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轻哄
清冷苍白的光线照亮了房间的角角落落, 沈明矜靠坐在软椅上,正对着梳妆镜观察着暧昧的痕迹。
细微红肿的唇还能盖住,细密紧凑的吸吮痕迹就很难遮住了。
胸口大片的柔白混合了粉色, 后脖颈都有几枚小巧的咬痕, 贪吃的兔子真把她当糖心糕点了, 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看起来甜软的位置,想起昨晚的欢愉,沈明矜还觉得腰有点发酸。
她应该需要换件高领的厚衣服。
沈明矜思绪刚刚转到衣服上就看到了收拾好的叶夕从浴室出来, 叶夕只穿了件普通的低领毛衣,脖子上的咬痕一点遮掩都没有, 也可以说叶夕就没想要将欢爱的痕迹藏起来,她是故意的。
清晰的念头涌现,沈明矜看叶夕的眼神幽怨了几分。
她咬叶夕几乎都是在身体失控和意识模糊的时候, 下口是没有轻重的。
叶夕脖子上的痕迹很重,微微泛着青紫,还有血丝缠绕, 看起来触目惊心。
眼底的幽怨化作了心疼, 她刚将手抬起来, 叶夕就蹦蹦跳跳到了跟前:“姐姐!”
哪怕混合着扮演的成分,叶夕面对她的热情也足够人心动了。
她真像只活泼可爱的小兔子,只不过有点偏食,既不爱吃白菜也不爱吃胡萝卜,只爱吃肉。
沈明矜越想越郁闷,眼底心疼和嗔怪交织变化, 叶夕迷茫地眨眨眼:“姐姐,你怎么了?”
沈明矜没有回答叶夕的疑问,视线停留在了叶夕颈侧, 看着红痣周围完全红起来的皮肤,眼底氤氲起薄薄的疼惜水雾:“疼不疼?”
“不疼!”叶夕开心地凑近沈明矜,毛茸茸的脑袋靠近胸口,半趴进沈明矜怀抱,仰着头去欣赏沈明矜对她的心疼,想到点什么突然改了口:“疼的!姐姐,我很疼的。”
沈明矜一颗心刚刚提起,叶夕就抱着她胳膊往上爬了爬。
她将颈侧那颗红痣所在的地方凑近沈明矜唇边:“姐姐,吹吹。”
沈明矜目光微滞,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叶夕的意图。
叶夕将脖子伸得离沈明矜更近:“吹吹就不疼了。”
沈明矜终于反应过来叶夕打得什么主意了,她不是真觉得疼,她是占便宜没占够。
“小骗子。”
柔软的娇嗔裹住了耳朵,嘴上骂着小骗子的人还是靠了过来,轻轻在她微微刺痛的颈侧吹了吹。
热息裹住特有的香甜,皮肤沾染了细微的热,鼻息感受到了细微的甜。
叶夕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线,脖子往后缩动,唇跟着垂落,轻易就吻到了离她极近的唇:“姐姐,我的心可真了,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随时挖开看看的呀。”
她的情话张口就来,沈明矜没办法做到那样直接,也没有办法如同叶夕一样热情,不过她会温柔地注视叶夕,默默记清楚她说过的每句话,控诉着小骗子行为的同时,又会再次被小兔子夸张的申明套路:“我没说你不诚。”
叶夕承认她有点恶趣味。
她喜欢沈明矜在意她,也喜欢沈明矜红着脸来哄她。
叶夕扬了扬脖子,理直气壮地指着‘伤痕累累’的颈侧:“姐姐,我疼也是真的,要多吹吹。”
沈明矜脸皮实在是很薄,明明晃晃的意图就让她红透了脸,漂亮的耳朵也跟着泛起了绯意。
她羞羞答答地低垂下脑袋,指腹摩挲着叶夕上衣布料:“你到底几岁?”
“姐姐说我几岁,我就几岁。”叶夕摸了摸脸,乖巧地搬了椅子坐到沈明矜身边,她双手交叠着放在腿部,尽可能表现着乖巧温顺的一面:“我都听姐姐的。”
“小骗子。”
“姐姐,我很不乖吗?”叶夕笑得很狡猾,她不像只乖顺的兔子,此刻更像只狡诈的狐狸:“那姐姐说说看,我究竟是什么不乖了?什么时候不听姐姐话了?”
叶夕亮晶晶的眼睛在沈明矜颈窝轻扫,那里有她前几天吸吮过没有散去的痕迹,也有昨晚她贪婪堆叠的痕迹。
浅浅深深的痕迹交叠错落,同时在颈窝停留,桃色更艳。
偶尔交织的视线也变得暧昧起来。
她比谁都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不乖,她就是想听沈明矜亲口说出来,沈明矜眼底积攒的水雾更浓,绵绵深情和浅浅幽怨缠绕着眼睛,喉咙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是嗔不是怪。
每次目光交缠,先避让的总是沈明矜。
太薄的脸皮撑不起漫长僵持。
沈明矜再次低下了脑袋,放任含羞带怯的目光跟地板接触,右手手掌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按在了微微酸疼的腰肢。
大妖确实不会被亲坏,只是这次休息的时间有点太短了。
昨晚的欢愉还在身体残留,余热都好像还依附在皮肤,沈明矜还没完全吸收重新回到身体的妖力,也没有来得及借着妖力提升身体,酥软渗进了骨头缝里,让她无法舒缓。
叶夕留意到沈明矜的小动作,伸出手想要探寻她腰间的病因:“姐姐,你是不是疼呀?”
沈明矜看着叶夕的手伸过来,缠绵的记忆浮现脑海,红着脸避开了叶夕的手:“不,不疼。”
“姐姐才是骗子。”叶夕一只手按住了沈明矜的肩,一只手摸向了沈明矜的腰,感受到沈明矜细微地挣扎,叶夕按着她肩膀的手加重了一点力气:“姐姐别动,我给你按按。”
“我们还要去……”
总局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沈明矜的声音就停了下来。
她发现叶夕真在给她按腰,还刻意避让了比较暧昧的动作,这有点出乎沈明矜的预料。
“小夕……”正襟危坐的叶夕跟嬉皮笑脸的叶夕判若两人,有种偏向于成熟稳重,能够让人升起安全感的魅力。
沈明矜眼底有瞬间的迷恋,很快就慢慢淡去,没有再助长叶夕的贪欲。
她常常这样喊过叶夕的名字,又什么话都不说,明明心口有翻涌的爱意想要诉说,话到嘴边又只剩了个称呼,就连谈论话题都挑不起来。
幸好叶夕是个非常乐意由自己展开新话题的人。
叶夕没有给沈明矜按太久,毕竟沈明矜的身体过于敏感,不太经得起长时间的按摩。
沈明矜也明白这一点,她从叶夕掌心逃离以后,再次研究起她该怎么遮掩痕迹踏进总局。
叶夕也不催沈明矜,只静静地看着沈明矜。
短暂正经过后,是更加没正行的叶夕。
叶夕眼睫快速颤动,一本正经地问:“姐姐,你的封印解开了多少道啊?”
“二十道。”
沈明矜也没多想,随口应了叶夕。
叶夕歪着脑袋,将亮晶晶含着笑的眼睛送到沈明矜眼前:“姐姐,我真厉害。”
沈明矜经不起叶夕闹,原本就泛着红晕的脸绯意更重。
她微微错开视线,避让开让她面红心跳的叶夕。
叶夕乐此不疲地跟着沈明矜转移,一次次让沈明矜看清她满是戏谑的眼睛,沈明矜神情无奈地对上叶夕的目光:“小夕。”
如愿欣赏到沈明矜红到要滴血的脸,叶夕再次摆出了乖巧模样:“姐姐,你有什么吩咐呀?”
看着变脸如同变魔术的叶夕,沈明矜没有去计较叶夕刚刚调戏她的行为,轻轻指了指叶夕的脖子:“小夕,我们要去总局了,你把脖子遮一遮吧,不然别人会看到的。”
叶夕就是故意不遮的,当然不会乖乖听话。
她摸索着白皙皮肤清晰的齿痕,细微的疼痛让她心安:“奶奶知道姐姐是我的会更好啊。”
叶夕声音悠悠停下,又快速扬起:“最好所有人都知道!”
真实的渴求吐露出来,明晃晃的占有欲让沈明矜侧目:“小夕,你怎么了?”
察觉到沈明矜留意到了她的异样,叶夕眼睛快速眨动两下,微弱的水光瞬间浮出,她委屈又可怜地咬住唇瓣去看沈明矜:“姐姐,我希望姐姐很爱我嘛,我不可以有名有份嘛?”
沈明矜太容易心软,很快就被泪光捕捉思绪:“小夕,我很爱你,也没有介意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叶夕往前挪了挪椅子,硬是挤到了沈明矜正对面。
她朝着沈明矜伸开手臂:“那姐姐抱我。”
“好。”
沈明矜动作温柔地抱住了叶夕,任由叶夕借题发挥完全依偎进她怀中,在得寸进尺方面,叶夕一直都很擅长,沈明矜也习惯了。
经过叶夕的胡闹,沈明矜没了遮掩的心思,只换了件比较适合冬天的大衣就准备出门。
沈明矜没有去找高领的内搭,脖子和下颚的痕迹都很明显,腕间和耳后残留的红痕也没有挡住。
叶夕随便一眼都能看到她辛苦劳动的杰作,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只有浓浓的回味,舔舔唇都能感受到那没有完全消失的甜味。
沈明矜看到了叶夕的小动作,脸和脖子都披上了薄薄的红纱,暗暗咬了咬唇才能将注意力绕回正事。
现在最让沈明矜发愁的是那张床垫,她愁眉紧锁地看着床垫:“小夕,我们要怎么带着它一块走?”
她早被当作糖心的时候就很后悔不小心将叶夕分身融进了床垫里,现在悔意更深了。
床垫可没有粉毛兔玩偶那样好抱,可她们也不能放分身独自在家。
虽然半山灵苑目前很安全,但是分身还是跟宿主待在一起更让人心安些。
沈明矜没有办法解决的事在叶夕这里并不是大问题,她早就熟读过医书了,这几天白昼给半山灵苑的妖看诊,她还好好研究过了妖骨医师的规则,关于分身她也能自己处理了:“姐姐,挖出来就好了。”
她从容不迫地走近床边,将新换不久的床单掀开,露出了下面的床垫。
叶夕动作很快,拿刀划开了床垫。
结实厚重的床垫里面早已变成了空心,唯一的支撑是个巴掌大的粉毛兔。
尹鳗柔撕毁她分身带来的创伤还是太大,主身体因为万灵树的力量恢复得很快,分身想要长回原本的大小就没那么容易了,还是要给分身找个暂时寄住的壳子。
叶夕想了想,将粉毛兔融进枕头里:“姐姐,我们走吧。”
她回过头就发现沈明矜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和枕头,目光幽怨,脸和眼睛都微微泛着红:“坏心眼的小骗子。”
叶夕猜到沈明矜是想到被当作饼干夹心奶油,低软求饶自己还不肯抱她去别处,还哄她床有多好的事了。
沈明矜估计在郁闷分身这么轻易就能被取出来,她那低声软语的哀求和频繁被热意哄哭的狼狈。
叶夕并不心虚,她目光坦荡地站到沈明矜跟前:“姐姐抱我。”
沈明矜没有伸出手,叶夕将枕头塞给了沈明矜:“姐姐不肯抱我的话,那抱着它吧。”
“你……”
沈明矜生气也是软软的,连声音都没有变大一点,也没有丢开被塞到怀里的枕头。
反反复复张开口,就是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
叶夕推着沈明矜一起往外走:“姐姐,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肯定不会计较我贪吃了一点的对不对?”
“不止一点。”沈明矜抱着枕头,感受着枕头上叶夕残留的香味,白皙的面庞再次晕开浅浅的红,她也想像叶夕一样用词夸张点,到嘴边的转了又转就是说不出,最后只能说上一句:“你是全……坏心眼的小骗子。”
“好好好,姐姐最好,我最坏。”
叶夕没有一点挨骂的感觉,仍旧热情洋溢地跟沈明矜贴着往外走:“我们就是天生一对。”
沈明矜看起来是在生气,可她既没有推开叶夕,也没有反驳叶夕的话,还默认了沈明矜贴着她走路,她大概也只是需要叶夕哄哄她。
毕竟一心吃素的蛇,刚刚尝到荤腥就被托着在床上过了快一周,还总是被叶夕套路,有点脾气也可以理解。
叶夕就很理解。
不管沈明矜说什么,她都愿意应,反正只要沈明矜是她的,爱着她就可以。
沈明矜脾气真的很小,还没走出十四栋楼门,她就已经好了,一手抱着枕头,一手主动牵住叶夕,跟叶夕并肩往半山灵苑门口去。
因为沈明矜和叶夕都没有总局的工作证,叶覃只能安排人过来接她们,又因为全妖和纯血人类轻易不能踏足半山灵苑,总局来接她们的人只能在小区门口等待。
等着叶夕和沈明矜赶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来接她们的人还没有到。
叶夕和沈明矜又等了一会儿,虚空才出现一个熟悉的通道,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成熟女人,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看起来是比较刻板严肃的人。
女人的视线在沈明矜和叶夕身上转了转,最后朝着叶夕伸出了手:“叶小姐,我是覃副局的秘书,温韵。”
叶夕握住了温韵伸过来的手:“温秘书,你好。”
温韵没有跟沈明矜打招呼,她握完叶夕的手就用工作证再次打开了新通道,叶夕眉头刚刚皱起就被沈明矜拽了一下,她只好咽下去了不太满意的怨气,沉默地将沈明矜手握得更紧。
温韵没有留意到叶夕的怨念,她再次忽视了沈明矜:“叶小姐,我们走吧。”
“姐姐,我们走!”
叶夕有点幼稚地故意叫了声沈明矜,刻意地提醒着这里还有一个人,只是温韵仍旧当作没有看到沈明矜一样。
叶夕想要提醒温韵,可沈明矜已经牵着她进了通道。
她只好憋着一口气跟上沈明矜,一边往前走,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温韵。
温韵腰间系着一条特殊的腰带,看起来像是多张蟒蛇蛇皮缝合制成的腰带。
那条腰带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可温韵一点反应都没有,倒是沈明矜下意识地站得离温韵远了点,叶夕眼睛微微眯起,护着沈明矜挪到了右侧,用自己隔开了温韵和沈明矜,一边跟随着通道移动,一边问着温韵话:“温秘书是妖吗?”
温韵对叶夕还算客气:“叶小姐,我是人,来自捉蛇世家。”
叶夕知道总局很多工作人员都来自捉妖世家,但温韵直接说她来自捉蛇世家,还是超出了叶夕的预期。
温韵这都不是冷落沈明矜了,她像是在恐吓沈明矜。
叶夕目光逐渐变得危险,温韵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刻板的脸上有了浅浅的微笑:“叶小姐,不要误会,我祖上的确祖祖辈辈都以捉蛇为生,这一点我并没有对你说谎,覃副局也是看中我这一点才将我调到身边当秘书的。”
“你应该也知道,覃副局和沈副局有仇,她很讨厌蛇妖。”
叶夕确实知道,还亲眼见过。
这并不是个秘密,知道的人有很多。
因为讨厌沈书蕴,特意在身边安排捉蛇世家的秘书,叶覃还真能干出这样的事,就是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这样厌恶沈书蕴?又为什么这样讨厌沈书蕴,还能和沈书蕴有正常的往来,甚至她刚到半山灵苑,每次给叶覃发消息,沈书蕴都在叶覃边上?
叶夕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也没有时间留给她细想,在她思考的时候,总局已经到了……
第57章 秘闻
总局和十一妖族不同, 这里不是用妖力构建的虚无空间,而是真真切切落在现实世界金市的建筑,由几栋高耸的写字楼组成。
相连的写字楼边上跟着一家医院, 这是属于叶覃的地盘, 也是叶夕她们此行的目的地。
刚刚迈进医院叶夕就被密密麻麻的病人吓了一跳, 倒不是惊奇于数量,而是这些病人都不是妖。
温韵带着叶夕和沈明矜穿过了大堂,来到了一个红门电梯跟前, 用员工证轻轻触碰磁吸识别器打开了电梯,电梯里没有楼层按钮, 只有一个绿色的通行按钮。
她们迈进电梯的瞬间,绿色按钮就自动亮了起来,电梯突然朝着后方急速退去。
叶夕身体被巨大的惯性带着腰肢朝后一沉, 在密封的电梯里感受到了强劲的风力,脸都被吹得微微变了形。
温韵打了个响指,悠悠的声音响起:“叶小姐不用太害怕了, 总院的内部有妖力做出来的隔断, 前楼是普通人看病的地方, 里楼才是妖怪看病的地方,覃副局正在里楼等你们。”
在温韵打了个响指后,幽闭昏暗的电梯里亮起了微弱的光芒,照清了电梯门上奇怪的图腾。
图腾在叶夕眼前亮了亮,电梯后行的速度更快了,叶夕还没来得及接话, 她们就到了地方。
要不是沈明矜拽着她,叶夕很有可能摔下去。
总觉得温韵是故意的。
叶夕撑着身体,余光打量着温韵。
温韵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叶小姐, 我们到了。”
温韵抢先顺着敞开的电梯门走了下去,叶夕被沈明矜搀扶着走了下去。
迈出去的脚感受到了一种悬空感,叶夕惊惧地低头,她脚下居然一点支撑都没有,竟是半悬在地板上。
她还没弄明白眼前是什么情况,温韵先开了口:“叶小姐,这是璃桦做成的台阶,无影无形但可以支撑身体,如同行走在云端,宛若仙人。”
“我们当初刚刚入总局的时候都是覃副局亲自指引的,覃副局没有告诉过你吗?”
温韵用力朝下踩了踩,一个方形光影闪了闪,又很快消失了。
叶夕嗅到了温韵的得意和炫耀,她好像在炫耀叶覃曾经对她的指引,又好像在嘲讽叶夕的无知。
她面对叶夕比对沈明矜要多点礼貌,但也只有一点。
不加掩饰的敌意有点眼熟。
叶夕恍恍惚惚间只觉得好像看到了卞蓉,不知道是不是总局话语权太高的原因,总局这些人都有着眼高于顶的傲慢,卞蓉和乔焉看轻她还比较理解,毕竟那是仇家,可温韵是叶覃的秘书。
总局的秘书按照叶夕的理解应该是比较值得相信的人。
温韵的优渥感也有点莫名其妙,什么宛若仙人,叶夕对这个无形无影,踩下去都没有实感的台阶只有一句评价:花里胡哨。
叶夕咧了咧嘴角,露出违心的笑容:“温秘书,你知道好多啊。”
“叶小姐,我入行时间比你长,自然……”
“小夕。”
温韵的自我夸奖还没有结束,一道熟悉的声音就插了进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叶夕顺着声音看过去,只看到穿了件灰褂子的叶覃。
“奶奶。”
叶夕带着沈明矜小跑到了叶覃跟前,脸上洋溢着见到亲人的喜悦。
沈明矜被她拽着,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
温韵就没那么高兴了,她脸部肌肉微微抖动,略显僵硬地问候:“覃副局长,您怎么亲自出来了?”
“当然是出来等我孙女的,难不成是等你啊。”叶覃对温韵的态度也不好,看着能比对沈书蕴强点,又比对倪月楹差一点,她吝啬于给总局任何一个人好脸,只有面对叶夕还算温和。
她扫了眼温韵,很快就将注意力都放到了叶夕身上。
视线朝下坠了坠,一下就看到了叶夕被咬出血痕,还有蛇尾残留勒痕的脖子。
叶覃将目光分给了沈明矜:“你们?”
叶夕挡住了叶覃的目光,将沈明矜护到了她身后:“奶奶,姐姐已经答应我的追求了,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是不是很惊喜?”
看到叶夕维护沈明矜的样子,叶覃眉峰往上挑了挑:“我同意了吗?”
叶夕护着沈明矜往后退了两步,一脸提防地看着叶覃:“小老太太,你不会想当拆散苦命小鸳鸯的恶婆婆吧。”
叶覃没好气地敲了下叶夕额头:“什么恶婆婆,是奶奶。”
横跨在祖孙间的隔阂悄然消失了踪影,叶夕和叶覃又能如同以前一样贫嘴嬉笑了,沈明矜却不知道这也是她们祖孙相处的一种方式,她见叶覃敲叶夕没有收力,有点心疼地看着叶夕:“覃副局,你别怪小夕,要怪就怪……”
“我没那么不讲理。”叶覃打断了沈明矜想揽责任的话,视线在沈明矜同样红痕残留的脖子上转了转:“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你和你姑姑她们不一样。”
温韵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叶覃:“覃副局长,您以前不是说嗜灵蛇族就没好东西,没……”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叶覃横了眼。
叶覃在总局显然很有威慑力,一个眼神就让温韵闭了嘴。
可是叶夕的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她没有打探八卦的爱好,不过沈书蕴和叶覃的恩恩怨怨显然跟她和沈明矜是有牵连的,叶夕还是好奇地问了句:“小老太太,你和沈家姑姑到底有什么仇啊?”
“我……”
叶覃张了张嘴,突然对温韵说:“温韵,你先下班吧。”
温韵眼睑低垂,弱弱开口:“覃副局,现在还没到我的下班时间。”
“让你下班就下班,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叶覃见温韵还不行动,声音突然拔高,流露出几分不耐烦:“温韵,我说话不管用了吗?”
面对叶覃的质问,温韵身体微微发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电梯。
电梯快要合上的瞬间,她脸部肌肉快速抖动,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覃副局长,明天见。”
温韵看起来很害怕叶覃,叶夕再次推翻了以前对叶覃的全部印象。
叶覃跟她记忆里那个斯文的老太太完全不一样了。
叶覃不老。
没什么皱纹,只有头发是白的。
叶覃不斯文,甚至是暴躁的。
同事和下属都得在她这里挨骂,就连领导也得接受她的怒火,只会跟叶夕一个人好好说话。
她家小老太太都像是被调包了。
叶夕忍不住凑近叶覃,仔细观察叶覃的脸。
叶家基因有着重叠性,叶覃拆开看五官也没有太惊艳,但拼凑在一起有独特的雅致,灰色的褂子没有显得老气,反而衬得她多了些岁月沉淀的优雅,她像是树枝头盛开的淡白色梨花,精巧雅致没有太惊世绝艳的风光,也不会被人忽视那份美好。
“凑这么近做什么?”
叶覃推远了叶夕的脑袋,嘴上指责着叶夕的行动,扬起的唇角却在高兴修复的祖孙情。
叶夕的记忆没有出错,叶覃果然是会笑的。
她的脸长得就很斯文,笑起来会有烟雨朦胧的水气扑面而来。
温婉的,柔白的。
叶覃笑起来会更好看点,只是在总局她永远在发脾气的路上,不是这里更肆意一点,而是这里有着太多不愉快的事。
叶夕没有去触碰叶覃的伤疤,她眼珠子转了转:“奶奶,你支走温秘书不是为了告诉我,你和沈家姑姑有什么仇怨吗?”
“当然不是。”叶覃否定了叶夕的想法,带着她和沈明矜往办公室去:“倪月楹要见你,她看到了不好。”
叶覃的办公室在里楼的第五层,前楼热闹到处都是病人,里楼就要寂静不少了。
只是时不时会听到两声猛虎哀嚎,鸟雀鸣叫的声音,属于妖族的痛苦呻吟比起前楼的声音更为刺耳。
叶夕捂着耳朵跟沈明矜并肩走在叶覃身后,偶尔能看到两个从病房里冲出来的妖怪,紧跟在她们身后的是追出来的医师。
那些医师看到叶覃都会恭恭敬敬地打过招呼,然后好奇地盯着叶夕看两眼,不过谁也没敢主动认识叶夕,生怕叶覃觉得她们在套近乎。
她们上了五楼以后就见不到人了,叶夕也就放心地问了句:“奶奶,你不相信温秘书吗?”
“不信。”
叶覃的回答很干脆,这让叶夕有点惊讶:“那您为什么找她做秘书?”
“温韵是捉蛇世家出来的孩子,天生就看沈书蕴不顺眼。”叶覃将话说完才想起身后还跟着沈明矜,她匆匆瞥了眼沈明矜,假咳了两声掩饰瞬间的尴尬。
叶夕也顺势抛给了叶覃一个台阶,让她能够跳到下一个话题去:“奶奶,倪局长见我要避着人吗?她之前不是还去望禾村见过我?”
“倪月楹是总局局长,也是最开始联合两族的功臣里唯一还活着的,她不能对任何一方有明显的偏向,想要叫谁要不就光明正大当着很多人的面见,要不就得躲着人见,上次望禾村人多,这次……我们是要去问邵离话,大张旗鼓的不太好。”
“倪月楹作为决裁者,只能走独行道。”
叶覃想到了什么,脸色沉了下去:“其实这条路以前是有人跟她一起走的,只是现在这条路上走的人都死了,她还活着,也就只能一个人走下去了。”
叶夕有听明白,人妖两族的和平共处是由各族初代首领和总局初代领导共同建立的,她们那群人和妖有着共同的理想和坚守,但现在总局的最高层领导和十一族首领都已经死光了,换上的新人各怀心思。
倪月楹辨认不清谁值得她信任,只能不偏不倚谁也不亲近。
想到倪月楹温柔注视她的目光,可能是母女血缘的天生共情力,叶夕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倪局长应该挺孤独的。”
“呵。”叶覃冷笑一声:“她也不是没其他路可走,她还可以跟她的老朋友们一起去死。”
满满的恶意和怨恨突然压过来,不只让叶夕和沈明矜有点始料不及,也砸痛了拉开办公室门走出来的人。
倪月楹。
倪月楹是说过要见叶夕,可没说过什么时候过来,叶覃刚刚下去的时候,倪月楹还没到她的办公室,现在突然看到倪月楹出现,叶覃也有点没料想到。
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心虚,很快心虚就被尴尬掩盖了过去。
叶覃微微侧着身体,她不看倪月楹,脸上有被撞破的尴尬,但就是不道歉,甚至不主动说话。
叶夕刚想主动搭话,倪月楹就先将话揽了过去,她说话语气仍旧温和,连一点细微的变化都没有,就好像没有听到叶覃对她的恶意一样:“阿覃。”
叶夕以为叶覃会顺坡下驴的,没想到倪月楹没生气,叶覃也发了火:“你闭嘴,别这么叫我。”
她挤开了挡着门的倪月楹,大步跨进了属于她的办公室,路过倪月楹身边的时候,还要恶狠狠地瞪一眼倪月楹。
叶夕头脑快速运转,还没想明白叶覃在气什么。
倪月楹倒是习以为常,她一边示意叶夕和沈明矜进门,一边跟她们解释:“她在跟我赌气,”
叶夕:“赌什么气?”
倪月楹温温柔柔地说:“她生气的事,还挺多的。”
温柔的嗓音抚不平叶覃一肚子的火,她坐到了办公椅上,冷冷地盯着进门的倪月楹:“嫌我脾气大,你可以滚远点。”
“阿覃。”
“闭嘴!”她懒得理会倪月楹,也不想听倪月楹解释,手掌拍在了办公椅扶手上,办公椅下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个黑色甬道。
叶覃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完全不给倪月楹说话的机会。
“奶奶!”
叶夕看叶覃直接跳下黑洞,很难不担心叶覃,她冲到甬道边缘,朝着里面一看,这才发现里面居然是一个可以载人下沉圆木板。
她已经看不到叶覃的身影了,但她看到另有一块圆浮木飘了起来。
“我们也下去吧。”倪月楹一手牵起沈明矜,一手牵住叶夕,带着她们走上了圆浮木:“这里可以直接通往总局的牢房,邵离就在那里。”
倪月楹应该是为了照顾叶夕和沈明矜,她们这一块圆浮木下沉的速度很慢,慢到叶夕不得不和倪月楹说点什么,毕竟她没办法指望不爱和陌生人说话的沈明矜张口。
说实话她和倪月楹的关系是微妙的,既没有正常的母女关系那样温馨,也没有病态母女关系那样的扭曲复杂,她们只是不太熟。
叶夕手掌贴住腿部的布料,尴尬地摩挲两下:“倪局长,你分给了我多少力量,我怎么一直用不完?还越来越多了?”
按照叶夕的理解,倪月楹分给她的力量应该不是永久的,不然那么多力量划分给她,倪月楹就算是万灵树应该也会折损很多力量。
倪月楹的身份注定她不能失去力量,更何况她还是个在养伤修复力量的病妖。
叶夕对倪月楹是有种陌生感的,但倪月楹对叶夕没有那种陌生感,她目光平静地凝望着叶夕,淡淡低语:“叶夕,我的力量以后都归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只能分给你。”
“倪局长,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倪月楹左手掌微微贴近胸口,一团暗红色的光雾隔着衣服和皮肤涌现在了她心脏中心,仔细看那些光雾是一只只半透明的血红色小虫形成的。
细细密密小虫最少也有上千只,几乎布满了倪月楹整颗心脏。
叶夕和沈明矜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倪月楹却还是很平淡:“这就是原因。”
她冷静地收回了手,细密的虫影随着她收拢力量而消失,倪月楹唇色苍白了一点:“叶夕,我也中了妖毒。”
叶夕思绪顿住,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她想要触碰倪月楹,又猛地抽回手,只剩一声:“为什么会这样?那些人可以把妖毒取出来利用,我们是不是也可以?”
“寄生的妖毒会繁殖,就算被取出了部分,只要没有根除最后还是会重新变多,甚至繁殖得更多,这跟先被取出再炼化成工具,再注射进妖体内,最后为了毁灭痕迹的实验妖毒不一样。”
叶夕:“那是不是将所有妖毒根除就不会繁殖了?”
“普通妖或许可以,但我不太可以,妖毒只要入体那就无处不在,它们会融进一切地方,只有彻底放弃妖身,重生一次才能根除,我的生命和妖力都不属于我个人,我不能放弃我的妖身。”
倪月楹微微笑了笑:“你不用太担心我,我是万灵树拥有着最强大的生命力,恶念很难侵占我的身体,目前还不会出太大问题。”
沈明矜也很惊讶倪月楹身体里也有妖毒,但她在沉默过后是无尽的安静。
她们嗜灵蛇族就是在妖毒里快速凋零的最好例子之一,妖毒如果真是那么好解决的东西,那么她们嗜灵蛇族也就不会几乎覆灭了。
域外妖毒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漫长潜伏期和能刺激恶念,无声无息地寄存在身体,等到发现早已来不及。
恶念从来不是只有坏妖才会有,跟欲望有关的一切都会演变成恶,哪怕只是某一瞬的嘴馋。
倪月楹算是不幸的,她被妖毒入侵得很深。
她又是幸运的,她是最特殊的妖类,接近于传说仙人的地母,拥有最磅礴生命力的万灵树。
倪月楹不会轻易被摧毁,也很难摆脱妖毒。
比起叶夕和沈明矜的惴惴不安,倪月楹是坦然的,她发现身体里有暗毒已经太多年,早已过了不安的时间期限,平静柔和的声音还在陈述事实。
“叶夕,我情况特殊,身上留有太过强大的力量是累赘,你不用有太大心理负担,我这些年一直都有把力量分给叶家人,不过她们和我力量并没有那么合适,能够吸收的力量很有限,不似阿覃这样多少,叶岚和叶敬倒是吸收了许多,只是……”
提起孩子的死亡,倪月楹眼底划过一瞬的痛惜。
不过倪月楹调整情绪很快,再看向叶夕的时候,眼底又只剩下温和:“你是我的女儿,理该拥有我的力量。”
怪不得倪月楹养伤养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见恢复,原来不是养不好,而是不能养好。
她既不能完全失去力量,又不能拥有太多力量,只能一边休养,一边将力量分出去。
叶夕知道叶覃为什么那样厉害了。
倪月楹的话不难听出来,在叶夕之前叶覃就是吸收她力量最多的人。
叶覃之后才是叶岚和叶敬,叶岚、叶夕和叶敬能吸收那么多倪月楹的力量,是因为她们都是倪月楹的孩子,那叶覃是因为什么能吸收到那么多力量呢?
叶夕:“倪局长,您说过您是爱我的。”
“是的,我很爱你。”倪月楹温柔地笑着:“你是我的女儿。”
叶夕摇了摇头:“你不是爱我,你是爱我奶奶对吗?”
她一直觉得倪月楹给她讲述的身世有问题,如果一切都如倪月楹说的那样,无论是叶岚还是她都是叶覃耍无赖硬要来的孩子,倪月楹是不太可能对她们这么好的。
倪月楹是地母,再宽容也不可能脾气好到被逼迫做不愿意触碰的事,她显然是在惯着叶覃。
只有足够爱叶覃,才会赋予她们这些因叶覃而生的生命,这么多的爱。
她是不能留住太多力量,但处理多余力量的方法很多,不一定非要送给叶家人。
裁决者要公正要独行,可她将秘密和力量都给了叶家,明摆着早就有了偏向和愿意信任的对象。
这样的奉献不是愧疚就能解释的,叶夕愿意相信倪月楹是因为爱叶覃。
倪月楹告知叶夕身世的时候半遮半掩,一切被挑破以后却没有不承认,笑容也没有散开:“你都能猜到我爱她,她却不肯信我爱她。”
猜对了?
叶夕自己说出来的答案得到了认可,她还是有着吃惊的,现在看来倪月楹在望禾村半真半假地说她身世,不一定是她想否认,而是叶覃不想承认和倪月楹有什么关系。
仔细回想叶覃那天的确动不动就喊上一句倪月楹,想让倪月楹闭上嘴。
“为什么?你们是有误会吗?”
“想听长辈八卦?”倪月楹看到叶夕点头,唇角弯得弧度更深:“这可不好。”
倪月楹嘴上说着不好,叶夕还没来得及失落,倪月楹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阿覃一直觉得她是替身。”
……
倪月楹怎么也嘴上一套,行动是另一套。
叶夕微微扁嘴,识趣地没有质问倪月楹,只顺着倪月楹的话问:“替身?谁的替身?”
倪月楹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很久才说:“你们叶家巫医第二十一代族长,也是当时答应率领叶家巫医加入总局的医者,叶慕莉。”
一个陌生的名字闯进耳朵,叶夕更加好奇了:“奶奶她和先祖很像吗?”
倪月楹先是摇了摇头,停顿片刻以后才又点了点头,如实说道:“脸有八分像,不过脾气差很多,慕莉为人很和善,对谁都愿意露个笑脸,阿覃……总在生气。”
叶夕不太愿意听倪月楹说叶覃,她咕哝一句:“那您拿奶奶当替身,奶奶不生气才奇怪呢?”
“叶夕,她不是替身。”倪月楹脸上笑容淡去,神情严肃了许多,极为认真地纠正了叶夕:“我和慕莉只是有着相同理想的朋友,我们当时是一群人为了相同的梦在并肩同行,慕莉对于我来说和其余伙伴没什么不同。”
“叶夕,我和慕莉都没有相爱过,阿覃又怎么会是替身呢。”
叶夕狐疑地看着倪月楹,不知道该不该完整地相信倪月楹的话。
虽然血缘关系她和倪月楹更亲,但她和叶覃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更向着叶覃。
“慕莉死前是有爱人的,就算真的有人拿阿覃当替身,也不会是我。”倪月楹有些无奈:“叶夕,在更久远的年代,我的爱是不会寄放在某个人身上的。”
倪月楹在申明,她是万灵树,广爱世上人。
小爱是被妖毒入侵以后才产生的情绪。
如果不是知道万灵树别称是地母,叶夕大概会觉得荒谬,但在清楚地母特性的情况下,她还真有点相信倪月楹了。
这算什么?
她母亲和祖母是恋人?还是深陷替身误会的狗血爱情故事?
她没有再怀疑倪月楹,将刚刚的僵持转向另一个话题:“族长的爱人是谁啊?还活着吗?”
叶夕的问题刚刚抛出,圆浮木就到了最底部,她们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叶覃。
倪月楹没有再说话,叶覃狐疑地打量着她们三人,最后将质问的眼神递给了倪月楹:“倪月楹,你刚刚跟她们说什么了?”
“让她们小心点,现在敌在暗我们在明,很危险。”
怪不得倪月楹会被怀疑真心,她谎话也是张口就来的,不仅做到了脸不红心不跳,还做到语气都没什么起伏。
叶夕觉得倪月楹张口就来的能力比她还强一点。
至于倪月楹会说谎也好理解,叶夕身世都要遮遮掩掩地说,她估计早就被叶覃警告过无数次不许提她们的关系了。
叶覃没有怀疑倪月楹,她听到敌在暗怒意瞬间涌起:“光是小心又有什么用,早日抓出来幕后推手才是真的,要是让我知道谁在算计叶家,我非得……”
她越说越气,嫌弃地白了眼倪月楹:“倪月楹,你这个局长究竟有什么用,什么都查不出来!”
倪月楹没有辩驳,安静地等待叶覃发完脾气。
叶覃心口的火没有烧太久,她这些年也习惯了线索永远在消失,她气倪月楹的无能为力,也气自己的束手无策。
这是叶家祖祖辈辈用命堆砌起来的怨,她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而倪月楹是她最直接的宣泄口。
幸好倪月楹脾气好。
叶覃发完脾气就带着叶夕和沈明矜往前走,还没走多远就发现倪月楹一步没动,她折返回去瞪着倪月楹:“你还走不走?”
倪月楹还是没动,她朝着叶覃伸了伸手:“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你牵着我?”
“你毛病是不是太多了!”叶覃骂了声倪月楹,心情烦躁地回过头喊叶夕:“小夕,你来牵着她。”
叶夕一只手摸着耳朵,一只手牵着沈明矜。
她当作没有听到叶覃的声音,一边认认真真地听着四周的动静,一边询问走在身旁的沈明矜:“姐姐,你有没有感应到邵离在哪里?”
叶覃不太情愿地牵住了倪月楹,带着倪月楹往前走,一边往前挪动,一边小声骂着什么。
叶夕反正是没听清,但她听到了倪月楹说:“阿覃。我要真死了,你是不是能少生点气?”
“闭嘴!”叶覃这句骂声就响了点,很快声音又压了下去,但应该是着急所以没能完全压下去,让叶夕听到了她解释的声音:“我刚刚说让你跟你那帮老朋友一块死是气昏了头,你别盯着这句不放,我说过的话那么多,也没见你听点别的!”
“阿覃,你说过的话,我还都记得挺清楚的,就比如你昨天骂过我心眼小,有失万灵树的身份。”
“……”
叶夕脚步往后挪了挪,还没挪过去就往前又迈出两大步,她在感情里的多副面孔和撒谎时的自然表现,好像不是天赋异禀。
嗯……她好像有点随妈。
第58章 谜团
总局监牢关押的都是妖怪, 每间牢房都有特殊符阵加持,隔音效果和视觉阻断都是一流的。
待在牢房里再厉害的妖也听不见一点外面的声音,看不到外面一点虚影, 睁开眼睛感受到的就是无尽的黑暗。
邵言原本被关押的地方是间禁牢, 感受到的是无休止的寂静折磨。
姐妹身份调换过后, 邵离就被移出了水牢。
总局的监牢禁制数量繁多,邵言和邵离替换身份绝不是一个人愿意就能做到的,邵离在这场替换里并不是完全的受害者, 她知道部分内情,所以才会说出沈明矜出现在这里就如实相告她的话。
文安区所有的线索都被抹去得一干二净, 青渡族的尹家什么有用讯息都没有查出来,连那点和尹鳗柔的牵连也被她们族长以个人问题概括。
叶夕眼睛窥探到的虚影不能作为证据。
只有她能看见的虚影,没有办法成为审判的一环。
邵离是她们最后的希望, 当然这是一种渺茫的希望,叶覃失望过太多次,对于邵离的期待值很低。
叶夕也不觉得邵离这里能问出来太有用的讯息, 幕后人既然能操控邵言和尹鳗柔身体爆炸, 那邵离的身体说不定也被动过手脚, 她们当中只有沈明矜相信邵离这里真的能问出来有用的信息,她仍旧相信邵离只是一时糊涂。
水牢的滋味并不好受,针对妖族的水牢根据她们妖身不同会有细微调整,邵离所在牢房不只凹陷的池子里是水,空中也到处都是弥漫着浮动的水珠。
邵离日日夜夜浸泡在水中,皮毛和发丝完全潮湿着垂搭在脸颊。
整整一周没有好眠的红狮眼睛猩红, 皮肤被浸泡出了白痕,皮肤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腐烂。
她看起来情况很糟糕,可还是第一时间留意到了迈进牢房的沈明矜:“明矜小姐。”
“邵村……邵离。”
沈明矜没有再继续喊邵村长, 早在邵离包庇邵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是拥雪族的族民,更别说是拥有高位任职的身份了,她也是个背叛者。
离得近了,泡软发白的皮肤,微微腐烂的血肉就看得更清楚了。
沈明矜眼睫颤了颤:“为什么?”
她在问邵离为什么要选一条错误的路,按照邵离在拥雪族立下的功劳,拥有的身份,她本该受村民爱戴,安稳度日的,最后却因包庇重刑犯入狱。
沈明矜不觉得邵离是个无法明辨是非的人,她想不通为什么有着正确立场的邵离,当初可以随着初代首领征战,可以随着沈明欢稳定内乱,最后却会因为私欲和偏护偷偷庇护一个害死那么多族民的邵言,甚至给了邵言机会逃出牢狱,去宰杀了上万的普通人。
邵离没有回答沈明矜,她眼底刻着深深的疲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明矜小姐,听说您受伤了,伤口还疼吗?”
邵离对沈明矜的关怀满是真诚,此刻她不像是被禁锢在牢狱的囚徒,更像是路边遇上熟人的寒暄。
沈明矜眼睑微微低垂,还是又问了一次:“为什么?”
“明矜小姐,我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从小父母就告诉我要保护好妹妹,我……我好像有点习惯了。”邵离还是缓缓诉说出了她的理由:“当了逃兵就一定要死吗?她投靠虎族挑起内乱只是想活,这也要被判死刑吗?她说她想要出去看看,我是她的姐姐,我该为她牺牲,我……”
邵离辩解了很多,最后话锋突然一转:“我想做个好姐姐,保护我的妹妹,可我好像做错了,她在战场上逃跑,害死了跟她一个队伍的同伴,她挑起内乱害了数万族民,她……我错了。”
沈明矜声音放轻了不少,透着深深的无奈:“你既然知道她不值得,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邵离恍惚了一瞬:“我好像有点习惯了。”
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做牺牲者,也习惯了将妹妹的过错揽到自己肩头。
父母教育的不公平性将邵离打压成了一个奉献者,她没有从不公平里挣脱逃离出来,反而在里面越陷越深,直至下狱无法脱身。
妖也有着多面性,沈明矜认识的邵离不是个坏妖,她仍旧有点惋惜邵离的选择:“邵离,她不值得你背弃原则。”
邵离双目痴痴地盯着沈明矜,她眼中仍旧有着尊敬和崇拜:“明矜小姐,我知道我错了,从知道她伤害您,我就只知道这条路我选错了,可我已经没办法弥补了,除了亲眼确定您的情况,我已经没有资格再为您做些什么了。”
邵离情绪渐渐激动了起来:“明矜小姐,我真的没想伤害你,如果早知道邵言会伤害你,我一定不会顺着她。”
她在水中挣扎着,身上的锁链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发出声响。
锁链捶打在水面,激起浅浅的水花。
水花溅到了叶夕和沈明矜,沾上了叶覃的皮肤,叶覃的耐心瞬间耗尽:“邵离,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听你忏悔,你说过的,我把明矜带回来,你会告诉我在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邵离下意识地看向了沈明矜,见沈明矜也露出了好奇的神情才说:“那天我带着望禾村的村民过来总局接受调查部门的询问,我刚刚出调查部门身体就失了控,意识就变得模糊不清,我只闻到了一股香味,香味散去我就到了关押邵言的牢房,我一直以为邵言在人类世界好好生活,没想到她被关到了这里。”
“邵言说她是被叶覃给害了,擅自用刑关进了这里,她求我救她出去,我说我想想办法,刚刚说完身体就代替她进了牢房,而她则从牢房消失了,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那股香味……”
邵离的声音骤然停止,没有再往后说下去。
叶夕明显感觉到邵离有话没说完:“你还有察觉到其他的吗?”
“没有。”邵离用力摆了摆头,沉思片刻说:“我感觉她们应该是给我用了血傀儡替换术,妖族想要学这样高等级的术法是很艰难的,所以我怀疑操控我的人是总局的某位人类高层。 ”
叶覃陷入了沉思,叶夕还在观察邵离。
邵离刚刚才说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现在就给出了这样确切的猜想,叶夕感觉邵离没有说实话。
她不像是要告诉她们实情,更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信息,故意说谎话来混淆视听。
叶夕沉思片刻,直接将话挑破了问:“邵离,你说的是实话吗?”
邵离眼睛游离了瞬间,很快又坚定了下来:“我没有必要骗你们。”
不对。
还是像在说谎。
叶夕还想要追问,邵离的神情突然有了明显变化,她没有继续在水中挣扎,皮肤却突然出现了裂缝:“明矜小姐,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邵离声音刚刚落下,她腹部又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水和内脏顺着裂口涌了出来。
她居然在叶夕她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自己运转妖力撑爆了自己的内脏。
“邵离!”
沈明矜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邵离腹部裂口越来越大,她想要上前替邵离止血,但手臂被倪月楹拽住了。
倪月楹的视线很平淡,浓烈刺激的血腥味没让她有半点情绪起伏:“她妖丹碎了,救不活的。”
叶夕拽着沈明矜另一只手,用力控制着她想要上前的身体。
妖丹碎开说不定会爆炸,沈明矜现在冲上前说不定会被误伤。
邵离也不太愿意沈明矜靠近她,她不想伤害沈明矜,也可以说知道被放出去的邵言差点杀了沈明矜,而她差点成为杀死沈明矜的帮凶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活不下去了。
坚持要见沈明矜,不过是为了确定她的身体情况,现在确定过后她也就可以坦然赴死了。
邵离唇边勾着苦涩的微笑,眼底是淡淡的怅然和怀念:“明矜小姐,还是以前好,我要去找初代首领认罪了,您不用太难过,原本就是我做错了事,选错了路。”
“邵离,你不一定非要死的。”
“我……”邵离目光触碰到沈明矜眼底的水光,歉疚涌向了眼眶,她声音都低了不少:“明矜小姐,我好像又选错路了,你要小心……小心身边人。”
这似乎是一种暗示。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叶夕,还有倪月楹,不过她们不能再询问邵离了。
邵离的身体开裂越来越严重,里面还聚拢了一个个细小的光球,好像马上就会爆炸。
“走!”
叶夕拽着沈明矜离开了牢房,倪月楹和叶覃也没有多停留,她们刚刚钻出牢房,还没来得及合上的门里就传来了一声低闷的爆炸声。
几滴血沫顺着门边飞了出来,叶夕在爆炸声消失以后,伸过头往里面看了眼。
遍地的血污和碎肉,焦黑的毛发和水珠混合紧紧粘黏在地上,邵离被炸得很碎,叶夕已经找不到邵离的脑袋和比较完整的身体部位了。
她忍着恶心,快速收回目光,抢在沈明矜查看门里情况之前,硬是将沈明矜拽离了那里。
邵离用最极端的方式摧毁了她自己,这是一场罪恶的自省,也是一场自我折磨。
叶夕不得不去想邵离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说的又做错了事是什么?难道说是帮幕后人隐瞒?那是不是说邵离已经猜到了是谁?
邵离的情况明显和尹鳗柔她们一样,尹鳗柔和邵言都是被操控赴死,为了毁灭痕迹,而邵离是自我摧毁。
假如她真的猜到了是谁,那她的自杀就不单纯是逃避面对罪恶了,还有主动帮幕后人隐藏的可能。
邵离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叶夕还在想邵离的事,手背突然感受到细微的凉意,她本能地朝着手背看去。
那是沈明矜的眼泪滴落在了她皮肤上惊起的凉,虽然沈明矜没有看到邵离最后的死状,但她也猜到了爆炸过后的惨烈。
叶夕不惋惜邵离的死亡,她心疼沈明矜微红的眼睛:“姐姐,不哭。”
指腹贴住了沈明矜的眼尾,慢慢替她擦拭涌出的泪珠,她的动作很轻柔,还是激起了沈明矜的疼痛。
沈明矜跟她们不一样,她和邵离认识了太多年。
“小夕,我第一次见邵离,她还是初代首领身边的护卫,后来……她是沈明欢和阿姐有力的支持者之一,她为拥雪族做了很多,没想到……”
沈明矜的话没有说完,低软的眼泪还在滴落。
她在为一个老朋友而悲伤,也是在为拥雪族一个老臣以这种方式落幕而遗憾。
跟沈明矜相比,叶夕都要显得冷漠,更别说本来就对邵离意见很大的叶覃了。
叶覃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从她选择徇私那一刻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好了。”
她没有太在意邵离的死亡,反而问起了倪月楹:“你觉得邵离说了实话吗?”
“大概。”
“实话就是实话,假话就是假话,大概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确定的意思。”倪月楹没有太计较叶覃凶巴巴的语气,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悲悯:“阿覃,我在想她那一句又做错了事是什么意思?她还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叶覃没好气地说着,越说越气:“倪月楹,你说既然知道是错事,为什么还一定要去做?”
她们都不是邵离,都不知道邵离在想什么。
猜测毕竟只是在猜,不会拥有确切的答案。
叶覃的疑问是她们每个人都想问的,邵离赴死太过急切了,总像是隐瞒了许多事一样。
沈明矜这一趟总局行看起来是有了收获,可事实上她们还是被云雾纠缠,什么都看不清,掌握的讯息少之又少。
叶覃不太想在这破地方待下去了,她只要待在总局人就很浮躁,没有等大家调整好情绪就催促着:“上去吧。”
一无所知的敌人好似层层阴冷的寒雾将她们裹挟,极低的温度让面部都微微僵硬,失去了表情变化。
叶覃最明显冷着脸,眼底满是愤怒的火花。
光生气是不会有结果的,还容易气坏身体,叶夕看看愤怒激昂的叶覃,在身侧眼眶微红的沈明矜,还是主动挑起了崭新的话题,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奶奶,游念呢?”
没想到倪月楹和她也有同样的想法,她开口的瞬间也听到了倪月楹的声音:“待会儿我请你们吃顿饭吧。”
叶覃和沈明矜同时抬头,叶覃无视了倪月楹,接上了叶夕的话:“你要去接游念一块走吗?”
沈明矜唇角微微抖动,硬着头皮接了倪月楹的话:“好啊。”
叶夕见到沈明矜有点尴尬,主动将话揽了过去:“倪局长,您准备带我们吃什么?先说好我是不吃素的,姐姐是不吃肉的,游念是只爱吃胡萝卜的。”
她牵着沈明矜,一边应了倪月楹,一边对着叶覃表示了要带游念走的决心,谁也没有冷落。
叶覃横了眼倪月楹:“倪月楹,你别又说了不做。”
阴阳怪气的声音刚刚落下,叶覃喉咙里就溢出了一声极小的嘀咕:“出又出不去,逞什么能!”
“阿覃,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一起出去过。”
倪月楹淡定地从随身储物空间里取出来一个蝴蝶面具,还有一顶红色卷发,极艳的色彩冲击了叶夕几人的视觉,还让叶覃记忆一下被唤醒,她无语至极地看着倪月楹:“这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你怎么还留着在,总不会还想着…”
叶覃想到了什么,立刻噤了声。
刚刚安静不过半分钟,她突然又骂了声:“不要脸!”?
叶夕好奇心跳了出来,还没开口就被叶覃白了眼:“小孩子别瞎打听。”
沈明矜嘴唇动了动,她无意打听叶覃隐私,只是想跟叶夕说句话,可话还没有出口就被心虚的叶覃截断:“妖也不许瞎打听。”
叶覃把所有人的话都封死了,她自己倒是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她可能也发现了这一点,找出手机开始发语言。
语音是发给杜绮梅的,大概意思是让杜绮梅安排人将游念送到她办公室,她和杜绮梅关系一般,这样的语音一条就可以结束谈话,但叶覃就是发了很多条过去。
叶夕觉得叶覃有点假忙,杜绮梅想法更复杂一点,她回了条质问的语音:“怎么?闻淑要跟你绝交了?你疯到想跟我联络感情了?”
叶覃发语音的嘴和手都停了下来,她停了好一会儿突然用力戳了戳屏幕,最后丢过去一条语音:“滚蛋!”
她骂完杜绮梅,将明面上总局跟她关系最好的闻淑聊天框翻了出来,刚想给闻淑发消息就被倪月楹按住了手。
“松手!”
倪月楹温软的目光抓住气急败坏的叶覃:“阿覃,你越这样遮遮掩掩,只会让人越好奇。”
这个人当然是叶夕,就连沈明矜的关注点都偏了偏,余光偷偷观察着叶覃。
叶覃对谁都没有好态度,在叶夕和沈明矜确定关系以后,对沈明矜态度倒是很好。
她留意到了沈明矜的小动作,不过没有点出来说什么,只睨了眼叶夕:“小夕,你什么时候好奇心这样重了?”
“小老太太!”叶夕拍了拍胸脯,高声申明:“我这是关心你,才会好奇你的事,换成别人我肯定一点打听的想法都没有,我不只想知道你和倪局长发生过什么,我还想知道你的心愿啊,你的身体情况啊,你的……”
叶夕的声音停了下来,因为叶覃从听到心愿开始,表情就不太对劲了。
叶覃拢了拢花白的头发,刻意染白的发丝贴着她手指,抓住了她的目光:“心愿……”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有瞬间的空洞,低声喃语:“我迟早剖了沈书蕴!”
倪月楹还没来得及阻拦叶覃,叶覃眼底的恨意就瞬间迸发了出来,强烈的怨恨吞没了她温婉的容颜,也占据了叶夕和沈明矜的视线,她们都是一惊。
叶夕知道叶覃和沈书蕴有仇,但叶覃说这不影响她和沈明矜来往,她就一直觉得是细小的私怨,可是叶覃此刻对沈书蕴强烈的恨意,以及将沈书蕴开膛破肚的决心让叶夕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她嘴唇动了动,悄悄将沈明矜的手握得更紧,再也没办法追问沈书蕴和叶覃有什么恩怨。
虽然叶夕很确定她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问题远离沈明矜,但她会害怕仇怨太深的话,道德感太重的沈明矜会想到远离她。
叶夕都被吓愣住了,更别说是跟沈书蕴是姑侄关系的沈明矜了。
沈明矜微微张开口,呆愣愣地看着叶覃。
倪月楹拍了拍叶覃的肩,叶覃立刻反应过来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她看着想问又不太敢的叶覃和沈明矜,别扭地转过身体,既没解释,也没再继续那番话:“小夕,游念已经被送到我办公室了,我们快点上去吧。”
圆浮木在缓缓上移,速度平缓稳定,唯二不太平静的是两颗感受到长辈恩怨的心……
第59章 婆媳
游念在调查部门的任务早就结束了, 迟迟没有回到半山灵苑是因为调查部门那些年轻员工的超高热情。
调查部门枯燥每天都要面对成堆的案件,还不能轻易结交朋友,突然看到一只小兔子每个人都觉得稀奇, 而游念从小在家就备受冷落, 突然找到一个特别多人愿意陪她玩的地方, 瞬间遗忘了她契约妖地正事,再加上叶夕一直半梦半醒的也不太需要小兔子在身边,叶覃也就没有急着将游念丢回叶夕身边。
分明是小兔子自己玩到乐不思蜀了, 等着叶夕在办公室见到游念,游念还要委委屈屈擦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叶医师, 蛇姐姐,你们可算想起来我了,调查局简直不是兔子待的地方!”
要不是提前被叶覃告知了游念在调查部门待得有多舒服, 叶夕和沈明矜还真要被委委屈屈的小兔子骗了。
叶夕扫了眼假哭的游念,无情地揭穿了游念:“游念,你好像胖了不少。”
“不可能的!”游念心虚地摸了摸圆鼓鼓的小肚子, 感受到多了不少的肉, 委屈的表情一下就僵在了脸上, 她声音小了不少:“她们…她们虐待我,天天逼我吃零食!”
这算什么虐待?
叶夕打量着还在编瞎话的小兔子,安静地等待着小兔子表演欲发作完。
明亮深邃的目光有着洞察兔子心的能力,游念很快就在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
因感到完全被看透,游念略觉没意思地扁扁嘴:“好啦好啦,我承认她们都对我很好。”
叶夕看着红光满面, 顶着圆鼓鼓的肚皮的游念,认真给予了游念一句评价:“游念,你真堕落。”
游念梗着脖子, 高仰起头,立刻反驳:“叶医师,你才真堕落。”
她哼唧两声:“我本来听到叶医师你受伤还挺担心的,现在我决定要收回我对你的担心。”
“担心我也没见你回来。”
“我……我那是……”游念小手臂抱在胸口,实在是找不到辩解的话,只好咕哝一句:“都怪调查部门的姐姐们太热情了。”
“借口。”叶夕刚刚反驳了游念,突然想到了问一句:“她们都对你很热情吗?”
“当然啦!我可受欢迎了!”
不对。
调查部门是总局最需要公正的部门,她们部门的人不仅很少和妖结识,连跟总局其他部门的同事来往都不算密切,就算真喜欢小兔子也该换只没有灵智的兔子玩,不该是游念这样一个不仅有灵智,还出身于月栖族皇族的小兔子。
她们难道不怕沾上游念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被妖举报?
仔细算算游念刚刚从她身边被调离,她和沈明矜就遇到了尹鳗柔和邵言,差一点无声无息地死去。
监控器从身边消失,她们就差点被暗杀,真的只是巧合吗?
叶夕感觉她患上了疑心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生出满心猜疑,平等地怀疑除了沈明矜和叶覃的所有人,这不是一个好习惯,但似乎是个不得不养成的习惯。
她伸手敲了敲游念的额头:“她们除了陪你玩还做了什么?”
“没有了。”
游念将这几天在调查部门的事都说了一遍,重点都是那些人对她有多热情,唯一异常的是她在调查部门待了一周,天天跟她们一块玩,最后却一个工作人员都没记住,据游念说是因为每天跟她玩的人都不一样,甚至是上午和下午的人都不一样。
经过游念这么一说,倪月楹她们也感觉不太对了。
当然,猜测是不能作为证据的。
倪月楹和叶覃对望一眼,叶覃眼底多了讽刺:“调查部门都有鬼了,什么都查不出来也正常。”
她的冷嘲热讽看似在刺调查部门,可是刀刃是戳向倪月楹,更像是在控诉倪月楹的无能。
倪月楹发出无声的叹息,手指搭上了心口。
时光匆匆流逝,倪月楹早就不是联合两族时候的盛年,她如今妖力受限,身体被妖毒蚕食,眼睛被有异心的属下蒙蔽,她知道叶覃的愤怒从何而来,可她也无力更改如今的局面。
在信任的伙伴和力量都消失以后,倪月楹早就是孤立无援。
孤独且无力。
可能是母女血缘带来的联系,叶夕居然读得懂倪月楹叹息之下隐藏的复杂情绪,她拦住了还要跟倪月楹争吵的叶覃:“奶奶,我们是不是该去吃饭了?”
叶覃伸出手,用力点了点叶夕的额头:“你还吃得进去!”
“民以食为天嘛,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叶夕捂住额头,压着恐惧和猜疑捡起了活泼的外衣:“倪局长,你准备请我们吃什么呀?”
叶覃对叶夕还是很宽容的,见到叶夕真想吃倪月楹请客的饭,顺着叶夕催促倪月楹:“问你呢!”
倪月楹扯了扯嘴角,露出温和的笑容:“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餐馆。”
她没有沉浸在悲伤的情绪太久,真顶着她招摇的红色假发和夸张的蝴蝶面具溜出了总局,带着叶夕一行前往了吃饭的地方,而为了更好地隐藏身份,叶夕她们也被套上了同样的夸张假发。
叶夕扯着头顶多出来的蓝色假发,感觉过路的行人都有多看她一眼。
她是有点别扭:“我们这样张扬,真的能隐藏身份吗?”
“可以的。”倪月楹摸了摸红色的头发,神情平静地说:“在她们眼中我是庄重的,不会有这样夸张的打扮。”
好像很有道理。
可总局的人不会看她们,不代表其他人没眼睛。
游念对新造型接受能力良好,她抚摸着黄头发,指了指路边的人:“那里有录像的。”
倪月楹:“录不上的。”
倪月楹的力量不充盈,对比的是以前的她,跟一般大妖相比她还是很强的,实力解决几个邵言那样的大妖,问题不是很大。
邵言有办法影响叶夕手机发出消息,倪月楹自然也可以。
叶夕牵着沈明矜,跟在倪月楹身后:“倪……妈……我可以学一点传信手段吗?”
喊局长有点别扭,喊妈也很别扭。
她和倪月楹关系不够亲近,卡在了称呼,干脆直接绕到了正事。
叶夕需要一个不会被妖怪力量影响就能联系到叶覃的办法,如今的她还是太弱小,真遇到危险还不能独当一面,叶覃是她最可靠的援兵。
至于沈明矜,她们将会寸步不离。
“那太麻烦了。”倪月楹回过头,她伸手在叶夕手臂上点了点,丝丝缕缕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身体:“这样就可以。”
叶夕感觉短短一个瞬息,她的脑海里就建立起来了一个无形的网,她能感受到这网边沿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倪月楹,一个是叶覃,另一个则是沈明矜。
牵着倪月楹和叶覃的是绿色树叶印记,而牵着沈明矜是若有若无的一缕粉气。
叶夕是个很擅长思考和联想的人,倪月楹为她构建意识联系网让她反应过来叶覃没有倪月楹的血,为什么能够吸收那么多倪月楹的力量了。
肌肤相亲是除了相同力量的牵扯的亲密关系,另一种能快速建立且能共享资源的亲密关系。
倪月楹没有发现叶夕思考偏离了轨迹,她做完这些就收回了手:“你以后可以靠万灵树的力量联系上我和你奶奶,还有明矜,其余人……”
倪月楹的声音停在了这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眉间勾起淡淡的愁绪。
叶夕猜到了倪月楹在暗示她其余人都不可信,不过她没有明说,因为身边还有游念,也因为她不想影响叶夕的判断。
她们的处境并不一样,说不定叶夕能够遇到另外的,可以相信的人。
倪月楹突然抬起头望了望天空,怅然若失地开口:“叶夕,你以后会越来越厉害的,以后的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求援,也不需要害怕任何人,相反我们说不定需要你保护。”?
叶覃不愧是和倪月楹最熟悉的人,叶夕还没反应过来倪月楹在说什么,叶覃已经张口在阻拦倪月楹的想法了:“我是让你保护小夕,不是让你把力量全部给小夕!”
叶夕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跟叶覃一块阻拦倪月楹:“您不需要分给我太多的力量。”
倪月楹没有张口回应她们,她伸手牵住叶覃,带着叶覃走得急了点。
她手背有莹莹绿光在颤动,特殊的树叶印记浮现了出来。
幸好她们的路越走越偏,钻进小巷子里以后就见不到人影了,不然这样的画面说不定会吓到普通人。
叶夕留意到那抹绿色正在疯狂地涌向,触碰的瞬间力量就自动倾向了叶覃,倪月楹肯定这样做过无数次。
叶覃挣开了倪月楹的手,眼底是深深地不认同。
她是会骂倪月楹,也会频繁对着倪月楹发脾气,但这不代表她完全不在意倪月楹。
压制妖毒也是需要力量的,她真将所有力量都奉献了出来,结局是什么,叶覃都看到了。
倪月楹抚了抚掌心,深深地看了眼叶夕:“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了。”
她目光转向了叶覃,近乎直白地点出了两人暧昧不清的关系:“你也不能。”
细微的刺痛让叶覃脸色白了几分,她逃避似的移开了目光,转头去问沈明矜:“明矜,我听沈书蕴说过你的情况,现在你的力量应该有恢复一点吧?”
叶覃不想和倪月楹延续沉痛话题的意图太过明显,叶夕这才恍恍惚惚想起倪月楹和叶覃已经死去了两个孩子,还是连尸骨都不到的突然死亡。
孕育生命就算对于万灵树来说也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事,需要付出力量和时间,还有数不尽的精力。
白发人送黑发人,在普通家庭出现一次就是毁灭式的打击了,叶覃和倪月楹已经经历了两次。
横在她们中间的不只有替身的误会,叶家数万的冤魂,还有孩子的鲜血。
叶夕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向来擅长没话找话的人也成了哑巴,她找不到调和两人矛盾的办法。
单纯的误会还能解释,单纯的感情不和还能缓解,可这样一道道枷锁横着,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选择。
沈明矜没想到叶覃突然将话题绕到了她身上,想起身体一道道破开的封印,白皙的皮肤慢慢出现绯色:“嗯,有恢复不少。”
“你姑姑说过你天赋是很好,你要是能尽快解开所有封印……”
叶覃说着说着也发现了不妥,她突然哑了声音,没有再说下去。
游念迷茫地抬头:“您怎么不说了?”
随着视线抬起来了,游念瞥见了脸红的沈明矜,她嫌看得不够清楚,矮矮的身体往上蹦了蹦:“蛇姐姐,你怎么脸红了?”
小兔子努力看清沈明矜脸红的样子有点滑稽,可这也让沈明矜更不好意思了。
沈明矜的尴尬,叶夕和倪月楹都看在眼里。
叶夕还没说话,倪月楹突然张了口:“阿覃,说起来我们上次这样出来还是去酒店。”
“……”
有她这么解围的嘛!!!
倪月楹一句话让社死的人变成了两个,沈明矜拼命往叶夕身后缩,叶覃略感无语地朝着倪月楹脚背猛踩了一脚,冷笑一声加快了脚步。
作为当事人的倪月楹完全没感到尴尬,她故意说的可能性很大。
倪月楹这个人有点刻意制造的矛盾,像在总局的时候她就会一边跟叶夕说打听长辈八卦不好,一边如实相告她和叶覃的关系。
现在则是一边尊重叶覃的意愿,一边装作口误说出来她和叶覃的关系。
这种心理路程别人可能不懂,但叶夕可再懂不过了,就是嘴上一套,做又是另一套。
一边装可怜,一边悄摸摸宣示主权。
作为当事人之一,倪月楹不尴尬,叶夕也不尴尬,她出门以前就跟沈明矜说过了,她求之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沈明矜有过妻妻之实了。
可惜唯一不是当事人的倾听者游念,她完全没有明白叶覃在气什么,沈明矜在躲什么,她只是蹦蹦跳跳地跟上叶覃:“叶医师,蛇姐姐,你们也走快一点啊!”
这才是故事演给了瞎子看。
当然倪月楹可能真正想告诉的也不是游念,而是叶夕。
倪月楹究竟在想什么,叶夕没有去细想,她是能在倪月楹身上找到一点跟自己性格类似地方的,这让她跟倪月楹的关系在无形中拉近了一点。
这大概也是血缘的奇妙之处。
倪月楹请她们吃饭的地方是个很偏僻的餐馆。
规模不算很大,位置又实在是很偏,店里顾客很少,工作人员也只有店家一个,那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看起来约莫有七八十岁了,浑浊的眼珠微微发灰,身体却还算健康。
她和倪月楹显然是熟悉的,见到倪月楹进店就迎了过来:“小楹,你来了。”
倪月楹唇边挂着浅浅的笑:“任姐。”
“这……”任梳看着叶夕她们,惊讶地说道:“这还是你第一次带朋友过来。”
“不是朋友,是家人。”倪月楹纠正了任梳,温柔目光轻轻落到了叶夕和沈明矜的身上,她搭上了叶夕和沈明矜的肩膀:“任姐,她们是我的女儿。”
叶夕和沈明矜同时转过头看她,两人都有瞬间的错愕。
游念还不知道叶夕和倪月楹的关系,她看着倪月楹突然说是叶夕的妈妈。
叶夕还没否认,小声嘀咕一句:“原来还可以这样占便宜。”
小兔子历经望禾村一难过后,她和叶夕的关系更亲和了,也不似最开始那样拘谨小心了,她挺了挺小胸脯:“我也是妈妈。”
矮小的小兔子被任梳留意到,任梳微微弯下腰看着硬占便宜的游念,伸出皱纹布满的手摸了摸游念的头,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线:“阿楹,这是你孙女吧。”
“我是妈妈!”游念认真地跟任梳申明这一点,她急得在原地跳脚。
倪月楹按住了兔脑袋,接住了任梳的话:“是啊。”
任梳摸了摸游念的脸,慈爱的目光笼罩了游念:“小楹,你孙女真可爱,你的两个女儿都好漂亮,我要是……”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慢慢停了下来。
任梳眼底有怀念和哀伤,这让游念好奇地问了句:“老奶奶,你没有孩子吗?”
“没有。”任梳摇了摇头:“我的爱人死了,不过……她就算活着,我们也是不会有孩子的,她……”
任梳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亮光:“我的爱人很美。”
再多的她像是回忆不起来了,又像是不愿再提起了。
叶覃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声问了句倪月楹:“是她吗?”
倪月楹点了点头,叶夕追着问了句:“奶奶,是谁呀?”
叶夕询问的声音被任梳耳朵抓住,她终于想起来还有个人没有被她弄清身份,她诧异地抬起眼睛,认真打量着叶覃的脸,越看眼底的震惊越多:“小楹,这是你婆婆啊?”
“咳咳!”
叶夕差点被口水呛住,倪月楹却含笑点了点头:“是。”
她没有理会叶覃要杀人的眼神,扶着叶覃的肩膀,将叶覃推得离任梳近了点:“任姐,我婆婆是不是还挺年轻的。”
任梳认真点了点头:“你们一家都长得好年轻,模样也好……”
叶覃拨开了倪月楹的手,恶狠狠地剜了眼她,独自走到角落里坐下。
倪月楹唇边勾着笑:“任姐,我婆婆脾气不太好,你别太在意。”
任梳压了压声音:“小楹,你快过去陪你婆婆吧,我去准备吃的。”
“好。”倪月楹柔声应了下来,叮嘱着年迈的任梳:“任姐,不用准备太多,几道家常菜就好。”
任梳年龄很大了,腿脚倒是还很灵活。
她应了倪月楹,快步走向了后厨。
倪月楹在任梳去后厨以后,带着叶夕几人走到了叶覃选定的位置落座,叶覃抬了抬眼皮:“你是怎么叫出口的?”
“脸皮够厚就可以。”
倪月楹无所谓地坐到了叶覃身边,叶覃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倪月楹!”
叶夕和沈明矜都被吓了一跳,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倪月楹眼皮都没眨一下,硬是拽着叶覃坐了下来:“妈妈,坐吧。”
第60章 影子
叶覃被倪月楹拽下来的瞬间, 用力拍向了桌面,眼睛因为愤怒浮现了红。
倪月楹表情平淡地给叶覃倒了杯水:“不要总生气,会长皱纹的。”
她的劝告没有任何安慰作用, 叶覃比刚刚更生气了:“倪月楹, 你明明知道她是谁, 怎么好意思喊她姐的?你也不怕折了她的寿!”?
叶夕刚开始还以为叶覃在骂倪月楹喊她妈妈的事,现在看起来不是因为那句妈妈,而是因为倪月楹在喊任梳姐。
倪月楹将水送到了叶覃手边, 有些无奈地张口:“那我要怎么称呼她?告诉她,我是她好朋友的妈妈?阿覃, 她是叶岚最好的朋友,叶岚契约兽的爱人,可她也是个没有触碰过妖怪世界的普通人。”
叶夕好奇, 还有比她更好奇的兔子。
游念圆溜溜的眼睛盯住叶覃,好奇都快从眼底溢出来了:“那个任奶奶是什么人啊?”
“少……”
叶覃刚想说一句少打听,目光却恰好对上了叶夕同样好奇的眼睛, 她双唇绷紧成了一条线, 抬手推了推倪月楹, 示意倪月楹张口。
倪月楹眼底划过瞬间的悲伤,呼吸都在这一瞬混合了哀痛:“她是冯青的爱人。”
冯青也不是别人,就是冯纤最好的朋友,也是叶岚的契约兽。
因为叶家快速凋零,人也越来越少,保存血脉刻不容缓, 所以叶岚和叶敬是从小就有契约兽跟在身边的,而这些契约兽都是她们契约的家族挑选出来最为出色的孩子,冯青就是花豹一族当时天赋最好的孩子。
冯青跟在叶岚身边多久, 也就跟叶覃认识了多久。
对于叶覃来说,冯青也是她的孩子。
任梳是冯青当初的爱人。
叶岚是个很小心谨慎的性子,加上叶家人离奇死亡的太多,她除了家里人就只相信冯青,因为冯青和冯纤关系好,冯纤才有机会靠近她,成为她的爱人,因为任梳是冯青的爱人,所以任梳成了她唯一的人类好友。
任梳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她很会做饭,很喜欢别人依赖她。
她和冯青热恋的时候,叶岚经常会去她家蹭饭,有时候吃还不算完,还要打包回家分给叶覃,所以叶覃虽然没有见过任梳,但她对任梳的印象很深也很好。
叶覃还跟冯青开过玩笑,说为了避免任梳一个人类被冯青这只妖怪欺负,她准备认任梳当干女儿,要是冯青欺负任梳,她就代表娘家人消灭冯青,让冯青别欺负人家一个孤女。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事。
冯青和任梳感情很好,自从叶覃说要认任梳为干女儿,每次见面她都会催叶覃,她是真的想让给任梳找个后台。
叶覃那时候说等冯青坦白了妖怪身份,她就去认亲,没想到故事的结局那样草率,冯青还没来得及说出妖怪的身份,带任梳去认识她的世界就和叶岚一起消失了,找不到尸体,只能通过溃散的血气感受到死亡。
那一年叶覃同时失去了两个孩子,还有孩子身边作为干女儿一样存在的生命。
她才是最痛苦的人。
叶覃不敢见任梳,也不敢见冯纤,连死讯都是派人去告知的。
冯纤是妖,见过她,还能找到总局去找她闹,可任梳不行,她在爱人死讯传来以后才发现她只认识冯青的朋友,不认识冯青的家人,无处可问,也无地可寻,只能沉默地面对死亡再次搅乱她的生活。
小时候要接受父母的死讯,长大了要接受爱人的死讯。
死亡缠着她不放,却偏偏不夺走她的命,让她独自在世间痛苦,守着回忆过日子。
任梳抑郁了几年,倪月楹也是偶然才找到这家店,那时候的任梳还没有这么老,刚刚从抑郁中走出来,冯青留给她的财产很丰厚,她开这家店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找个精神寄托。
认出来任梳以后,倪月楹常常会光顾这里。
她没办法告诉任梳她的真实身份,因为她现在也没有找到冯青的尸体,她怕任梳会问她冯青埋在哪里,也怕妖怪的世界会吓到任梳,她身边已经没了会保护她的妖怪,再被拽进妖怪世界,说不定会遇到危险。
倪月楹只能作为一个普通客人,光临这家店的时候看看任梳。
倪月楹很喜欢吃任梳做的菜,味道好还是其次的,关键是她会想起这些菜都是叶岚生前爱吃的,她在透过任梳这个渐渐年迈的孩子,偷偷幻想自己的孩子老去的模样。
叶岚死在了一个很年轻的年龄,凋零那样快,那样匆忙,连尸体也没有给她们留下。
她看向任梳的眼神,是落在冯青身上的,更是落在叶岚身上的。
倪月楹表面上的情绪一直很平淡,没有像叶覃那样怒气冲冲,也没有悲伤不能自已,但她的心不算平静,那里千疮百孔,那里有着数不清的伤痛。
在意的人留不住
爱的人在恨自己。
倪月楹说到爱人恨着自己,目光还是降落在了叶覃身上,她很少跟叶覃说这些,叶覃也没有耐心听她说这些。
今天是因为叶夕坐在这里,叶覃才没有愤然离席,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些话。
她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什么动情话。
倪月楹没有再延续这个话题,目光也没在叶覃身上停留太久,她看向了沉默不语的叶夕:“你得活着。”
叶夕这一刻才算真正明白了倪月楹说她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这句话有多重,她不是什么纯粹的工具,她确实是作为证据而降生的,但她生命里融合的是希望,还有很多很多的爱。
叶覃对她的爱是袒护,倪月楹对她的爱略显沉重,不过爱意谁也没有少一分。
是能舍命相护的爱。
两个孩子死在同一年,时间间隔还那么短,这应该也是一场预谋的精神折磨,而这个被折磨的对象就是唯一还活着的叶覃,她们找不到机会杀死强大的叶覃,所以想要从精神上击溃叶覃。
残忍,没有人性。
叶夕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她都可以想象任梳这样的并不是特例,千年间叶家匆匆死去了上万人,多少人死在了爱情刚刚萌芽的年龄?多少人还没来得及坦白身份就死去?又有多少人找不到尸体?
爱意正浓,突然面对爱人的死讯,最后连尸体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痛苦两个字就能概括的了。
叶夕盯住后厨的方向,想象着任梳忙碌的样子,突然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她好像有点理解倪月楹一次次来到这里的行为了。
任梳做饭的速度不算快,在游念第三次喊饿以后,才开始上菜。
她做的菜并不精致,都是一些基础的家常菜,不过这就是叶覃她们最想吃的菜,尤其是很早以前就尝过任梳手艺的叶覃,她从桂花红烧肉端上桌就红了眼,夹着肉送到唇边时,一滴水珠更是从眼尾直接坠落。
叶覃沉闷地咽下了肉,苦涩在唇间散开,她其实没尝到具体的味道,可还是在第一时间夸赞了任梳:“好吃。”
“您喜欢就好。”
任梳笑得很和善,满脸皱纹堆了起来。
叶夕看着任梳,恍惚想起任梳其实才五十岁左右,只是外表比较苍老。
她看起来有了七八十岁,但严格意义上来说还不是个老人。
叶夕余光打量着精神恍惚的叶覃,招呼着任梳一块坐下:“任阿姨,你坐下,我们一起吃吧。”
任梳没有推拒,只是看向了叶覃。
显然倪月楹早就提过这种请求,跟任梳同桌吃过不少顿饭,如果不是有倪月楹的‘婆婆’压着,她可能在叶夕开口的瞬间就答应了落座。
任梳好像误会了叶覃是个不太好相处的‘婆婆’,这样的误会让察觉到任梳小心翼翼目光的叶覃,狠狠地瞪了眼罪魁祸首倪月楹,无声地发完脾气,才神情温柔地招呼任梳坐下:“小梳,你坐下我们一起吃吧,你是我女儿的朋友,在我眼里也跟自己孩子一样。”
任梳不太好意思地笑了声:“您……您太年轻了。”
“那我也是长辈,你是小孩子。”
因为倪月楹的任姐,刚刚那声妈妈,叶覃倒是用正确的身份面对了任梳。
她神情认真地看着任梳,透过任梳想到了在她边上碎碎念红烧肉有多好吃的叶岚,伸出的筷子微微抖颤。
叶覃再次夹住了一块红烧肉送到了嘴边,用力咬了下去,断了线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
苦涩在胃里翻涌,她放下筷子捂住了唇。
叶夕看在眼里,心也跟着叶覃泛疼,她替叶覃夹了点其他的菜:“奶奶,你吃点别的。”
“好。”
叶覃勉强笑了笑,重新拿起了筷子。
任梳有点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迷茫地小声问着最熟悉的倪月楹:“小楹,我今天做的菜不好吃吗?”
“没有,挺好吃的。”
倪月楹伸出手轻轻搭上叶覃的背,动作轻缓地安抚叶覃。
倪月楹眼底满满的心疼被任梳看见,任梳眉心慢慢皱起,只觉得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叶夕见任梳的注意力被倪月楹和叶覃吸引,看起来好像是觉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急忙将任梳的注意力转到了自己身上:“任阿姨,你做菜真的很好吃,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家常菜呢。”
听到叶夕的吹捧,任梳局促地笑了笑。
她视线转到了叶夕身上,刚刚进店的时候没有细看,现在坐在一张桌子看,还真让任梳发现了点不一样的。
任梳视线在叶夕和沈明矜身上转了转,忽然开口说:“你们不是,是情侣吧。”
“您怎么知道的?”
“可能因为我爱人也是女孩吧,我觉得我看这个还是很准的。”提起爱人任梳眼底有短暂的光芒闪动,强烈的思念让任梳嘀咕一声:“我还挺想她的。”
叶夕:“她很漂亮吧?”
任梳陷入了回忆,她在记忆里仔细拼凑冯青的样貌,拼来拼去总是不太完整,她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其实我不太记得她具体长什么样了,不过我还记得她很好看。”
“您没她的照片吗?”
“有。”任梳笑了笑:“就是不太敢看,看多了就不太想活着了,我答应过我爸妈,也答应过她,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生活。”
任梳的语气很平淡,浑浊的眼底只有瞬间苦痛,她确实是从抑郁症里走了出来,就是没有从感情里走出来。
她仍旧被困在死亡通告里日日悲泣,身边没有新人也没有旧人,将自己摆在最孤独的位置,等待着生命尽头。
因为没有走出来才会五十岁看起来像七八十,她被极致的痛苦磨灭了生命的活力,提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般生存,或许她还在期待死亡能快点到来。
任梳没有悲伤太久,她很快就将话题抽离了出来,开始跟她们说一些最近发生的好玩事,越说精神头越好,脸上的皱纹都退了点。
看起来神采奕奕,精神抖擞。
叶覃确实是将她当作孩子,缓过来一点也开始接她的话,跟她一起说笑,陪着她一块笑,对任梳的好态度都快赶上对叶夕了。
她们这顿吃得还算温馨,只不过除了游念,谁的心思都不在饭菜上。
温馨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天色一点点暗淡下去,她们也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
任梳不肯收她们的钱,倪月楹也还是付了款。
两人最熟悉自然少不了再寒暄几句,叶夕搀扶着叶覃都走出去了,看着身边频频回眸的叶覃,想了想突然折返了回去:“任阿姨,我们下次还会再来的。”
“好,欢迎你们一家人下次再来。”任梳很爱笑,笑起来浑浊的眼睛都重现了风采,她慈爱的目光有混合欣喜:“下次来就不要给我钱了,只当是过来和家里人聚聚餐,说实话跟你们待在一起我也很开心,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叶夕扁扁嘴,快速低下头:“任阿姨,再见。”
她匆匆离开了任梳的店,在等待倪月楹出来的时候,沈明矜暗暗拽紧了她。
叶夕微微侧目,迷茫地问询话很少的沈明矜:“姐姐,怎么了?”
沈明矜一手抱着枕头,一手跟叶夕十指相扣,不太平稳的呼吸彰显着她的慌乱:“小夕,我们都不要死。”
“好!”
叶夕答应得毫不犹豫,沈明矜说的也是她所想。
任梳跟冯纤不一样,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活人,她的生命是有限的,痛苦在她的身体上是会留下痕迹的。
五十岁苍老如老妪,白发苍苍,老态如钟。
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恨,没有任何极端的情绪,有的只是平淡接受。
沉默地折磨自己,安静地自我消磨生命。
这样的平静更能让人共情痛苦,叶夕和沈明矜都默契地觉得那是一条绝路,她们谁也不想成为失去爱人的生者。
对望都会有泪花闪动,叶覃轻叹一声:“小夕,明矜,你们先回半山灵苑吧,我在这里等倪月楹。”
叶覃知道她们的情绪不好,需要独处来缓冲,她自己也需要。
街头的冷风呼呼吹过,冻得皮肤浮起了细小的疙瘩,她见叶夕和沈明矜还没动,伸手推了推两人:“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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