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乘奔御风 狝狩围场,红旌猎……
狝狩围场, 红旌猎猎,人呼马嘶,犬吠鹰唳。一声长角响, 发令官对天开出一弓, 顿时骏驰尘扬,各路王孙公子长驱直入,弓矢满张。
不消一刻,便有所获, 被专门捡拾猎物的扈从带到中央广场。
是一只灰兔, 比成年男子胳膊还粗壮一圈,当胸一箭,穿膛而过。准头和臂力都可见一斑。
狩猎所用的箭矢, 木杆尾端都刻有相应的标记,只需稍微识别,便能知道猎物的归属。
黑雕箭羽, 尾部涂红, 还刻着一个清晰的“羡”字。
——正是太子殿下的开门红。
须臾, 又是一阵高昂的喝采声传来,两人抬着一只獐子回来。
这次是兵部尚书的幼子, 谷延光。
观景台上,长风掀起美人摆,五光十色。
苏清方临台远眺,只见人马奔腾, 烟尘弥漫,早已眼花缭乱,距离又远,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只听到计数官的唱喏此起彼伏。
她微微侧身,挨近安乐,请教问:“猎物大小不一,怎么算呢?”
“可以折算。两只兔抵一只狐,两只狐抵一只鹿,两只鹿抵一头猪。诸如此类,”安乐指着底下整理猎物的官吏,“只要等狩猎结束,他们核算清楚,就知道谁输谁赢了。”
苏清方了然点头,默默记了下来。
狩猎从未初开始,申末结束,整整两个时辰。场内诸人都或多或少有所得,其间最常听到的字眼,莫过于“太子殿下”和“谷延光”。
你方赢一筹,我又追一层。
比那天的射箭咬得还胶着。
然而这次却不是一箭平一箭,比的也不是谁心态好,而是真正的胜负输赢。猎物满山野,有多大的能耐,就有多大的收获。
专门摆置的青石晷盘上,针影缓缓移动,离申酉交界线只剩最后半刻。
至此,全部折算下来,李羡大概赢一只狐狸。
风声狂乱,从耳畔呼啸而过。苏清方时不时抬手,撩起被风吹得乱飘的发丝,拢在耳后,侧头时瞟到一旁日晷,觑见晷针影子在异常缓慢地挪动。
终于,终于,影子压到申末酉初刻线上。
收兵的鼓角顷刻鸣响。
苏清方无意识松了一口气。
“这里这里!”在角声的余韵中,一阵兴奋的呼嚎陡然响起。几个仆从气喘吁吁抬上鸣金前刻射杀的最后一只猎物——一只鹿。
不知鹿死谁手,花落谁家。
苏清方寻声望去。
箭羽非黑,箭尾无红。
不是李羡的箭。
只要不是……
计数官声音洪亮,唱出鹿属主人的名字:“谷延光!”
苏清方保持着微莞的嘴角,闭上了眼。
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安乐疑问。
“我笑——”苏清方睨着远处原野,不晓得在看什么,“斛满人概之,人满神概之。”
盛满的斛,人会把它刮平;自满的人,天会将之修正。
安乐歪头,不明白为何突然说这个。
***
本次秋猎斩获头筹的,是第一次参加围猎的十七岁少年——谷延光。一共猎获了十三只兔子,五只獐子,五只花鹿,两只麂子,两只猞猁。
魁首之下,何况是十七岁的魁首,皆为陪衬。
皇帝大喜,盛赞英雄出少年,亲自将御用配剑授予谷延光,又赏赐了其余诸多宝物,命令晚上炙兔杀鹿,设宴款酒,以庆今日之乐。
夜幕低垂,篝火熊燃,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天穹。琵琶弦声不绝于耳,胡璇舞蹈摇曳生姿。美酒佳肴,源源不断。
人堆里的苏清方浅浅尝了几口兔肉鹿肉,果然还是觉得吃不太惯,尤其是见过它们生前的可爱样子后。她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不见身着暗蓝的人,也悄无声息退下了宴席。
李羡并没有走太远,就随性坐在篝火宴外面一点土垛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苏清方找到他时,他正在仰颈喝酒,姿态堪称豪迈,像头顶角的鹿,颈侧肌肉紧绷,凸出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一片阴影忽然投下,遮了李羡身前大片的光。李羡动作一顿,不由转头,逆光见到女子玉立的身影,一根麻花辫结实油亮,发尾缀着朵月蓝碎花,留在身前。
李羡抬起手背,随意抹去嘴角的酒渍,笑问:“里面好酒好肉,来这里干什么?”
“殿下又在这里干什么?”苏清方不答反问,“吹冷风?”
还是输了不开心?
李羡三指掐着酒壶细颈,朝不远处喧嚷的中心晃了晃,淡淡道:“里面都是给谷延光祝贺的,我就不凑热闹了。”
苏清方也由衷赞叹:“谷延光当真少年英才,往后肯定不可限量。”
“是啊,”李羡挑眉应和,带着一丝奇怪的重音,“比你,还小半岁。”
并不像简单感慨英雄出少年,更像提醒苏清方什么。
年纪大年纪小,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说她箭术蹩脚,还比不上人家年轻的?那也不如他铩羽而归吧,尤其是口出狂言后。
苏清方也挑起眉毛,扬起下巴,“对啊,这般年少,就赢了殿下。两次。”
他输给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两次。
李羡眯起眼。
摇摆暖黄的篝火照在青年高挺的眉骨鼻梁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晦暗暧昧,展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修长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光滑的碧青酒壶,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倏然,李羡腾一下站起,一把拽住苏清方的手腕,带着往东跑。
夜黑风高,苏清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李羡的力气也容不得她挣脱,只能提着裙子乱迈腿,一路惊呼:“干什么!啊啊!去哪里!”
只能庆幸李羡虽然喝酒发疯,不过好在没有撒开腿跑,不然苏清方估计要连滚带爬了。
一直到马厩,李羡才停下。
“拿着。”李羡说着,把酒壶扔给苏清方,也不怕砸了,大步流星走向马厩深处,牵出了自己的踏雪马。
踩镫、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随即,李羡朝苏清方伸出手,半是命令地说:“上来。”
怀揣酒壶的苏清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问起今晚最常问的话:“干什么?”
“上——来!”李羡不解释,似乎多一句都是废话,猛然俯身,一把攥住苏清方的小臂,用力一提——
苏清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一阵天旋地转,裙裾翻卷,人便坐到了马鞍上。
苏清方匪夷所思地瞪着一双鹿样的眼,懵懂回头看向身后的李羡,心中好不后悔戳他心窝子,求道:“太子殿下,饶了我吧,我真不会骑马。”
“踩好马镫。”李羡不理不睬说。
见苏清方傻呆呆的不动,李羡状似警告道:“不踩,到时候别害怕。”
苏清方认怂,双脚颤巍巍伸进镫环里。
刚踩稳,一个更可怖的念头闪过苏清方脑海:她踩了马镫,李羡踩什么?他才是会骑的那个,他不能好好骑更可怕吧?
思绪未定,腰间一紧,李羡已左手箍住她的腰,右手执着缰,飒然一抖,掷出个“驾”字,就驱马跑了起来。
“啊——!!!”
人在前面跑,清冽的哀嚎声在后面追。
出自关陇的良驹,吃的也是黄河水哺育的青草,饮的乃是祁连山淌下的雪溪,丝毫不逊焉支马,甚至因为和李羡磨合一年,更为稳健。一蹄千里,虽御风不以疾。
快。
好快。
苏清方从没有这样奔驰过。
她第一次骑马,就如此神速,惊慌得只能感受到骑马独有的上颠下簸,五脏六腑似乎都在抖。
又别有一阵安稳——知道自己不会摔。
渐渐,苏清方习惯了些,情绪也平稳了。感觉到拂面而过的风,轻快而清凉。
她听到了游走于天地间自由的风声、纵情的风声,自己也仿佛变成了一阵风。
坐在后面的李羡只感觉到一阵刻骨的疼——他环护在苏清方腰上的手,被抓得死紧。这个小女子练了几天箭,手劲见长,还蓄着不长不短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鞍上有个环她看不见似的,不晓得抓,偏抓他的手。不过又想苏清方初次骑马,可能还真不知道可以抓那个环。
听苏清方一路鬼哭狼嚎,李羡心中爽快,似也报了她几番牙尖嘴利的仇。想到自己的手,又不知是不是自讨苦吃了。
下次得教她抓那个环。
所幸,苏清方的适应力一流,没跑一会儿,已顺应风驰电掣的速度,也从紧张兮兮的状态抽离,十指松懈,不过还下意识攥着他的胳膊。
李羡也能更优游。
繁繁河汉,鼎鼎苍穹。旷原如卷,快马似弓。
“吁——”抵达目的地,李羡单手勒马。踏雪乌马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得益于母族的渊源,李羡的马术学自军中,教他骑射的老师也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将,完全不是一般贵族公子潇洒风流的花架子。
他骑马可以没有镫,下马就更不用了。稍一转身,就直接跳了下去,朝马上的苏清方伸出手,“到了。”
苏清方得了跑马的快意,一时还有些可惜短暂,轮到下马,糗态毕露。她先把怀里的酒壶还给李羡,已被她捂得温热,方没有顾忌地握住李羡的手。因心头生怕摔了,手脚本也算不得灵活那类,动作十分畏缩,几乎把李羡当拐,大半个重量压在他手上,抓得死紧,手忙脚乱地从马上爬下来。
双脚终于踏实着地,苏清方理了理裙子,环顾四周,只见一片浓稠如墨的黑夜,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夜风拂过草叶的沙沙轻响,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惧意,紧声问:“这是哪里呀?”
李羡牵马到一边的树旁,熟练地将马拴住,头也不抬地淡淡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苏清方:???——
作者有话说:马:再次喂我花生!(怎么大晚上还加班啊!)
注释:
①斛满人概之,人满神概之。——《宋景文公笔记》
第32章 陟彼高岗 苍广银河下,一边……
苍广银河下, 一边是没入黑夜的无尽原野,一边是将秃未秃的树林山丘。他们站在交界处,真似两只天地沙鸥。
苏清方本就心里发怵, 被李羡一句“不知道”撞得直接蒙了神, 怨问:“不是你带得路吗?那还回得去吗?”
“我只是不知道这儿叫什么名字,不是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李羡系好马,拍了拍手上粗粝的木屑灰尘, “再说, 老马识途不知道?”
苏清方的目光幽幽挪到树边的乌骓马上,已经两片嘴皮子甩得飞起,吧唧吧唧低头吃草了, 一点也不成熟稳重。嫌弃道:“我看你这马,也没多老。”
“跟上,”李羡已经往小林子里钻去, 回头望了一眼还看马的苏清方, 冷幽幽提醒了一句, “会有狼。”
耳畔的风声一下阴森了起来,苏清方立时背脊一直, 提裙阔步跟上,担心问:“那你那马怎么办啊?会不会被吃啊?我们还是回去吧?”
李羡闷闷地笑了两声,很低沉,很短促。
苏清方瞬间眉毛耷拉, 怀疑自己被骗了,但她从没来过荒郊野岭,不敢妄下定论,戳了戳李羡胳膊, 嗔问:“你别笑啊,到底真的假的?”
“假的,”李羡嘴角噙起一抹狭促的笑意,难得解释得仔细,“方圆十里,早被清干净了,连只野猪都没有。不然出事,上林署担不起。”
苏清方总算放下些心,又瘪了瘪嘴,嘀咕着:“老骗人……”
夜里看起来阴荒的树林,原只有薄薄一层,没两步便越过穿过了,境界豁开,现出一片曲折的河湾,在风中漾着涟涟波纹,映着暧昧的月光,像一匹泛着星光的缎,垂落在苍茫大地。
“猎场还有这么块宝地呢,”苏清方兴叹,好奇问,“你怎么找到的?”
李羡已凭坡坐下,目光落在微澜的水面,声音被风吹得空旷,在浩瀚的夜里回荡,像是在追溯一段久远往事,“我十七岁那年,也拿过一次头筹,彩头是一匹大宛宝马。骑马闲逛,无意到了这里。”
话音未落,只听啵一声轻响,李羡利落拔开酒壶木塞,仰头灌下一口,轻轻一笑,似是自嘲,“没想到再来,已经是五年后。”
“去年没来吗?”如果苏清方没记错,李羡十八岁六月被贬禁,去年六月复位,正好三年时间,赶上了去年秋猎。
李羡摇头,“前年秋狩,李晖堕马,双腿残疾,不堪此辱,自尽身亡。可能是身体欠安,又或怕触景伤情,皇帝去年没有举办秋狩。”
说起来也讽刺,如果不是三皇子李晖堕马伤残,皇帝后继无人,李羡现在恐怕还在禁中。
苏清方更忧心的是:“既有前车之鉴,殿下还敢酒后纵马?当心老马失蹄。”
“摔不着你。”李羡一如既往傲世轻物,语气云淡风轻。
苏清方飞了个白眼,警示道:“我家乡有句话,叫‘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话音未竟,苏清方已躬下身子,麻利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李羡手中的酒壶,“殿下还是少喝点酒吧!一喝酒就发疯。”
椒藻殿里出言不逊还不够,还要黑灯瞎火纵情驰骋,摔死他都没人知道。
李羡不曾防备,还未反应过来,手心已空。他下意识收拢五指,只抓住微凉的夜风,抬眼,目光沉沉地瞥向偷袭者。
她十分不屑地对着他指指点点,“年纪轻轻,忆什么往昔峥嵘岁月稠……”
说着,女人手臂猛然一甩,挥出一道虹,把酒尽数泼了出去,大喊着:“大好岁月在明日呢!”
“我的酒……”李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佳酿变成一阵急雨,滴滴答答落到枯草地上。风中飘来若有似无的酒香,以及女子爽朗的笑声。李羡眉头绷起,屈指拍了拍膝头,警告道:“苏清方,那可是黔江春,一壶不下十金。”
苏清方一脸无畏,手腕一扬,潇洒利落地把一滴不剩的酒壶扔给李羡,道:“酒洒天地间,以慰风尘气。江海湖泊,尽为之饮。殿下贵为一国储君,想来不会吝惜。”
“你倒是豪迈,”李羡夸赞似的说,“也很会慷他人之慨。”
苏清方呵呵轻笑,径直走到李羡跟前,抱膝蹲下,与之视线平齐,认真劝道:“哎,我说真的,喝酒伤身误事。我家以前有个老仆人,就是年轻时候贪杯,老了打摆子。后来他儿子也因为喝酒,走夜路掉水塘里淹死了。”
李羡已经很尽力联系前后语理解,还是猜不太出来,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言语不通的江南府,攒眉问:“什么叫打摆子?”
“就是发抖。”
李羡揉眉叹气,抱怨道:“发抖就发抖,能不能不要说你们的话。我去一趟江南府,一半的时间听不懂对面在说什么。吴语侬音,听来像麻雀叽喳。”
“你才麻雀呢!”苏清方顿生不喜,不轻不重地搡了李羡手臂一把。
又没说她。
苏清方的父亲是吴州刺史,需要定期入京述职,加之母亲是京城卫家女,所以家中常说的其实是官话。
如果真要说,她此时抱膝蹲着,矮矮一团,倒像个不倒翁娃娃,一双眼儿乌亮。
李羡没忍住,手一多,推了回去。
“诶诶诶——”下蹲的苏清方本就身体不稳,被李羡突如其来一推,瞬间失去平衡,惊呼着往旁边栽倒,下意识拽住李羡作祟的手,死死的。
“喂!”李羡也没料想到,被苏清方拖得直往下倒。
应声,两人一起侧摔,并肩跌进勉强还算柔软的草地里。
苏清方摔得七荤八素,一睁眼就是李羡那张大脸,怒火中烧,猛的坐起,一把扯下挂在头上的草屑,手臂发出巨大的力,狠狠朝李羡扔去,嗔道:“你干什么!”
轻得没有重量的干草,借了怒气,却也只是在空中飘飘然划出一条无力的短弧,忽悠忽悠飘落,连李羡的衣角也没挨着。
李羡也撑着手臂坐起,侧眼暗暗觑着柳眉倒竖的苏清方,哭笑不得。
她真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只见苏清方咬牙切齿地抹着脸上的灰,心情很不善的样子,李羡心情很善地低笑了两声,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袖子,掏出一个约摸手指长短粗细的竹筒,递到苏清方眼前,“这个,给你。”
“什么?”苏清方一下由恼火转为怀疑,拿到手中,有些重量,但算不上压手。
“别对着我,”李羡连忙拨开苏清方握着竹筒、无意识朝着他的手腕,引向开阔的湖面,正色道,“这是袖箭。这个距离,你一个手滑,我会被你射个对穿。”
虽然夸张了几分,但落伤是肯定的。
苏清方忙不迭点头,小心翼翼地翻看了一圈,只见竹筒两侧各有一个小巧的扳机,一个能按一个不能按。她尝试了几下,都不得其法,虚心请教问:“这个怎么用呀?”
“要同时按下这个,”李羡一边指着相应机扩,一边说,“扳起这个,才可以射出去。”
“这么麻烦?”
“不然你放在袖子里,随便一碰就能射出来,敌人未伤分毫,自己先被戳成筛子了。”李羡特意让人改制的,就是怕误伤。
李羡又道:“一旦出事,哪那么好运气,就有弓矢在旁,可堪自卫。你一个女儿家,也不便随身携带弓箭。这个还算轻巧,也不需要特别大的力气,你可以放袖子里。但是也别轻易用,毕竟是凶器,会伤人的。”
苏清方心头很是感谢,对着李羡却不知为何说不出这话,反而有丝丝怨念,“那你还让我每天拉弓百遍?我手都要断了。”
李羡没说什么,只示意她:“射一下。”
苏清方颔首,双手握住,朝湖水方向,按照李羡所教,一按一扳——
只听咻一声,一支银白的短箭带着微弱的破空声激射而出。她手臂同时一震,感受到一阵不强不弱却实实在在的后坐力。
李羡这才解释道:“如果你不练拉弓,手臂的力量不够,很难控制方向,三尺之内都会射歪。”
苏清方顿时心虚低下头,“我知道了。我会继续练的。”
李羡接着补充道:“这箭是专门打造的,一共三发。射程以一丈为佳。”
苏清方了然点头,随即想到,“那如果箭射完了怎么办?就没用了?”
李羡煞有介事地点头,“所以记得捡回来。”
苏清方愕然,满脸难以置信,“那我岂不是每次射完还要去捡箭?这也太笨了吧……”
话未说完,只见李羡眼中闪过一抹似有若无的谑色,看傻子一样,苏清方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骗了。
专门打造的当然可以再打造。
苏清方咬紧后牙槽,瞪了李羡一眼。
李羡嘴角上扬,悠然起身,朝跪坐在地上的苏清方伸出手,“走了。该回去了。”
苏清方扁嘴,一手扶住李羡的手,一手拎起裙子,笋样站起来,迟疑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朝水边跑去。
“干什么?”李羡对着女人背影喊问。
“我看能不能把那支箭捡回来,”苏清方也喊着回答,“什么也没射到,光试了,太浪费了。”
坡上的李羡无奈摇头,叉手等着。
夜色浓稠,苏清方虽然瞄准欠火候,眼是真的亮,竟然真被她寻到了。也可能她在捡箭之道上颇具造诣吧。
坡下的苏清方拈起失而复得的短箭,莞尔一笑,正要转身回去,不知踩到一个什么圆不溜秋的东西,脚底一滑,直愣愣往后栽去,栽进身后水里,“啊!救命!”
“苏清方!”李羡的心跳仿佛在一瞬间停止,脑子一白,想也没想,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马: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第33章 命里犯水 月夜下的湖水,黢……
月夜下的湖水, 黢黑得见不到底,跌进去更知其广深,还裹挟着深秋的寒凉, 绵针一般, 扎透苏清方百骸。
她整个人过电一样四肢僵麻,脑子有一瞬间空白,随波逐流,被水浪带得离岸更远了些。
突然, 又是一声扑通, 有人跳入水中,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往岸边带。
出身吴州的苏清方颇通水性, 但猝然跌进秋水寒潭里,也不免冻懵神,但好在身体的记忆还在, 没有落水鬼一样胡乱扑腾, 越挣扎越溺得厉害, 只呛了两口水。
稍时,苏清方终于习惯了冷冽的水温, 拨动僵直的手脚,和李羡一起朝岸畔游去。
入秋渐凉,他们都穿着厚袄子,此时在水中, 化成奇重无比的负担,拖累四肢,每一摆手,仿佛都坠着千斤重的铅块。
眼见湖岸近在眼前, 一道黢黑的水墙迎面砸来。苏清方出于本能闭气,脑袋被拍得狠狠向后一仰,没入水中。待到浪过去,她哗啦一下探出头,揉了揉鼻子。一腔水。
旁边的李羡动作却渐缓,似乎在下沉。
苏清方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拽住李羡的手臂,钩着他往岸边凫。
得亏离岸只剩一个多身位,苏清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点点把李羡拖上岸,他人已经双目紧闭,彻底没了声响。
苏清方脑子一白,心瞬间沉入谷底,拍了拍昏迷男人的脸,啪啪啪的,“喂!李羡!李羡!”
青年一点反应没有,更不要说醒转。
苏清方拧眉,倏然俯身,把脸凑到李羡口鼻上方,几乎贴上的距离,又伸手摸了摸他颈侧,紧紧按住感受。
风很大,但还是能感受到暖热的气息。
也有脉搏。
但都很微弱。
不管的话,会不会死啊?
苏清方想到自己刚说的话,什么喝酒落水淹死,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早知道说点好的了。
怎么每次她说什么不好的话都会灵验?
他也真是,水性这么差还敢跳下去救人。估计也是因为喝了酒,体表升温,骤然接触冰水,比她感觉到的温度只低不高,气血不往脑子供,再被浪一打,整个人晕沉沉。
当然不能不管。
且不论李羡到底是为救她跳下去的,太子要是薨了,等着满门抄斩吧。
不知道皇帝能不能接受再死一个儿子。又是秋猎之地,缅怀都不用换地方。十二皇子李昕有福了,说不定他就是下任皇帝。
苏清方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好的坏的想法翻涌,一边念叨着“别死啊李羡”,一边急速解开李羡的领口衣襟,往两边打开,露出整个胸膛,确保他能最大程度地呼吸。
紧接着,苏清方捧定李羡的脑袋,摆正,微微抬起他的下巴,打开他的嘴,确定他口中没有异物,随即用另一只手小鱼际处按下他的额头,而手指捏住他的鼻子,毫不犹豫俯身,对上他的嘴,开始吹气,有急有缓的。
像一阵暖风,带着兰桂的甜腻味道,抚过五脏六腑。
李羡神智昏沉,脑海里什么也没有,又尽是东宫往事,一幕幕闪过,走马灯一样。
母后、舅舅、意然舒然、老师,还有东宫二百六十七人,一个个离他而去。有些还活着,有些生不如死,大部分死了。
看到苏清方落水的瞬间,他心头浮起一股体会过千百遍的、失去的惶恐。
悲莫悲兮生别离。剜心一样。
离别之痛洪水一般把他淹没,令人窒息。
也许一沉到底,也就不会有这些欢悲了吧。
“醒醒!李羡!李临渊!别死啊!”一个焦灼尖锐的声音在他耳边喊,响亮得要刺破他的耳膜。
以及一股潮热的气流,极其霸道地往他嘴里扑,涌进胸腔。
李羡挣扎着睁开一线沉重的眼帘。
女子皎白的侧脸挡在眼前,近得甚至有点看不太清具体轮廓,却分明瞧见一扇湿透的睫毛,密得像片黑凤蝶的翅膀,沾着水意的沉重,严肃得一眨不眨。
唇上,紧紧覆盖着两瓣温柔,一口一口往他嘴里渡着气。
像某种温热适宜的糯米甜糕……
荒谬的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李羡霎时清明,呼出一口气,却被捏着鼻子,排解不出,反被呛到,连咳数声。
听到咳声,苏清方也从吹气的动作中抬起身体,对上李羡大睁的双眼,整个人松懈下来,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坐在地,浑身透着一副劫后余生的颓丧,“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你没事吧?”
“没……咳……没事……”李羡哑声道,嗓子被水呛得沙痛。
他缓缓悠悠扶膝坐起,只见自己大敞的胸膛,衣服几乎被扒了个光,眸子一促,又是一阵猛咳,盯着双紧攒的剑眉,睨向苏清方。
像被轻薄了一样。
苏清方顺手给李羡拍了拍背,想他一个大男人真是扭捏,解释道:“我看你呼吸微弱,才解你的衣服的。救落水的人要这样的。”
“你倒是熟练。”李羡没好气说,声音尤带着干涩,手指僵硬又快速地开始一颗颗系扣子,直到领口最上层。
“也不是第一次了。”苏清方无所谓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还有点小骄傲。
李羡手上的动作遽然顿住,瞳孔放大,颇有点难以置信与恼火地瞪向苏清方。他不知道自己在恼,他也没立场恼,救人之举更不该恼,但眼珠还是无意识压低下移,几不可察地扫过那尚带着水光的丰盈唇角。
“怎么了?”那薄樱一样的唇轻轻张合了一下,发出不解的疑问。
她都没让他感谢救命之恩,他突然不高兴个什么劲?苏清方纳闷。
“没什么,”李羡迅速收回目光,莽然起身,一边整理领口一边步履匆忙离开,完全没有等人的意思,冷冷道,“回去了。”
苏清方自顾自撑着草地站起来,小跑跟上,满心后怕,一边拧着湿透的辫子,滴滴落水,一边抱怨:“水性这么差还想着救人?你至少在岸边看看状况吧?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游水?”
被劈头盖脸一通训,李羡原本堵得慌的胸口更是憋闷。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自己真是脑子被酒淹了,会想救她。
真是命里犯水。
李羡刹住步子,颇为怨怼地冲向苏清方反问:“不是你喊救命的吗?”
“谁突然摔一跤不喊救命?”苏清方驳问。
“……”李羡无言以对,脸色更沉了,兀自上了马。
一只玉白的手伸到他眼前。
苏清方孤零零站在马下,一副等待搀扶的样子。
李羡下意识攥紧了两分手中的缰绳。
他心头莫名浮起一股陌生的局促感,有点后知后觉地想到一句话:男女授受不亲。
她倒是全不在乎。
世传江南女子温婉贤淑,看来也不尽然——她装的时候是挺温良的。
李羡终是定下心神,伸手,触碰到女子纤嫩的指节,凉得人心一颤。
他的指尖也被这样的冰凉冻得僵了一下,索性速战速决,整个握住苏清方的手,一把把人拽上马。犹豫了一下,还是扶上了女子的腰。
不盈一抱。
女子襦裙湿透成薄薄一层,微微发皱,紧贴在女人身上,勾勒出窈窕柔和的身形,仿佛真的触碰到了其下温热的肌肤。
他的衣服也是同样湿漉,黏在肤表,无论如何都摆脱不去,极不舒服。身体不知何时开始自行发热御寒,李羡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燥热,由里向外。
尤其是和她接触的地方,胸膛、手弯,闷着发散不出,同她的搅和在一起,沤得湿热。
热……
李羡缓缓送出一口气,就要扬鞭,身前的苏清方却一把揪住他的缰绳,回头提醒:“慢点。”
李羡只当她是害怕,总算扳回一城,嗤笑,“来的时候也不见你多怕。衣服都湿透了,不快点回去要得风寒了。”
“我是怕你摔死啊,”苏清方恼道,“命只有一条,得风寒,总比死了好。”
“不会的。”李羡语气笃定,丝毫不以为意,倒像嫌苏清方杞人忧天。
“你怎么这么自信?你弟弟难道不是骑马摔得?”苏清方诫道。
李羡默了默。
苏清方轻轻呵了一声,嘲讽道:“想来殿下落水之前,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呛晕。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太子殿下。”
李羡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恨恨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
救人不成反被人救,多少有点丢脸。
“闭嘴。”李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终究是放下了鞭,只用小腿不轻不重地夹了夹马肚子,慢慢驱策。
***
拜苏清方所赐,李羡这辈子第一次骑驴一样骑马。
晚秋夜风里,两人慢腾腾回到营地,急燎燎各回各帐收拾狼狈相。
太子营帐里,灵犀正在整理器物,听到打帘声,回头只见李羡一身湿透回来,大惊失色,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开始找干净的衣物,“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落水了,”李羡草草带过此夜的种种,接过干爽的袍衫,大步转到屏风后,吩咐道,“你先去休息吧。”
除了几乎不可能一个人穿好的礼服,李羡不惯人近身侍奉,加上临江王府的三年,许多事更要亲力亲为。
灵犀会意颔首,“奴婢去传太医……”
“不用,我没事,别搞得人尽皆知了。”李羡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了解的,怕是卫源也受不了他再落一次水的刺激。
他又想到那双透心凉的手,交代道:“去叫太医去给苏清方看看吧。江随安,我记得她来了吧?”
此行也有不少女眷,作为医术卓绝的女医,亦在随行人员之列。
灵犀闻言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礼数周全地移到帐外,尽管隔着屏风,没人看得见。
门帘重新落下,李羡这才开始更衣。
冰凉湿滑的袖口擦过虎口,传来一丝隐痛。
李羡低眉一瞧,靠近食指根部,有条新鲜的抓痕,还没有开始结痂,又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显眼,细看却发现有半寸之长。
爪子真利啊。
李羡脑海中闪过苏清方死死抓着他手腕的画面,以及那股若有似无、丝缕缠绵的兰桂香。
恍然间,他嗅到湿衣上被湖水冲得寡淡的酒味儿,皱了皱眉。
大抵不好闻——
作者有话说:马:加班还要被说是驴……
【注释】
①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九歌·少司命》屈原
第34章 鲛人梦呓(修) 梦
视之无形, 听之无声,谓之幽冥。
还有丝丝凉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缠绕着空空的躯体, 一丝空隙也无。
李羡的意识一片混沌,仿佛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在虚无的半空中飘荡、翻覆。可以说是自由,也可以说是不定。
忽然, 一阵冰冷骇人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求生的本能瞬间迸发, 李羡猛的抻开僵硬的四肢,挣扎着抬起黏着的眼睑。
眼前,尽是剔透汹涌的的水, 一股脑往他七窍灌。
他所置身者,不是幽冥混沌,也不是虚无半空, 而是一片清澈而广阔的水域, 却不知是湖是海。
他已被水彻底淹没, 呼吸不得。
水光潋滟中,一道青碧色的倩影逆着天光游近, 旋着圈,灵活舒展得像一条鱼。臂上缠着的淡青色薄纱,以及细长乌黑的发,皆如藻荇般漾在身后。
她如掬撷一颗遗落的明珠般伸出双手, 指甲月白,有一寸之长,轻轻捧起行将溺亡的李羡的脸。一张光如白釉的脸越靠越近,贴唇吻上。
干净如深谷幽兰般的气息, 从女人口中渡进男人肺腑,完全不容抗拒。几缕来不及吞咽的气体,自他们不能完全贴合的唇瓣逃逸,化作一串串大小不一、晶莹剔透的气泡,从他们眼前晃荡着上升,直到水面,破灭,消散……
李羡似乎听到了气泡破碎的细微啵声,霎时回神,一把握住女人的手腕——果然只有他大拇指扣到中指第二指节的纤细。
果然?他为什么会这么清楚此人手腕的粗细?
来不及深究,她带着他迅速上浮。
哗啦一声,破水而出,豁然开明。
他们沉在浩渺无边的水天一色中,眼前女子宛如一片初生的荷花叶,一点渍不沾。晶莹的水滴如同断线的珍珠,沿着她光洁的额头、脸颊,盈盈滚落,无声坠入碧波中。
乌顺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她莹润的侧脸,勾勒出一股清怜。身穿的轻薄青绸,或者说披更合适,沾水而不湿,隐隐透出嫩白如玉的皮肉。
水上水下的波动都不曾停止。
李羡注意到,扶着她的腰,目光下移,视线穿透清澈的水波——
是鱼的尾巴,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泛着珠光贝泽。
“鲛人?”李羡缓缓吐出两个字,陈述多过疑问,且没有多愕然,仿佛默认了此时此境多荒唐离奇都是正常。
她双手攀着他的肩膀,歪着头,像只不通人事的猫,回答:“你们好像是这么称呼我们的。”
东海之内,有人鱼,貌若美女,而爪手鱼身。皮如白玉,发如马尾。善歌善绩,泣泪成珠。
披缠在女子身上的青纱,轻柔地漂浮在水面,随着波流慵懒舒卷,薄得像雾,软得像云,泛着星屑的闪光,是不折不扣的鲛绡,诞自她的双手。
鲛纱如斯,鲛珠若何?
李羡眼神幽深了几分,抬手,触碰到女人饱满的额头,轻轻拨开湿黏的发丝,大拇指顺势从女子纤长的眼尾缓缓滑过,如同抚一件稀世奇玉,探究问:“你会泣珠吗?”
玉雕一样任人触碰的人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柳眉蹙眉,带上被冒犯的薄怒,“你也想要珍珠吗?”
也?
李羡敏锐地捕捉到字眼。
他当然不缺珍珠,也不好奇珍异宝,这次却似乎超乎寻常地好奇,好像从她这对黝黑的眼珠子里掉出来的东西,会格外称他心意,又或者就是恶趣味的捉弄惹怒。
李羡嘴角微微挑起,清晰回答:“是。”
“我好心救你,你却要我的眼泪?”她怒目圆睁,“当真天下第一忘恩负义之人……”
话音未竟,李羡脸上的笑容倏然敛去,猛然出手,挑起她偏薄偏瘦的下巴,迫使她高仰起脸,沉声质问:“你还救过谁?”
“告诉我,”他伸指,指腹重重压过女人下唇,碾花一样,语调却轻,“你还这样,救过谁?”
还这样亲吻过谁?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但讲无妨,不会有任何不好的后果。
然她不会相信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也不解,偏头一挣,甩掉男人蹂躏唇珠的无礼指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救过别人?”
什么时候呢,也许在这片海域之外的地方吧。
具体是什么地方,李羡没有继续深思,语气揶揄:“否则,还有谁想要你的鲛珠?”
“鲛珠为天下至宝,想要者多如过江之鲫。”这显然不能作为他推断的理由。
李羡当然知道,珍美如泣珠,追求者多得跟野鸭子似的。他嘴角扯出一个略有嘲讽的笑,似乎要从中脱颖而出,提出了一个更过分的要求:“那我,就要你的眼睛吧。”
那必是天下第一、光华内蕴的黑珍珠,唯此一对。
“好啊,”她答应得爽快,又薄又利的指甲从男人汩动的颈侧动脉玩弄似的划过,勾开衣领,精准地抵住心脏的位置,直直地戳着,刺出浅浅的月牙形凹痕,“把你的心,剜给我来换。”
真血腥。
妖物嗜血,最明智的做法无疑是远离。
可那和认输有什么区别。
李羡心头浮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征服欲望,一把收拢水下扶腰的手,紧紧扣住女子后腰,将她压向自己滚烫的胸膛,另一手几近粗暴地抬起她的下颌,五指收紧,掐住她柔软的两腮,挤成金鱼一样的嘴,亲了上去。
桂花冰粉一样的质地。
他不常吃甜的东西,很久以前被阿莹拉去逮玉容的时候尝过一口,以为早忘了,原来只是缺一个想起的契机。
冰粉太软滑,轻轻一含一吮,便能吸入腹中,完全不必动用齿牙。可他不仅含抿了,还在她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李……羡……”她吃痛出声,却被吻得一点空隙也没有,双手推拒,试图挣开精壮的男人,反被箍抱得更紧,骨骼似乎都在作响,只零零碎碎溢出一点声音,以及各种语意不明的嗯嗯呜呜。
善歌者,当如是,却不知她的歌声是为指引航向,还是吸引触礁。
李羡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在混乱的歌声中狂擂,微微松开些许禁锢,唇齿稍离,灼热的气息打在女人鼻翼,语气称得上愉悦:“你知道我是谁?”
她扯出一个笑,双唇被磨得艳红,饮满了血似的,不答反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羡默了默,没有怀疑:“我知道。”
“所以,”他再次扣住她脂玉一样细腻光滑的后颈,将她拉近,继续不成熟的亲吻,“乖一点。”
她不会乖,因为她性格里隐藏着完全不输他的争强好胜。
甚至连此刻的回应亲,也是出于要胜他一筹。
如他一样,她啄着他的唇,扯开他湿透的衣领,往两肩撸下,露出男人壁垒分明、贲张有力的胸膛。薄利的指甲沿着各处坚实紧绷的肌肉游走、剐蹭,留下条条道道细微的抓痕。
情欲,顺着细小的伤口渗入体肤,咬得人骨头都在发痒。
他们具变成欲海里的野兽,粗鲁地吻咬抚摸,掀起千层浪,一朵一朵打在他们几近赤裸的身上,又哗然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男女。
凡世的锦绣,鲛人的纱绡,都随浪而去。
海水、海风,冷到无以复加,唯有彼此身上是暖的。
为了杀痒,为了取暖,他们如藤蔓般交缠在一起,越靠越近,越抱越死。
鲛人生欲,便化成人。鱼尾上美丽的鳞片不知什么时候尽数蜕去了,变成两条修长笔直、莹白如玉的腿。
李羡的手掌顺着她单薄的背脊滑下,低哑而蛮横地命令:“打开。”
“这样?”她凑近他耳畔说,呼出七月夏风一样炙热的气息,吹得人耳根发软。
“对,”李羡亲了亲她雪雁般的脖子,声音含混地赞道,“真乖。”
她仰起颈,发出一阵被逗乐似的嗤嗤笑声,也近似命令地道:“进来。”
“这样?”他同样问。
“嗯……”她似满足地喟叹了一声,眼儿半眯,充斥着慵倦的媚意,纤细的手指插入他濡湿的发间,安抚又似玩弄地揉着男人嵌在她肩窝的脑袋,也夸道,“真乖。”
李羡眉毛狠狠一跳,随即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明白她为什么笑了,不是被夸赞取悦,而是一种打从心底的不屑。
谁要他的乖。
她是不由支配、绝对自主的野物。
那就驯服她,叫她连笑、连说的力气也没有。
浪里浮沉三千遍,细吟低喘如弦断般戛然而止。
身上的女子仍笑着,面上染上醉酒般秾丽的酡红。她轻轻替他理了理湿透的发,里头蕴着分辨不出的汗水,柔声道:“太子殿下,你该醒了……”
声音渐远渐渺,玉白无暇的身体,连同那抹醉人的羞酡之色,皆化作透明的泡沫,潮般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满目雕花栋梁。
胸口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压迫感。
“喵呜——”柿子两爪揣怀地窝在李羡胸口,乖巧地叫了一声,随即舔了一口李羡下巴。带着倒刺的舌头梳得人脸发疼。
难怪喘不过气。这么敦实火热一团,稳坐胸前,要被压死了。
李羡微不可察叹出一口气,提溜起猫的后颈,轻轻放到地上,训道:“别闹。”
清淡的沉香袅袅从鎏金香炉里升起,午睡的倦意还没有完全褪去。李羡尚有点神思倦怠不清,懒散地靠着睡榻,揉了揉眉心,心虚地瞥向不老实的猫。
它妖娆地抬起一条腿,正在舔腚上两个铃铛。
李羡眼皮跳了跳,想到自己被舔的下巴,抬手就是一巴掌,用烂熟于心的力道,往它的脑袋瓜拍去,发出砰砰的闷声。
好听,就是好瓜——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谓之幽冥。——《淮南子》刘向
②东海之内,有人鱼……泣泪成珠。——总结自《太平广记》:“海人鱼,东海之大者……眉目口鼻手爪头,皆为美丽女子……皮肉白如玉……发如马尾……相合之际,与人无异,亦不伤人。”,《搜神记》:“……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泪能出珠。”
第35章 投桃报李 人能常清静,天地……
从围场回来, 倏忽又过了两三日,庭中菊花开得灿盛,团团簇簇, 耀眼灼目。
苏清方信步踱到庭院, 指尖掠过朵朵饱满硕大的金菊,微微一拧,便摘了一盏下来,懒懒坐到旁边八角亭子里, 斜斜倚着。
她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手头有一下没一下转着花梗,又捏扯起花瓣来。
娇嫩细长的菊花瓣自她指间簌簌飘落,不多时, 便在她脚边积了一片,碎金一般。
“姑娘!”岁寒沏好的茶过来,一眼瞧见满地狼藉, 可惜道, “你干什么呢?花要被你薅秃了。”
苏清方这才如梦初醒般回神, 垂眸一看,遍地残瓣, 赧然缩肩,下意识将被摧残得只剩一半的花盏挡在面前,勉强遮住半张微热的脸。
“姑娘有心事啊?”岁寒放下茶盘,抚平裙子坐到苏清方身边, 探头问。
“没有。”苏清方不假思索回答,手上突然没得花薅,倒有点无事做的无措,便自顾自斟了一杯茶, 浅啜起来。
岁寒心性坦率,也不疑有他,指着碟子里的桂花糕说:“这个好吃,我专门缠着周婶做的,姑娘你尝尝。”
“嗯,”苏清方拈起,却迟迟没有下嘴,反而抿了抿唇,似乎有点难言之意,最后还是开口,“岁寒,我想……送人一个东西,你觉得送什么好?”
她想了好久没想出个眉目来,不如听听旁人的说法。
“送给谁?”岁寒一边吃一边问。
“一个……”苏清方轻轻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细细嚼来,慢慢咽下,吐词黏糊得像那糕里包的糖心馅儿,“男人……”
“男人?”岁寒像兔子听到动静似的直起了脑袋,东西也顾不上吃了。
“他……”苏清方没透露过卫滋那些畜生事,连岁寒都没告诉,于是草草解释,“帮过我一个大忙,我还没有酬谢他。”
一听是报恩,岁寒顿时少了三分兴头,只道:“那姑娘应该去问润平公子啊。男人最懂男人嘛。”
苏清方无奈轻笑,“润平考完以后每天都在外面玩,也不着家。再说了,他除了弹弓之类的玩意儿还能想到什么?”
“也是,”岁寒捧起脸,认真思考道,“送礼嘛,就是投其所好。姑娘可以看看那位恩人喜欢什么、缺什么,就送什么啰。”
“他可能……什么也不缺吧……”苏清方喃喃念道,忽然灵光一闪,放下茶杯,一把拉起岁寒的手腕,“走,我们出去逛逛。”
***
说是逛,实际目的十分明确,不出一个时辰,便购置好了适宜的礼物,又往太子府去。
寻常官员,卯时上值,申时下值。不过李羡作为太子,作息似乎没有定准。反正苏清方此前每次去找李羡,几乎没去了他刚好在、在了又刚好没事,更有甚者等都等不到,心里已有预备让灵犀代为转交。
灵犀一见苏清方负着个小箱箧而来,戏谑问:“姑娘也来给殿下送礼吗?”
“也?”苏清方微怔。
朝中送礼之风盛行,临近重阳,借机献殷勤的人自然不少。李羡不胜其扰,一是本也不喜,二是深知朝局微妙阴险,只怕前脚接受,后脚就会被参到皇帝面前,于是吩咐灵犀,无论大小厚薄,全部回绝,不用再报。
不过苏姑娘这份礼,可能要殿下亲自定夺了。
灵犀没有细讲背后因由,只道:“殿下正在和单大人议事,还姑娘稍等。”
“那算了,”苏清方才不相信李羡的效率,她又不是没等过,“劳烦灵犀姑娘帮我转交吧。他看到会明白的。”
“姑娘等等吧,”灵犀紧忙劝道,“殿下会想见姑娘的……”
话音未落,灵犀目光瞥到厅后,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单大人出来了!”
厅侧小门,帘巾微动,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年轻男子步履从容地转了出来,与苏清方打了个照面。
本朝官员,四品、五品者服绯,即使是未至五品而破格借绯,也代表着圣眷优渥。
春日里遥遥一望,已知此人年少有为,风姿卓然;今日近观,更见面如冠玉,身形似鹤,清贵不凡。
苏清方也不由一愣,冲他点了点头。
单不器亦含笑颔首回礼,便不疾不徐离开。
***
垂星书斋。
李羡送走单不器,懒懒坐在椅中,一错不错地盯着案前摊开的名录,终究是没心神一条条细看,啪一下合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叩着封面,闭目揉了揉眉心。
忽闻一阵敲门声。是灵犀惯常的力道节奏。
李羡叹出一口气,不耐烦地问:“又有谁来了?”
能不能让他消停会儿。现在不是下值的点吗,什么天大的事不能上值的时候说?
“那……我先走了?”一个熟悉却略带迟疑的女声音响起,如梦似幻。
座中的李羡蓦然睁眼,抬头望去,只见苏清方跟在灵犀身后,立在门槛外的秋光里,撇下一道西向的影子,纤秀娉婷。
李羡无意识坐直了身体,但因为这样略带逐客意味的开场,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许久不见了。”
“也就两三日吧。”苏清方道,拎着书箧踏进书房。
听来倒有点古人所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思。
李羡不置可否,随手将折子扔到旁边一堆,问:“来做什么?”
“我来送点东西,”苏清方干笑,“不多叨扰。”
相较于李羡的公务,她这点事实在有点拿不上台面。
早知道就不听灵犀的话一起跟进来了,还被嫌了。太子殿下再是老成持重,也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案牍劳形久了,恐怕只想要个清净,管他来的人是谁,通通不想见。
想着,苏清方把匣子放到李羡面前,解释道:“这是我抄的经。你收下吧。”
一旦收下这匣经书,推他落水一事就算彻底落幕,往后再不能提起,以此生非,否则他真要背上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名声了。
李羡心知此意,表情微有干涩,随手打开箱子,目光扫过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册,数量一目了然,还是问:“十二卷?”
“八卷。”苏清方控制不住咬牙,每一个字都像从唇齿里挤出来的用力。
“那你这不是缺斤少两吗?”李羡谑道,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
好歹是她亲手抄的。
对侧的苏清方撩了撩头发,假装没听见。
李羡既然托安乐把她带下山,后续也没问抄经的事,可见压根没在意,她又何必再费劲把剩下的四卷抄完。赶紧收下,这事就算了了,也给卫源一个交代。苏清方暗想。
“喵——”
几声猫叫,打破幽静。三花狸奴不知何时从外面溜了进来。
李羡常呆在书斋,猫也喜欢往这里跑,一个没看住就会钻进来。旁的地方就算了,这里堆满了各部奏表,李羡只怕它乱翻乱划,向来禁止它入内。
正自翻书的李羡听到柿子奶唧唧的叫声,便要赶它出去,却见苏清方已经一脸喜欢地蹲下,揉搓着猫儿脑袋。他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
苏清方是有备而来,连猫的吃食也带了。她本来想的也是,见不到李羡,能摸摸他的猫也很好。
苏清方一边喂猫,一边用余光瞥着李羡,只见他竟在一页一页翻书,不禁讶然,“你要一页一页看吗?这么闲?”
明明刚才还一脸烦躁,这会儿倒悠闲了。
“这不是《常清经》吗,”李羡目光并未离开书页,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疲惫,“正好被烦得头疼,读读清心。”
“你烦什么?”苏清方顺着话头问。
李羡也没避讳,觑着苏清方,颇有点指责意味:“你们江南,真是个大窟窿啊。”
苏清方一愣,先前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反诘:“什么我们江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黎庶,不都是陛下和殿下的子民吗?”
“别跟我说场面话。”
苏清方轻笑,抱着猫施施然站起身,试探问:“你去江南府,不仅仅是督查赈灾吧?清查贪腐?”
李羡目光重新投到书上,轻轻翻了一页,只道:“江南自古鱼米乡,历来的税收重地,却都中饱了私人囊袋。再这样下去,国库都要空了。”
苏清方也不得不称奇,“他们当中有些人,在一方为官有十数年之久,根基深厚,盘根错节。你三四个月就查清查完了?”
“春时的百官考核,怎么升,怎么调,可费了玉容不少心思。”
先以升迁调动之名,把人从一贯为政的地方支走,再行调查之事。某些人可能还沉浸在高升的喜悦中,殊不知稽查已经在按部就班进行,正好借赈灾的名义。
从春至夏。李羡的心思,比看起来要深很多。
贪赃枉法,历朝历代都不乏其事,不过近几年确实尤其猖獗。苏清方还记得自己之前在吴州一些不足道的见闻。
苏清方垂下眼帘,悠悠摸着怀里的猫,状似漫不经心道:“正因为江南富庶,随便一个小窟窿,就可以漏出千两金,自然蠹虫多、窟窿多。不过那些钱,很大一部分都孝敬到京城了……”
啪一声,李羡合上书册,食指卡在正读的那页上,眉宇间也凝了些许沉重,提醒道:“祸从口出,小心惹火上身。”
心直口快,有时候可不是好事。何况她人就在京城,也不怕被有心人听去。
苏清方抬眸,好笑问:“那你还同我说这些?”
李羡默然。
他只是心底觉得场子不能冷下去,否则戏就散了。他不想这场戏散,就想到什么说什么了。不过他烦也是真的烦,便同她发了几句牢骚。
苏清方也无意多牵扯,话锋一转:“你先看吧。我想找一下凌风。他在吗?”
“你找他做什么?”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扯上关系了。
苏清方解释道:“端午那次,多亏凌风大人拔刀相助。还有我弟弟落水,也幸得他搭救。我之前见他的剑带磨损,所以买了一条新的,想送给他,聊表谢意。”
真论起来,这几件事也都有李羡的份。
名利场上,有时做得好不如说得好。到苏清方这儿,全部反过来——说得好不如做得好。
红绶带,锦香囊。为表花前意,殷勤赠玉郎。
李羡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与不快,无意识将书微微卷起,撇开眼,漫不经心道:“我派他去中书省了,还没回来。”
苏清方遗憾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锦盒,递向李羡,“那你帮我转交给他吧。”
“我帮你转交?”李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下大稽,霍然看向苏清方,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冷峭。
太子殿下可不是任人驱使的。
苏清方察觉到李羡隐隐的火气,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冒昧,默默收回手,抱紧了怀里软乎乎的猫,“那我麻烦灵犀吧……”
回绝掉没理由的拜托,李羡心头那股无名之火却一点没熄。他信手甩下用以清还旧账的破烂抄本,正好摊开在他读的那页,小楷匀称典雅,写着“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他抬眼,目光扫过苏清方怀里吃饱了打呼噜的猫,又掠过她手里精巧的盒子,冷冷嗤了一声,“我这阖府上下,连猫在内,你要送个遍啊。不过我这里不许私相授受,你还是趁早收回去吧。”
“啊?谢礼也算吗?”苏清方犯难,“那我要送你的东西还送不送啊?”
李羡:……——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红绶带,锦香囊。为表花前意,殷勤赠玉郎。——《遐方怨·红绶带》孙光宪
②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第36章 吴丝蜀桐 长相思与凤求凰……
有事不早说, 当列为李羡最讨厌的几件事之一。可偏偏有人,一定要等事情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再张嘴。不是因为知错,而是等人善后。
一时之间, 李羡竟分不清眼前的女人是真拿不准, 还是试探,也不知道该回答“可”还是“不可”。
说话如覆水,难以收回,他当然也不能做朝令夕改的王莽。
李羡的目光在苏清方脸上逡巡了片刻, 隐在袖中的手指捻了捻, 话便到了嘴边:“你有事求我?”
是不是,都要拿到台面上讲。但不得不说,这个问法太直白尖锐, 一般人听了恐怕都会羞恼,也就顾不得思量其他了。
果然,苏清方听得眉尖蹙起, 语气不善质问:“难道给你送东西就是有求于你吗?”
“当然不尽然, ”李羡手掌压到经书上, 点了两下,状似漫不经心问, “所以,你为什么要给我送东西?”
苏清方完全没察觉,话题绕了一圈,已经变成她为什么送, 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狸奴滚圆温热的脑袋,语气也放缓了:“多谢你帮我还有弟弟。”
原来和凌风一个理由啊。
李羡腰背一松,向后一靠,哂笑, “你不会也要送我剑带吧?我可不佩剑。”
如果是一物两送,只能说苏清方偷懒敷衍,又或者她的见微知著不在他身上。
青年整个人靠进椅背里,手臂搭在扶手上,一副慵然姿态,语气也调侃,苏清方却莫名觉得他扬头凝盯她的眼里,隐含着淡淡的计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高位居久了,眼神里似乎总含着薄薄的刀剑,要把人剐了一样。
她倒也没那么蠢,送不使剑的剑带。
苏清方自信满满道:“当然不是。”
说着,苏清方从宽袖里掏出一个比巴掌还大一圈的青黑荷包,递给李羡。
这个荷包不同一般随身携带的,不仅偏大,用料也十分硬挺,保持着扁平的形状,正反两面都针脚细密地绣着“雷声堂”三个篆字,是京城有名的器乐行,堂主人是川蜀斫琴世家雷门的弟子,颇受追捧。
李羡接过,入手轻盈,隔着布料摸到,装的似乎是盘绕成圈的某种细长东西。
他双指探进系口,轻轻一扯,便打开了,取出一看——
是一副琴弦,光泽内敛。
“我看你那张琴没有弦,”苏清方冲东边墙壁撅了撅下巴,形如晚霞流云的瑶琴日复一日地挂在墙上,不曾挪动分毫,“或许可以上一下。不然被人看见,要被笑话了。”
虽说可能没人敢笑话太子殿下。
李羡的目光也随之悠悠转到琴上,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巧了,这张琴正出自蜀地雷氏家主,背铭明月之诗,故名‘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有据可考的第一张落霞琴,记于《洞冥记》,言汉武帝见庄女从东来,弹落霞之琴。
无论从琴的形制还是背后铭文来看,这似乎都应该是一张属于女子的琴。
苏清方只是感叹:“雷氏家主斫的琴,有市无价。等着雷家主斫琴的人,估计已经排到二十年后了。你就天天挂在墙上,连弦也不上?”
苏清方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揶揄:“果然皇家富贵,这样暴殄天物……”
李羡没有辩解,掂了掂手里的琴弦,道:“雷氏的琴虽久负盛名,不过最好的弦,应该是你们的吴丝。”
“吴丝蜀桐,固然绝妙,可远在千里,也就只能想想了,”苏清方颇有些不忿地道,“这也是我找了京城一圈找到的。不便宜的。”
她自己平日都不会用这么贵的弦呢。他要真心念吴丝,去江南的时候怎么不寻一副?
李羡拢眉怪问:“你怎么这么拮据?”
连买凶都要拿他的带勾抵账。
一想到此节,李羡不免有些猜测:“这个不会是你拿那个金带勾买的吧?”
都倒几手了?
“怎么可能!”苏清方没好气道,“我爹是没给我留什么东西,不过好歹有一点积蓄。”
“不是还有《雪霁帖》吗?”李羡谑问。
苏清方立刻别开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别想了,不会卖给你的。”
稀罕。
李羡轻笑,反问:“会上弦吗?”
苏清方摇头,“我力气不够,一般都是润平帮我上。”
李羡心想也是,起身行到墙边,一手托住琴尾冠角,一手扣进琴腰处的龙池,小心翼翼把琴从壁上取下,稳稳当当放到桌上,又从旁拿出了其他上弦用的东西。
要苏清方说,虽然李羡的琴连弦都没安,但该有的家伙事儿一点不少。琴案漆红,和琴身的颜色如出一体。配套的琴轸收在螺钿匣子里,是白玉的。
只见李羡拉紧了弦,拨了拨,侧耳听着音高,低了再收紧些,高了便松松,几下就定准了音。
苏清方不禁赞道:“殿下的耳朵,堪比周公瑾啊。”
曲有误,周郎顾。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周公瑾般精于音乐。一般人上弦,会在旁边另摆一张调好音的琴作基准。即使如此,也需要不俗的耳力。像润平,哪怕旁边摆着一张定好音的琴,也找不准调,得苏清方在旁边提醒他松了紧了。
李羡手上动作未停,只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瞟了苏清方一眼,唇边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想说我沉迷声色?”
苏清方愣了愣,轻哼出一声。难道在他眼里,她就说不出半句好话吗?
既被怀疑别有用心,苏清方就真的意有所指道:“是说殿下耳目灵敏。”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这样风声鹤唳,什么话都要琢磨琢磨有没有暗含讥讽。
坊间都开始传太子好男风了,还沉迷声色呢。诶?等一下,那个好看的单大人,同李羡走得挺近的哈。养的猫好像也是公的诶。
苏清方偷偷瞥了一眼猫屁股。
确实是公的。铃铛上还有毛。就在她手掌揣着……
“你一直抱着猫站着不累吗?它十多斤呢。”李羡猝然出声,吓得苏清方肩膀一缩,飞快收回目光,眨了眨眼。
李羡已缠到第三根弦,也不知苏清方发什么呆、受什么惊,两只眼睛扑棱扑棱,活像做亏心事被逮到。
李羡十分随意地扬了扬眼,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座位,“坐吧。”
总是站着,给人一种随时会走的感觉。
苏清方干笑了两声,还顺手拍了拍猫背,以掩饰自己刚才的坏心思,乖巧坐下。
即时,房中只剩下丝弦一圈圈缠绕雁足、越绷越紧的声音。嘎呲嘎呲。细微,却清晰。
苏清方不自觉荡起了脚,口中微干,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
果不其然,又是绿茶。
“后面卫滋还有找你麻烦吗?”李羡突然开口问,没头没尾的,有点像没话找话。
苏清方放下杯子,苦笑摇头,“他好像见了我就躲,不晓得为什么。”
“嗯,”李羡应道,“别再想着收拾他了。事情真闹大,查出什么,你在卫家的日子不好过。”
这也是他当初让凌风教训的时候,收着点力的原因。
苏清方冷笑,“真荒谬啊。分明是他作恶多端,偏我要忍下这口气。若我孤身一人,大不了鱼死网破,偏偏我还有母亲和弟弟。”
李羡听罢,不可谓不心悸,“那多亏了还有你母亲和弟弟拴着你,不然你怕不是准备拼命?跟那样的人同归于尽,亏你也甘心?人之老矣,满齿不存,舌犹在也。亦可谓勇者。”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年少气盛。”李羡如是评价。
苏清方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费了好大劲才绷住脸,默默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挠着狸奴下巴。
比飞扬恣意,曾经天之骄子的太子殿下只怕过之而无不及吧。哪怕三年的落魄,也刮不尽他骨子里的自信张扬。
闷沉的呵笑声断断续续传出。
李羡停下手中的动作,循声转头,目光落在苏清方发颤的珍珠步摇上,攒眉问:“笑什么?”
“没笑什么……”苏清方回答,始终没抬头,语气里却满是憋不住的笑意,髻边的珍珠垂苏摇得直晃眼。
***
窗外天光流转,堂前微风拂徊。李羡终于将七弦尽数上好,取过案边拭琴的素帕,擦好琴,又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苏清方,“弹一曲吗?”
苏清方讶异挑眉,“你不弹吗?”
费心费力上弦,竟然不自己先抚吗?
李羡摇头,语气坦然:“我不会弹琴。”
“说谎,”苏清方毫不留情拆穿,目光直直落在李羡的左手上,竹节似的,指骨分明,隐隐透出浅浅的青色筋脉,“你左手无名指指背有茧痕,是练跪指才会磨出来的。”
当初李羡教她射箭,苏清方近距离观察过他的手——看起来白净修长,茧可没少长。写字弹琴,射箭骑马,应该还有很多其他。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润平嫌读书苦累,不愿起早贪黑去学堂。苏邕劝润平认真进学时说,皇子寅时就要起来修习课业,比公鸡打鸣还早,几乎全年无休。现在看来,都是真的。不然哪来那么多时间。
琴桌前的李羡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背,某些茧子已经退了,不过留下些异于正常皮肤的粗糙痕迹,淡淡道:“太久没弹了,可能也就会个《秋风词》了。”
他抬眼,不知是忧虑还是嘲讽,“你不会也是个半吊子吧?”
苏清方暗暗翻了个白眼,“那可能比你强一点,会《凤求凰》。”
时下人学琴,多以《松风琴谱》入门,所记第一首为《秋风词》,第二首为《凤求凰》。
李羡轻笑,揶揄:“比我强一点算什么。”
说罢,李羡侧身让出琴案前的位置,朝苏清方比了个“请”的手势。
苏清方默了默,终是轻轻放下怀里的猫。狸奴喵了一声,甩了甩脑袋,又抻了个懒腰,便自顾自寻了个阳光地儿趴下了。
苏清方端正坐到琴前,左手如白雀般在弦上跳了跳,流淌出几声清越的泛音,便将琴调成了徵调。
随即,她右手起势,勾五弦,作商音。
李羡忍不住摇头。
说《凤求凰》就真的弹《凤求凰》,一点没想卖弄一下,弹点高深些的曲目。他这张琴,不说冠绝古今,也算音韵天成。旁人触之,大抵不忍释手。
然《凤求凰》虽简单,却也由来已久。相传是汉时司马相如为表对卓文君的炽热爱意,作的一首琴歌,曲调热烈奔放,又真挚缠绵。词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李羡定定地站在琴前,距离不过半丈,目光落在女子往来流利的指尖,又缓缓上移,定在斜簪髻上、垂落靥边的珍珠上,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悠扬的琴声夹杂着无声的歌咏,丝丝缕缕,缠绵入耳。
再无旁的声音,再无旁的事物。
琴歌短暂,一共八句,须臾便到了尾声。
苏清方挑出最后一个音,余音久久不绝,由衷赞叹:“真是张好琴啊。”
李羡似乎也在回味,缓声道:“你若喜欢,就抱去吧。”
“反正我也用不上。”他顿了顿,又补充。
苏清方闻言低眉,削葱般的指尖轻轻抚过丝滑的琴面、琴弦,嘴角微微莞起。
嘚嘚嘚——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匆忙的跑步声,眨眼就到了门口。
侍女蝉衣慌忙奔来,意思意思敲了两下门,便冲李羡告道:“殿下!陛下来了,快到外面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诗经·月出》
②庄女从东来,弹落霞之琴。——《洞冥记》
③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求凰》司马相如
第37章 心付瑶琴 皇帝驾到,没让通……
皇帝驾到, 没让通报,此时已将到垂星书斋门口。
苏清方从未私下面见过皇帝,不由心头一紧, 缓缓站起身, 有点不知何去何从,“我……”
走是肯定走不了了。现在出去,恐怕会和皇帝碰个正着。
李羡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指了指后方厚重的紫檀屏风, 示意苏清方:“去里面吧。”
屏风之后, 是李羡日常小憩的隔间,不过方丈大小,陈设也紧凑。尽处摆着一张软榻, 拢着层浅缃色的薄幔,隐有金线游曳,挂在两侧银钩上, 直直垂着, 离地堪堪三寸。旁侧墙边立着面多宝阁架, 对面窗前设一椅一几,搁了盆小针松, 叶子参差不齐,被狗啃过一样。
苏清方蹑手蹑脚闪到屏风后,罢了又反应过来不对劲——她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的,怎么搞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像私会偷情。见皇帝就见皇帝嘛,李羡这里应该素来不缺客人吧。
恰时,纷沓的脚步声靠近,一名内监拥着皇帝进来。此时再从小憩之室出去, 那真是百口莫辩、不是偷情也变成偷情了。于是苏清方只能老实窝在屏风后,连呼吸也放轻了。
透过屏扇间狭窄的罅隙,苏清方窥到,李羡不疾不徐冲皇帝行了个礼,姿态恭谨,声音清朗:“儿臣参见父皇。”
面对面时,原来李羡是会叫“父皇”的。苏清方暗想。
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抬了抬手,以示免礼,目光滑扫间,觑到蝉衣将将收拾起的成双茶杯,温和笑问:“有客?”
李羡也随之瞥了一眼苏清方用过的那只杯子——得亏用的是深色粗面的紫砂,且苏清方涂的口脂色薄,杯沿处只余下一抹极不显眼的唇痕,不留心细看,只会以为是水渍。
李羡摆手示意蝉衣退下,淡然应道:“玉容刚才来过,和儿臣商议了一下南方抗洪嘉奖的细则。”
“嗯,”皇帝点头,“我看了你的折子。尤其是那个卢禹臣,刚毅果直,身先士卒,同百姓一起护堤守坝,保住了一县田舍,是当好好奖赏。你们仔细斟酌筹办,不要让臣民寒心。”
皇帝所说卢禹臣,苏清方倒认识,是她父亲的同年。当年父亲去世,卢伯伯还来吊唁过。
只见李羡又是拱手一揖,颔首道是。
皇帝似是宽慰地勾唇,忽的瞅见李羡右手虎口处,好像有一条极淡的抓痕,关心问:“手怎么了?”
李羡一怔,十分自然地垂下手,任袖子遮住,轻描淡写道:“被猫抓得。”
“你那只猫,平素不是挺温顺的吗?”皇帝此前去过东宫,也见过几次那只猫,毛色很可人。
李羡眼睫微垂,飞快睨了一眼旁侧屏风,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毕竟是猫,惹急了也凶。”
“记得小心些。”皇帝叮嘱着,目视李羡的眼光倏然一怔,不再言语,缓缓挪步,越过李羡,径直走到琴案前。
皇帝缓缓伸手,轻轻抚过光润的琴头,似想起了一段温情的记忆,颇为怀念的样子,“许久,没听你弹琴了。刚才在屋外,隐约听到你弹《凤求凰》,倒似别有一番情致……”
皇帝侧首看向李羡,眼中带着探究的意味,“是有心仪的女子了吗?”
女人的力量一般不及男子,不同人对乐章的顿挫表达也不同。皇帝显然是听出了琴声中力度的变化,加之《凤求凰》为情爱缠绵的曲子,便以为是李羡思慕少艾。
里间的苏清方懊恼地闭上了眼——早知道弹《酒狂》了,弹什么《凤求凰》。
面朝皇帝的李羡笑了笑,却有点浮于表面,似乎比最开始还要冷淡三分,“许久没弹了,技艺生疏,随便弹了几首简单的曲子,自遣罢了。”
皇帝目光仍流连在琴上,追忆道:“听到你的琴声,不禁想起你之前和舒然琴箫合奏的场景。钟家……”
提及此处,皇帝言语微顿,转而半开玩笑道:“你二十有二,早已弱冠,也是时候娶太子妃了。你这后院,实在冷清。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已经一岁了。”
李羡维持着脸上的笑,不增也不减,“江南的事还没有完全处理妥当,过几天又是秋祀了。再过段时间,派往各府道的秋闱主考官也会陆续回京,要听取各府州的情况。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倒没什么心思想这些。”
皇帝轻笑,于此道到底比年轻人松弛,“秋祀之后,又是春祀。秋闱之后,又是春闱。事情是没有做完的一天的。”
“那也等年后再说吧。年底事情杂冗,实在分身乏术。”
皇帝默了默,终是依了,“那就等年后再说吧。啊,对了,工部前几天奏报,东宫已经修缮完备,你可以搬进去了。这里终究偏远了些。”
再偏远,他也住了三年多。
李羡突然有点疲于应对,移开眼,“再说吧。”
皇帝眉头锁紧,“羡儿……”
最终,皇帝也没说什么,只嘱咐了几句天气渐寒、保重身体之类的常话,便摆驾回了宫。
彻底送罢皇帝銮驾,李羡重新回到垂星书斋,冲屏风方向喊了一声:“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屏扇后的苏清方猫似的探出半个头,眼珠直溜,观望了一圈四周,方才徐徐从屏风后出来,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李羡好笑道:“也没这么恐怖吧。”
“我是怕皇帝走过来看到我。那可真是有口也说不清了。”苏清方解释道。再说他们是父子相见,自然不同于他们做君主臣民的心情。
李羡一脸云淡风轻,语气却十足笃定地宽慰:“不会的。”
不会越过的。
可能因为他们父子之间,实在没什么所谓的亲密吧。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隔在中间,阻止他们更进一步。不知道李羡自己有没有意识到,皇帝的问题,他大部分都没有正面回应,全推回去了。
苏清方心有所感,抿了抿唇,轻声问:“你为什么不想搬回东宫?”
“你光听到这个了?”李羡反问。
苏清方:?
那她应该问什么?问舒然是谁,问他为什么不想娶太子妃?
女子面庞清丽,透出一股纯粹的疑惑。李羡戏嘲摇头,讪讪道:“搬回去做什么,再放一把火?工部那帮人怕是做梦也要骂我。”
苏清方却完全不觉得这个玩笑好笑,脑子嗡响,像个被重锤敲打的钟,难以置信地瞠大了眼,“东宫失火,是你自己放的?”
“为什么……”苏清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你这么不想和你父亲住在一个屋檐下?”
“皇宫以东,故名东宫,”李羡叉起手,散漫地倚到门口,像一棵斜松,目光投向院外萧瑟的天空,只有光秃的树杈与寡淡的云影,瞳孔中却似眺到了幽深的宫苑,“虽然同属宫城,但其实中间隔着重重墙壁,并不互通。每次进宫,要先出东宫再进皇宫,还没有皇城六部近。”
东宫和皇宫的关系,或许说比邻而居更合适。
李羡恹恹道:“我不想住那儿,只是因为会时常做梦,想起因我而死的二百六十七个亡魂。”
幽居临江王府的三年岁月,矇昧得已记忆不清。在东宫暂押的十八天,却还历历在目——持械的兵士破门而入,宫婢宦官惊恐奔逃,混杂着哭天喊地的哀嚎,不日又传来皇后自缢的噩耗。
二百六十七,仅仅从这个数字,已经可以想象曾经的惨烈。东宫之内,死去二百余人,东宫之外,又有多少人受牵连?
苏清方垂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剩下无力的一句:“死者已矣……”
“我知道。”
“殿下如果真的知道,应该搬回东宫,”苏清方抬起眼,面有忧色然语意恳切,“诚如陛下所说,这里偏远,远不及东宫贴近中枢。而且殿下一直住在这里,很难不让陛下认为是衔恨在心。”
“如果,”李羡遽然转头,凝视着苏清方,墨眉横起,目光凛然,“我真的恨他呢?”
苏清方也不知是被李羡的目光还是言语震慑,默住。
似乎也不该多惊讶,上次在椒藻殿,他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不过真正把对父皇的“恨”直白挂在嘴边,还是免不了让人惊讶。
苏清方抿了抿唇,道:“也算……人之常情吧……”
李羡微惊,深深看了苏清方一眼,“你倒是……通情达理。”
旁人恐怕会让他莫怨君父,以全忠孝之名。
苏清方只是想到了自己,“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苏鸿文。他母亲生他时发子痫没了,父亲因此很疼爱他,说不学无术也不为过。我母亲是继室,又性格柔顺,不想让人说她苛待继子,就时常让我和润平忍让。我和润平小时候没少受苏鸿文欺负。我有时候也怨恨父亲,为什么同样都是犯错,不好好管教苏鸿文,又为什么总是偏袒他。我尚且如此,何况皇帝把你关了三年。”
李羡嘴角微挑,带着股秋风般的萧索,“我最恨的,不是他把我关三年,而是他不相信我和母后。问也不问、查也不查,就将我羁押……”
他喉头滚动,声音艰涩,“还逼死了我母后……”
李羡抬头,望了望从始至终没有改变的房梁,阴沉悬于头顶三年的房梁,曾经也想过一根绳子吊死,“我当时想,他为什么不直接赐死我?我当不怨。九泉之下,说不定还能找母后、舅舅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不是像现在,似乎连曾经的恨也成了笑话。”
然而扪心自问,无论当年的真相如何,皇帝的作为又有多少情有可原之处,李羡恐怕都没办法再以一颗平常心对待他父亲了。
“虎毒不食子,”苏清方缓声道,“殿下肯定也不会轻生的。”
“当然,”李羡自嘲一笑,“我若真想不开寻了短见,你现在也见不到我了。”
苏清方摇头,“不仅因为如此。殿下是说得出‘满齿不存,舌犹在也’的人,定不会轻易赴死。”
“说不定只是说得容易。”他话音轻佻,好像丝毫不介意自己轻言寡信。
苏清方微微颔首,似是认同,“所以寻死也就是说得容易了。”
李羡反应了一瞬,才听明白苏清方顺着他的话,给他绕出来了,半是调侃半是夸赞:“你真是巧舌如簧啊。”
苏清方但笑,又道:“其实,当年之变,事发突然,皇帝也难免会气急。谁也想不到先皇后会自裁。殿下不要过于郁结。而且王氏举事的真相还没有完全探清,一切都是未知数。先皇后未必参与其中,可能也和殿下一样,是无辜受牵连的。”
李羡长长叹出一口气,“我在暗中查找那枚私印的下落,不过至今也没有线索。”
苏清方不解,“先皇后的遗物不都原封不动保存在椒藻殿吗?怎么会找不到?”
“时过境迁,毕竟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而且当初伺候我母后的宫人都殉葬了,很难说放在哪里。”
苏清方惊愕,“我朝不是不许人殉吗?”
李羡没说话。
皇宫的规矩是皇帝定的,甚至整个天下的规矩都是皇帝定的。事死如事生,让宫人给自己的妻子殉葬,又或惩罚他们照顾皇后不力,到底是深情,还是薄情呢。
苏清方心下恻然,忍不住叹息,余光瞥见屋外天色,已染上暮日的昏黄,惊觉自己竟在太子府呆了这么长时间,辞别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嗯,”李羡点头,目光落向案上的月出瑶琴,“把它抱走吧。既然上了弦,要时常弹奏,才算不辜负。”
苏清方失笑,“你又不是不会弹。”
“我现在和不会也差不多了。”
“学过,捡起来很快的。”
“懒得捡了。”
苏清方:……也不能说这人懒。该忙的事他一点没少忙。
琴音沉如钟、清如磬,大抵无人不爱。但无功不受禄,何况她本就是来道谢的。苏清方干笑拒绝道:“我给你送弦,到头来却抱张琴回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那这样吧,”李羡退而求其次道,“仙石山下,有个松风隐士,培育了一种素心兰花。过两天,你替我走一趟,权当交换。你得了琴,我得了花,也算各取所需,物尽其用。”
苏清方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开口:“贵吗?”
为了给李羡送礼,她真成穷光蛋了。
“……”李羡揉了揉眉心鼻梁,“其人性情古怪,主要看眼缘。乐意的,分文不取。不乐意的,千金不换。”
苏清方眼珠转了转,试探问:“不会是你不合他的眼缘,没讨到吧?”
不然他为什么没要到呢。
李羡:“……我没空去而已。”
苏清方煞有介事点头,“哦。”
不是很相信。
李羡:“……”
第38章 松风道人 从太子府回来,暮……
从太子府回来, 暮色已经见晚,正碰上卫源也从衙门归来,身上还穿着官服。
苏清方颔首回礼, 关心问:“表哥, 你怎么这个时候才下值?”
六部之下,各有四司。司长为郎中,分掌各类事宜。卫源主管礼部仪制司,负责的秋闱秋猎都已结束, 按理应该清闲一段时间, 不过还是整日早出晚归。这大半年里,卫源似乎都挺劳累的。
卫源一脸疲色地叹出一口气,“过几天不是秋祀嘛, 还有些未尽事宜。”
苏清方怪问:“秋祀不是归祠祭司负责吗?”
按照权责划分,确实和卫源关系不大,不过礼部尚书一句话, 要他多帮衬些, 他做下属的又有什么办法。
当初他帮礼部尚书攒局邀请太子, 却不欢而散,尚书对他多有冷淡。然而如此结果如何能怨他?彼时太子还没落水呢。太子在卫家落水之事, 知者也寥寥。归根结底,还是当年礼部尚书自己不地道,怠慢先皇后葬礼,还跟着上折子, 不让废太子送葬。
幸好彼时他终究觉得有违母子孝道,装病在家,没跟着联名,不然现在可能更惨。
最近, 礼部尚书又对他颇为关心,也不知是不是看在安乐公主的面子上。关心的方式就是让他多历练,说是有助升迁。
卫源已经不指望升了,能在这个位置安安稳稳呆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想到此处,卫源不禁叹气,然也不好同苏清方抱怨官场上的事,只敷衍了一句“人手不足”,便扯开话题问:“你怎么也这么晚回来?”
“我去给太子送经书了。”苏清方回答。
卫源提起一口气,忙问:“太子怎么说?”
他心头其实一直梗着这茬,只是实在忙得没功夫顾,二则太子一去江南三个月,回来也没提,一切如常,似乎不记得了,不如就当没这回事。很多事就是这么稀里糊涂过了、忘了的。到底苏清方自有主意,主动去了却这桩仇怨。
苏清方隐下了见面的细则,只摇头道:“没说什么,就收下了。”
卫源长舒了一口气,“如此就好,如此就好。所幸有安乐公主这层关系,太子也不会太为难你。不过话说回来,你和安乐公主怎么认识的?还特意来找我,要带你去狩猎。”
这得问李羡啊。明明有那么多方法让她上山,哪怕直接同她说呢,偏要把她误推他落水的事捅出来,最后还要劳安乐出面接她下山。他倒是省事了,反正也没人敢去向太子问东问西,就只能她编瞎话、圆故事。
苏清方抿了抿唇,笑容微有干涩,“上次去看龙舟赛,摔了一跤,幸得安乐公主相助。聊了几句,颇为投缘。”
卫源点了点头,“那过两天,你去好好感谢感谢安乐公主吧。”
“好。”苏清方应道。
***
过两天,苏清方去拜访了安乐公主,后又去了仙石山。
往日苏清方来,都是直奔山上太平观,从没有在山下逛过,全然不知山下原有人家。
其间田地平整,屋舍俨然,因有泉出石中,故名石泉村。正是松风先生隐居处。
苏清方和岁寒一路寻来,走走问问,也颇费了点功夫。遥遥见到一方青石围砌出的清池,山泉水从石雕的龟嘴里吐出,泠泠扑入池中,清澈见底。池旁还竖着一块半人高的碑,碑座赑屃苔痕斑驳,碑上字迹苍劲有力,刻着“石中泉,益寿年”六个大字。
两人正觉口渴,便以手做勺,在龟嘴下掬了一捧饮下,果真十分润甜。
于时,一个五六十的白发老翁经过,一手提着细长的鱼竿,一手拎着湿漉的鱼篓,口中还哼着不知名的短歌。
苏清方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请教问:“老阿翁,叨扰一下。请问您知道松风先生住在哪处吗?”
老翁歌声戛然而止,停下步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清方,才慢悠悠开口:“你是何人?找他何事?”
苏清方微微一怔,也不动声色地端详了一眼面前的老者——身量清瘦,布衣草鞋上还沾着泥点,一双眼却炯炯有神,精神十分矍铄。
苏清方回答:“晚辈苏清方,听说先生培育了一种素心兰花,心向往之,特来求花。”
老翁听了直摇头,“你这家门报得不好。家中没有人做官吗?”
苏清方不解,“怎么不好呢?”
老翁呵笑,“你看起来聪明,原是个蠢笨的,连借势的道理也不懂。你若道出个什么博陵崔氏、宰辅门下之类的来历,任谁见了你不礼让三分?”
苏清方讪讪笑道:“晚辈家算不得显赫,父亲也过世了,现在和母亲、弟弟居住在舅舅府上,只有一个表哥在礼部任职,勉强在京城有个立足之地罢了。人微言轻,不敢倨傲。且晚辈是真心来求见先生的。想先生隐居乡野,大概也不汲汲于此等俗务……”
“莫拍马屁!”老翁毫不客气打断,指了指远处山巅,“你难道不晓得古之所谓终南捷径吗?这仙石的传说也有了,离京城又近,鬼知道来此居住的,是真隐士,还是待价而沽者。”
前一刻还似看重功名利禄,后一刻又对囤积居奇者嗤之以鼻。这人的脾性确实古怪。
苏清方忖了忖,道:“晚辈浅见,以为若是真隐士,自当有见无类;若是待价而沽者,开门揖客才是生财之道。”
“哦?”
苏清方接着道:“我朝官制,最高为正一品,有三公、三师,可都为虚设或加衔,并不执掌实际政务。说大很大,实际不如三省长官,领衔政事。下品者,有县令县尉。虽然品秩不高,可也能定一县太平。可见大官不一定大,小官不一定小,各在其位,各有用处而已。
“如苏老泉者,不也是先识张方平,再遇欧阳公,始仕官家吗?又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想到当年平阳公主家的歌姬,日后成了武帝的卫皇后?傲才骄人、以宠作威者,往往难得长久。”
老翁捋了捋胡子,嘴角慢慢漾开一丝笑意,“有点意思。”
说罢便不再多言,拾起步子继续朝前。
苏清方见了,立刻厚脸皮跟上去,又顺手拎过了鱼篓,一脸明媚请问:“还未请教先生怎么称呼呢。”
老人瞟了苏清方一眼,似笑非笑的,“你不都叫上了吗?”
苏清方低眉,“晚辈只是觉得,先生谈吐不俗,不似常人。”
而且一般人碰上问路,大概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太会如此仔细盘问,可能是和她要找的人相识。
“倒是老夫话多了。”
“晚辈绝无此意!”苏清方赶忙摇头。
老者朗声一笑,答道:“老夫姓齐,自号松风道人。”
***
三人沿着蜿蜒的小径一路穿行,到一片苍翠的松林。一间茅舍倚林而立,院前竹篱笆扎得齐整,略高过人。柴扉之上,悬着一块单薄的木匾,未经雕琢,还可看见天然的木纹,墨书“松韵”二字。虽然简陋,横竖间却透着古朴气韵。
推门而入,便是一方小院,三间茅屋,东角辟出三畦小田,种着不知什么的草本,密匝匝、绿茵茵的。
齐松风随手将鱼竿靠到墙边,撩起腰间汗巾擦了擦手,回头冲傻愣在院中的苏清方撅了撅下巴,示意道:“放下吧。”
“好,”苏清方颔首应声,将鱼篓轻放在墙角,随即眼神暗示岁寒,奉上精巧的食盒,“重阳将近,这是我给先生带的重阳糕。还请先生笑纳。”
“嗯,”齐松风漫不经心接过,又问岁寒,“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岁寒。”岁寒脆生生回答。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对。”岁寒重重点头。她是苏府的家生子,冬天出生的,请大人取的名字,正出自这句话。
齐松风却皱起眉,连连摆手,“女孩子家家,都取的什么名字,冷死了。”
说罢又瞥了一眼苏清方,“你的名字更是,又冷又硬。不晓得你爹怎么想的。”
苏清方浅笑,“晚辈倒觉得这两个字挺好。”
齐松风不置可否,回忆起来,“对了,你说你找老夫干什么来着?”
苏清方精神一振,恳切道:“想请先生赐一株素心兰花!”
“哦,那玩意儿啊,”齐松风背起手,煞有介事道,“老夫倒是有几株,不过想要的人那许多,从这儿能排到正阳门。就这么轻易给了你,显得老夫很随便。”
正阳门正是京城南门。
苏清方初听还以为有戏,笑容刚绽开便僵在脸上,心道果然没这么容易。
又听齐松风极为勉为其难地开口:“这样吧,你替老夫把那田里的杂草除了吧。正好帮老夫干活那个小子,三四个月没来了,草长得比庄稼还好了。”
顺着齐松风的指向看去,苏清方这才明白那绿成一片毯的原来全是丛生的杂草,不自觉挑了挑眉。
“怎么,不干?”齐先生不知何时抽了条小竹凳坐在院中,慢条斯理打开食盒,拈起一块重阳糕,一边嚼一边含糊问。
这天底下自然没有不劳而获的事。
苏清方牙一咬,眼一横,应道:“干!”
说着,便开始挽袖子。
闲坐在旁的齐松风又叹了口气,砸砸嘴,“哎呀,这糕也太干了。岁寒小丫头,你去石泉取壶水来,烧开了给老夫泡茶吧。”
岁寒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要除草时就消失了,心想这人使唤人真是得心应手,站着没动,只眼巴巴望着自家姑娘。
苏清方冲岁寒点了点头,温声道:“去吧。”
岁寒这才不情不愿地提起角落里的铜壶离开。
偌大一个院子顿时只剩下一老一少,与几声麻雀啁啾。
苏清方望眼前着绿油油的杂草地,脸似也被映绿了几分,深吸了一口气,迈过田垄。
齐松风看着田里笨拙的背影,微微一笑,又半开玩笑地怨道:“你们也真是,有肴无酒,如此良辰何?也不晓得给带瓶菊花酒。”
“那我下次!”苏清方蹲在田里,双手揪住一把粗壮的叶子,用力一拔,“给先生带——酒!”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苏清方一屁股坐到地上,手中赫然抓着一根初长成的萝卜。
苏清方心头一咯噔,惊恐地偷偷瞄向齐松风,见他正低着头掸衣衫上的尘,似乎不曾察觉,赶紧又手忙脚乱埋回去。末了还扶了扶歪倒的萝卜叶,不过因为拔得太狠拔伤了,任是如何也支棱不起来了。
“拔了就拔了吧,你再埋进去也长不好了,再烂了根发臭,”齐松风头也不抬,悠悠道,“只别再拔错了。”
“是……”苏清方脸颊发烫,又把萝卜刨了出来。
齐松风失笑,老神在在地换了个话题:“你说你表哥在礼部任职,官居几品呐?”
“从五品上。”
“礼部郎中呀,”齐松风点点头,“也不小了,高低是个司长。礼部虽然职权轻一些,不过好歹是上三部。十个进士,九个先进礼部观政。清贵得很。兵部、工部、刑部,那才是真的吃力不讨好呢。”
苏清方听来有趣,一边随手扯着草尖,一边问:“还有这种惯例吗?那还有一个进士呢?”
“还有一个,成了安乐公主的驸马呀。直接从天官做起,”齐松风调侃之余不由赞叹,“不过那小子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十七岁的状元啊,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说起来,明年又是春闱大比了,不晓得会出什么样的俊才……”
说至此处,齐松风话锋一转,浑然一个喜看热闹的老头,笑眯眯地看向田里灰头土脸的苏清方,“小姑娘,你可要上点心了。”
“上什么心?”苏清方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不解问。
“榜下捉婿呀。”
苏清方:“……”
齐松风抚膝大笑,见岁寒已取水回来,哼着小曲儿起身,慢悠悠踱去煮茶了。
***
日头渐渐爬高,苏清方在田里挥汗如雨,腰酸背痛。直到正午时分,那片纷乱纠缠的田畦终于被清理干净,显露出清晰的垄沟。
苏清方和苏寒都是一手泥,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也顾不得脏兮兮模样,小跑到齐松风跟前,期待问:“先生,我弄完了,能赐我兰花了吗?”
“老夫已经给你了呀,”齐松风指了指苏清方的手,“就在你手中。”
“啊?”苏清方疑惑低头,看向自己手攥着的、被拔断了根的植株,“啊!”
这不是杂草吗!——
作者有话说:苏清方:握草
【注释】
①苏老泉:即苏洵。张方平曾向欧阳修举荐三苏。
②卫皇后:即卫子夫。卫子夫曾是平阳公主家的歌姬。
③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调也。——《论语》
第39章 兰草观音 苏清方低头看向自……
苏清方低头看向自己泥巴落落的手, 紧紧握着一把杂乱的草叶,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其中一株的叶片样子, 细看之下, 似乎是有几分兰草的纤秀。
苏清方迟钝回头,望向田垄。
干干净净……
折腾半天,腰也酸了,腿也颓了, 结果全被自己拔了……
苏清方心中抽痛, 嘴角控制不住耷拉,带着几分委屈和埋怨地望回齐松风,“先生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也不心疼吗?”
她可不相信齐松风没看见, 就像他作壁上观看她拔萝卜。现在好了,那块田里只剩下萝卜了。
此人果真是古怪爱捉弄人。
齐松风好笑,“你个丫头, 倒怪起老夫没提醒了, 亏得老夫还准备给你们做鱼, 想留你们一顿便饭。老夫难道没和你说,别再弄错吗?你和你的小丫头说话说得开心, 用心不专,又不熟五谷花卉,弄错了却怨别人。”
苏清方被说得赧然,垂下眼睫, 声音也低了,“是我做事有失妥帖。”
“孺子还算可教,”齐松风欣慰地点了点头,“只是我看你的样子, 也不像是爱花之人,又非要那花干什么?”
“是我朋友想要,托我来寻的。”苏清方解释道。
齐松风撇了撇嘴角,十分不屑,“想要却委托你来取,可见也没有多爱花。”
“他……”苏清方语顿,也不知道李羡算不算爱花。四月里去看并蒂莲,府上却一片惨绿。
说起来,托李羡的福,她也没看到自家的并蒂莲呢。
想到此节,苏清方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道:“我承了他不少情,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他从没说过想要什么,好不容易开一回口,我想便替他走一趟吧。也不是多大的事。”
“人情成债——”齐松风笑叹,语调抑扬顿挫,颇有些唱词的韵味,“最是难偿呐。”
他哈哈似是取笑了两声,又道:“老夫看你这样辛苦,也不忍叫你空手而归,送你一样东西吧。”
苏清方连忙摆手,“兰草珍贵,我一下……全拔了,岂敢再要先生的东西。”
齐松风摇头,不以为意道:“其实也没多珍贵,不过是老夫闲来无事,种着玩的罢了。花有重开日,来年再栽就是了。届时你来,老夫赠你一株好的。”
苏清方惑然,“不是说很多人想要吗,怎么会不珍贵?”
“珍贵的从来不是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齐松风指着苏清方手里的兰草余叶,又像是在指苏清方,“而是人。”
苏清方一脸了然,“想来很多人想请先生出山吧。”
众人并不是为兰花而来,而是为齐松风。
齐松风失笑,“老夫已经去过山外了,没什么意思,安稳觉都没一个,不如现在种地钓鱼来得快活。”
说罢,齐松风转身步入屋中,取来一卷画轴给苏清方,“花是你清理园圃的报酬。这个东西,是酬谢你的重阳糕的,算不得贵重,不过让你能给那个叫你取花的人一个交代。”
苏清方净了手,小心翼翼打开画卷,原是一幅秋兰图。似乎并不是名家名作,笔触十分稚嫩,连款也没落。
“先生的画作?”苏清方好奇问。
齐松风但笑不语,又给了岁寒一条水晶手串,“还有岁寒小丫头,这是答谢你给老夫取水沏茶的。只一样,下回别放那么多茶叶了,苦死了。”
岁寒心虚眨眼,隐下了自己捉弄的心思,心想这个老头还挺好的,喜滋滋道谢:“多谢老先生。”
“老夫也不喜欢欠人情呢,”齐松风不忘叮嘱苏清方,“只是莫忘了老夫的菊花酒。”
苏清方微笑应道:“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
苏清方等人在松韵茅舍用完饭才离开。她特意向齐松风讨了一个小花瓶,蹲到那堆野草遗骸里,仔细翻拣,从中挑出两株尚留着一两根残须的兰草,插进瓶里,才和岁寒一起登上回程的马车。
乡道崎岖,马车颠簸摇晃。花瓶里的水一路洒,将苏清方的衣裳弄湿了一大半,晕开深色的水痕。
岁寒看着那几片无精打采的绿叶,奇怪问:“这兰草的根都断了半截,活不了了,姑娘还带回去干什么?”
苏清方稳稳捧着细颈白瓶,只吩咐道:“去太子府。”
“都折腾一天了,姑娘你不累吗?”岁寒劝道,“明天去也不迟啊。”
苏清方摇头,语气坚决:“不行,明天这兰草说不定就真死了……”
目光又忽一下瞟见自己下裙,讪讪改口:“还是先回去收拾一下再去吧。我一身都是泥……”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理由,“有失礼数。”
岁寒揶揄:“姑娘,你骂太子的时候可不讲这些。”
苏清方:“……”
***
重新梳洗好,苏清方坐在镜前又左右照了照,指尖轻轻拂过鬓角,将一丝滑下的发丝捋好,又抬手正了正发间的珠钗,仿佛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瑕疵。
“够好看了,走吧!”最后还是岁寒看不下去,好笑催促,一把挽住苏清方的胳膊,拉着她动身去太子府。
太子府的狸奴必是最欢迎苏清方的一列,因苏清方几乎每次来都给它带吃的,一看到苏清方就撒腿跑过来,尾巴翘得老高。
苏清方徐徐蹲下,揉了揉柿子毛茸茸的脑袋,歉疚道:“我今天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带东西……诶诶诶!”
眼见柿子伸出爪子扒拉兰草,苏清方一下把瓶子举高,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狸奴额头,“这个可不是给你的。”
“喵!”
“乖,下次来给你带。去玩吧。”苏清方哄完,便起身继续往垂星书斋去。柿子却不依不饶,亦步亦趋跟在苏清方脚边。
青白两色的裙摆窣窣拂过门槛,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正自室内执卷静读的李羡闻声回头,有一瞬间怔神,戏谑问:“怎么好端端扮起了观音?”
眉如新月,眼似双星,朱唇点红,玉面生喜,手捧玉净瓶,还带着只金毛吼。
苏清方想李羡说的是她手中的细口白瓷观音瓶,笑道:“观音的玉净瓶里,插的也该是杨柳枝不是兰花啊。”
“你要到了?”李羡惊喜,心里却奇怪:兰花,是养在水里的吗?
说着,李羡放下书卷,走近两步,把兰草从瓶口拎了起来——
上头长势蓬勃的草叶,下面的根却断得齐齐整整,只剩下零散两根,最长的也不过两节指骨长,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珠。
李羡沉默了半晌,才抬眼看向苏清方,语气微妙:“你就是这么要的?”
斩草除根,春风不生。
苏清方没忍住笑了出来,“我只是想证明,我拿到了,比你好一点。而且老先生答应,明年再种一茬给我。”
“奇怪的好胜心,”李羡如是评价,随手把残败的兰草又插回瓶里,“就这么想要那张琴?”
那当初直接给她又何必推三阻四?
想要自然是想要的,却也没那么想要。
苏清方抿唇笑了笑,没有回答,给出另一手拿的画卷,“老先生还给了我这个东西,说让我交差。”
“什么?”李羡狐疑接过,缓缓打开,只一眼,瞳孔放大,啪一下又合上,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
“怎么了?”苏清方头回见李羡反应这么激烈,不禁好奇,揣着白瓶凑近一步,想要一看,“这画有什么玄妙吗?”
“没什么玄妙。”李羡斩钉截铁回答,把画往后收了收,目光飘到另一边。
有猫腻。
苏清方怀疑地打量着李羡,伸手要把画取回来。
李羡倏然抬手,就把画举高了,冷硬道:“不许看。”
李羡本就生得比她高,苏清方也不能扑他身上去夺,索性罢手,得意道:“我早看过了。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的大作。”
李羡未答,几下将画重新卷好,插进案头画缸里。一回头,却见苏清方抻着脖子在偷看,似乎在记放在了哪个位置。她一看他望来,又若无其事地站好。
李羡望画缸前挡了挡,只道:“陪我走走吧。”
“去哪里?”
“就在府里。”
苏清方调侃:“你怎么散步也在府里?你都在这里住了快四年了,还有什么风景没看过?”
“若是大摇大摆出去,闹得满城皆知,再被皇帝知道,明天皇帝就会把你赐给我……”李羡话音一顿,目光停留在苏清方脸上,补出后半句,语气里有自己也没察觉的发紧,但他知道自己用心不太纯,“如果你想的话。”——
作者有话说:重要的不是东西,而是人。李羡不是为了花让苏清方跑一趟,苏清方也不是为了琴去的。
ps:那幅画其实是李羡小时候交的作业(本来应该后面才交代的,不过我憋不住)。
【注释】
①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过故人庄》孟浩然
②眉如小月,眼似双星。五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净瓶甘露年年盛,斜插垂杨岁岁青。——《西游记》
第40章 文君相如 “如果你想的话。……
“如果你想的话。”
李羡的声音悠悠落下, 像一片秋天的红叶,轻盈飘荡,滑入新镜般的池塘, 惊起圈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漾开……
“喵——”
慵懒的猫叫突兀响起, 惊破静谧。三色狸奴紧贴着苏清方的腿蹭了几下,蓬松的尾巴扫过裙摆,沾上几缕浅色的毛。
苏清方顿时被唤回神思,下意识缩了缩脚, 低头看了一眼撒娇的狸猫。
再抬头, 李羡仍在看着她一错不错。
苏清方不自觉摩挲了两下手里冰凉的白瓶,嘴角缓缓弯到一个合适的角度,默然转身, 将之轻轻搁到另一侧方案上,屈了屈膝,声音轻浅得如落雪, 触碰到就会化掉, “时候不早了, 久留不便,我先回去了。”
一人站在这头, 一人站在那头。
不远,也不近。
距离分明。
李羡心中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缓缓松开,却很难讲是舒心。就像紧拉的丝弦猝然松懈,往往不会再恢复笔直, 而是无力地蜷曲、纠缠,成凌乱的一团。
只见苏清方转身要走,李羡自己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似乎是某种最后的试探, 干涩问:“琴不要了吗?”
苏清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下颌低垂,光洁的脖颈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淡淡回答:“雷琴贵重,不敢承受。”
说罢,便迈出了垂星书斋,裙摆曳如钱塘江离去的浪。
***
夜色冰凉如水,悄然浸透窗棂。案头的黄铜灯台星火跳跃,在素白纸笺上投下摇曳的笔影。
苏清方卸去白日繁复的妆饰,青丝如黑瀑般泻到腰际,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牙色里衣,衬得身形愈发清减。
岁寒捧着外衫悄然走近,轻柔地披在苏清方肩上,目光不经意落到她笔下的字迹,轻声念了出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岁寒未曾读过这首诗,只觉得词意悲切,不由好奇问:“这是什么诗?”
“卓文君的《白头吟》。”苏清方回答。
“就是那个和司马相如私奔、当垆卖酒的卓文君吗?”岁寒倒是听过这段才子佳人的风流旧事。
“是她,”苏清方挽袖,轻轻搁下笔,“当年司马相如为求娶卓文君,作《凤求凰》,求得文君心许,抛却富贵随他清贫度日。后来显达,又见异思迁,欲纳茂陵女为妾。文君闻得,便写下了这首《白头吟》回复。”
岁寒噘了噘嘴,不喜摇头,才知道相如文君的爱情佳话也不是那么令人艳羡,不解问:“这首诗听起来不好,姑娘为什么要写?”
苏清方凝着纸上将干未干的墨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因为不想做茂陵女,也不想做卓文君。”
“你连相如都没有,做什么文君?”一个略带嗔怪的声音响起,正是苏夫人踏月而来。
“娘。”苏清方起身迎接。
“我见你这边灯还亮着,过来瞧瞧,”苏夫人走近,见苏清方一身单衣,忍不住拧眉,连忙上手给她拢紧了外衫,责怪,“秋夜寒凉,怎么只穿这么点?”
“我不冷。”苏清方浅笑着,挽住母亲的手臂一同坐下。
苏夫人悻悻叹气,“你弟弟考完了,每天就知道玩。他男孩子,本来就野。你怎么也三天两头往外面跑?今天还搞得一身泥。”
苏清方干笑回答:“去山里拜访了一个高人。”
“哎哟,你山上还没待够呢?还要去山里找高人?”苏夫人忍不住念道,“你这一趟山上清修,半年又过去了。你的婚事还没有着落,你也不着急?你要知道你十八了,过了年就二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出生了。”
苏清方瘪嘴嗔问:“怎么过个年就二十了?怎么算得?”
这话听起来也怪耳熟的,难道天底下的父母催婚都一套说辞?
苏夫人没好气解释道:“过两个月你生辰就十九了,过个年再加一岁,不就二十了?你以为你还小呢?”
苏清方一脸头疼地趴到母亲暖和的肩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这个要看缘分的嘛。”
苏夫人无动于衷,“你一个也不愿意相看,你等着缘分从天上掉下来?”
“那我就去看呗。”苏清方笑道。
此言一出,卫夫人和岁寒俱是一怔,面面相觑,两脸难以置信。
事出反常必有妖,苏夫人的眉蹙得比被搪塞时还紧,忧心忡忡地审视着苏清方,“清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苏清方好笑,“怎么我愿意也不成,不愿意也不成。到底要怎样嘛?”
“娘只是担心你。你一向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苏夫人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苏清方纤细的手背,语气转为欣慰,“你若心愿,当然最好,我明天就去安排。”
***
城东有个韦四郎,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祖父曾是四品大员,家境也殷实,堪为良配。
卫夫人细细听完媒人的形容,又瞧了画像,五官倒也周正,觉得尚可,便替两人定下了隔日正午的鼎萃楼相会。
苏清方描了眉、点了唇,草草妆饰了一番便如约前去。
小二引她到雅间时,一位青年已坐在其中。
男人歪歪靠在椅子里,手捏豆沙红的花口杯,轻轻晃着,嘴里还哼着市井轻快的小曲儿。其身穿的却是一袭压抑的黑色,不过细处仍然讲究奢华,织埋着极细的金线,流光溢彩。腰带锦绣,配饰琳琅。
青年听到动静,懒洋洋侧头,一眼看清来人,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瞬间凝住,眼中闪过惊艳,不动声色地端详了一番,咧嘴笑问:“苏姑娘吗?”
苏清方微微欠身,“韦公子。”
韦四郎这才想起见礼,连忙起身还揖。
恰时,一个小厮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扯着嗓子喊:“公子!张公子说有重要的事找您!”
咬字和表情都十分刻意做作,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屋内的韦四郎立刻恶狠狠瞪了一眼不问自闯的小厮,颇有怨怼没有眼力见的意思,啐道:“没看见我有事吗?让他等着!”
“啊?”传话的小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啊什么啊?”韦四郎一个劲冲小厮使眼色,要他快走,眼皮都要抽筋了。
旁观的苏清方目光从两人身上滑过,大概猜到这对主仆闹哪出了,实在是他们演技太差,便顺水推舟道:“公子有事就先走吧。”
她也能回家交差了。
此情此景,确实是韦四郎自导自演的一出金蝉脱壳之计。
韦四郎最近可真受够了相亲的苦,更坚定自己一个人快活的想法,完全不想成家,无奈家里人从老奶到亲娘,每日念经一样。他原本打定主意应付了事,早早吩咐了小厮,一看到苏家姑娘露面就大声通报有事,好让他名正言顺溜之大吉。万万没想到,来人竟真如媒人所说,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容色清绝,气质出尘。
漱玉馆里,环肥燕瘦,却也未有及得上此女的。
韦四郎变了卦,心中暗骂随行小厮太蠢太没眼力见,跟着他这么久一点没学会他的见机行事,直接扔了锭银子给他,挥手将人轰出,转而脸上又堆起殷勤的笑,转向苏清方,“不用理他。苏姑娘请坐。”
苏清方心道可惜,颔首落座,目光扫过韦四郎斟茶的手,指间一圈细金戒指,心念微动,好奇问:“不知公子家中是做什么的?”
韦思道潇洒搁下茶壶,挑眉问:“做媒的同你怎么说?”
让他听听是怎么骗的。
苏清方回答:“听说公子祖父在朝为官?”
韦四郎哈哈大笑了两声,“那都是老黄历了。祖父是曾任过通议大夫,不过日趋没落,人也过世好多年了。一家老小,总是要吃饭的嘛,就从了商。”
通议大夫是散官,位同四品,但并无实际职务。
士农工商,商人为最末流一等,只可穿皂色。难怪韦四郎举止嬉俏,却着这样深沉的颜色,颇有点不协调,原是受身份拘束。
韦四郎的神情十分坦然,并不刻意藏掖自己的身份,反问:“听说姑娘倒是真的仕宦之家?”
苏清方讪笑,“家父已经故去多年,弟弟也年幼,算不得什么仕宦之家。”
韦四郎举杯,玩笑道:“如此说来,咱们俩也都算‘好汉不提当年勇’了。”
苏清方一愣,同样捧起茶盏,礼貌饮尽,“好像是这么回事。”
正说着,韦四郎提前点的珍馐陆续呈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彼时的韦四郎虽然打定主意要走,但绝不失风度,让人家女孩子跑一趟还没得饭吃,或者人家结账。他又不是缺钱的主,所以一来就点上了,管够。
也不知道是不是高门大户的规矩,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打从上菜,对面的苏清方便自然而然地默了声,吃的也不多。
雅间虽雅,外间的喧闹仍隐隐传来,干坐着也实在无趣。是以饭毕,韦四郎便邀请苏清方一道沿河散步。
苏清方只深深体会了一把和不熟之人吃饭的尴尬,想着外面开阔,便答应了。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手边水上画舫游弋。韦四郎不禁想起端午节时,自家龙舟被打翻、错失头名的事,十分痛惜。
“那是你家的船?”苏清方微讶。
“你知道?”韦四郎也颇为诧异。
“那日……我来看了……”苏清方回答,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混乱的午后,牙根不由暗暗发紧。
恰时,一道颀长笔挺的影子撞入苏清方视线——身着蓝袍,腰悬白玉,在午后的秋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身旁一匹乌背白蹄的骏马,鬃毛亮丽,腱肉清晰,哼哧着打了个响鼻。
苏清方的脚步蓦的顿住。
对面之人也眼尖,几乎是瞬间看到罗裙翩跹的苏清方,悠悠停下,余光又见她身边眼生的青年男子——一男一女,并行相距不过一肩宽。
青年狭眸促起。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说的正是他们吧。
苏清方抿了抿唇,低眉垂首,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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