖了,不然……”


    那些过分又羞耻的下流话,终于让杭帆手里的扑克牌散落一地。


    “不想玩了?”气定神闲地,岳大师亲吻着恋人颤栗又滚烫的脸颊:“但按照游戏规则,你还得再赢三局,才能进入奖励时间哦?”


    哪有这种规则!杭帆想要抗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岳一宛捏住了心上人的下巴,笑眯眯地询问对方:“我教过你的,宝贝,如果你想求我为你改变规则的话,这时候该说什么?”


    泪眼朦胧地,杭帆看向自己英俊又坏心眼的未婚夫,生涩地张开了口:“……por favor.(西语:请。)”


    “A tu voluntad. (西语:如你所愿。)”


    他被岳一宛打横抱了起来。


    六个多钟头的放纵狂欢,最终让岳一宛和杭帆变成了餐桌边的两条饿死鬼。


    小情侣们一边埋头狂吃,一边还要给对方夹菜,这好笑又情真的场面,让岳国强不由回忆起自己刚和Ines约会的那阵。


    两个没什么钱的穷学生,在图书馆门口的草坪上分吃两张四拼口味的披萨,那样的时光,哎呀呀……


    当爹的这样一想,看向小朋友们的目光又更加和蔼许多。


    “就算不是过年,也可以常回来吃饭嘛。”


    临别前,岳国强又往杭帆手里塞了个装有红包的小礼袋:“咱们这里到上海,也就一个多小时的高铁。以后没事就常回来,好吧?行了行了,别送了,你俩明天还要赶飞机呢。年轻人,吃好睡好,早点休息!”


    礼袋个头虽小,重量却沉得有点压手,可杭帆一时也没太注意。


    被岳大师翻来覆去地折腾一整个下午后,他脑内仅存的那一丁点清醒,也就只够续航到一头扎进被窝为止。


    直到第二天下午,两人在浦东机场托运行李,杭帆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出境的话,携带现金不能超过两万人民币吧?”


    岳一宛满脸都写着迷茫:“我们身上还带了现金?”


    “因为有红包嘛……”以防万一,身为守法好公民的杭帆重又打开了行李箱:“我还是先点一下吧。”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礼袋里除了红包,还有一对装在小锦盒里的龙凤金条。


    雕工精美自是不消说,重量更是结结实实的各一百克。


    杭帆瞪圆了眼睛:“我记得,那个,按照海关的规定……”


    “……这个重量的黄金,要是直接带出境外,得算是走私贵金属且情形严重吧?!”倒吸一口冷气,岳一宛飞快合上行李箱:“现在距离航班起飞还有几小时?”


    当机立断,杭帆立刻打开手机地图:“还有一个半小时!来得及来得及,T2的快递点在——”


    “在楼下!五洲北路与亚洲街路口!”两人满头大汗地在机场里夺路狂奔:“但值机柜台什么时候关闭?啥?还有四十五分钟?!”


    正月初四的下午,岳国强靠在家里的沙发椅上,一边喝茶看邮件,一边对着Ines的相片念叨:“龙凤呈祥,佳偶天成,多好的寓意。你看我这礼物挑的,不比秘书的水平高了去了?”


    “那俩小家伙,嗐!我这份巧思,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能不能明白……”——


    作者有话说:D1


    秘书:岳总,按照我们本地传统,第一次上门,回礼送一床被子就行,被子嘛,谐音“一辈子”,也是个好寓意。


    岳爹:什么年代了还送被子,人千里迢迢来一趟,还要让人家再带一床又厚又重的被子回去?你自己觉得好笑不?


    D2


    秘书:我去问了一圈,这种情况,好像通常也可以送点水果、酒、茶叶和糕点之类。


    岳爹:能不能上点档次?再考虑点轻便好拿,又能长途运输的?


    D3


    秘书:或者就送银泰的礼品卡?我们平时组织活动就经常送这个。


    岳爹:……你那个女朋友,第一次上门拜访的时候,你家里都给了什么?


    秘书:好像送了一包糖吧?


    岳爹:难怪后来变成了前女友。我就不该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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